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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慕锦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55155 更新:2026-06-08 13:53:43

慕锦

鬓边华:爱恨交织的古代情缘

我的驸马,是个极温柔的人。

就像刚才,他温柔摩挲着娇妾的小手,轻声笑道:「再留公主半个月吧,大正月就取人性命,不吉利。」

当暗卫云光转告我这句话时,正在捶腿的男宠凌瑜顿时身形僵硬。

我抚上他的鬓发,含笑道:「阿瑜,别怕。走吧,叫上他们一起,云光会保护你们的。」

三年来第一次,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从软榻上艰难起身,锤了锤略麻的双腿,伸了个懒腰。

感觉自己醒了。

沉睡这么久,也该醒了。

1

自从三年前被我刺伤后,这是驸马第一次回府。

还带回了新娶的外室,他青梅竹马的将军之女宋娇萱。

听说成婚当天,我们仨一起登上了京城茶馆的八卦头条。

堂堂将军之女怎能作外室?即便是权倾朝野的驸马,也没资格娶她做妾。

所以人们纷纷猜测,我这位落魄公主快要活到头了。

如今看来,猜得没错。

我走出寝卧,面对远处驸马房间的昏黄灯影,看了许久。

当转身时,却见一人站在旁边,也在看着远方。

只是那眼神中,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肃杀之意。

是我十岁的幼弟,赵U。

「皇姐,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他。」

我向前捂住他的嘴,拉他进了房间。

「U儿,你还小,万莫招惹驸马。」

U儿冷笑道:「你怕他?」

「怕?」我摇了摇头,俯身道,「你知道的,在这世上,我只怕一个人――你。」

U儿看着我,眼眸中已染上复杂情绪,小小的拳头也渐渐握紧。

「皇姐,早晚有一天,我会变成你的依靠。」

我笑了笑。

也许会有那么一天。

只是不知那时,我是否还在世上?

所有人都知道,我早就不想活了。

三年前,皇兄与驸马里应外合,一同反叛。我提前得到风声,拿了父皇的金牌令箭,调来两万忠心将士勤王护驾。

当叛军攻入父皇寝殿时,我正与将士们赴死抵抗。

却突然看到太子弟弟哭喊着跑了过来,被后面紧追不舍的驸马,一剑毙命。

缠绵病榻的父皇惊坐起来,浑身颤抖,却没抖两下,就已被驸马那沾满血的长剑直插心口。

那一天,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至亲离开。

我的母后生了我,又生了太子弟弟,最后在生U儿时难产而死。

当时,父皇捂着我的眼睛,直到母后入殓。

听父皇说,母后死时与往常一样,仍然是极美的样子。

可那一天我明白了。

无论是谁,在最后一刻,都不可能是极美的样子。

抵抗的将士全部牺牲。

除了我。

我抱着永远闭上眼睛的父皇与太子弟弟,开始静静等待。

等待皇兄杀我。

可他却离谱地放过了我。

听说,是功高的驸马在大雪中跪了三天三夜,求他放我一命。

皇兄同意了。

但我并不领情,仍然一心求死。

直到驸马把U儿带了过来。

U儿当时才七岁,没有任何过错。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皇兄没有动他。毕竟,他想要千秋万载的声名,连父皇和太子弟弟都是假借驸马之手,对外宣称也是他们相继病逝,一个七岁小儿何需挂怀?

但也不能留在宫里。

于是,皇兄把U儿给了我。

也给了我唯一的依靠与软肋。

所以,我不能死。

U儿一直是皇兄心中的一根刺。

若没有我护着,这根刺早晚会被他拔除。

2

二更时分,我独自倚在门前等待。

云光回来了。

「公主,出发吗?」

我怔愣片刻,压低声音笑道:「有没有人说过,你自作聪明的样子……很可爱。」

云光行礼道:「谢公主夸奖。」

我笑了笑,与他一起回屋,进了密道。

密道直通小巷,已有一辆隐蔽的马车在等候。

一路前行,去了很多府邸,大都是先皇亲自提携的旧部。

不出所料地,全都被回绝了。

许多人一见到云光拿出的信物,便立刻关上了府门。有几个念旧情的,没有立刻给闭门羹,但也含泪摇头道:「求三公主放过微臣吧。」

寒夜凉风,我与云光停了下来,在西郊望着夜色。

「公主,最后一家了,去不去?」

我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很快到了一座城郊别院,是郭钰亲自开的门。

我下了马车,走到他面前。

郭钰怔愣片刻,勾唇笑道:「如此深夜,三公主竟然亲自光临寒舍,莫不是来消遣微臣?」

我顾盼含笑道:「小钰大人,听说驸马最近在朝堂没少给你使绊子,本公主特来为你排忧解难,欢不欢迎?」

郭钰讥笑道:「谁不知裴慕之新娶了外室?恐怕公主的话,他听不进去吧?」

我摇了摇头,低声笑道:「他活着,自然是听不进去。」

郭钰变了脸色。

「若微臣记得没错,当年裴慕之可是跪了三天三夜,才求得皇上饶您一命,这么快就要兵戎相见了?」

我皱眉冷喝:「提这些做什么!」

郭钰冷笑道:「那提什么?提提你当年怎么苦苦拒绝我,却又死皮赖脸地非要嫁给他?三公主,如今看来,你的眼光还真够毒辣的嘛?」

我向前紧贴向他,眨着眼睛,吃吃回笑道:「现在给你机会。合作杀了他,我就嫁给你,愿不愿意?」

看着郭钰那吃了苍蝇一般的扭曲表情,我这夜的阴霾简直一扫而光。

从西郊回程,已是晨光熹微之时。

手里是郭将军当年暗藏的密军名单,与一半玉佩。

另一半仍然在郭钰手里,两半合一之时,便是密军出动时刻。

总共五千精兵。

对付裴慕之没有十足胜算,但也算有了些底牌。

3

还有十四天。

回到府上,我沉沉睡了一觉。

许久没有费脑子了,如今已有些迟钝。

午后,我穿着单薄外衣走入院中,临水而坐。

寒冷使人清醒。

低头望着溪水,我开始暗自分析朝堂局势,希冀找出裴慕之与宋将军一派的破绽。

恍惚间,溪水中映出一个熟悉身影。

是裴慕之,正解下外衣,俯身为我披上,温柔含笑道:「乖锦儿,小心着凉。」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朝思暮想,后来又日夜相守的人。

我以为自己会再无波澜,可他突然的出现,还是让我晃了心神。

一阵寒风吹过,我清醒过来,冷下了脸。

裴慕之显然很满意我刚才的本能反应,笑意更深了。

若是在三年前,或许我还会做些什么,比如仗着他的相让,拿剑刺伤他。

但这次不同了。

十四天只争朝夕,我没有时间为他浪费。

「我曾经救过你两次,你说过会满足我两个愿望。如今,还剩一个。」

裴慕之怔愣住了。

这是我们的定情之约。

第一个愿望,是让他做我的驸马。

第二个愿望,我留了五年。那些年柔情时,他总想哄我说出来。但我一直没说,坚持要留到关键时刻。

「让我饶你一命?还是保护赵U?」裴慕之眯着眼睛笑问。

「这两个你都不会同意吧?」

「聪明。」裴慕之笑道,「说吧,除此之外都满足你。」

「昨日阿瑜他们已出了城,我知道你派人跟踪了。」

裴慕之已收起了笑容,冷声道:「所以呢?」

「放过他们。」

裴慕之脸都黑了,咬牙道:「公主殿下留了这么多的愿望,就是为了让我放过你那些面首?!」

「是的。求你,放过他们。」

裴慕之冷冷盯着我,却什么都没说,显然在压制怒意。

僵持片刻后,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我舒了口气。

没有拒绝,便是同意了。

4

黄昏时分,府上突然来了不速之客。

是李公公,传我和赵U入宫。

云光要一起去,被他拦住了。

我顿时警觉。

今日是皇兄寿诞,之前他从不会邀请我和U儿,为何这次如此突然?

盛大的晚宴已经开始,当我和U儿到时,人群全都安静下来。

经过了一路的心理建设,我以为自己会妥帖体面,可到了熟悉的宫殿,抬眼看着一身龙袍的皇兄,仍然止不住地颤抖。

直到U儿轻拉住了我,压低声音道:「皇姐,挨着我。」

我猛地回过神来。

深吸了一口气后,我调整好情绪,与U儿相挨跪拜。

「免礼。」皇兄道,「坐吧。」说着便看向了裴慕之旁边的空位,而他另一侧,是紧挨着的宋娇萱。

我与U儿不约而同地假装无视,到一处角落位置坐了下来。

皇兄轻笑一声,没说什么。

与会官员很多,看到我们,显然都很诧异。

时不时有目光瞟了过来。

这些年我疯疯癫癫地养男宠,驸马又公然娶了妾,大家的目光中自然夹杂了许多鄙夷与看笑话的意味。

我并不在意。

可有一束目光,却令我胆寒。

是皇兄。

他似乎对我很感兴趣,时不时过来闲聊,说些父皇与母后的往事,还有与我曾经的闲情碎语。

甚至还邀我离席,到之前住的寝殿追忆了一番。

人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此话果真没错。经历了夺嫡反叛、兵戎相见、弑君除弟这些风波,皇兄竟然还能如此言笑晏晏地聊忆家常。

真是令人佩服。

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本能地感觉到,皇兄看我时,怎么也掩藏不住一丝贪婪目光,还有暗暗杀意。

入夜回程,裴慕之执意要带我与U儿一起,不惜武力相逼。

马车走到皇宫门口时,却被云光拔剑相拦。

裴慕之满脸寒意地看着他,却什么都没说,任我们走了。

只是他仍然在后面一直紧跟着。

这是凌瑜走之后,我第一次独自在夜中入睡。

果不其然地又做了噩梦。

可这次却比往常更多了一番场景。

梦里,我依然在抱着冷掉的父皇和太子弟弟,却突然见皇兄回来了,对着我笑。笑着笑着却变成了恶魔一般的模样,张着血盆大口向我逼近。一滴滴血留下,满面獠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啊」的一声猛地惊醒。

背后已被冷汗湿透。

一个身影瞬间跑了过来,浅蹲到我床边。

我伸出了手,颤抖着轻唤:「阿瑜,阿瑜……」

却没有温暖的双手握过来。

「公主,我不是阿瑜。」

5

是云光的声音。

借着月色,我转身看他,穿着轻薄中衣,却还配着长剑。

月朗风清的面庞上,没有平日里的冷静自持,看我的目光里,竟然有些……怜惜的意味。

我问道:「你在外面隔间睡呢?」

云光点了点头。

隔间离得很近,是平日里阿瑜睡的地方。

气氛有些尴尬。

我轻咳几声,低声笑道:「不如,你也做我男宠吧?」

云光瞬间收回了目光,垂眸道:「属下不愿意。」

我愣住了,这才想起来,云光与阿瑜他们不一样,是有选择的。

云光与我同岁,从小相识。

五岁那年,我随父皇下江南,在街头偶遇几个被恶霸欺负惨了的孩子。

随行侍卫救下他们,一问才知,都是从北方逃荒来的,已无父无母。

我看着可怜,央求父皇带回宫,一同教养。

宫中不养外男。

略大些后,父皇便亲自给他们赐了家产,放出宫,陆续成了家。

只有云光不肯走,作了暗卫。

直到我与裴慕之成婚,才听说他也走了。

只是没想到,那场风波后,他又孤身回来,到了我身边。

后来又帮我把阿瑜他们一一找来。

阿瑜他们当时深陷险境,又无依无靠,只得来到公主府,做了我名义上的男宠。

但显然,云光并不需要这样的名分。

我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神,轻声道:「云光,你走吧。」

他没有回应。

我自顾自地念叨起来,「当年救你们,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用挂怀。本来这里挺安全,可如今裴慕之与皇兄突然都盯上了我,恐怕你做不了什么,反而要受到牵连。以你的能力,只要离了京城,自保是没问题。密道里有些积蓄,一半已给了阿瑜他们,剩下的一半你……」

「公主,我会唱歌。」

「什……什么?」

云光重复道:「公主,我会唱歌。」

许多个夜晚,我也如这般在噩梦中醒来,阿瑜总是会过来,握着我的手,轻轻唱歌。

直到我安稳睡着。

我怔怔看着云光,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云光却含了笑意,轻声道:「睡下吧,闭上眼睛。」

我照做了。

耳边响起歌声。

不是阿瑜那般清亮,是很低沉的嗓音,却意外地……很好听。

声音如羽毛般轻抚心间。

我恍惚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自己微不可闻的呼吸声,还有他越来越轻的歌声。

却突然间戛然而止。

只听云光一声厉喝:「躲开!」

下一个瞬间,已听到长剑出鞘声划破夜空。

我猛然惊醒,本能地滚跳下床。

只见一个蒙面黑影破窗来袭,斜剑正刺在我刚才的位置。

6

云光拔剑与那黑影缠斗。

我想找武器,却发现身边什么都没有。

所幸云光武功很高,那黑影显然不是对手,几招下来已被刺伤手臂。黑影见无法攻破,很快原路遁回。

我猛然惊喝:「去看U儿!」

U儿还在熟睡,并未被打扰到,对方目标似乎只有我一人。

但我们不敢放松警惕。

当夜,我、U儿、云光宿在同一间屋里。三张床,云光在窗边,我与U儿在里侧,床边均放了长剑。

如此生死攸关之际,已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

晨起,云光道:「公主,该去会会她了。」

我点了点头。

那黑影显然是位女子。

公主府一向戒备森严,如今又有裴慕之本人在,外人肯定进不来。

而府里所有丫鬟、嬷嬷都是裴慕之的人,他既然说过要留我半个月,肯定不会提前动手。

那么动手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出身将门的宋娇萱。

晌午时分,我前去敲门。

丫鬟通禀后,回道:「公主殿下,我家小姐尚未起床,请您进里间一叙。」

这话颇有蹊跷。

「既然未起,我晚些再来吧。」

那丫鬟却很坚持,继续向里迎道:「公主,请。」

先进了外间。

刚一进门,一股浓烈的熏香味就扑面冲来。

我皱起了眉头。

我与裴慕之都不喜熏香,他尤为更甚,说所有的熏香味都会使他头昏脑沉。

如今看来,他果真是昏了头。

丫鬟还一直向里迎着,我深吸一口气,随她进了里间。

然后,愣住了。

只见一张大床上,铺着鸳鸯戏水的红绣被,绣被上散乱地扔着些衣服,是深绯色的女子全套衣物,大都已凌乱不堪。

其中,一件白色里衣格外扎眼。

是裴慕之的。

里衣袖口有红丝线绣的一个小字:

「锦」。

我绣的。

床头传来娇俏女声。

「公主殿下,恕小女无礼,竟不知日已高起。」

我「嗯」了一声。

宋娇萱挣扎般坐起了身,含羞道:「说起来,本该昨日就向公主奉茶,只是我这身子实在太乏了。今儿本早醒了,可慕之他却又偏不准我起身,结果竟酣睡至此。公主殿下亲自来访,我怕怠慢了您,是以让丫鬟请您来,我好亲自向您谢罪。」

如此说着,还有意无意地把身上裹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了带有痕迹的肩头。

我汗颜了。

不得不说,这招实在拙劣,但……很有效。

我压着心中所有的暴虐冲动,冷声道:「穿好吧,外面等你。」

7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宋娇萱来了,明媚鲜妍的模样,显然精心打扮过一番,向前道:「公主殿下。」

语气虽恭敬,却并未欠身纳福。

只见她双手垂放,胳膊未动,看不出是否受过伤。

需要试探一番。

我轻咳一声,摆上了公主架子,笑道:「妹妹初来,既然昨日未曾奉茶,今儿就补上吧。来人,上茶。」

没有丫鬟动。

我皱眉重复道:「上茶。」

仍然没有丫鬟动。

我脸上已挂不住了。

却见宋娇萱掩嘴轻笑一声,摆手道:「上茶吧。」

丫鬟慌忙端了瓷盘过来。

宋娇萱奉上茶,却只右手拿着,左手一直垂立不动。

我轻喝道:「单手奉茶,是何道理?」

宋娇萱正要言语,却突然见门口一阵骚动。

我顿时惊诧,裴慕之回来了!

此时才刚下朝不久,皇兄一般都会留他在宫中进午膳,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而且行色匆匆的模样,显然是急忙赶回来的。

裴慕之大步流星地走来,神色竟罕见的慌张。

看到我们之后,又似是舒了口气。

宋娇萱早已挂上了楚楚可怜的模样,含泪欠身,恭敬奉茶。

只是左手始终没动。

裴慕之向前拿走茶杯,扶宋娇萱起身,皱眉道:「这是在做什么?」

宋娇萱抬眼凝望他,委屈道:「公主殿下亲自来访,妾身前来奉茶,只是妾身愚笨,恐怕礼数不周,惹殿下生气了。」

说着又轻拉裴慕之衣襟,咬唇道:「慕之,都怪我不好……」

「谁敢说你不好?」裴慕之轻拍她肩膀,宠溺般笑道,「她算什么,配你亲自奉茶?别理她,回屋休息会儿吧。」

「可是……」

「去吧,有我在,不用怕。」

「嗯。」宋娇萱破涕为笑,又含羞道:「那我先进去了,等你……」

一场戏看下来,我感觉自己心脏都要炸了。

但什么都没说,只站起身,走了。

刚出了门,却被裴慕之追了过来,拉我到旁边竹林,压低声音喝道:「谁让你来的?敢让她奉茶,不要命了?!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不准单独来找她,知不知道!」

我用尽了所有力气压抑着暴怒情绪,冷声道:「这是我的府邸,我去哪里,需要请示你?」

「你的府邸?」裴慕之怔愣片刻,俯身笑道,「是谁说过,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属于我?」

是我说过。

当年我与裴慕之新婚,刚过了半年如胶似漆的甜蜜日子,西北就起了战乱。

裴慕之主动请缨,领兵去了边关。

如此正事,我自然支持。只好与他时常通信,互诉衷肠。

郭钰母亲与我母后是亲姐妹,他本人做过皇兄伴读,我俩又同岁,从小相熟。

长大后,他提了亲,虽被我拒绝,却并未避嫌,仍然以好友相处。

裴慕之去西北后,郭钰有次来我府里闲聊,见一把良弓,十分喜爱,从此时常向我讨要。

这良弓是我求名家做的,本要送给裴慕之,但耐不住郭钰软磨硬泡,只好在他生辰那天,送给了他。

裴慕之听到了消息,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很快就把郭钰也调去了西北,到他麾下。

又给我来信写道:「闻卿之良弓,已非吾之所属。不知卿还有何物,日后亦非吾之所属?」

我见他如此暗戳戳的吃醋,感觉又好笑又甜蜜,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回复。

后来,我在寄给他的衣物袖口上,都绣上了自己的名字。怕他看不懂,还特意夹了封信。

上写道:「边关风冷,莫忘添衣。我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你。」

8

如今此情此景,我没有再说话,只颤抖地站着。

面对裴慕之含笑的面庞,却恍惚满眼都是宋娇萱的鸳鸯绣被,和那件绣着我名字的衣服。

人都说「杀人诛心」。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回来,是要诛我的心。

沉默的我,转身回了。

裴慕之没有再追来。

刚进屋,U儿已走向前来,我慌忙想退回,却已晚了。

「皇姐,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低垂下头,强迫自己挂上笑脸。

「外面风大,我……」

我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般,只觉得有万千苦楚涌上心头。

「大胆的裴慕之,我找他去!」

我本能地想跑去拦U儿,却听云光一声轻喝:「站住。」

U儿顿时停下了脚步。

云光向前,俯身向U儿道:「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忍耐。」

我抬起头,对向了云光沉静的目光。

许久之后,我走进院中,用满含冰碴的水,清洗了双眼。

彻骨的寒冷止住了所有情绪。

今日一番试探,显然未达到预期成效。

我简要说与他们。

却听U儿道:「看来昨日行刺之人是宋娇萱无疑,只是不知意图何为。这三年咱们远离朝堂,又中断了情报网,信息闭塞,不如去郭家表兄那里探探风声。他与宋家是宿敌,或许会有收获。」

我点头道:「确是如此,我这就……」

话未说完,却突然反应过来:刚才这番话,竟是……U儿说的?!

