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逆贼(中)
庙堂之下:势均力敌的虐恋情深
(十四)
早上我跟元辰说,我想回芙蓉城看看。
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理由是芙蓉城水患未消,危险。
我试图消除他的担心,他却没什么耐心听我说下去,理一理袍服就上早朝去了。
之后我又向他请求了几次,他都不同意,并且很没有耐心。最后一次,我们甚至吵了起来。
「反正不许你去!」他摔门离开。
这个家伙,犯起浑来总让人没招。
若是平日,我也就顺他的意了。可这次,芙蓉城我是回定了。
不是因为芙蓉城有宋长秋,而是因为那里有我的父母和哥哥。
确切地说,是我父母和哥哥的坟。
我担心他们的坟像我梦里那样,被大水冲坏,枯骨散满地。他们活着的时候已经受了太多委屈,死了,再不能尸骨曝日。
我需要把他们的坟迁到安全的地方。
之所以不让别人代我做这件事,是因为我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世。尤其,不能教元辰知道。
既然元辰不让我走,我只好自己走。
(十五)
三天后,正巧元辰离开幽京,陪太后去南山斋戒十日。
我设法出了宫。
一路风餐露宿,不敢休息,怕被元辰派来的人追上。
好在一路顺利,不日就到达芙蓉城。
满目疮痍,饿殍遍野。
这还是我安宁富庶的家乡吗?
父母和哥哥的墓确实遭了殃,坟丘几乎被大水冲平,好在棺木埋得深,他们的遗体还没受到惊扰。
我雇人把棺木取出,埋到附近的荒山上,四周竹林清幽,倒是个安眠的好地方。
忙完一切,我来到城内。芙蓉浦上,乱石残柳,遍布江上的华丽画舫不见踪影,临江台只剩断壁残垣。
「桃歌。」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见宋长秋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黄昏烟雨之中,清雅淡漠得像画里的一抹水墨。
(十六)
我们走在芙蓉城肃杀凄清的街道上。
大水退去,留下满眼狼藉。房屋坍塌,城垣倾圮,失家散子的百姓或呆坐街头,或踽踽孤行,哭号饮泣之声如夜鬼呼魂,凄厉惨绝。
我问宋长秋:「朝廷不是拨了重金赈灾吗,怎么过去这么多天,还是这般惨状?」
宋长秋浅淡一笑,「那是自然。肥肉但凡出了国库,层层鲸吞盘剥,到了百姓嘴里,连块肉皮都剩不下。」
我想到元辰好像跟我说过,此次赈灾是由他的舅舅杨宰相主持的。
我跟着宋长秋来到他位于城东的私邸。大门前的空地上,搭建了好几个粥棚,每个粥棚前都排着逶迤的难民长队。宋邸的下人从热气滚滚的大锅里盛出玉米粥,倒进难民的碗里。墙角还铺了草席,供难民休憩。
宋长秋叹道:「我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桃歌,久别重逢,陪我喝一杯吧。」
以前,宋长秋时常叫我陪他喝酒。我的酒量比他好,每次他都醉得不省人事了,我还清醒着。我就把他扶到床上,为他盖好被子,坐在一旁注视他很久很久,再悄悄离去。
元辰也爱喝酒,但他从不让我陪他喝,他说不喜欢我喝酒。
那个家伙,以为我是一只金丝雀,关在笼子里养着宠着,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十七)
月色黯淡,我与宋长秋坐在池畔画廊下,闲闲对饮。
三盏饮尽,宋长秋摩挲着酒盏上的雕花,低声问道:「桃歌,在他身边这些日子,你开心吗?」
我笑了:「坊主什么时候关心起我的心情了?」
他淡淡扫我一眼,拎壶斟酒,优雅从容,「我觉得,你不开心。」
「我凭什么不开心?」我歪头望着他,「我宠冠六宫哟。」
他嘴角噙一抹玩味的笑意,「哦,宠冠六宫?那挺好。不过再怎么得宠,你肯定忘不了自己是谁。」
我笑容一僵,心中无端涌起厌烦,「当初是你把我送给他,现在又说这样的话……」我把酒盏往石桌上重重一搁,「前后左右的好人都让你当了。」
我第一次跟宋长秋说这么重的话,他竟也不恼,从容饮尽盏中酒,叹道:「我纵然家财万贯,不过一介布衣,有太多无可奈何。太子,哦不,当今的皇上说,若我不把你给他,就会以转漕不力为由,对芙蓉城加课一倍的漕运徭役。」
这话倒让我有些惊讶了。当初那个心地单纯孩子气的元辰,居然会拿一城百姓的生计威胁宋长秋?