U儿从小并未被悉心教养。

因太子早定,父皇便对他放任了些,随他学些骑射、诗赋,希冀日后做个知足快活的闲散王爷。

却未曾想,这三年,作为不称职的皇姐,我浑浑噩噩地逃避,但云光与U儿从未自暴自弃。

如今的U儿,早已褪去了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青涩,变得深沉内敛。

也许,我的U儿幼弟,注定非池中之物。

9

下午,我又一次来到西郊别院,把一坛珍藏佳酿放到郭钰面前。

郭钰皱眉道:「想套什么话就直说,明知我酒后口不择言,何必如此?」

我拿出一份名单,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这是本公主苦心经营的情报网,已蛰伏三年,只要你愿意,立刻就能启用。」

郭钰一把抓住。

「本以为你只会空手套白狼,没想到竟如此大方,在下却之不恭了。」

我轻轻抽了回来。

「一张情报网,换你在半个月内随时为我效力,外加喝下三杯酒。」

酒下肚后,郭钰已脸色泛红,眼神恍惚。

我问道:「宋将军近况如何?为何针对我?」

郭钰嗤笑道:「他呀,也不知三年前暗地里立了什么功劳,如今深得皇上信任,连裴慕之都要联姻去拉拢他,哪有闲心针对你?」

「那宋娇萱为何要对我不利?不是她爹的主意?」

郭钰翻着白眼道:「这还不明显?她从小就苦恋慕之,不早想收拾你了?」

「如今她已如愿,又何须如此?」

郭钰冷笑道:「这该问你家驸马去。」

我不再说话了,看来从他这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

起身欲走,却看到墙壁上挂了一幅画。

是郭钰身着戎装、策马扬鞭的画像。

郭姨妈亲笔绘制,郭将军提的字。

当年,郭钰拿着爹娘送他的这份生辰大礼,喜滋滋地跑去向我炫耀。

如今,二老都已不在。

与许多人一样,在那场风波中含冤去世。

三年前,自从父皇突然病重,一场场风波下来,恩怨仇报互相了。

似乎除了渔翁得利的皇兄,与突然飞黄腾达的宋将军,没有人不是遍体鳞伤。

郭钰如今还在朝堂,只是再没有以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叹了口气,垂眸道:「郭小钰,过去的事就罢了,你我都该振作起来。」

他又喝了一杯酒,没有说话。

我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刚到门口,却听后面一声轻唤。

「小锦。」

我回头,看到了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犹豫许久,郭钰低声道:「昨日皇上找你,可知为何?」

我顿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知道?」

郭钰没有回答,只轻声道:「小心。」

「到底为什么?你知道为何不说?」

「我确实了解甚少,只能劝你小心。快走吧,以后别在白天来了,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从别院出来时,天空已飘起雪花。

乍暖还寒,将要入春的冬天,格外寒冷。

10

当夜,我又做了那场梦。

梦里的皇兄,仍然有着滴血的獠牙。

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何寓意?

皇兄母妃出身微末,并不得宠。

二十年前,在随父皇去江南的路上产下了他。

听说他母妃足足生了三天三夜,产婆一度说胎儿活不成了。

结果他福大命大,到父皇手里时,是个活蹦乱跳的大胖小子。

皇兄并不受宠,不仅因他不受宠的母妃,还因他不太像父皇的模样与性情。

但他从未表露过任何不满。

直到三年前露出野心,一击致命。

第二日晌午,李公公又来了,带着一众大内高手,传我、U儿、云光一同去宫里进午膳。

理由很简单:皇兄念旧,想我们了。

刚要走,却见有几位大内高手一动不动,我问道:「他们不一起走?」

「雪越来越大了,他们帮忙把这府里积雪清扫下,随后就来。」

李公公回答得毫无破绽,但眼神中却有一丝闪烁。

我们顿时警惕。

云光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会意,轻喝道:「本公主的手炉呢?云光,回屋找找,给我拿来。」

云光拜道:「是。」

云光返回屋,很快回来,一同出发。

一场午膳格外「温馨」,皇兄依然言笑晏晏,带我们回忆以往的宫里时光。

只是仍然如上次那般,皇兄对我格外关注,时常聊起往事,似乎想问些什么,却始终没有明说。

裴慕之中途突然前来求见,但被皇兄找借口拒绝了。

下午回到府邸。

热络地送走宫中护卫后,我们进屋,迅速关上了门。

「到门侧待着。」云光道。

我和U儿照做了。

云光开始仔细检查起来。

果然,有人来过。

抽屉、柜子仿佛像是被人翻动过,但什么都没缺。

应该在找东西。

所幸,密道没被发现。

之前趁着回来取手炉之际,云光在屋里撒了些积雪与面粉。

如今看来,确实有不少脚步印迹。

只是似乎是两种类型的靴子。

其中一种我们仨都很熟悉:宫中大内高手的官靴。

另一种我有些印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云光思忖片刻,冷声道:「是府里护院们的筒靴,裴慕之的人。」

多方来袭,我们却毫无头绪。

离正月结束还有十二天。

没有那么多时间,供我消化儿女私情了。

不管是否愿意,我需要单独见他。

裴慕之尚未回府。

我到后院摘了些霜雪覆盖的红梅花,假装不经意间走到府邸门口的影壁处,落下了三朵。

府里西北角有一个小院,因屋外有数枝红梅,冬日里格外雅致。

我与裴慕之以前很喜欢去那里小住。

他偶尔政务繁忙,很晚才归时,我若宿在小院,便提前在门口放些梅花。

他曾经说过:无论多晚,他都能看到,然后来找我。

不知今日,他能否看到,又会否赴约。

三更时分,我顶着风雪,来到小院。

窗户在外侧,看不到屋里是否有烛灯。

但很显然,屋外没有护院守卫。

我想:裴慕之应该没来。

只是脚步却不自主地前行,仍然走到了门口。

意外的是,门是虚掩的。

我犹豫着推开了门,却瞬间怔愣住了。

屋里没有熏香,只隐约有着清幽暗浮的梅花香。

里面的所有陈设,都如那年一般。霞影窗纱,月白床铺,一侧书架,一方书桌,一张梳妆台。

炉火旁,裴慕之正斜倚软塌,翻看书卷。

四目相对片刻,裴慕之轻蹙了眉头。

「怎么总穿得这么单薄?快进来暖和暖和。」

我没有动。

感受着背后刺骨的寒风。

我想,自己需要冷静。

僵持片刻,裴慕之含上笑容,起身走了过来。

11

我本能地后退。

却被他轻拉进来,关上了门。

我甩掉他的手。

裴慕之轻笑一声,没有坚持,转身去斟了茶。

「进来坐吧。」

我收敛心神,走到炉火边,坐了下来。

裴慕之递茶过来。

我没有接。

裴慕之笑了笑,放下了茶杯。到对面坐下,拿起铁夹摆弄着炉炭,悠悠开了口。

「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天,你主动来找我。」

「我也没想到,你脑子没昏过头,还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我对你说过的话,自然不会食言。」

听他如此说,我脑海里瞬间又浮现起昨日与宋娇萱的种种场景,禁不住气血上涌。

「你说过永远不会碰别的女人,怎么就不算数了?!」

裴慕之顿时停下了动作。

话刚说出口,我已后悔。

裴慕之果然心情大好,笑意深深地看着我。

「我没碰她,只是如此生死攸关之际,公主殿下最关心的竟然是此等事情,还真是令我……始料未及。」

我别过头不再看他,心绪已十分复杂。

裴慕之显然并不想放过,前来凑我耳边笑道:「三年前我求你原谅,你说要恩断义绝,化成灰都不会多看我一眼。如今却跑来如此质问,是何意思?」

我没有回答。

距离太近,又靠着炉火,整个房间都被他弄得太暖和。

我感觉自己才是被热昏了头。

深吸一口气后,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冷风瞬间呼啸着窜进屋内,我打了个寒战。

裴慕之拿了件裘服给我披着,被我扔到了床上。

「不废话了,我今儿来是想问你,为何趁我不在,去搜我的房间。你和皇兄到底在找什么?」

裴慕之怔愣片刻,反问道:「你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

裴慕之道:「不知是什么,或许与皇上出生时的物件有关,听说在你这里。」

我皱了眉头,自己可从不知有此种事情,但显然,他也知之甚少。

「你跟皇兄不是一伙的?那为何也要来找?」

裴慕之冷声道:「他想要的,我自然也想要。」

「可以嘛,你们这君臣关系,可值得深究了。」

裴慕之笑道:「自己都快小命不保了,还有心思说我?」

「我小命不保?只怕到时候真打起来,你别跪下来求我给你留个全尸!」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裴慕之轻笑着摇头,关了窗户,转身道:「乖锦儿,口气不小嘛。」

我冷哼一声,没有回应。

裴慕之向前道:「就凭郭钰那点暗藏的密军?恐怕太不自量力了吧。」

「你……你怎么知道!」

裴慕之没有回答,只笑道:「这三年的安逸日子,把你给养废了?这点谈资就敢跟我叫板?」

我气恼地看他,却不知如何反击。

裴慕之欺身向前。

「你那些情报网、行动网呢?还有云光的地下力量、凌瑜的刺客队伍、赵U的一众死士,怎么不都联合起来?公主殿下,拿出点实力来行不行,别再让我小瞧了你。」

我踉跄着后退,心已沉了下来。

可他显然不想放过我。

「你以为留着不用,就能保护他们?实话告诉你,若不是看你的面子,我早把他们一一除掉了。你若不在这世上,我让他们全都陪葬。」

我压住怒火,冷冷盯着他。

「你若只想要我的命,何须如此?你到底想要什么?!」

裴慕之没有回答。

「凭你现在的实力,还没有资格知道。」

说完,他已看向窗外。

赶客之意明显。

我想再问,可他显然已不想再说。

僵持许久,裴慕之轻笑着转过了身。

「对了,顺便补充一句:别再费心思打听宋家情况了,我新娶的人,你动不了。」

「你……那咱们就等着瞧。早晚有一天,我让你跟她都去死!」

怒意袭来,我转身出了房间,摔门而去。

外面雪已停。

刚走几步,却见小院门口,斜倚着一个绯红身影。

宋娇萱。

正在把玩着手中短剑,娇笑着看我。

「公主殿下,真巧,竟在这儿遇见您。」

真是冤家路窄。

我冷笑一声,走向前去。

12

宋娇萱悠悠抬起左腿,抵在门柱上,正挡住去路。

我打量着她,啧啧笑了笑。

「不愧出身将门世家,门风果然与众不同。妹妹这姿态,可以去满花楼讨个花魁位子坐坐了。」

宋娇萱「切」了一声,反讥道:「哪比得上公主您?当年慕之本不愿理你,你倒好,使尽浑身解数引诱他。如今又故技重施,三更半夜地主动敲门。我倒是想请教请教,什么才叫尊贵端庄?恐怕那些花魁都比你有羞耻心多了!」

一番针锋相对,互相都丢尽了脸面。

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以为我有多稀罕他?早玩儿腻了。让开!」

宋娇萱却毫不相让。

「不稀罕你还来抢?这三年你都不理他,如今他刚娶我了,你就巴巴地找上门来,犯贱吗你!」

一阵冷风吹来,我倒抽了口凉气。

覆雪红梅阵阵飘落,小院里尽是我与裴慕之的过往。

曾经一起倚梅赏雪,月下交心。

可如今眼前,竟已是如此之人。

耳边,是如此话语。

我突然不明白,自己这些年与他爱恨纠缠,所为何般。

深吸一口气后,我向前一步。

「最后说一遍,让开,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了。」

宋娇萱放下了腿,逼向前来。

「对我不客气?哼,你敢?」

我冷笑一声。

「怎么不敢?就你那身手,单打独斗可不是我对手。」

我掏出了袖中短剑,两相对峙。

宋娇萱怔愣片刻,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皱了眉头,但不敢分心,只看着她慢慢摸向剑鞘的右手,正欲反击,却陡然见她面露凶光,飞速将左手探入腰间,竟在层叠裙摆中掏出把尖刀,直刺过来!

我急忙躲避,却已晚矣。

心中顿时悔恨万千,没想到短短三年,自己警惕心已变得如此之差,眼看就要被人暗算至此。

无数气血上涌,我使出浑身力气后退,宋娇萱却飞身前逼,眼见尖刀逼得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前后同时传来踏雪急行的脚步声。

刀尖要刺中胸口的刹那,我在瞬间被大力揽腰躲避,一个身影闪到我的前方。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刀剑铿鸣声,和宋娇萱凄厉的一声尖叫。

待我反应过来,自己已被裴慕之护在怀中,对上了他满是关切的目光。

正惊疑时,却又被他突然推开。

我踉跄后退。

裴慕之转身,看向了另外两人。

宋娇萱尖刀已掉落在地,被云光反手禁锢住了咽喉。

正含泪看着裴慕之。

裴慕之向云光道:「放开她。」

「恕难从命。」

裴慕之冷笑一声,突然转身钳制住了我。

云光面色已冷。

裴慕之略紧了手臂,我用力想挣脱,却被他禁锢住。

云光放了宋娇萱。

几乎同时,我被裴慕之松开,忍不住咳起来。

云光向前,把我护在身后。

宋娇萱已扑到裴慕之怀里,委屈着抽泣。

裴慕之轻拍她的后背,柔声道:「没事了,不用怕,回去吧。」

宋娇萱嗔怒道:「不是说除掉她就真正娶我吗?你怎么还救她呢!」

「说好要过了正月,急什么?」

宋娇萱哽咽道:「你……是不是又被她勾引去,不要我了?」

裴慕之轻声浅笑,「不会的,快回去吧。」

僵持许久,宋娇萱走了。

小院安静下来。

我走向裴慕之,突然第一次,我发觉自己一点也看不透他。

「裴慕之,你脑子被驴踢了?」

他嗤笑一声。

「你脑子又被什么踢了?这些年你到底在做些什么?!是谁以前总不可一世地炫耀自己有多厉害,如今却连个小丫头都能解决了你,简直废物一个!」

「你……看来不拿出点实力来,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了!」

裴慕之挑衅般笑着。「还有十二天,我等着呢。小锦儿,还敢说什么玩儿腻我了,可惜我还没玩够你呢。一定要答应我,可别先死在别人手上。」

我已怒火攻心。

「滚!」

当晚,我沉沉睡了一觉,没有做梦。

次日晨起,朝霞初升,清冷中夹着暖意。

我与云光临窗而坐。

云光研磨,我快笔疾书。

半个时辰后。

我拿出一封书信。

「给阿瑜的。找个妥帖之人,立刻快马加鞭送去,务必到他手上。」

云光接过。

「是。」

我又拿出一份名单。

「这是U儿的死士。朱笔勾选之人调到府里,随时保护U儿。其他人分成两拨,一拨监视裴慕之,另一拨想办法入宫,监视皇兄。」

云光接过。

「是。」

我又拿出一份名单,同时拔下头上发簪。

「这是我布下的行动网。勾选之人都直接听令于我,一一通知他们,今夜子时到北郊密林别院集合,一定要注意隐蔽。发簪是信物,你亲自拿着,见它如见我。」

云光又接过。

「是。」

暖阳升起之时,云光走了。

入夜回府。

「公主,已安排妥当,出发?」

一路隐蔽前行,到了北郊,我们走进密林掩映的别院。

别院大厅,弟兄们已经到齐。

众人齐拜:「公主殿下!」

我点头示意,走向中央。

13

「大家都跟过我多年,如今本宫有难,承蒙诸位不弃,悉数前来。这次行动事关生死,若有牵挂者,现在即可无条件退出,我绝无二话。」

众人道:「属下愿誓死追随公主殿下!」

我点了点头。

「既如此,依然按照以往行事。江南分队负责物资兵器,皇宫与京城分队速去联络下线。十日后,三队集合,整装听令!」

夜已深,回程马车上,我掀帘看着月色,回想起三年前同样的北郊夜晚。

却已恍如隔世。

到了一棵大树旁,我叫了停。

这里是埋葬父皇与太子弟弟的地方。

皇兄曾大张旗鼓地把他们葬到皇陵,却暗暗换了地方。

换到了远无人烟的荒郊野外。

倚靠大树,吹着原野朔风,我感觉,有点冷。

「云光,唱首歌好不好?」

云光点了点头,解下衣袍为我披上,轻轻开了口。

歌声悠悠散在风中。

却余音不停。

接下来的连续几日,我们都紧锣密鼓地部署着。

皇兄又召见了两次,与之前情形相似。

都是接我们入宫中叙旧,同时派人到府中搜查。

按云光分析,皇兄想要的物件必定极为机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究竟是什么。

找到之前,他应该不会对我动手。但找到之后,他或许会把我们灭口。

而这个物件,如果在府中,就必定与密道有关。

公主府密道,是我大婚之前,父皇请阿瑜亲自督建的。

莫说皇兄,连裴慕之都不知有密道的存在。

密道机关很多,云光找了许久,也是一无所获。

只能等阿瑜回来。

阿瑜一向体弱多病,冬日里尤甚。前日偶感风寒,正在休养,过两日才能回京。

所幸最近皇兄也突然放松了对我的看管。

听说,裴慕之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位绝色美女,竟连不大沉迷美色的皇兄都被吸引住了,正忙着纳妃之事。对我这边,倒有些顾不得了。

正给我许多时机。

只是裴慕之本人却突然行踪诡秘起来。

头两日,他夜半才回府,宿在小院中,天未亮就走了。

如今更是连府里都不回了,彻夜不见踪影。

派去盯着他的人一拨接一拨,全被甩掉了。

我开始焦躁起来。

对抗交锋,讲究「知己知彼」。

裴慕之显然对我的势力颇为了解,可我却对他的行踪失去了掌控。

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在秘密联络一些势力。否则,不可能如此隐秘。

若只是对付我,他完全不必如此。

还剩八天。

今日,云光亲自去盯裴慕之。

黄昏时分,他回到府中,带来一封信。

上写着:「是否还想知道问题答案?今夜亥时,到小清河游船。」

裴慕之的笔迹。

亥时,到了游船上。

裴慕之正在独自饮酒。

我皱了眉头。

他以前惜福养身,很少主动喝酒。

「说吧。」

他垂眸喝着,没有说话。

我已没了耐心,起身拿掉他的酒杯。

「行了,别装模作样了。快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裴慕之没有回答,只吃吃笑着看我。

「这个问题,你果真不知道答案?从你我相识起,你问过我多少遍,我又回答过多少遍?你究竟有没有真正听懂过?!」

「没跟你说这些。我在问你,你多方密谋,是想要什么?」

裴慕之却仍然没有直接回答。

「这么多年,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

我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初见时,他说,想修身养性,安闲一生。

成婚后,他说,想认命,与我永远相守。

三年前,他说,想求我原谅,放下仇恨,重新来过。

可我如何放下?如何原谅?

很显然,今夜问不到我想知道的答案了。

我起身欲走,却被他拉住。

「陪我到前边坐一坐。」

我甩开了他。「你有病吧,引我来这里是什么意思,消遣我呢?」

裴慕之没有回答,却起身用力拉我,到前方甲板坐了下来。

14

冷风吹来,裴慕之开了口。

「我在做三件事情。一是与皇上有关,二是与宋将军有关。但这两项,我都尚未查清楚,也还没有准备好,所以现在无法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哪方面的事情?」

「说不好。等过几日,彻底查清楚了会告诉你。」

我点了点头。

「第三件是什么?」

裴慕之没有回答,却反问道:「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我「嗯」了一声。

也许……知道。

六年前的同一天,我从宫里偷跑出来,游船玩耍。

偶遇皇兄。

皇兄邀我到他的游船上,向我介绍了一个人。

裴家和宋家都是皇兄的表亲,本在江陵。

那一年,皇兄央求父皇,将他们调入京城,给两位家主都赐了五品官。

为裴慕之也讨了个兵部的小差事,半个月后上任。

那天,正是裴慕之来京的第一天。

当他转身,我与他四目相对,怔怔看了许久。

直到皇兄轻咳了好几声,我们才互相尴尬着移开了目光。

毕竟我是偷跑出来,不便暴露身份,便向皇兄使了个眼色。

皇兄会意,说我是位御史家的小姐。

裴慕之没有怀疑。

中途皇兄有事走了,我们便喝茶闲聊起来。

一直聊到黄昏时分。

从京城见闻聊到民风民俗,从诗词流派聊到经史故事,又从刀剑兵法聊到儒道各家。

我从小随皇兄一起进学,也常扮成男装,与一众才子们探讨学问。

却从来没人与我如此观点契合。

临别之际,我自告奋勇,说要带他逛京城,约了次日再见。

当晚,我向父皇足足撒了两个时辰的娇,说要体验下京城见闻,派暗卫保护我就行。

父皇同意了。

从此,我们便在一起游逛京城。走遍了每条小巷,吃遍了每家老字号,又聊了不知多少话题。

这才发现,我们都爱田园诗词,迷恋道家思想,喜欢兵书,又练着同样的剑法流派,修习同样的纵横韬略,思索同样的宇宙与无限。

每日都到了黄昏,才留恋着告别。

第七天,他说亲戚家有事,要去帮忙,过些日子才能再见面。

我点了点头。

然后,第一次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感觉。

连续三天的煎熬后,我不想再等了。

一大早,我没再掩藏身份,带了一众随从,备了好几箱大礼,前去拜访他家。

他爹娘惊疑了许久,说宋家刚到京城,裴慕之被请去帮忙收拾府邸了,下午才能回来。

虽不知为何如此,但见我如此架势,他爹娘自然猜到了来意。

言语中一直在婉拒。

说得很隐晦,但意思我听懂了:他们家孩儿,已有了倾心之人。

我问是谁。

他们回道:是位御史家的小姐,慕之说,待过几日去兵部当职,有了正式差事,便要前去提亲。

我一听,心中乐得不行。

但并未表露,只表示等慕之回来再说。

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了,门口才终于有了动静,我连忙跑去。

他看到了我,惊喜之情溢于言表,拉着我就要去向爹娘介绍。

可在知道我真实身份后,却完全变了脸色。

他拒绝了。

苦苦相逼许久,才说了理由。

他祖父曾官拜一品,因在我父皇那代,掺和夺嫡之争,站错了队,被入狱抄家,全家族都几近覆灭。

幸亏他娘与皇兄的母妃沾亲。

当时皇兄母妃正巧被父皇偶尔临幸,怀了孕,才有机会向父皇求情,救了他爹娘的命。

如今一大家族的人,只剩下他爹娘和他自己。

他说:自己与皇兄带亲,而我与太子是同父同母,天然是两个派系。

未来很可能会有斗争。

他不想深陷其中,更不希望因此而连累爹娘,只想有个普普通通的差事,够贴补家用。自己便侍奉高堂,修身养性,安闲一生。

我无法理解。

当时觉得,这个理由实在牵强,简直是杞人忧天。

我父皇正值壮年,皇兄恭谨友爱、太子沉稳有礼,能有什么斗争?再说了,这与我俩是否应该在一起,又有多大关系?

可他却异常坚持,再也不愿见我,甚至闭门谢客。

皇兄劝我莫要挂怀,有缘再遇他人。

父皇说他胸无大志,不是好的归宿。

可我不愿放弃。

我不明白,明明两情相悦,就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牵强理由,便不能在一起了?

从此,我频繁去找他,甚至想方设法从父皇那里讨了个荒唐的圣旨:命令他必须见我。

整整一年,几乎他所有的休沐日,都被我霸占了。

京城流言四起,说三公主被美色所惑,迷恋上一个不知名的小官,人家却还看不上她。

把父皇气得整日吹胡子瞪眼。

可我当时……实在想见他。

而且,我能感觉到,他也想见我。

直到相遇一整年后的同一天,我拉他来到了初见的游船。

也是亥时时分,一起这样静静看着水面。

许久之后,他终于把我搂入怀中,眼神里满是含着绝望的柔情。

「我这辈子,注定要毁在你的手里了。」

我压抑着激动心情,眨眼问他:「所以呢?」

「所以,无论以后如何……能否与我不离不弃,相守一生?」

15

当时,我满心甜蜜与感动,在他怀里含羞蹭着,给了承诺。

「只要活着,我与你永远都不分开。」

如今,五年过去了,还是同样的寒夜凉风,我们却已全非当时心境。

裴慕之转身看我。

「是否还记得?当时,你答应我……」

「别说了。」我打断了他。「现在如此情形,你却拿当年昏了头的甜言蜜语来说事,有意思吗?你曾经又对我说过多少承诺,不也如废话一般?」

「我对你的所有承诺,只要活着,都不会食言。」

「也许你没骗我,可那又如何?!」

听他如此说,我已明白,想来宋娇萱那日是故意骗了我。裴慕之对宋娇萱并非真心,也并未对她做过什么。

只是此情此景,这些似乎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血仇深恨,儿女私情如何能够抵过?

安静半晌,裴慕之又低声开了口。

「三年前,你不出门,不愿见我,怎么也不肯原谅我。如今,你愿意出门,也来找我了,咱们又一起到了这里,我想……能否……你我都放下,然后……」

「放下?」我冷笑着看他,已彻底没了耐心。

「你能放下,是因为你的仇恨已了,可我没有。」

「那若是……你也能报仇呢?」

我不再说话了。

我不明白,自己若得偿报仇,他就不在人世了,又何必在这矫情地谈什么是否原谅,是否放下?

我想起身离开,却始终被裴慕之用力拉住。

他用满是哀求的目光看着我,脸色泛着红。

也许,他喝醉了,也真真正正地昏了头。

他一向惜命。

即使是此情此景下,我上船之前,也被卸了所有兵器。

而他腰间配着剑。

不远处还站着贴身侍卫。

三年前他苦苦求我原谅时,我拔剑对他,他也不忘闪身躲避。后来象征性地故意被我刺伤肩膀,已是极限。

我想,他所说的让我报仇,一定不是主动寻死。

僵持中,侍卫向前道:云光来了。

上船之前,我与云光约了半个时辰的期限。

裴慕之这才收起他那般可怜神色,摆手道:「卸下刀剑与袖中暗器,把他带来。」

云光来了,站到我们面前。

我伸出手,他正欲拉我起身,却突然被裴慕之厉掌劈向了手腕。

「放肆!」

云光没有反抗,只笑着看他。

「公主殿下要起身,你有意见?」

裴慕之冷哼一声,扶我站了起来。

「云光,这么多年,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不知裴大人此话何意?」

裴慕之没有回答,却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晃到云光眼前。

「这是皇上在保护赵U的一众死士中,安插的奸细名单。不知你,可有兴趣?」

云光脸色已变。

「什么条件?」

裴慕之把册子扔给了他。「很简单,离我的小锦儿远点!决战之前,我会派人保护她。」

我一听,差点气笑了。

「你有病吧?!」

他没再说话,只是一副神情萧索的模样,摆了摆手,放我们走了。

回程路上的马车中,云光一言不发,垂眸翻着册子。

我问道:「是否有误?」

云光摇了摇头,「应该是真实的,这些人确实可疑。U儿虽年纪尚小,但早晚是皇上的心头大患。这些奸细,想必是留作以后要秘密除掉U儿的。」

「他特意提醒,是何意思?」

云光思忖片刻,「看来,他想要的,并非与宋将军联合、巩固朝堂势力那么简单。按最近一系列反常行为来看:裴慕之,有不臣之心。」

「应该是如此,只是不知理由是什么。皇兄于他有知遇之恩,三年前也算帮他一起报了仇,他又何必如此?」

云光皱了眉头。

「三年前的事颇有蹊跷,恐怕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无论如何,他们这次鹬蚌相争,或许是U儿唯一的机会。只是……」

「只是咱们势力还不够,怕到时候争不到这渔翁之利了?」

「嗯。公主,恐怕这次真该像裴慕之所说,我们要联合所有力量,孤注一掷。」

我点了点头。

父皇曾说,裴慕之易为情所困,非能成大事之人。

如今看来,或许他说的没错。

裴慕之应该并非真正想除掉我,但我与云光的准备不会白费。

与三年前一样,同样是皇兄、裴慕之与我三方势力,暗流涌动。

希望这次,输赢易主!

16

时间紧迫。

名单中的一众奸细,被云光在一日之内迅速拔出。

黄昏时分,他回府,向我道:「公主,有些故旧想见您,您可愿前往?」

我疑惑同去,到了一处城郊破庙。

经过庙中几处暗门,竟曲径通幽,到了一处林间别舍。

推开舍门,月光下,有七、八个人迎向前来。

我愣住了。

是云光的一众伙伴。

数隔多年,故旧重逢。

我与他们已有十年未见,却都依稀记得,各自小时候的模样。

我一一辨认,他们笑着回应,仿佛时光又回到儿时那般。

那时,淘气的他们,在进学之余,常带着我和皇兄一起爬树抓鸟、下水摸鱼,短短两年,就将御花园整个儿翻了个遍。

如今想来,真恍如隔世。

云光说,当年先皇给他们赐家产、放出宫后,有些读书致仕,有些从军报国,有些经营商贾,如今都是一方人物。

这三年,他们暗地里收谋士、养家兵,又联合布局,将势力渗透到了朝堂、军营各处,已成了京城一股不容小觑的地下力量。

目的只有一个:报恩。

我想说,大家都已成家,又与此事无关,并无必要一起冒险。

可他们说,当年,是先皇派人相救,三公主恳求收留,才有了他们今日。若非如此,或许早如其他逃荒之人一般,在饥寒交迫中孤死街头。

他们还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年政变时,他们没有能力,但从未忘记。这三年日夜打拼,只为有朝一日能真正出一份力,来回报这份恩情。

我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只觉得眼前逐渐模糊。

回程路上,云光赶着马车,我坐到他身边。

寒夜很冷,可我从未如现在这般感受到暖意。

次日晨起,临窗梳妆。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锦姐姐。」

我惊喜回头。

「阿瑜?」

阿瑜随云光一起进了屋,手里提着个食盒。

才几日不见,他竟似又清减了些,白皙的脸颊少了些血色。

阿瑜打开食盒,轻拿一块点心,放到我嘴边。

「还未进早膳吧?姐姐吃点这个,可美味了!」

我含笑应着,咬了一口。

云光道:「凌公子,同去密道一探?」

阿瑜摆手笑道:「急什么?」说着又拿出一块点心,欲往云光嘴边送。

「云哥也吃些?」

云光明显嘴角抽搐,迅速后退了一步。

「不必了。」

密道阴冷,我拿裘服给阿瑜披上,三人一起进了密道。

不愧是督建之人,密道里种种机关,阿瑜都很熟悉。

只是找了许久,依然一无所获。

里面有不少贵重物品,只可惜,无一样与皇兄有关。

阿瑜说,公主府密道不只此房间一处。

他从小爱钻研这些,当初父皇派他为我督建府邸,他便拿出了绝学,弄了不少花样。

设置了各处逃生密道,还有些可藏物件的隐蔽地洞。

这些机密,知道得最清楚的就是阿瑜与父皇,若真有什么皇兄要找的东西,或许,是父皇曾经派人藏的。

今日休沐,云光要去做势力部署,便安排一些死士随时保卫我们,独自出了府。

我与阿瑜在院中散步,随他一起回忆各处机关所在。

快走到演武场时,树丛掩映的前方,隐约听到有习武练剑之声。

我怔愣片刻,心内微沉,转身欲走。

阿瑜疑惑着拉住我,「小锦姐姐,怎么了?」

「是裴慕之。」

阿瑜笑了笑,「我都听云哥说了,他指定现在不会动手,无须害怕。」

说着便要拉我继续向前。

裴慕之一向警惕,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动静,习武之声骤停,脚步声响起,似乎在向我们走来。

却突然又停住了。

不远处传来一个娇俏女声。

「慕之,你终于回来了!」

又是宋娇萱。

阿瑜警惕地拉我到大树后驻足,向前望去。

只见宋娇萱跑向裴慕之,柔声娇嗔,「这几天你去哪了?怎么又不理我了?」

裴慕之转身看她,「朝中事宜忙碌,便未找你。」

宋娇萱前去拉他衣襟,含羞道:「那你……有没有想我?」

裴慕之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宋娇萱满是欣喜的模样,依偎到他怀中,软语央求,「何必总那么操劳?多歇着不好吗?」

裴慕之愣住片刻,低声说了一句:「我只是想,尽己之力,护你周全。」

阿瑜双手轻放到我肩膀上。

「小锦姐姐,不要这样,他不值得你难过。」

我压抑着悲凉心绪,笑着看向阿瑜。

我想说,自己或许并没那么在意。

只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些回忆。

这句话,他曾经……也对我说过。

我与阿瑜相挨转身,刚走几步,却被拉着裴慕之一起前来的宋娇萱挡住了去路。

宋娇萱打量着阿瑜,满脸讥笑,「哟,这位想必就是名动京城的凌公子吧?人都说有潘安之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难怪惹得三公主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如此盛宠呢。」

一番话,成功激怒了除她之外的所有人。

裴慕之脸色已明显难看,寒冰般的目光看向阿瑜。

阿瑜禁不住身形微颤。

我向前护着他,冷哼了一声,「有意见?」

17

宋娇萱见我如此,愈发来劲了。

「真不愧是公主殿下,这护着男宠的模样,还真是让我开了眼。听说这三年伺候您的还不只这一位?啧啧,怪不得坊间都评说,您迷恋男色,秽乱……」

「闭嘴!」

话未说完,我与裴慕之同时厉喝。

裴慕之脸都黑了。

但显然并不责怪宋娇萱,只死死盯着我。

我能感受到,他发红到能渗出血的眼底中,压抑着的满腔怒气。

威压来袭,愈来愈重,但我没有退让。

不知停滞了多久。

他的身形终于不再颤抖,眼眸中冲天的敌意却突然像是泄了气。

竟换上了自嘲的笑容,与满目的悲凉。

他没再说一句话,只转身走了。

到了演武场,阿瑜探查密道位置,我在旁边的风雨亭中坐了下来。

怔怔看着前方。

眼前仿佛到处都是记忆中他的身影。

我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可怎么也挥不去。

当年新婚,父皇赐了裴慕之一整个月的休沐日。

可温柔缱绻之余,他却一刻也没闲着。

终日习武射箭、学兵法、思谋略,与以前闲云野鹤的模样判若两人。

当时正值冬天,我晨间贪睡,总是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睡得香甜。

本以为他也一样。

因为每日醒来,他都在身边。

直到有一天,寒潮来袭,下了雪。清晨,窗外呼啸的狂风惊醒了我。

却见身边空无一人。

我惊疑起身,在演武场寻到了他。

风雪中,他正在习武练剑。

与以往轻灵飘逸的剑法截然不同,不知何时,已变得刚劲凌厉。

他见我来了,慌忙收剑入鞘,拉我快步回了屋。嗔怪我怎么不安心睡着,在如此冷天里却穿这么少就出了门。

我笑着说没事。

只是看着他那早已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脸颊,好生心疼。

直到那天,我才知道,每日天还不亮时,他就轻手轻脚起了床,习武练剑一个多时辰,再回去陪我。

无论多冷的天,风雪无阻。

我很疑惑,他学识武功都已算是不错,为何突然拼命上进起来?

他说,以前不过仗着些天资,其实自己各项能力都没到绝顶水平。既然娶了我,就断不能再像往日那般闲散。

我问他为何如此。

是否父皇总说他胸无大志,坊间又嘲笑他官小权轻、高攀公主之类的话,伤到了他?