「桃歌,」宋长秋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不要走了,留下来吧?」
他的手很凉,激得我微一颤抖,立即把手抽开。
「坊主,」我说,「这次我是私自离宫,来抓我的人估计马上就到了。」
宋长秋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只要你不想回宫,我多的是办法。」
我不语。抬头望向静谧的夜幕,心思恍恍间,仿佛听到了元辰清朗温柔的笑声。
我不开心时,他会给我讲笑话,虽然笑话都特别冷。
我开心时,他会厚着脸皮吃我的豆腐。
我被人欺负时,他会挡在前面,磕破头也要护着我。
我唱歌时,他会安静坐在一边,湖水般的眸子里全是我的倒影。
我踹了他的命根子,他还我一巴掌,气得像个孩子,第二天又巴巴地来认错。
我还记得他说,「桃歌,我可以给你一切,我还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我连你的宋坊主都比不上吗?」
那时我没有回答。现在却迫不及待想告诉他,我好喜欢他,比喜欢宋长秋多一万倍。
离开他这么多天,我特别特别想他。
我望向宋长秋,笑容平和:「我还是回宫吧,舍不得宠妃的荣华富贵啊。」
宋长秋的瞳孔微微一缩,也笑道:「哦,好。」
他站起身,「桃歌,客房收留了很多孤儿,已经住不下了。你去我的卧房睡吧,我去书房。」
(十八)
奔波了这么多天,我确实累了,身子也不太舒服。躺在宋长秋的卧房里,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宋长秋亲自把我叫醒:「桃歌,大内侍卫到了。」
还真是追得紧。
而且他们觉得我来芙蓉城就一定会找宋长秋,直接找到他家来了。
我穿好衣服推开卧房门,发现大内侍卫长带着几个人居然就在门口。
我有些恼怒地望向宋长秋,他为何要把这些人带到这里?这下可好,傻子都能看出来我昨晚在他的卧房里过了夜,虽然什么都没发生,但人家会信吗?
果然,侍卫长脸色一沉,显然是多想了。
我又没法解释,解释了,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宸妃娘娘,」侍卫长抱拳道,「皇上命我尽快送您回宫。」
我点点头,跟着他们朝外走去。
「桃歌――」宋长秋唤住我。
我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缓缓道:「最后劝你一句,不要回宫。回去了,你会后悔。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真想冲过去给他一巴掌。如果他继续这样制造误会,元辰才真的不会放过我了!
我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十九)
一出宋邸大门,忽听有人喊道:「那不是桃歌嘛!她现在是皇上身边的人啊!」
门口的百姓「哗啦」一下把我们围住,跪地呼号:「皇妃救救小民吧!」「我们快要饿死了……」「朝廷为什么不管我们啊……」
我能说什么?告诉这些陷入绝境的百姓,朝廷早都拨了赈灾款,可惜落进了贪官污吏的钱袋子?
大内侍卫拔出刀,欲强行开道。人群当中忽然有人喊道:「皇妃娘娘,这些都是您的乡亲,在浦上听过您的歌,求您为我们唱一支歌吧。」
我觉得这个时候唱歌不是很合时宜。我从小学的歌,都是风花雪月的靡靡之音,唱给那些闲得蛋疼的达官贵人听的。
但现在这些人强烈希望听我的歌,可能是我的歌声能稍稍抚慰他们的心?