他却摇了摇头,说自己从不在意别人看法,更无心贪恋权势。

他只是害怕。

我问他怕什么。

他沉默良久,才说出了口:他想给我一个承诺,可怕自己,没有能力做到。

我问是什么承诺?

他却摇头笑道:暂时还不能说。

承诺一旦对我说了,就要保证做到,他才不会傻到提前来空口许诺。

我来了兴致,白天一直缠着问他。

可不管我如何软磨硬泡,他都始终不说。

我愈发想知道了。

于是干脆换了个策略,假装赌气,一整晚都不理他。

无论他如何温柔相哄,都故意避着他,不看他,也不说话。

次日清晨,我早早醒来,身边果然又空无一人。

我正满心失落,却见枕边多了一张笺纸。

上写着:「登高不胜寒,权极易生变。我不知来日如何,只能修身自强,尽己之力,护你周全。」

我虽满心感动,但也劝他不要过于忧虑。如今太平盛世,皇家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危险重重,如履薄冰。

只是没想到,后来的一切,都如他忧心的那般。

更没想到,在那场我本该必死的风波中,他果真护得了我的周全。

只是,用的却是亲手残害我至亲与跪求我仇人的方式。

他以前总说,无论何时都要惜命,活着就有希望。

可我不知道,如此苟活,到底还有什么希望。

18

勘探完整个院子后,阿瑜手绘了一副府邸地图,开始标注密道与地洞的位置。

直到黄昏,云光回来时,才终于标注完毕。

按裴慕之所说,此物可能与皇兄出生时的物件有关,极为机密,想必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入夜时,我们三人准备出发去找。

却见U儿走了过来。

U儿知道阿瑜已经回来,自然明白是为了什么,便要求一同寻找。

府里到处都是裴慕之的护院,我们安排了一众死士在屋里发出声响,吸引了护院们的注意力。然后一起穿着夜行衣,到了院中。

院中地洞集中在水边、亭角、树下等处,大都用土层覆盖着。

我们拿着工具悄悄开挖,但总是空无所获。

一直忙活了足足两个时辰,正失望着,却突然听U儿轻喊了一声。

「皇姐,快来看!」

我们闻声跑去,只见一个包着明黄绸布的锦盒,正安然放在梧桐树下的秘洞中。

皇兄乳名为「桐」。

想必正是此物无疑了。

锦盒上的绸布覆盖了多层,还缠了许多红丝结。

丝结缠得极紧,锦盒又极薄,若用长剑,很容易划破里面的东西。

只好一起耐心解着。

一根根丝结,又一层层绸布,再连着一根根丝结……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纷乱死结被一一解开。

我们按捺着惊喜心情,正要掀开最后一层绸布时,却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厉喝。

「来人,围住!」

阴魂不散的裴慕之!

我强压住问候他祖宗十八辈的冲动,转过了身。

正对上裴慕之那欠揍的笑容。

黑衣护院们团团围来,火把瞬间点燃,几乎亮瞎我的双眼。

U儿迅速把锦盒护在怀里,却已晚矣。

锦盒被几名护院高手飞身抢夺去,交到了裴慕之手中。

U儿愤而上前,「大胆!你敢?!」

裴慕之笑了笑,「U王爷,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U儿显然已经气急,「好你个头!活腻了吧你!敢跟我抢东西?!」

裴慕之轻笑一声,悠悠盖上绸布,「微臣不敢,只是此物或许关乎国体,您确定想让这么多人看到?」

U儿显然在强压怒气,没有回应。

却见裴慕之含笑走向U儿,「正巧,微臣还有一事,需要与您相商,可愿随我到里屋一叙?」

我与云光自然不同意,护到U儿身前。不顾裴慕之与一众护院的步步前逼,拔剑相抵。

正僵持中,突然听身后一声轻喝。

「退下!」

我愕然转身。

却见U儿脸色阴沉。

「皇姐、云光,你们都退下。裴大人,就按你说的,走!」

19

裴慕之带U儿走到小院,进了屋。

我与云光、阿瑜守在院里,但被一众护院所挡,无法离近。

夜色阴沉,寒风呼啸,小院红梅片片飘落。

我抬头看着,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半个时辰后,他们出来了。

U儿吩咐云光,「告诉咱们的人,今夜所有事情,不准泄露半句!」

云光应下。

阿瑜低声问道:「那锦盒……」

「不必问了,一切听裴大人的。」

U儿向我走来,「皇姐。」

我「嗯」了一声,「谈了什么?」

U儿垂了眼眸,「一项……交易。」

「什么交易?」

U儿没有回答,却低声说了一句,「皇姐不如……亲自问问裴大人?」

我不再说话了。

只是看着U儿那强装镇定,却闪烁着想避开我的目光,突然感觉,满心悲凉。

一众护院退下。

U儿带着阿瑜转身要走。

云光到了我面前,安慰般看着我。

「公主……」

「云光,走!」

话刚说出口,却被U儿厉声打断。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和裴慕之。

裴慕之走向前来,解衣为我披上,拉着我走进里屋,轻按到炉火旁的软榻上。

我没有反抗。

突然第一次,我发觉自己,竟如提线木偶一般。

「一项交易」。

U儿与裴慕之的交易。

即使这三年再浑浑噩噩地废了脑子,此刻的我,也明白了是什么。

自己苟活于世,最大的挂怀就是U儿。

如今看来,也许我的存在,并没那么必要了。

裴慕之拉着我冰凉的双手,轻轻放到他的脖颈。

温暖骤然袭来,我怔怔看着他,自嘲般笑了笑。

「原来,人心也可以用来作交易。」

「那你教教我,还有什么办法?」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三年前我们就注定了结局。既然你愿意帮助U儿,那我……」

「不准!」裴慕之轻喝着打断了我,「我早说过,你若死了,我让你在乎的所有人都去陪葬。」

「又要用仇恨与恐惧吊着我吗?」

「不相信?敢不敢试试?猜猜你若不在人世了,赵U能独活多久?」

我没有回答。

我想,他一定是疯了。

安静半晌,裴慕之敛了神色。

「当初,我爹娘的事,或许是皇上与宋将军幕后操纵的。」

我怔愣片刻。

「如果我所查没错,先皇突然重病,也是你皇兄所为。」

「什……什么?竟是这样?!」

裴慕之点了点头,「锦盒之事,切勿走漏风声,否则所有人都必死无疑。不过他密探很多,或许早晚会知道,我们得抓紧时间。」

我「嗯」了一声,转身欲走,却又被他拉住了手。

「小锦儿,我想……」犹豫许久,他低声说出了口。「想……事成之后,带你去江陵看看。咱们重新开始,还在一起,生好多孩子,好不好?」

曾经我不相信有人会笑死,如今,我信了。

我看着他,吃吃笑出了声。

「你怕不是忘了,你也是我的仇人吧?想和我在一起?要不你先死,我陪你?」

裴慕之眼神重新黯淡下来,摇了摇头。

出了小院,云光正在外面等我。

我朝他笑了笑,「U儿又说了什么没?」

云光摇了摇头。

裴慕之曾经开玩笑说,太子弟弟与U儿生错了顺序。

如今看来,也许,确是如此。

当夜,我梦到了太子弟弟。

他正端着沉稳神色,从屋外走来,浅笑着问我:「皇姐,你怎么了?」

我怔怔看着他,涌出了眼泪。

「姐姐好想你。」

太子弟弟比我小六岁,母后去世时,不过三四岁年纪。

他与U儿一样,爱黏着我。

只是与U儿那骨子里的坚韧内敛不同,他与我都更像母后,表面看起来还算像样,内心却很脆弱。

人都说「长姐如母」,我很早便担了教养他们的任务。

只是他太子身份早定,只得常扮作一幅不苟言笑的模样,偶尔在无人时,才会对我显露些依恋。

我与裴慕之相识后,满心都是他,为此,太子弟弟搞出了不少动静。

一整年时间,总对我找别扭,还时常暗戳戳地派人到兵部给裴慕之找碴。

这些小把戏我都知道,但并未说什么,只当是小孩子玩闹。

直到那年的母后忌日,朔风中,我们都回了,他却一个人坐在墓碑前,含含糊糊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始终不肯回去。

我见他怎么都不听劝,也动了怒,索性留了些人陪他,便带着U儿走了。

直到天黑,侍卫们说他还在那里。

我不放心,又回了皇陵。

夜空下,一片寂静。

我悄悄站在太子弟弟身后,看着那跪在墓碑前的小小背影,终于听清了他说的话。

「母后,皇姐可能,不要我了。」

20

梦里,太子弟弟轻轻为我拭泪。

我想笑,可泪水却止不住地越来越多。

恍惚中,U儿也来了。

浅蹲到我身边,低垂着头。

「皇姐,今晚的事,你会不会……怪我?」

我摇了摇头,含泪抱他到怀里。

太子弟弟也凑近了过来,撅起了小嘴。

「我也要……抱抱。」

看着他那副模样,我心都要化了,张开双臂就要把他抱来。

却突然间,皇兄来了,又是变成了恶魔一般的模样。

我连忙抱着弟弟们往后躲,却见太子猛然挣开怀抱,哭喊着向后跑去。

我与U儿不知被施了什么魔咒,被牢牢困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

那恶魔一般的皇兄也转了向,拖着肥重身躯大步向前,张着血盆大口,獠牙一路滴着淋漓鲜血,一步步逼向太子弟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的一声,我猛地惊醒。

怀里空空如也!

「小锦姐姐。」是阿瑜!

我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是一场梦。

冷汗已湿透了后背。

脑海里突然回忆起五年前的一天。

太子十岁生辰,初试监国。

我很欣喜,裴慕之却泼了个冷水。

「太子地位尊贵,但也最为危险。」

我撒娇问他:「那你会与我一起保护他的,对不对?」

「我可没这个本事,保护你一个,就够我受得了。」裴慕之笑着摇了摇头,「太子若果真有了危险,最可能有关系的,就是你皇兄,我怎么斗得过他呢?」

阿瑜握着我的手,轻拍我的后背。

慢慢地,我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着了。

清晨,却突然被尖利之声吵醒。

「宣U王爷、三公主、云侍卫入宫!」

李公公的声音。

我起身走向隔间。

见阿瑜睡眼惺忪的模样,心有不忍,但还是摇醒了他。

「皇兄可能会派人搜屋。」

阿瑜蓦然惊醒,藏进了密道。

今日是皇后生辰,百官朝贺后,举行了午宴。

皇兄依然同之前几次一样,又带我追忆了一番,言语中依然在暗示些什么。

也许他怀疑,父皇曾对我说过。

很明显,他并不知道我们已找到锦盒。

但能感觉到,他对我的耐心不多了。

宴会上,宋娇萱坐在裴慕之身边,得意地看着我。

裴慕之与另一侧的宋将军推杯换盏。

虽然皇兄的格外「关注」令我如坐针毡,但装作不经意间到处观察的我,倒有些别样收获。

有一位故交,似乎过得并不好。

偶尔对上我的目光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悔恨。

回到府里,我进密道中,寻到阿瑜。

阿瑜或许是等得太久,竟坐在石阶上睡着了。

我拿裘衣给他披上,唤醒了他。

「把沈老大叫来。」

阿瑜愕然愣住,「……好。」

两个时辰后,沈老大从密道进了屋,站到我与阿瑜面前。

双腿略发颤。

「三……三公主,凌公子。」

「跪下!」阿瑜一声轻喝。

沈老大跪了下来,瞬间痛哭流涕。

「原谅老臣……老臣当年,也是迫不得已。如今我时刻活在悔恨之中,也受了不少报应啊……」

「起来吧。」我向前拉起了他,「当初你虽参与叛乱,倒也算事出有因,良心未泯。想必这次之事,阿瑜已经给你说了。跟着本公主,你可甘愿?」

「谢三公主不弃之恩!老臣如今不受皇上信任,又被宋将军挤兑得连降三品,早已心灰意冷。只愿能施展一份力,定助得三公主施成大计!」

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既如此。凌家刺客队伍,依然由你带领。先做三件事情:一、找逃走的陈太医,查先皇病重之因;二、找告老还乡的太傅,查太子临死前两个月,有何异常;三、选几个顶尖女刺客,混到太和殿、养心殿宫女队伍中。」

「五天之后,前来复命!」

沈老大起身应下,正欲走,却被阿瑜叫住。

阿瑜轻转茶杯,笑了笑,「你可知,这次若再敢心有不忠,可是什么后果?」

沈老大顿时身形一颤,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凌公子放心,老臣定忠心耿耿,否则甘愿受公子百毒之苦!」

寒风吹来,阿瑜轻咳了几声。

我关上窗户,给他斟了一杯热茶。

「阿瑜,你这位柔弱公子,狠起来,还真是杀人不见血。」

阿瑜笑了笑,「小锦姐姐,后院山坡上的草药,该去照看了。你陪我去,顺便舒展舒展筋骨,可好?」

我点头应下。

已近日落时分,正遇着云光回府。

阿瑜便邀他同去。

一路上,我们低声商量着已有势力的部署,不知不觉到了一片竹林。

竹林幽谧,我们穿行而出,竟见多人围着一个绯红身影,正在前方。

是宋娇萱,正由一队护院陪着,手拿一枝梅花,悠闲赏景。

我皱了眉头,本能地想转身绕路。

却被她又跑来堵住了前方。

「三公主,好巧。」

我「嗯」了一声。

宋娇萱打量着我们三人,又摆上了讥笑表情。

「哟,怎么心情不好的样子?凌公子没把您伺候好?今儿云侍卫也一起来了,此番左拥右抱,公主殿下还真是艳福不浅。啧啧,如此不知羞耻,还真是令我辈叹服。」

说着又逼向云光,显然对云光之前的锁喉威胁怀恨在心。

「云侍卫,按您这姿色,做个男宠绝对是绰绰有余,只是怎么没见三公主给您个名分?是不是……本事不行?」

云光脸都黑了。

但早已被众护院拔剑紧盯。

我抬头望去,果然,裴慕之正在不远处,看到我们这边的动静,正快步走来。

怪不得宋娇萱如此有恃无恐。

看来,不给她点颜色瞧瞧,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我走向一侧空地,招手笑了笑。

「宋姑娘,过来这边,瞧瞧你意中人要来了。」

宋娇萱怔愣片刻,走了过来。

到我面前的刹那,我抬起了腿,朝她狠狠踢了一脚。

宋娇萱「啊」的一声后退倒地。

骂着爬起身,「贱女人,你敢踢我?!」

护院们顿时愣在原地。

趁此机会,云光已瞬影禁锢住宋娇萱。

我向前一步,用力抡起了拳头。

正要砸向她,却突然被飞身而来的裴慕之抓住了手腕。

21

我用力反抗,却被裴慕之禁锢着手腕,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别让我为难。」

我冷冷看着他,放下了拳头。

纵使明白他并非真心,可还是禁不住的苦涩。

我恨这份苦涩。

父皇以前总苦口婆心地教导我:皇家之人,不该深情。

无情是利剑,有情是深渊。

我想拥有利剑。

却总是滑向深渊。

还有五天,正月就要过去。

傍晚,天色愈发阴沉起来。

似乎有雪花开始渐渐飘落。

也许,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雪。

入夜,阿瑜很早睡下了。

我独自出了屋。

婉拒了云光的相陪,骑马去向北郊墓地。

墓地很大。

下了马,前方是一个独自坐地的身影。

我走了过去,在郭将军与郭姨妈的墓碑前躬身相拜,倚坐下来。

郭钰递给我一杯酒。

「既然来了,也喝些吧。」

雪夜,饮酒的我俩,阵阵轻咳声此起彼伏,与风声相伴。

几杯下来,有些恍惚。

我怔怔看着这大片的原野。

忽然想起来,这里曾经有小溪水、有桃花林,我与郭钰儿时,曾相伴来此郊游。

而如今,整整三年过去了,这里已是墓碑满地,松柏累累。

今天是许多人的忌日。

当年叛乱的敌对双方,都葬到了这里。

有父皇和太子弟弟。

战死的一众忠心将士。

还有,被病重的父皇下旨入狱,折磨致死的裴家和郭家族人。

不知过了多久,郭钰走了。

偌大的墓地,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越来越大的雪。

我站起身,向前走去。

阴冷的风从裤腿阵阵袭来,我紧了紧斗篷,看着一个个墓碑。

脑海里全是以往这些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突然之间,我不明白。

不明白这争权夺利、生生死死,究竟为何?

一路上一直走着,墓碑一个连着一个,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可我终究走到了尽头。

尽头之处,裴慕之站在前方。

我仰头看着夜空中飘着的雪花。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我与他两人。

却隔了万千性命。

他身旁是裴家之墓。

最为冷清。

一整个家族,只有他爹娘两人。

我走到碑前,忆及他们,躬身相拜。

裴慕之从身后走来,为我披上外袍,轻轻抱着,帮我取暖。

感受着他的温度,我只觉得,万分羞惭。

本能地挣开他,转身看这夜空下竖着无数墓碑的原野。

「我不配,你也不配。」

「这是战争,敌我生死相斗,与感情无关。」

「若为国征战,或算死得其所。我不明白,为了争权夺势,何至于此?」

「我也不明白,可古往今来,都是如此。有人争权,有人保命,有人报恩,有人复仇。既然入了局,就再难跳脱出来。」

我叹了口气,看向裴慕之,「那你是为了什么?当初你与郭钰从西北赶回,兵临城下,军权在握,为何不直接改朝易主?皇兄虽掌管宫里禁军,但显然不是你们的对手,你们何必屈居他之下?」

裴慕之怔愣片刻,「你希望我如此?」

我苦笑着摇头,「自从叛乱起,你如何,还与我有什么相干?只是疑惑罢了。」

「当初,还有一股神秘势力,在帮助你皇兄,我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会?如果我没记错,所有势力都已明着参与了。」

裴慕之垂眸思忖,「肯定还有,只是极为隐蔽。应该是你父皇非常信任的人,否则,以他的警惕,不可能被人施了手段,突然重病不起。更可疑的是,这股势力,从那之后全面蛰伏,没有任何信息。」

我愣住了,当初父皇病得蹊跷,但最后一天,我亲眼见过,确是中风一般的病症。难道……

「小锦姐姐。」

正说着,突然身后一声轻唤。

伴着墓地阴风,这熟悉的温柔声音竟似淬了毒一般。

我本能地打了个寒战,向前紧靠向裴慕之。

22

身后重复了一声。

我缓过神来,转身望去。

阿瑜正下马走来,一身纯白裘衣,愈发显得风姿卓然。只是平日里少有血色的脸颊,已被寒风吹得泛了红。

又一阵风呼啸,阿瑜禁不住咳嗽起来。

我已于心不忍。

「怎么不好生睡着?」

「醒来不见你,睡不着了,就前来寻你。」

话音刚落,我已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寒意。

想走过去,却被裴慕之抢先一步,挡在了身前。

「凌公子,胆子不小。」

阿瑜微怔片刻,含笑回应,「哪里。小锦姐姐可总说我胆小得很呢,离她一步都不行。」

裴慕之愈发动怒了,「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阿瑜摇了摇头,轻笑一声,「裴大人请随意。」

我明白,裴慕之不会如何。

我与别人从未越礼,他自然知道。

只是阿瑜这公主男宠的身份,又与我相伴照护,到底给他添了些郁结。

感受到他不愿消散的怒气,我拉着阿瑜上了马,一路回程。

已是三更时分。

自己多年未喝过酒,如今也许是酒劲上来,有些头脑昏沉。

阿瑜喂我喝了些醒酒汤,坐到了床边。

我安心躺下,转身看着窗外大雪,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着睡着,却不知为何,暖烘烘的被子似乎消失了。

寒冷骤然袭来。

我本能地瑟缩着,却慢慢被人,从身后,拥入了怀中。

那人温柔地,轻抚我的鬓发、脸颊……用极低的声音,在耳边唤着我的名字。

我想,自己也许是做梦了。

梦到了他。

也许是自己喝了酒,昏了头,才会梦到这永远不会再成真的梦。

只是我不明白,梦境为何如此真实。

却又为何,与记忆中他的怀抱,如此不同。

可我来不及多想了,无限的柔情快要将我融化。

我想哭,想逃。

却又沉溺其中。

如很久以前一般,我轻轻回应了一声。

「慕之……」

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刹那间,背后之人身形僵硬。

温热的怀抱,只变得彻骨寒凉。

待我反应过来,人已离去。

梦里的我,如坠冰窟。

后来,漫天的飞雪渐渐停了,重新暖和起来。

再也没有了梦。

离二月还有四天。

裴慕之行踪愈发诡秘不定,气氛重新紧张起来。

二月初二,是到西郊祭祀先农神的日子。

皇兄在乎声名,对此节日一向重视,应会亲自前往。

路途防卫虽严,但绝对做不到无懈可击。

如果我猜得没错,行大事就在此日。

父皇从小宠我,由于弟弟们年幼,父皇多年来破例给我这位公主许多权力。

我虽有负所托,远未达到父皇期望。

但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到底是积累了威望,有了些势力。

我明白,这半个月来,裴慕之用尽各种办法逼我行动,也是想联合利用这些力量。

只是他本人究竟实力如何,却完全对我隐蔽。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局面,但我们别无他法。

皇兄是最直接的威胁,无论如何,先与裴慕之合作,是最好的选择。

这四天,各方陆续前来复命。

云光与我昼夜商讨。

将郭钰密军、我麾下行动网、云光一众伙伴、凌家刺客全部整合,希冀发挥最大的作用。

既辅助裴慕之伏击皇兄,又要谨防他成功之后,对我们倒戈反攻。

二月初一之夜,所有势力头目齐聚公主府密道。

云光亲自部署多方埋伏。

在皇兄祭祀路途,埋设数千伏兵。

在西郊祭祀大殿,隐蔽顶尖刺客。

在京城城门、宫城门房、大内禁军,接派各方内应。

U儿前来,出征酒毕,群情激昂,众人誓死效忠。

大战一触即发!

但在誓师出发的紧要关头,外面突然传来尖利之声。

「宣三公主入宫。」

声音没有一丝情绪,却如从地狱般传来。

周遭刹那凝固,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云光率先反应过来,本能地护到我身边。

我收敛情绪,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然后,独自出了密道。

按道理,皇兄应是不知道我们的计划。

否则,定是直接铲除我们。

但如此深夜宣我入宫,必有紧急之事。

只是不知,是福?还是祸?

开了门,我随李公公出了院子,门口站着一队黑衣佩剑的大内侍卫。

李公公带我到了马车前。

「三公主,请。」

我驻足停顿,「所为何事?」

李公公摇了摇头,「不知。」

我的心已沉了下来。

深吸一口气后,准备上马车。

却突然听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且慢!」

23

是裴慕之,正从宋娇萱所住院子的方向走来。

他径直到我面前,拉住了我的手。

我想甩开,可他很用力,紧紧攥着,似乎生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一样。

我汗颜了。

他在外人面前,对我一向矜持。

可如今,刚从小妾屋里赶来,又当着李公公和诸多大内侍卫的面。

竟然对我一副如此留恋的模样。

有些好笑。

「干什么?我还没死呢。」

「不准胡说!」

裴慕之轻喝一声,终于松开我的手,转身向李公公。

「我正巧有事觐见皇上,与她一同前往。」

「皇上亲传口谕,只宣三公主一人。还特意嘱咐说:今日裴大人商讨军情累着了,一路上,决不可惊扰到您。」

裴慕之显然并不甘心,转身欲向我俯耳私语,却又被李公公连忙拦住。

「裴大人,有什么话,就当着大家一起说吧。不然咱家可不好向皇上交代。」

语气虽恭谨,却不容违背。

裴慕之直起了身,凝望向我。

从容镇定的外表下,隐约露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我摆了摆手,轻笑道:「有什么话,回来再说吧。」

转身欲上马车,却又被他紧紧拉住。

僵持片刻,他突然解下了外袍,为我披上。

把右侧袖口卷起,合上了红丝线绣的「锦」字。

我登时心惊。

是锦盒之事。

他似乎明白我已会意,略点了头。

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枚香囊,放进我的手中。

是六年前,我苦追他而不得时,做给他的。

上面绣着李白的一首诗句: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我不明所以,但已经没有听他解释的机会。

在李公公的百般催促下,我上了马车。

皇兄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我欠身纳福。

皇兄放下奏折,看向了我。

他眸色寒凉,却一言不发。

窗子未关,一阵夜风吹来,桌上奏折被时时掀起,响起沙沙声。

两行宫灯忽明忽灭,竟似是招魂一般。

更添了许多阴冷。

我垂眸站着,立在原地。

却突然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厉喝。

「跪下!你可知罪?!」

我本能地跪了下来,抬起双眼,正迎上皇兄满是杀意的目光。

「小锦儿,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禁物,还不速来呈上!」

我心内猛然一惊。

难道锦盒之事他已知晓?可不是在裴慕之那里吗?怎么……

惊疑之际,皇兄已经起身,逼向前来。

竟似与梦中恶魔般的形象重合一般,獠牙滴血,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生死就在此刻。

巨大威压来袭,我的恐惧却突然消失了,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脑海里骤然回想起刚才裴慕之给我的香囊,和那首诗句:「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不知。」

锦盒之事,皇兄不知。

他在诈我!

我迅速收敛心神,扮上了惊慌神色。

「不知皇兄所说何意?什么禁物?」

皇兄没有回答。

我跪着挪步向前,含泪哀求。

「我这三年自禁于府中,从未有逾矩之事,不知何事惹恼了皇兄?只求皇兄明示,小妹我即便死了也是甘愿……」

如此说着,已泪眼蒙。

我能想象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可怜,可皇兄却无动于衷。

他只坐回位子上,杀意不减。

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很明显,即便是没有找到锦盒,他也不愿留我活口。

可怕的寂静中,我听到了皇兄手指轻敲桌面的声音。

敲击声极轻,我听起来却万分沉重。

这是他杀人之前的习惯。

「既如此,就别怪朕……」皇兄开口了,声音极冷,我的心已彻底提了起来。

从未如现在这般,我离死亡如此之近。

却突然间,听到殿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臣裴慕之求见圣上!」

皇兄止住了话,一声轻笑。

却是摆了摆手,让李公公前去拒绝了。

殿外求见之声却并未断绝。

僵持许久,皇兄终于心情大好的模样,允他进来。

「如此深夜,非要来见朕,所为何事?」

裴慕之下跪道:「此次西北之战,圣上御驾亲征之事,臣毫无异议,并愿主动献上兵符,一心辅助圣上。」

皇兄啧啧笑道:「哦?裴大人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才一个时辰,突然就变卦了呢?」

「是臣愚昧,未能及时体会圣上英明之策!」

皇兄闻言,哈哈笑了起来,「既如此,就依你所言。可巧三皇妹也来了,你就捎带她回府吧。」

裴慕之却并未起身,「此次西征,臣愿带三公主一同随军,望圣上应允!」

皇兄轻笑了一声,「允了。只是,这次打仗估计要持续数月之久,朕还真怕三皇妹在路上寂寞难耐呢,不如就把那个风华绝代的凌公子,一同带上吧。」

至此,我终于明白了所有事情。

今日突然传来西北军报,边关告急。

皇兄忌惮裴慕之军权在握,想要御驾亲征,却被裴慕之联合众大臣一起,坚决反对。

于是,皇兄便来了这么一出。

一是逼裴慕之同意。

另外,也是担忧锦盒万一哪天突然被我找到,对他不利。

让我随军跟在身边,于他俩,都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皇兄特意要求把阿瑜带上,却出乎我的意料。

这句话显然是想故意刺痛裴慕之。

可意外的是,裴慕之并未生气,只谢恩退下,带我走了。

回府后,裴慕之要求见云光,商定明日计划取消,并将军情战报告诉他,约好待他和皇兄从西北征战归来后,再谋大事。

军情紧急,三天后,大军浩浩荡荡出发。

临行前,我拔下发簪,给了云光,欠身行礼。

「U儿就拜托给你了。」

云光扶我起身。

「公主,等你回来。」

24

一路奔波,裴慕之派了一队军士护佑我。

我从小习武,不觉得如何。

只是苦了阿瑜,他柔弱的身子受了几次风,愈发少了些精神。

可他自己却像是不太在意。

阿瑜从小久病成医,再加上天资聪颖,医术颇高。路上时常有生病军士前来相求,没过多久,他「神医」的称号倒是传开了。

历经半个月行程,终于到了边关。

阿瑜虽然未说什么,我却始终担忧。

这座边城,是他心底的「禁忌」之处。

阿瑜比我小一岁,是忠臣之后,他爹爹是我父皇至交,曾率领凌家军在这座边城守卫。

一次大战中,凌家军誓死守城,全部壮烈战死。

阿瑜娘亲随之殉情。

襁褓中的阿瑜,被父皇所救,亲自照护。

阿瑜从小受父皇优待,简直如亲生皇子一般,父皇甚至命令我与他姐弟相称。

他虽幼年落下病根,一直没有完全好转,但也算不负所望,长成了一位温柔妥帖,才智过人的公子。

尤其是那副如玉般的相貌,堪称倾城绝世。

听说,很像他的娘亲。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爹娘却成了禁忌。

许多年前,在他一次撕心裂肺的大哭后,再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他爹娘的往事,甚至提起那座边城。

我虽一直好奇,但心疼他从小没了父母,便也没有强问过。

奇怪的是,在大军驻扎边城的这天,阿瑜却主动要去城门。

我不放心,与守卫军士们一起跟了去。

入夜,在带着风沙的星空下,阿瑜斜倚城楼墙上,望着远方。

目光中满含阴冷与绝望,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许久后,却见他突然转身,走向了我,「小锦姐姐,你是不是,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愣住了,可眼见他那动人心魄的眼眸中,闪烁着哀怜般的神色,只不自主地点了头,「姐姐会一直待你好的。日后若真能安定下来,就帮你寻个好姑娘,与你相伴一生,好不好?」

阿瑜没说什么,只垂了眼眸。然后,勾唇浅笑,下了城楼。

深夜,大军整兵布防,正式开启了边关大战。

皇兄亲自挂帅,裴慕之与宋将军各带领一军。

郭钰在裴慕之麾下。

裴慕之显然用兵能力甚强,短短一多月,已破了敌军数次兵防,屡获奇功,军中威望也是风头无两。

怪不得皇兄对他如此忌惮,不惜冒着危险来此亲征。

寒冬过去,已是初春。

在一次边关大捷后,外族的核心势力终于被逼出了关外,只余下小股兵力隐蔽起来。

皇兄准备与宋将军一起班师回朝,派裴慕之与郭钰留守。

临行前一日,皇兄带着众将士提前摆庆功宴,叫上了我。

席间,皇兄似乎喝醉了,大赞裴慕之一番后,却突然转向了我。

「三皇妹从小习武,常受先皇赞赏,可谓 『巾帼不让须眉』,不如也上战场试试?慕之,可别舍不得哟。」

裴慕之大惊失色,出言拒绝,却被宋将军一伙人集体起哄。

僵持许久,皇兄下了口谕。

命令今晚裴慕之与宋将军共同带军,伏击敌方,将最后一小撮势力一网打尽。

而我,必须要上战场,代表皇家展示国威。

皇兄亲自督战。

虽是荒唐醉话,却是实打实的皇帝口谕。

我想,皇兄是故意的。

三年前他就想要我的命了,只是忌惮裴慕之一直非要护着我,又缺乏合理理由,才没有动手。

这次大战,正是除掉我的好时机。

圣命难违。

宴后,裴慕之赶回军中部署。

两个时辰后,又到了我营帐中。

给我套了一层又一层铠甲,反复叮嘱着:他会派人保护我,战场上千万别轻举妄动。

我没说什么,一切听他的。

U儿和云光还在京城等着,我不想现在就死。

25

白日西沉,我随骑兵一起上了马。

敌方势力已经很弱,裴慕之却出兵甚多,显然是不愿犯险。

只是我并不怕敌方,却害怕一起出战的宋将军。

他与诸多亲信,在庆功宴上很明显针对我。

不知这次会否再出什么阴招。

入夜,大军很快找到敌方所藏之处,号角吹响,开始厮杀。

裴慕之深入敌方去擒王。

郭钰,还有裴慕之最心腹的一众将士,全都围在了我身边。

敌方总数并不多,却不知为何,似乎别有目的一般,有几个小队,偏偏都攻到我这里。

我周边围着的人全都陆续被引开了。

当面前防卫再空无一人时,我终于完全明白过来:宋将军派人,专门引了敌军来。

目的只有一个:要我的命。

我拔剑拼杀,不停有鲜血溅来。

可敌人前仆后继,我不停挥着剑,像要用尽此生所有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还是倒下了,面前许多敌人一齐攻来。