也是,元辰也说,我的歌声莫名让他安心。
唱首什么歌呢?我想起小时候母亲教我唱的一首歌。
我也不要琵琶,站在台阶之上,宛声清唱:
所悲《云汉》诗,余黎靡孑遗。今岁洪水割,怀襄颇不异。
巨浪落高崖,排蹙万石坠。周原昔,一朝化碛地。
野老向天哭,前古所未记。迢迢孤岭绝,习习阴风吹。
月明清霜白,虚馆不成寐。何计恤疲氓,赋诗以言志。
往往展卷读,纸上见残泪。昔闻《舂陵行》,今人岂轩轾?
众人先是静默,渐渐饮泣之声此起彼伏。待我唱到最后,已是一片泣涕惶惶、哀哭戚戚。我说:「芙蓉城是桃歌的家乡,桃歌生于斯长于斯,定不会对乡亲们的困苦坐视不理。待桃歌回京,定向皇上禀明灾情,解乡亲们燃眉之急。」
人群自动散开,为我腾出一条路来。
这帮大内侍卫很心急,快马加鞭往幽京赶,轮换驾车,片刻都不歇息。我在颠簸的马车中头晕脑涨,吐得一塌糊涂,提议歇歇脚,却被侍卫长生硬地拒绝。
他是元辰的心腹,从他对待我的态度,我可以感觉到这次私自离宫真的是把元辰惹毛了。
看来回去还得好好费一番功夫弥合嫌隙。
可后来才明白,我想得太简单了。
(二十)
终于回到幽京皇宫,他们却没带我去见元辰,直接把我送回清越宫。
接着来了数个杂役,撤走清越宫里的所有摆设,只留一张床和一副桌椅,再用木条把窗户钉死。最后一把铁锁把宫门反锁,留我一人在阴暗空旷的宫室里。
我被幽禁了。
我呆呆坐在椅子上,一时回不过神来。
以我对元辰的了解,他会迫不及待地前来兴师问罪,把我狠狠教训一番。只要我乖乖认错,花点心思哄哄他,他蛮横几天也就消气了。
把我一人关在棺材一样的房间里,不管不问,却是什么情况?
晚上宫女来送饭时,我请她往皇上所居的天正殿带个口信,说宸妃求见。
那宫女还算好心,说:「娘娘耐心等候,奴婢试试吧。」
我尽量耐心地等,却没了下文。
那宫女再来送饭时,我问起皇上何时来,她只说了一句「娘娘自求多福」,就匆匆离开。
自求多福?我要大难临头了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难倒是没等来,只是这幽禁却不知何时是个头。
起先我急着见元辰,是想把芙蓉城的真实状况告诉元辰,让他出手救救那里的百姓。后来,我心里的不安愈盛,就算我犯的错再大,但这么久不见我,不给我任何回音,这么沉得住气,完全不是元辰的处事风格。
我甚至会想,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已经四十天了。
这些日子我总是呕吐,吃不下饭,月事已有两月没来。
我几乎可以肯定,我有身孕了。
算算日子,应该是我离宫之前的某个晚上和元辰有的。
我摸着小腹,心中狂喜。这个小家伙来得太及时,元辰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跟孩子过不去。
那个宫女再来送饭时,我把身上仅有的首饰给她,请她再去天正殿走一趟。
「你转告皇上,桃歌知错了,如果他还念最后一点情分,就见她一次。」
(二十一)
元辰终于肯见我了。
总管太监罗玉前来,宣我去天正殿。
一路上,人们见到我,眼神都怪怪的。
来到天正殿前,罗玉停住脚步说:「皇上在东书房,娘娘自己进去吧。」顿了顿,他又低声嘱咐,「娘娘要惜命啊,千万别跟皇上顶嘴。」
「谢谢罗总管。」我压抑住内心的困惑不安,迈进了天正殿。
东书房里光线柔和,书案旁的软榻上两个男女亲热纠缠,令我有片刻恍惚。
元辰衣衫半解,正在亲吻身下的女子,那女子脱得只剩亵衣,嘴里发出娇媚的喘息声。听到有动静,元辰抬起头不悦地望过来,半敞的衣襟下露出均匀结实的肌肤。
待看清是我,他眸光一闪,很快平静下来,斥道:「谁让你自己进来了,罗玉为何不报?」
我还没从眼前这一幕的刺激中回过神来。虽然早已接受他有妻有妾的事实,我却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他和别的女人亲热纠缠。我甚至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两个人。
元辰披上外袍,对榻上的女子说:「嫦儿,你先回去。」
那女子不太情愿地坐起身,噘着小嘴穿好衣服,气鼓鼓地走了,与我擦身而过时,她看着我的目光中有抱怨,也有一丝怜悯。
怜悯?她为什么怜悯我?