我只觉得,要命尽于此。

浑身瘫软在地,我眼睁睁看着无数长剑齐刺向我,却在刹那间,突然见到熟悉的身影。

裴慕之来了,骑着马,飞身而来,挡在我面前。

恍惚间,又有无数鲜血溅来。

声声哀号中,面前敌人一一倒下。

我正舒了一口气,却突然听到身前一声闷哼。

却见裴慕之已中了剑,倒在我怀中。

众将士很快前来,再没有敌人攻到我们面前。

可我怀中之人,却也没有再站起来。

郭钰惊慌赶来,把裴慕之抱到马上,奔腾着回了营。

皇兄震怒。

如今朝局未稳,他还离不开裴慕之。

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所有随军御医全被皇兄叫了去。

我的营帐就在他附近。

耳听着皇兄的一声声厉喝,和御医们匆匆之声。

可在整整一天一夜后,裴慕之却始终没有醒来。

将士们来到我们的营帐,跪到阿瑜面前。

他们说,御医们没有办法了,只能前来求他。

阿瑜转着茶杯,轻声浅笑,「只怕在下医术不精,若治好也便罢了,若治不好,岂不是要白担了罪名?」

一刻钟后,御前侍卫前来相报:「皇上钦赐凌公子无罪,只求出手相救。」

阿瑜转向了我。

我强撑着要崩溃的心神,满是哀求地看着他。

阿瑜轻笑一声,起了身。

傍晚时分,阿瑜返回,煎了一服药,端着出了营帐。

入夜,我坐在帐边。

始终没有听到裴慕之醒来的消息。

阿瑜说,我若不好好睡觉,他便不继续救了。

我没说什么,任凭阿瑜把我按到床上,哄着睡觉。

昏昏沉沉中,梦里一直是裴慕之的身影。

他在看着我,对我笑。

似乎离得很近,又好像,越来越远……

清晨,终于听到外面有了动静。

我猛地睁眼,披衣跑出营外。

无数将士已围着他的营帐。

却突然无比安静。

只听到营中传来一个声音。

是资格最高的陈太医。

「皇上,裴将军伤势过深,可能刀尖有毒,这夜突然渗入了骨髓。或许会醒,但恐怕……活不过三天了。」

我不明白。

裴慕之当时就倒在我眼前,伤口绝非致命。

刺伤他的剑,也曾刺中过我,绝非淬了毒。

而且,早在他第一次出征前,就曾亲口向我许诺:此生绝不会死在战场上。

他还说过,对我的所有承诺,都不会食言。

可我分明听到。

他这次,活不了了。

我走进他的营帐,恍惚看到了皇兄,还有许多许多人,又恍惚中,他们都走了。

只剩下我自己,还有闭着双眼的裴慕之。

我走向前。

他的鬓间流着冷汗,睫毛微微颤动。

嘴角却似乎,有着极轻微的笑容。

我怔怔看着,想起了初见时。

那天,我们一起走在京城小巷。

聊着对虚无缥缈的宇宙与生命无限的思索。

他说:「从来没想过,自己说这些,会有人听得懂,还如此观点相合。」

我心中大动,回了一句:「我也是。」

他驻足停下,转身凝望向我。

我被他的目光看得含了羞,问道:「怎么了?」

他说:「人都说知己难觅,没想到,会遇见你。」

我笑着回他:「人们还说,『士为知己者死』,那你要如何对我?」

他怔愣片刻,回道:「生命珍贵,我很怕死。但我想,自己有一天临死时,想起此生遇到过你,或许就不会那么恐惧。

也或许,能笑着面对。」

边关的风,吹着营帐呼呼作响。

我回过神来,看着他。

突然见他唇间微动,声音极轻。

我俯耳过去。

听到了,我的名字。

26

皇兄要走了。

自从亲征西北以来,监国大臣们不停地上着一道道折子,奏请皇兄回朝。

如今敌军势力已暂时退出关外,皇兄没有理由再留此地。

他本想把裴慕之也带回去,葬到京城。

但被我跪求着拒绝了。

只剩下三天。

回程却有十五天。

三天之后,若他果真不在人世了,却还要再经受一路颠簸。想起来,会有些凄凉。

更重要的是,我不信,他会死。

皇兄同意了。

本来,皇兄想留五万精兵给裴慕之,驻守边关,免得外族再来侵犯。

如今只能留给郭钰。

临阵换将,很可能会导致战力不足,需增派兵士。

无奈之下,皇兄留下了十万精兵,并把兵符直接交给郭钰。

这些年,郭钰与裴慕之在朝堂一向不和,这些精兵都是裴慕之带出来的,自然与郭钰有芥蒂。

有芥蒂,即使兵再多,皇兄也不害怕。

正午时分,皇兄、宋将军带大军班师回朝。

奏乐声、马蹄声、呼喊声……声声渐远。

一直到了黄昏,才终于安静下来。

我仍然守在裴慕之身边。

他除了会偶尔含糊着叫我的名字,就只静静躺着,再没了多余动作。

陈太医说,他也许会醒,也许不会醒。

听天由命。

两天两夜过去了,他依然未醒。

陈太医说,毒已扩散,他恐怕活不过明天了。

还有一天。

「宇宙无限,生命有限」。

我一直知道,「生命有限」,可从未真正想过,会到如今,只剩一天。

清晨,初春的风从帐篷缝隙吹来,似乎并不是很冷。

我掀开被子与衣服,为他伤口涂药。

仔仔细细涂了很久。

正要给他盖上,却莫名其妙地想起来,他很怕痒。

以前嬉闹时,我俩有时开玩笑般要锻炼意志力,会比赛互相挠痒,看看谁坚持得久。

他总是输给我。

也许是太久没睡,我有些头脑昏涨了。

竟如恶作剧般,趁他半死不活之际,朝他身上挠起了痒痒。

用最轻柔的手法,一遍又一遍。

正忍不住自己要笑出声来。

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抓住了手腕。

「做什么呢?」

声音很低很轻,却实实砸到我的心头。

「你……醒了?!」

我慌忙起身,看到了裴慕之微睁的双眼。

刹那间,我感到自己无比清醒,向外大喊陈太医。

裴慕之挣扎着要起身,我连忙扶他起来,跑桌边端了杯水,递到他唇边。

他慢慢喝下,渐渐恢复了些气色。

郭钰和一众将士很快围了进来,都紧张地看着陈太医。

陈太医探查、把脉一番后,什么都没说,只叹了口气,垂立一侧。

我刚提起的心,又沉了下来。

郭钰俯身到裴慕之床边,与他耳语一番后,摆手让陈太医和众将士们都出了营帐。

然后,斟了一杯水,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感觉有些苦。

郭钰也走了,偌大营帐,又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十分困倦。

只见裴慕之朝我笑着,伸出了手。

我恍惚走到他床边,垂眸立着,犹豫了会儿,也伸出了手。

却突然被用力拉去,倒在了他身上。

怕碰着伤口,我慌忙想起身,却被他又用了些力气,轻按在怀里。

「多久没睡了?」

我强撑着双眼,回道:「不困。」

他低声笑了笑,轻拍我的后背,柔声哄着,「睡吧。待你醒来,我肯定还活着。」

「真的吗?」

「真的,相信我。」

我想继续撑着,可真的好困好困。

耳边隐约传来他的心跳声,只觉得如催眠曲一般,迷迷糊糊中,我睡着了。

待我醒来,天还亮着。

却发现自己竟然在个陌生的营帐里。

恍惚片刻,我猛地惊醒,问向守卫之人。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什……什么?!」

我惊坐起身,跑出帐外,却发现整个军营都空着,只剩下寥寥一些守卫。

我呆在原地,突然觉得万分恐惧。

隐隐约约中,听到山坡方向传来哭声。

我飞跑过去,跑了很久很久,终于见到许多许多将士。

穿过他们,看到了郭钰。

还有一个墓碑。

我怔怔走向前,跪在这隆起的土堆面前,用手挖了起来。

郭钰要拉我起身,被我甩开了手。

我一直一直挖着,只觉得这些土太厚太厚了。

郭钰却不停地前来拉我。

「你疯了吗?!」

我甩手怒锤向他,「你才疯了!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可能会死?!」

郭钰没有回答。

我转回身,继续挖了起来。土堆中掺杂的砂石不停磨着我的手,手指血迹渗进土里,阵阵痛楚传来,我感觉脑袋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我不相信。

27

郭钰还在不停地拉我,我用力甩开,从未如现在这般,恨不得让他永远消失。

可他终究用了狠力,紧紧箍住我的双手。

我使劲浑身力气,与郭钰争执着,直到他压低声音怒喝了一声。

「冷静点!想想U儿!还有你的父皇、太子,能不能有点理智?!」

我终于停了下来,瘫倒在地。

很久之后,将士们走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郭钰也走了。

漫天风沙中,剩我独自一人。

远处夕阳渐沉。

种种恩怨在我脑海一一闪过,只觉得这些都没了意义。

我想念父皇,想念太子弟弟。

也想念他。

他曾说:待我醒来,他肯定还活着,让我相信。

好想问他。

我该如何相信。

七日后,郭钰派人护送我和阿瑜回京。

派了很多很多人,寸步不离地保护我。甚至还有女扮男装的兵士,睡觉时都轮班守在我身边。

不知他想帮我防谁,也许是防许多人。

皇兄对我杀意不减,对U儿更是早晚必除之。如今裴慕之不在,恐怕更会肆无忌惮了。

皇兄已回京,班师回朝的将士们大部分都会修整归家,也许我们可以一搏。只是如今的力量实在不足,缺了裴慕之的合作,或许要暂时苟且,重新谋划。

无论如何,我需要先回京,找云光与U儿。

回到边城。

入夜,阿瑜又带我到了城墙之上。

用极可怜的目光看着我,哀求般说道:「小锦姐姐,别太难过了。都怪我医术不精,甘愿受你责罚。只要你能开心起来,哪怕让我替他偿命,都在所不惜。」

我苦笑着摇头。

本来就是我求他去救的。

更何况,当年父皇极宠阿瑜,百般呵护到心尖儿上。若父皇知我为了裴慕之而对阿瑜不利,或许他的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

安静半晌,阿瑜突然又俯耳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回京城太危险了,跟我逃走吧,我定能护你周全。」

我惊诧地看向他,却见他目光凌厉,绝非开玩笑的模样。

「无论如何,我不能抛下U儿。阿瑜,你走吧,我请郭钰帮忙保护你,你就别跟着回去犯险了。」

阿瑜听了,满是失望神色,却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一起回吧。」

回程一路隐蔽。

军中的皇兄密探,沿途的各级官员,全都被郭钰封锁了消息。

到了京城外,我们正要悄悄进城。却听阿瑜突然说,想去离宫一趟,他有极重要的东西要去拿。

是一幅他娘亲的画像,他落在了里面。

离宫是父皇亲自派阿瑜督建的,皇兄并不喜欢,如今已经废弃。

曾经华美清幽的院子,已成了破墙断瓦,百草丛生。

却有几处隐蔽的里屋,诡异地一尘不染。

阿瑜说,这里是凌家刺客的据点之一,所以常来收拾。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当晚,我们住下了。

黄昏时分,我走在院中。

月光下的离宫格外清冷,与上次来时,已大为不同。

三年前的冬天,裴慕之还在西北,听说快要与敌方决战。

我思之心切,又满心担忧,整日惴惴不安。

阿瑜建议让我来离宫散散心,父皇同意了。

冬至日那天,父皇带着我、太子弟弟、U儿还有阿瑜一起来到了这里。

小住一夜后,他和太子弟弟回朝,留下了我和U儿。

本想让阿瑜也留这里,阿瑜却坚决回去了。

整整两个月,父皇时常派人来看我,我以为一切如常。

直到后来才知道,刚从离宫回去,父皇便一病不起。

并在病榻上,为了给太子弟弟登基铺路,下旨整治了与皇兄有关的一干权臣。

裴家作为皇兄外戚,郭钰作为皇兄伴读,都被定下冤狱,在京的族人全被打入天牢。

裴慕之和郭钰当时都在军中,听说本来被父皇封锁了消息,准备派军中眼线秘密除掉他俩,却被皇兄提前告了密。

之后,裴慕之、郭钰从西北速赶回来,与皇兄里应外合,起兵造反。

兵临城下的那天,阿瑜跑来离宫,告诉了我。

这些事乍听合理,如今细想却甚是蹊跷。

裴慕之说过,他曾在调查皇兄与宋将军。

而且还有一股神秘力量帮助过皇兄。

或许,父皇的病,果真是被人害的?

而当年裴慕之与郭钰爹娘获罪入狱之事,并非父皇本人所为?

「小锦姐姐」。

正思忖着,突然听到一声轻唤。

阿瑜来了,端着一个杯子,含笑看着我,「此院井水甚佳,我刚泡了杯百花茶,你来尝尝?」

我怔愣片刻,突然想起,这场景好熟悉。

三年前的那天,阿瑜也泡了茶,端给了父皇、太子弟弟和U儿。

我想喝,他却神秘笑道:「此茶不宜女子。」

父皇笑他故弄玄虚,一饮而尽。

太子弟弟也喝了几口。

U儿当时一心念着去爬树玩耍,放下茶杯去玩了,回来时茶已凉,我怕他冷着胃,便帮他倒掉了。

如今,阿瑜又泡了茶,却是给了我。

「此茶,我可以喝?」

阿瑜笑道:「今日之茶与当时不同,是特意泡来给你养身子的。」

我点了点头,正欲端来喝下,却突然被一直跟随着的护卫抢走了。

「公主殿下,郭将军吩咐过,您的所有衣食由我们负责,任何旁人不得插手,还望见谅。」

我愣住了。

郭钰何时变得如此心细?

而且,这些护卫我认识,都是裴慕之心腹,怎会如此听郭钰的话?

但既然是为我好,我自然不好说些什么,只好带着歉意看向阿瑜。

却见阿瑜脸色微变,但并未说什么,只告辞回屋了。

入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却隐约听到有OO@@的动静。

难道……有刺客?!

我猛地惊醒,一晃神的功夫,已有许多刺客破窗而入,拔剑引着房内守卫之人都打出了屋。

我起身拿剑,刚跳下床,却见墙角处竟开了一处密道,几个黑衣人瞬间从中窜出,向我跑来。

很显然,要来抓我!

与此同时,门外突然又传来众多脚步声!

来不及分辨是敌是友了,万分惊疑下,我使出了浑身力气,转身拔腿就逃。

却在门口猛然撞到一人怀里。

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公主!」

28

竟是云光来了。

黑衣人见状,瞬影返回,密道骤然关闭。

几番交战后,其余刺客也很快被打退。

惊疑中,我实在不相信,这些刺客会是皇兄的人。我们行程如此隐蔽,他怎会知晓?而且如今他已无须忌惮裴慕之,若要杀我,何必用这般下作手段?

更何况,这些人明显并不想杀我,只是想引开守卫,抓走我。

难道……

当我跑到阿瑜房中,已经空无一人。云光派人搜了整个别院,也是一无所获。

阿瑜,不见了。

云光留下一队人继续搜寻阿瑜,带我出了离宫。

下山后,我停住了脚步。

虽然十分隐约,但我分明听到,不远处有无数马蹄声,越来越近!

与云光交换眼色后,他点了点头,俯耳说了一句。

「郭钰反了,行大事就在今夜。」

我陡然震惊。

郭钰刚接手兵权,且与兵士离心,如此莽撞造反,岂不是必败无疑?!

隐秘回城途中,一直随行的守卫突然给了我一封信和一沓檄文。

信里只有九个字。

上写道:安百姓、发檄文、开城门。

裴慕之的笔迹。

征讨皇兄的檄文很短,但意思很明确:皇兄非先皇所出,篡权夺位、弑君犯上、陷害忠良。

皇兄身世的信息,应是从锦盒中所得。

这篇檄文的措辞古拙而内敛,很明显,是裴慕之的文风。

云光也已收到密信,所有势力全部整装待发。

我与云光迅速调配,分成三拨。

一拨守街,严格宵禁,安抚百姓,此战结束之前不得出门。

一拨发檄文,给所有先皇旧部与归家军士,莫要助力皇兄,白白牺牲。

还有一拨跟随我们,联合守城内应,打开城门。

一切顺利。

令人不安的顺利。

五万大军从西北赶回,即使再封锁消息,皇兄也不可能一无所知,怎么可能没有反击行动?

果然,刚要进城,城南方向突然出现更宏大的军队,逼得郭钰大军节节后退。

宋将军带兵来了!

我与云光迅速带人隐蔽前行,到两军阵旁的密林中藏了起来,准备伺机行动。

两军对峙,宋将军和郭钰都没有让吹响号角。

很显然,都希望劝降对方,而非贸然开战,让军士无畏牺牲。

郭钰留了五万大军继续驻守边关,如今身后还剩五万大军。

而宋将军有十万,已是胜券在握的模样。

「郭家小儿,刚接兵权就敢玩儿这么大?!还不速速投降,老夫留你个全尸!」

郭钰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身后却悠悠骑马出来一人。

「宋将军,口气不小嘛。」

是裴慕之。

宋将军顿时脸色大变。

却听一娇俏女声传来,「慕之,你果真没死!快过来,你斗不过我爹的!」

竟是宋娇萱,她扮成了士兵模样,正要骑马前行找裴慕之。

却被宋将军一声厉喝:「回来!」

裴慕之轻笑道:「是吗?不知宋将军身边之人,是如何想的?」

我这才突然发现,班师回朝的西北征战之兵大都已归家,宋将军此次带的兵,是他作京城提督的手下。

而离他最近的几位副将,我曾经见过,是裴慕之从五年前就开始培养的绝密心腹!

没想到,竟已都被裴慕之秘密安插到了宋将军身边。

宋将军显然已完全明白过来,向裴慕之咬牙厉喝:「好小子,原来一直是你图谋不轨!」

说着已慌忙要掉头,却见裴慕之使了个眼色,宋将军身边副将会意,迅速倒戈,将其一击毙命!

「爹!」

宋娇萱一声凄厉惊叫,响彻城郊。

「你……敢杀我爹?!你……一直在利用我?!」宋娇萱终于回过神来,猛地飞身拔剑,扑向裴慕之,却被兵士迅速打落了剑,紧紧锢住。

「为什么?!我那么喜欢你,你却如此对我!」

「为什么?我还想问你,为何怂恿你爹,捏造证据,害我父母?我从小待你如至亲,你何至于此?!」

宋娇萱瞬间满脸惊恐,挣扎着后退,「你……都知道了?!我……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别……」

话未说完,已经气绝。

首将被杀,士气大变。

郭钰整军劝降,宋将军所属军士很快倒戈,一齐进了城。

29

震耳欲聋的战马奔腾声与将士呼喊声中,裴慕之穿过密林,走到我面前。

神色复杂。

沉默片刻,他向前,似是想要拉我的手。

我本能地后退一步。

他怔愣片刻,神色黯淡下来,说了一句话。

「我先走了,你们带U儿去皇宫吧。」

到了皇宫大殿,皇兄已倒在血泊中。

众将士群情激昂,正想拥立裴慕之。

当见到U儿时,都愣在了原地。

裴慕之道:「今日之事,承蒙兄弟们相助不弃!还请将歇片刻,定会保诸位军功!」

众人出了大殿。

U儿向前道:「裴大人,不知之前的约定,是否依然算数?」

「算数。」

U儿道:「好!只要你拥立本王,父皇、皇兄之事,全部赐你无罪!另外钦赐你首辅大臣之位。」

裴慕之却摇了摇头,问道:「还有吗?」

U儿犹豫片刻,看向了我。

「皇姐……」

看着U儿期盼而又不容拒绝的模样,我不知自己是何心情。

这大殿里,仿佛到处都是父皇和太子弟弟的身影,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做到原谅。

裴慕之垂了眼眸,没再说什么,依然拥立了U儿。

我暂住到太子弟弟的寝殿里。

三日后,阿瑜被云光抓了过来。

听说,他是在离宫密道里被找到的,手里拿着他娘亲画像。

阿瑜跪在地上,面色平静。

却在裴慕之来了之后,满脸惊惧。

「你……怎么可能……那碗药,你没喝?!」

裴慕之笑了笑,「凌公子,隐藏得够深嘛。若不是你亲自端的药,我还真不敢确定,当初是你所为。」

阿瑜「切」了一声。

「既如此,请随意。」

我走到阿瑜面前。

如从小到大许多年一样,他抬头看向我,变成了眉目含笑、绝美柔和的模样。

「阿瑜,三年前在离宫,你的茶有毒?」

我真希望,阿瑜能否认,可他没有,「小锦姐姐,你变聪明了呢。」

「父皇对你那么好,你何以至此啊?」

「对我好?!他当年觊觎我娘亲,又不敢明着去抢,不惜故意引敌军,坑害我爹和无数凌家军,结果呢,我娘竟然殉情了。」阿瑜吃吃笑着,「小锦姐姐,就因为我长得像娘亲。你不觉得,他所谓的宠爱,太可笑了吗?」

「那你当初去找我,怂恿忠臣们跟我一起反抗,宁愿送死,也是你故意所为?」

阿瑜一声嗤笑,「什么忠臣?忠于谁?!他自以为高高在上,却为了一个得不到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名声,竟然坑害死我们成千上万凌家军,还可笑的全封为什么忠臣!我就是要让你们都知道,所谓忠臣,全都是皇权的遮羞布!」

我怔怔看着阿瑜,突然觉得无比绝望。

「阿瑜,为何不把我一起毒死呢?」

阿瑜怔愣片刻,向前笑着,「喝了那些茶,会很难受的。小锦姐姐,你这么好,我真舍不得你难受,要不,和我一起,痛快点死吧。」

正说着,阿瑜突然伸出手,几个毒针猛地要扎向我。

却被裴慕之飞快劈向手腕,掉了下来。

阿瑜轻笑一声,另一只手也拿出毒针,扎向了自己。

七日后,U儿祭祖,把父皇、太子弟弟都挪葬到了皇陵。

太子弟弟的墓,紧挨着母后。

墓碑前,我问裴慕之:「当初,是太子弟弟让你动手的?」

裴慕之安静许久,点了点头,「他说,自己也许病了,很难受。让我杀他,帮他解脱。还能进一步获取你皇兄信任,保护你和U儿。」

「这些年,你为何不说?」

裴慕之苦笑道:「他不让我说。他说,要惩罚我。」

「惩罚你什么?」

「惩罚我,抢走了你。」

夕阳下,我静静看着太子弟弟的墓碑。

很小的时候,他与母后住在一起,夜里,母后常常搂着他入睡。

直到三岁多那年,母后去世,他住进了东宫。

我和U儿住在一起。

一开始,他总吵着也要和我们一起,却总被父皇呵斥,说他是储君,不可胡闹。

就这样过了一两年,他不再闹了。

又过了一两年,他六岁了,已经被教导得像模像样。时常板着脸孔,沉稳有礼,人们都说他虽年幼,却很有储君风姿。

我本也以为如此。

直到有一天,夜里下了雷雨,很大很大。

我搂着U儿,躲在被子里。

却突然听到一阵喧闹。

是太子弟弟来了,从东宫跑来,不顾一群嬷嬷丫鬟在后面追着,淋着雨哭喊着跑来。

许久之后,他瑟缩在我怀里,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皇姐,我好想母后,也好想你。」

我怔怔看着墓碑。

好想回他一句:

「弟弟,我也好想母后,也好想你。」

30

裴慕之做了辅政大臣。

一边整顿朝堂,一边将各项事宜逐步交接给云光和郭钰。

半年后,裴慕之辞官,U儿同意了。

尚未寒冷的秋季,我们一起去了江陵。

他说南山很美,想带我去看看。

黄昏,我们相伴倚在山涧大树旁,看着潺潺流水,鸟鸣深幽。

「如此景色,倒像诗里写的一般。」

他笑问:「哪句诗?」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番外一:裴慕之

1

这是裴慕之来京城的第一天。

简单的家当很快归置整齐,午后,大皇子派人来请,要为他们接风洗尘。

爹娘一路奔波劳累,慕之代为婉拒,独自一人赴了约。

游船里,正闲聊着,有侍卫前来,向大皇子耳语一番。

大皇子道:「我去见一人,稍等。」

慕之点头,起身看向窗外。

冬日暖阳铺洒在小清河上,也透过窗,映照在他的面庞。

正静静看着,突然听大皇子笑道:「小锦,介绍下,我表亲裴慕之。」

慕之转身,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许久,大皇子含着笑意连连轻咳。

小锦缓过神来,尴尬着轻拍大皇子。

慕之自觉不妥,很快收敛心神,向前行礼道:「这位是?」

小锦迅速使了个眼色。

大皇子会意,笑道:「御史家的小姐,慕之就随我一起,唤她小锦吧。」

大皇子很快有事先走了。

二人一直喝茶闲聊,却谁也没有说出要回的意思。

直到夕阳西下,慕之终于起了身,笑道:「天色已晚,小锦姑娘家在哪里?在下送你回去?」

「不用,大皇子会派人送我。」

慕之点了点头,犹豫片刻,回道:「那……就此告辞,明日……」

还未说完,却听小锦笑道:「明日裴公子可有空闲,我带你游逛京城?」

慕之怔愣片刻,应了下来。

回到家里。

炊烟袅袅,爹娘正在做饭。慕之洗了手,帮娘亲切菜。

似乎与往常一样,又似乎很不一样。

裴母总感觉,孩儿今日有些奇怪。

以前在江陵,慕之也常出门,但总爱去找深山老道云游闲聊,明明弱冠之年都不到,却像是勘破世事一般,整日神色淡然,哪有一点年轻人的模样?

今儿却眉眼都是笑意。

裴父显然也发现了,二人对视眨眼。

裴母会意,边把洗好的菜递给孩儿,边问:「慕之,只见了大皇子?」

慕之笑道:「不止。」

裴母掩嘴笑问:「那是不是,还见了哪家姑娘?」

慕之转身看向娘亲,看懂了她的一脸揶揄,尴尬轻咳一声,点了点头。

裴母心里一阵惊喜,胳膊轻碰慕之,问道:「那姑娘如何?」

慕之顿了顿,回了两个字。

「很好。」

当晚,慕之爹娘失眠了大半夜。

以往在江陵,裴家虽早已没落,但自家孩儿一表人才,前来打听亲事的不在少数,可慕之见都不见,每日除了帮爹娘作家事,就是习武自娱、求学问道。

如今,终于对姑娘上心了,可把二人高兴坏了。

嘀嘀咕咕一直私语笑谈着,深觉这次回京城,是正确决定。

连续几天,慕之都清早出门,黄昏回家。

爹娘知道他一向有主见,很少管束。

只是宋家要到京城了,家当很多,请他帮忙搬家。

裴母对自家所剩无几的亲眷很是依恋,对宋娇萱这位外甥女也甚为疼爱,便对慕之说了。

慕之应了下来。

第七日,与小锦告别后,慕之回到家。

一回来就没闲着,翻箱倒柜,把家里值钱东西都整了出来。

裴父母诧异,问道:「要做什么?爹娘帮你?」

慕之回道:「准备聘礼。」

二人又惊又喜,笑问:「什么时候把那姑娘带来,给爹娘看看?」

慕之笑道:「等娶回家。」

当晚,慕之与爹娘一样,睡不着。

虽向爹娘甩了豪言壮语,自己却并不如表面那么自信。

生平第一次,慕之有些后悔。

自己淡泊名利,不问俗世功名,以前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会担心自己的微小差事、微薄聘礼,能否如愿娶得心爱的姑娘?

宋家的家当实在太多了,一连三日,慕之都过去帮忙。

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娇萱表妹嗔笑着,说表哥大不似以往,怎么初来京城,就像失魂落魄了一般。

慕之笑了笑,没说什么。

第三天,慕之用足了力气,终于帮忙规整完了。

他婉拒了表妹的晚饭邀请,回了家。

一路想着提亲之事。

正思虑着,随手推开家门,却突然见到熟悉的身影跑来。

慕之简直不敢相信,一时愣在原地。

「裴公子……」

直到见小锦含羞唤着自己,慕之才真正缓过神来,惊喜拉起她,快步进屋去找爹娘。

刚要开口,却听爹娘疑惑道:「慕之,三公主她……」

2

慕之把自己关到了屋里。

拿起祖父的书信,一封封看着。

裴家曾四代为官,直到慕之祖父出任一品大将军,家族荣盛达到顶峰。

祖父学问颇深、用兵如神,又年少得志,威赫不可一世。

却只因一朝站错储君,抄家入狱,几乎断送了整个家族。

幸得与大皇子母妃沾亲,救了慕之爹娘,还有尚在娘亲腹中的慕之。

当时,祖父已在狱中,受尽酷刑。

临死前,整整三天三夜,他不眠不休,写了十六封信。

写给尚未出生的慕之。

从五岁,一直到二十岁,每年一封。

信中写了自己的一生。写了征战沙场终白骨,写了功名利禄皆为空,写了对自己染指皇家的悔恨,写了对子孙安闲一世的期盼。

从小,慕之就明白,自己家与皇子沾亲,而爹娘生性纯良,太容易被人陷害利用,自己定要安分行事,莫要卷入纷争。

若不是爹娘这么多年都不适应江陵环境,湿气重腿脚疼,慕之不会同意来京。

只是没想到,刚到京城,就要陷入其中。

小锦每日都来。

敲门、相问,甚至哀求。

直到自觉都想清楚了,慕之开门,说了理由。

小锦显然并不满意,却并未置喙,只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愿看我?」

慕之怔在原地,没有回答。

不是不愿,只是不敢。

慕之去了兵部当差。

休沐时,小锦依然每日都来,慕之用了各种理由不见她。

直到有一天,小锦拿了圣旨,说:「以后必须见我,否则……」小脸憋红了很久,也没舍得说出否则如何。

慕之看着她,很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从此,不再避着她。

他对自己说:是因为那份圣旨。

起初,二人待在一起的日子,小锦很爱说话。

像初见时那般,说很多。

只是慕之没有回应。

久了之后,小锦说话也越来越少了。

只是在他读书时,也一起读书。他习武时,也一起习武。

更多时候,是静静看着他。

慕之生辰那天,正巧是休沐日,小锦却没有来。

直到黄昏时分,派暗卫送来一个锦盒。

慕之打开,见到一枚香囊。

内里很隐蔽之处,绣了一句李白的诗:「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入夜,慕之临窗而坐,看着月色。

家族血脉、爹娘至亲、皇家恩怨,还有祖父临死前留给自己的遗书,都在他的脑海里,纷乱繁杂。

他很想问,自己该怎么办。

可当那个答案呼之欲出时,却总想起那个身影,日思夜想都忘不了的身影。

她的一切,已深深印在自己脑海里。

他又如何,甘愿舍弃。

相识一年的那天,去了初见的游船。

水风吹来,慕之觉得,自己不够冷静。

只是也许,从见到她的第一刻起,自己就再未有过真正的冷静。

3

大婚。

次日,天未亮。

慕之睁开眼,斜倚在床,看着她的睡颜。

许久之后,轻轻起身,出了房门。

深冬寒风骤然袭来,慕之突然发觉,自己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清醒。

也真正明白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祖父当年所有的悲剧,源于失败。

无论多难,在以后可能的夺嫡纷争中,自己,一定要赢。

演武场上,慕之习武练剑。

第一次,不止因为兴致。

半个时辰后,他收了剑,回到房中。

小锦还未醒。

慕之解开外衣,在炉火旁暖了暖,又倚坐回床头。

拿起书卷,本欲翻看,却不知是否惊动了小锦,只听她轻声呓语着,迷迷糊糊就往自己怀里蹭。

慕之拉起被子给她盖好,轻抚柔软鬓发,只觉得自己心都要化了。

轻吻她耳边,呢喃般说了一句。

「以前,我想护着爹娘。从此,多了你。」

婚后,人都说驸马飞黄腾达了。

官阶一升再升,频繁出入朝堂。

有羡慕的,也有讽刺调侃的,慕之都未回应。

只是再没有了以往的出尘逸世,开始专注于政事与权谋。

太子是小锦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慕之自然要鼎力协助。

只是他周围看似平和,却危机重重。

大皇子表面温和有礼,但谈吐间深藏野心,慕之很早就有了感觉。

还有宋家姨父,很快官拜将军,醉心权势。

但顾及亲谊关系,慕之不想让娘亲难过,做的事情便以增强自身实力、平衡双方力量居多。

半年后,外族入侵,西北突然战乱。

慕之在兵部,自然明白此次的严重性。

可不巧的是,郭将军腰伤复发,正卧病在床,宋将军丁忧归乡,其他能将也各有状况,无法立刻应战。

只有些年轻将领,经验不足。

那西北外族显然在京内有密探,正是瞅准了这个时机,才用了极多兵力突扰边关。

慕之祖父曾是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自己也擅长兵法。皇上和朝中老臣都知道,但因曾经有过夺嫡纷争,不便明说。

只是对慕之多有暗示。

慕之尚未开口,他不喜欢轻易冒险。

但眼见边关急报一封接来一封,小锦忧虑也越来越重。

若再不应战,恐怕连她父皇的江山都要坐不稳了。

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晨起,慕之为小锦轻梳发髻,说:「如今西北战乱,我想……主动请缨。」

小锦脸色微变,怔愣许久后,问道:「何时出发?」

慕之说:「若皇上同意,三日内。」

小锦垂眸,没有再说话。

慕之问:「不想让我去?」

小锦摇头道:「此番正是用人之际,我自然支持。只是,你还从未去打过仗……」

慕之笑道:「不相信我?」

小锦嗔笑道:「夫君那么厉害,怎会不相信你?只是……会想你。」

慕之把她揽入怀中,轻声说着:「我也会想你,等着我凯旋吧。」

这是慕之第一次打仗,也是此生打过,最艰难的战役。

敌军来势汹汹,时而撤退,很快又前来。

一年半后的初冬,慕之率军打了最后一场胜仗,把敌军彻底逼退关外。

他以为,终于应了承诺,要凯旋回去了。

却没想到,突然有大皇子密探前来,告诉他,爹娘入了狱。

4

所有的信念都要崩塌。

祖父临死前,给慕之的第一封信里,写了自己在狱中遭受的所有酷刑。

皮开肉绽的身心剧痛,走错一步的心灵悔恨,面向无常的彻骨恐慌……所有的一切,字字泣血,带给五岁的慕之巨大冲击。

也带给他无限恐惧。

从小到大,他所做的、所没有做的,全都是为了逃离这些恐惧。

他不敢想象、也无法想象,自己的爹娘,同样要遭受这些。

抛弃了一切冷静,慕之率大军兵临城下。

冲入狱中时,爹娘都已奄奄一息。

沾染全身的污浊鲜血、纵横交错的累累伤痕。

这一刻,慕之只觉得掩藏了十几年的所有恐惧全都席卷而来,他紧紧抱着爹娘,浑身颤抖着苦苦哀求,求他们再看自己一眼,求他们活下来。

他们缓缓睁开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展露笑容。

却都没有活下来。

慕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来的。

天牢阴森幽暗,他把爹娘抱出,葬到了北郊。

然后返回,状似沉着地指挥叛乱。

却在见到小锦率军平叛时,所有的一切再次崩塌。

慕之派心腹去保护她。

心腹们犹疑。

从未有过的,慕之下了此生最荒唐的命令:前去保护敌方为首的三公主。如果伤着她一分一毫,所有人,一律处死。

安排好一切后,慕之避开大皇子,独自带密军,去了宫里。

直到见到太子,他才终于冷静下来。

太子独自躲在东宫密道,浑身蜷缩着。

极似小锦的面庞上,毫无血色。

太子说:「我也许生病了,好难受。」

慕之向前问他:「什么病?为什么生病?皇上病重时下的旨意,你可知内情?」

太子摇头说:「我不知道。你可知皇姐在哪里?我很难受,好想她。」

慕之把宫外的一切,说与了他。

听完后,太子沉默。

许久后,含泪说:「看来,父皇与我都必死无疑了。你会救皇姐和U儿的,对吗?」

慕之点了点头。

太子苦笑一声,说道:「既如此,你就亲手杀了我和父皇吧。只是,不要告诉皇姐。」

慕之问:「为什么?」

太子忍着病痛,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艰难露出了此生最后一个笑容。

如寻常孩童一般的笑容。

「惩罚你。」

大雪。

慕之跪在新皇寝殿前,已经三天三夜。

求他放过三公主。

当空中的雪花终于消散,新皇轻笑着点了头。

慕之瘫倒在雪中。

他知道,终于救得她一命。

也算是,救得了自己一命。

顾不上浑身的僵硬,慕之带着U儿,回到公主府。

求她原谅。

慕之也不知道求她原谅什么。

只知道,日思夜想、捧在心尖的姑娘,被自己亲手给了心碎与绝望。

慕之跪在她面前,说尽了一切。

说自己很想她,说自己不能没有她,说自己什么都可以,只求她能原谅,回到自己身边。

可她只拔剑相刺,说:想让他,死。

慕之不想死。

从五岁起,对死亡的恐惧深藏于心。

他要活着,更要心爱的人,一起活着。

5

慕之回到家中。

规整了爹娘所有遗物,沉沉睡了一觉。

醒来后,抛掉一切情绪,开始回想。

回想这一切。

思考所有的破绽。

多方暗察后,排除了所有不可能,慕之终于得出了自己从未相信过的结论:爹娘在世仅存的、依恋的亲谊,害了他们。

只为引诱自己一起叛变,谋求非分殊荣。

整整三年,慕之做了许多准备。派人监视皇上、假意联合宋将军,培植自身势力、暗中与郭钰合作。

除此之外,他也会时常去公主府。

只是,再未求得见她一面。

日子久了,便不再敢有期盼,只求她能好好活着。

直到皇上乳母意外离世,对三公主突起杀心,慕之再也不能等待了。

要行动起来,彻底除掉所有可能对她不利的人。

即使这些行动,会再次伤她的心。

慕之娶了娇萱表妹。

从小到大,自己从未亏待过她,娘亲更是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却未曾想,竟是她怂恿宋将军,搜寻虚假罪证,害了自己爹娘。

慕之不明白当年那个总爱跟在自己身后的懵懂小女孩,为何变成了如此模样。

也不想明白。

他只有一个念头:「只因喜欢我,便要害了我。那就别怪我利用你,再随手毁掉你。」

趁着娶妾的契机,慕之顺利住回公主府。

皇上没有过多怀疑。

只是被老奸巨猾的宋将军,安插进来许多内应。

当夜,慕之哄着娇萱,说要取了三公主性命。

他知道,云光正在房顶听着。

待云光离去,慕之便也走了。

回到曾经与小锦常住的小院,等待她的反应。

果不其然,她出了屋,去了很多地方。

像是真真正正地,活了过来。

宋将军的内应无处不在。

几天内,慕之说了许多违心的话。

看着小锦愤怒、伤心,他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只是见她不再自我折磨,开始惜命,甚至还会主动找自己,又觉得有些贪恋。

直到与小锦相识整整六年的那天,宋将军安插的内应终于被全部拔出。

慕之约了她,到初见的游船。

忐忑的心境下,他喝了酒。终于有了勇气,强迫小锦留下,又说出了藏在心里的那些话。

求她原谅、求她放下。

只是意料之中地,她仍然没有同意。

深夜,慕之去了北郊墓地。

在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前,慕之坐了下来。

想问太子:为何如此折磨他?

可终究没有问出口。

太子当年,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

还是像小锦一样,生来就被所有人寄予厚望,明明娇弱爱哭,却只能逞强苦撑着的孩子。

慕之又如何能够怪他?

只是夜半的风时时吹来,慕之饮酒轻咳着,突然发现。

原来自己,也会脆弱。

6

机关算尽。

半年后,新皇、宋将军、娇萱表妹……所有有仇有怨的,害了自己爹娘的,要对小锦不利的,全都被自己亲手除掉了。

在如履薄冰的惊险纷争中,慕之终于没有重蹈祖父覆辙。

成了赢家。

甚至连皇位都唾手可得。

曾经,他痴想,给U儿皇位,换取他皇姐的原谅。

只是看着小锦在这充满了她父皇、她太子弟弟回忆的大殿中,垂眸伤怀的模样,慕之又如何舍得强求?

慕之明白,她心里有自己。

只是仍然无法原谅,无法放下。

拥立U儿、犒赏功臣,一切结束后,慕之回到家中。

给九泉之下的祖父回了信,一封永远寄不出的信。

信中写道:「我曾以为,所有的悲剧源于失败。可为什么,我没有失败,却终究还是一切都成了空?」

从未有过的绝望蔓延心中。

慕之以为,也许此生,再没有了期盼。

直到找到凌瑜。

他承认,自己当年,下了毒。

太子入了皇陵,紧挨在他娘亲墓旁。

那个可怜的孩子,有了最终的归宿。

站立墓前,小锦问慕之:「当初,是否是太子弟弟让你动手的?」

这一刹那,慕之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有了颜色。

他明白,自己的惩罚终于结束了。

不止为太子。

也为自己当初被仇恨冲昏的头脑,所经受的惩罚。

终于结束了。

7

公主府小院,晨起暖阳照在窗棂前。

慕之为小锦轻梳发髻。

柔软发丝萦绕手中,慕之真切感受着。

此生的一切,又有了意义。

小锦问:「听说你以前在江陵,常去找深山老道闲聊,都聊些什么?」

慕之笑道:「当时自己年少,不过强说些出世之理。待我把朝政交接好,带你也去瞧瞧,可好?」

小锦笑着点头。

慕之说:「离别时倒是有趣。我说要进京,他问我去做什么?我回他:寻道去。」

小锦问:「那你寻得了什么?」

慕之笑回:「寻得了,一个小仙女。」

番外二:云光

1

绵绵细雨的江南春天,意外地,有些阴冷。

云光抱腿蜷缩在深巷街角,拢了拢残破不堪的衣衫,感觉有些眩晕,脑海里不停回忆着一幅幅闪着虚晃白光的画面。

有家乡干裂的黄土地,有沿路相伴的逃荒人群,有满目荒凉的饿殍遍野,还有娘亲和小妹骨瘦如柴饿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的模样。

昨日,同来逃荒的一个伙伴,也是如自己现在这般蜷缩在街角。嘴唇发白、全身冰凉,任凭云光如何摇晃,都一动不动,紧闭着的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渗入骨髓的饥饿感、恍惚出窍的眩晕感不停袭来,云光第一次发觉,自己真真切切地有了害怕的感觉。

害怕自己,也会闭上眼睛。

再也睁不开。

他想起了清晨之时,一起逃荒而来的伙伴们去闹市乞讨了。临走之前说:「坚持半天,听说今儿官大爷开了粥棚,我们多讨一碗给你。」

如今,已是晌午,他们快要回来了。

或许再坚持一会儿,就能等到。

可真的好难坚持。

恍惚中,娘亲和小妹似乎在招手轻唤自己,一遍遍说:「闭上眼睛吧,闭上,就不会饿了。」

云光怔愣着,好想走向她们,可又不敢闭上眼睛。

就这样,慢慢想着……想着……

突然,一股香味飘来,云光陡然睁开双眼。

几个穿着华贵绸衣的少年,正从深巷门中走来,嘻嘻哈哈不知在说些什么,似乎还嫌恶地朝云光吐口水。

但云光浑不在意,只紧紧盯着为首少年手里,那只鸡腿。

裹着油花,肉质肥厚的鸡腿。

刹那间,云光感觉浑身所有意念全都汇聚到了头顶,那里有一个声音正在颤抖地叫嚣:

吃掉它。

云光蹲在原地,一直盯着。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紧绷,想用尽毕生力气阻止自己。

可那鸡腿却像是故意要挑战他所有的神经,引诱般向他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噗!」带着黏液的口水突然喷向云光额头。

几乎同时,鸡腿随着那少年不经意间甩动的胳膊前来,离云光仅一寸距离,浓郁香味骤然入鼻,达到顶峰,云光只觉得脑海整个神经都要炸了,一瞬间,打破了他所有的坚持与恐惧,只觉得从脚底到头顶都汇聚了此生所有力气,猛地向前抓住鸡腿,啃了下去。

那少年显然没想到这快饿死的小叫花子如此大胆,怔愣片刻后,立刻反抢起来。

一口肉香入喉,云光不顾一切要继续吃,却被那几个少年抓过鸡腿扔掉,毒打起来。

「臭叫花子!都怪你们,饿不死地都跑来这儿,吓得咱们弟兄多少日子都没敢出门了!晦气!还敢抢老子鸡腿,看我不打残了你!」

咒骂声不绝于耳,云光本能地抱起头,拳头一个个砸来,他却感受不到痛楚,只恍惚看着被扔到不远处地上的鸡腿,挣扎着想去拿。可每当他挣扎一下,都被狠狠拽了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伙伴们的声音。

「云光,怎么回事?!」伙伴们回来了,还拿着给云光带的粥,见如此情形,一窝蜂地前来拉扯。

可年小瘦削的他们哪敌得了那些少年,很快就一起被毒打起来。

拳头继续不停落下,不远处的鸡腿也渐渐粘上了灰,似乎连香味都闻不到了。

慢慢地,云光有些麻木,只觉得面前白光愈发刺眼。

所有的感官,好像都越来越轻微。眼前虚晃着,又看到了娘亲和小妹,向他招手。

云光感觉自己灵魂都要出窍了,恍惚想走过去,走到娘亲怀抱里……

却突然间,听到一声娇童轻斥,「住手!父皇,快救他们!」

下一个瞬间,已有几十个人高马大的官爷把那些恶霸少年提溜起来。

不知怎么地,娘亲和小妹一下不见了。

云光艰难地想爬起身,正挣扎无力之时,被一个小小胳膊扶了起来。

踉跄站稳后,云光用力睁开被打肿的双眼,看到一个小姑娘。

好看得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小姑娘,正在眨眼瞅着他,歪头问着:「你还好吗?」

云光愣在原地,想说「好」,却不知为何,久久说不出来,只本能地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声音。

「饿」。

那姑娘脸色微变,慌忙从袖中掏出绢布包着的糕点,拿出一颗,塞进云光嘴里。

云光下意识地嚼着,只觉得此生,从未感受到,如此香甜的味道。

那姑娘笑了,可不知为何,笑着笑着,却滚落出了眼泪。

云光骤然愣住,一时间,竟忘记了要去嚼。

只呆呆看着那眼泪。

从此,闪烁了他一生的眼泪。

2

三个月后,云光躺在柔软而温暖的棉被里,看着雕着镂花的房梁,觉得如在梦中一般。

今日,照顾的嬷嬷说,皇后娘娘要见他们。

云光与伙伴们排队跟在嬷嬷身后。小小的孩童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只互相推搡着,想让自己站后面些。

云光一路瞅着四周景色,倒没在意伙伴们的小动作,直到入了中宫,才发现自己竟已站在最前方。

「乖孩儿们,别拘礼,到这边吃些点心。吃完了就去南书房,跟着大皇子一起进学吧。」

云光抬头,看到前方坐着一位貌若天仙的美妇人,正含笑向他们招手轻唤。

暖意袭来,云光正要前去,却见一个娇俏身影突然跑来,撒娇般跳进美妇人怀里,「母后!我也想进学。」

刹那间,云光愣在原地。

似乎伙伴们都去拿吃食了,陆续从云光身旁走过,只剩他一人呆站着。

皇后抱起那小姑娘,宠溺般笑道:「小锦儿,那是正经读书,不是让你去淘气的。」

「我就是想去读书,皇兄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央求了许久,皇后终于松了口,朝嬷嬷笑道:「带三公主也去瞧瞧热闹吧。」

三公主满意地跳出皇后怀抱,转过身,看到了呆愣着的云光。

与初见时模样变了许多,可那双与年龄不相称的深邃眼睛实在太显眼了,三公主一下就认出了他,蹦跳着跑向前,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云光缓过心神,压抑着快要不受控的心跳,支支吾吾回道:「云……光。」

两年后的春天,南书房格外寂静。

皇帝生辰快到了,王太傅让学童们各写一幅字,作为进献的寿礼。

云光与一众伙伴坐在后面,前面是大皇子和伴读郭钰,还有打扮成男孩模样的三公主。

今日从清晨就开始练字,已足足练了四个时辰,这群六七岁的孩子一个个胳膊酸得已经颤抖。

直到申时末,王太傅终于说了句「下学。」

大家如蒙大赦,欢呼一声,蜂拥着出了南书房。

又一次地,只剩下王太傅和云光。

对于这个天资聪颖,又长得眉目如画的小娃娃,王太傅有些偏爱,含笑指导一番,才走了。

御花园里,孩子们正在分组比赛。

拿着大竹竿,去收集树上的蝉蜕。

三公主和郭钰一组,两人经验不足,很快成了最后一名,都大半个时辰了,竹篓里才收集五个。

眼看其他伙伴们都已二三十,连第一次玩的大皇子都弄到十多个了,三公主急了眼,恼着拍郭钰,「臭小钰,你到底行不行?!」

郭钰正自己也着急,冷不丁被三公主一拍,手中不稳,竹竿一下晃倒在地,气得回叫道:「坏小锦,拍我干什么?我不行,也比你笨手笨脚的强,有本事找个更行的去!」

三公主更急恼了,只是自己身量小,还不如郭钰,可又不愿输了气势,只好跺脚道:「哼!等着,不跟你一组了,我找云光来,肯定比你强!」

如此说着,已放下竹篓,一溜烟儿跑回了南书房。

南书房很安静,三公主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云光还在写字,也许是太投入,竟没发现有人来。

三公主见他如此,禁不住起了坏心思,偷笑着,蹑手蹑脚走近,转到云光身后,突然大喊一声:「哈!」

云光已习武两年,左手瞬间向后,本能地扭住三公主手腕。

只听到「啊」的一声,云光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松了手,转身一个劲儿地问询:「伤着你没?疼不疼?」

三公主甩了甩手腕,疼痛很快消散,见云光如此紧张,禁不住又想逗他,便假装撇嘴叫疼。

看云光急得满头是汗,想帮她揉又不敢的模样,三公主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云光才知上当了。

也才算舒了一口气。

一番笑闹后,三公主瞟到云光写的字,苍劲有力,禁不住大赞一番。

云光羞赧地低下了头。

三公主笑问:「平日里也不见你一起去玩,为何如此喜爱读书?」

云光怔愣片刻,回道:「以前听娘说,读书才能当官。」

三公主长长地「哦」了一声,问道:「原来你想要当官?」

云光点了点头,低声说:「当时逃荒路上,听大人们说,有些官老爷开粥棚,能救命。我想……以后也做官,到处都开上粥棚,或许……」

和煦春风从窗边吹来,云光的鬓发缭绕脸颊,有些痒,可他不敢动,只垂眸看着鞋面,还有眼前人微微摆动的衣角。

安静许久后,突然见三公主向前走了一步,小小的脸蛋上满是正经神色。

「你以后一定能做个好官。等长大了,让父皇赐你个一品官,好不好?」

「不用不用……」云光正慌忙摆手,却突然见郭钰跑了过来。

「小锦,磨蹭什么呢?天都快黑了!」

三公主这才想起回来的目的,连忙拉起云光衣襟,央求道:「好云光,帮我收集蝉蜕好不好?我都快输了!」

云光从未见她对自己如此,一时间脑袋一片空白,只懵懂地跟着去了御花园。

到底是从小从乡野长大的,云光十分擅长,不一会儿就弄到三四十个。

最终,三公主如愿踢了郭钰,与云光一组取得第二名。郭钰一个人倒数第一,气得他一声声「坏小锦」地叫着,发誓要整整一个月不理她。

「谁让你先说我笨手笨脚了!」三公主乐得不行,撇嘴回敬郭钰,干脆也不再理他,只拉着云光,非要一起去用晚膳。

夕阳下,两个小小的身影一起走着。

三公主一路叽叽喳喳,对云光问长问短,云光虽话不多,但都一一回应了。

直到最后。

三公主笑问他:「既然想做官,读书就好。为何还要辛苦习武呢?听皇兄说,你练得比他都厉害。」

云光说:「宫里不养外男,也许很快我们就要离开。可我还不想离开。听说,作暗卫就可以常来。」

三公主疑惑问道:「在宫外自由自在不好吗?为何不想离开?」

云光没有回答。

他不敢说。

因为,想见她。

五年后,伙伴们早已陆续出了宫。

云光是年龄最小的暗卫,资历却已有两年。

每日早晚,仍然读书习武。

而白天,他只有一项差事:负责保护三公主。

无论是在宫里进学、习武、散步、玩闹,还是去宫外郊游、探亲、祭祀、上香,云光总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但很少被她看到。

偶尔见到,也是一袭黑衣的身影。

直到有一天,祭拜皇后归来,两岁的U儿受了风寒,一直大哭。嬷嬷们都哄不好,非要三公主抱着他走来走去地哄,才能止着哭。

整整一个时辰后,U儿终于睡着了。

把U儿轻放床上后,三公主揉了揉酸痛的胳膊,悄悄出门,去了御花园。

夕阳下,她倚靠大树,独自流泪。

身为暗卫的云光,第一次走了出来,轻折柔条,做了个柳笛,静静吹奏。

是他儿时,娘亲唱过的家乡曲调。

笛声宛转悠扬,如拂面的轻风,如抚心的绒毛。

慢慢地,三公主拿出绢帕,擦了泪痕,走到云光面前。

她本想对他笑一笑,想说自己没事了,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不知为何,又落了眼泪。

云光停了吹奏,静静看着。

好想,为她拭去泪痕。

3

又过了三年,云光已经成为暗卫统领。

多年练就的敏感,让他发现,大皇子有些小动作。

近日,大皇子请求皇上调远亲裴家、宋家来京,似乎再正常不过的诉求,却让云光愈发警惕起来。

这夜,正要派属下盯梢之际,突然传来皇帝口谕:「派暗卫保护三公主,游逛京城。」

当夜,云光久久没有入睡。

三公主已过及笄之年,提亲之人络绎不绝,皇上虽都未答应,却已在暗中挑选。

还派云光一一调查过提亲的世子贵胄。

所有的差事,云光都悉心做了,没有私心,没有偏袒。

只是夜深之时,怔怔看着雕花房梁,却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晨光微亮之时,云光睁开眼。

到里间,取出一个发簪。是他去年与伙伴们归乡时,在荒芜衰败的家里找到的。

也是他身上,唯一珍视的东西。

两个时辰后,闹市街头。

三公主下了马车,护送的嬷嬷宫女回去了,剩下云光和几名暗卫。

云光从深巷中,走向三公主。

看着她嫣然含笑的面庞,云光只觉得自己步伐很难稳住,只有十几步,却像是走了一世的距离。

直到真真切切走到她面前,云光压抑着满腔颤动,伸手入袖中,想拿出那支发簪。

却突然见三公主转过身,招手笑道:「裴公子,来这边!」

云光瞬间僵在原地。

裴公子走了过来。

三公主向他介绍,说是爹爹不放心,派了护院保护。

说完向云光眨了眨眼,示意不要暴露她的身份。

得到云光回应后,便又看向了裴公子。

微红着脸,藏着羞涩,一双明眸如含着满天繁星一般,看着他。

恍惚间,云光只觉得,眼前之人如春之晨晓,给了他无限柔光。又如冬之霜雪,带来了彻骨寒凉。

裴公子向前道:「在下裴慕之,请教阁下?」

云光终于缓过心神,把发簪推回袖中,颔首回应,「云光。」

一连七天,云光每日恪守职责,护卫左右。

从头到尾,再没有任何失态。

只是每日把三公主送回寝殿后,他都会独自去向郊外。

在漫天荒野,远无人烟的地方,倚靠大树,静静吹奏柳笛。

夕阳残霞之下,朔风吹起他的衣衫,吹远他的笛声,也吹散着,他的所有心事。

整整一年,云光不再亲自执行任务。严整暗卫队伍,培养许多心腹。有些安插在大皇子身边做内应。还有些,安插在三公主和太子身边作护卫。

直到三公主大婚之日,才亲自坐镇,保证安全无虞。

掩藏了所有情绪的他,以为自己不再会有波澜。

可亲眼看着她身穿红嫁衣,从寝殿走来,走向别人的刹那,他的心里还是有了难以抑制的颤动。

次日,云光请奏圣上,离宫归乡。

皇上同意了。

家里空无一人,只有他。

读书、习武,考取功名。

他以为,此生就这样了。

却没想到,两年后心腹赶来,告诉他:一切生了变故。

4

当他赶到公主府时,正看到三公主拿剑伤了裴慕之。

裴慕之离去。

剩下三公主瘫坐在地,搂着U儿,绝望般地哀伤,却没有一丝泪痕。

从未有过的心痛与悔恨蔓延全身。

他悔恨,悔恨自己的不敢面对,悔恨自己的逃避,才在她突遭变故、走投无路之时,竟没有用上哪怕一分力气。

云光留了下来。

用了霹雳手段,把过往心腹全都纳入麾下,又联络伙伴,串联所有力量,在京城站稳脚跟。

三公主说担心凌瑜与一众忠臣之后,云光便把他们找来,陪着她。

整整三年,她没有出过寝屋,只由阿瑜陪着,有时哭有时笑,更多时候,是呆坐着。

云光没有鞭策,也没有劝慰。

只默默做着一切。

他见过她护着太子弟弟的模样,也见过她含着星光凝望裴慕之的模样。

因为见过,所以明白。

明白她的悲伤,她的绝望。

更明白她如今唯一的牵挂。

每日里,云光教U儿读书、习武,也教他许多道理。

三年的朝夕相处,U儿愈发像云光,性子沉稳,很少表露情绪。

可他终究还年幼。

十岁生辰那天,也是U儿母后的忌日。

深夜,U儿迟迟不愿入睡,非要拉起云光,让陪着他。

云光便起了身,带着U儿,坐到月下石凳上。

耳边传来阿瑜清亮的歌声,凄美中带着哀伤。

U儿低声问:「云哥哥,我好害怕。害怕自己做的事,毫无希望。」

云光怔愣片刻,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希望,不只在于形势,更在于,自己的心。」

5

半年后,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一直放心不下的她,也终于又有了笑容。

送三公主和裴慕之去江陵的那天,一如既往地,云光垂眸,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只是临别之际,当所有人都回程时,裴慕之独独留下了云光。

三人站立在城郊。

安静许久,裴慕之笑着轻拍他的胳膊,说:「我先上马车,你若有什么想说的,就和小锦儿说说吧。」

云光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却被裴慕之轻拉向前。

很快,裴慕之转身走了。

三公主抬头看向云光,含着笑意,有感激,有不舍,也有疑惑。

云光也看向她,怔怔看了许久,却终究,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又是一年北方大旱,青黄不接。

身为首辅大臣的云光,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提前派人勘天象、调粮仓、抚灾民、设粥棚。

这一次,再没有人流离失所,更没有饿殍遍野,逃荒离乡。

事后,U儿大赞云光,赐了宝物千金与良田万顷,却都被云光谢绝了。

他只说:想再去一趟江南。

细雨绵绵的江南春天,云光沿着儿时逃荒之路,走过娘亲与小妹倒下的地方,到了曾经那个深巷。

屏退左右后,云光独自一人,坐到街角,埋下了那支发簪。

也把他这些年,暗藏的、不为她所知晓的心事,永远封存在了这里。

晌午时分,云光拿出柳笛,轻轻吹奏。

仍然是那首家乡曲调。

婉转悠扬,没有哀伤。

只是慢慢地,笛声变得有些滞涩。

云光停了下来,垂眸看向柳笛。

看到了,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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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个夫君撩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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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华:爱恨交织的古代情缘

见微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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