元辰闲闲地靠在榻上,喝着茶,悠然问道:「你吵着见朕,有事?」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尽量说出一句平静完整的话:「你还在生气吗?」
说出口,才意识到这真是一句大废话。
他做出疑惑的表情:「朕有什么好生气的?」
如果他说他气死了、恨死我了,我还有办法,可他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连生气都不屑,我无话可说了。
加上刚才看到的那一幕,纵然我再想与他和解,此刻也难以低声下气了。
他明明知道我会来,还无所顾忌和别的女子亲热,摆明了要给我难堪。
我真的很想骂人,但现在除了与他和解,我哪还有别的选择。
我只好低声下气地说:「我知道错了。」
「你错在哪了?」元辰好整以暇地问我。
「……不该背着陛下偷逃出宫。」
元辰露出好笑的表情,把茶盏往案上一掼,「看来还是不知道错在哪了,要不再关你几天?」
我试着给他解释:「我回芙蓉城,真的是有万不得已的事……」
「你所谓的万不得已的事,不就是宋长秋吗!」元辰冷硬地打断我,「你怕你的情郎被大水淹了,宁肯背叛朕,也要回去与他相会。」
他的胡说八道让我愕然,「什么意思?」
他目光犀利地盯着我,「桃歌,一直以来,你都把朕当傻子!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喜欢宋长秋?当初你离开芙蓉浦的时候,你看他的那种眼神,朕全都看在眼里了。入宫以后,你郁郁寡欢,不肯接受朕,也是在想他吧?朕一直忍着不说,还纵容你与他通信,只是想给你时间,让你明白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可你呢,居然还在那一晚,在梦里叫他的名字!」
他的目光里写满了刻骨痛恨,「当时,朕真想给你一巴掌!但是,朕忍了,朕告诉自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可是――」
他闭了闭眼,声音低哑,「可是,第二天你居然闹着要回芙蓉城,朕不准,你就自己跑了,你就自己跑了!宋长秋对你,就那么重要吗?」
元辰这番话,彻底惊醒了我。
我一直把他当成一个心思简单的少年,却从不知道,他的观察如此犀利,心思如此深沉。对于我的不满,隐藏了这么久这么深,我居然没察觉。
也许不是没察觉,而是我根本没在意。
是他傻,还是我傻?
我艰难地张嘴,想告诉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却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什么都不必说了。押送你的侍卫都告诉朕了,他们亲眼看到你大清早从宋长秋的卧房里出来,宋长秋还劝你,如果回宫必定后悔,还说朕不会放过你。」元辰笑得讽刺,「宋长秋说得对,朕就是不会放过你,你要为你的不忠付出代价。」
不忠?我苦笑,「陛下仅凭捕风捉影就能指责我不忠,那我凭刚才亲眼看到的一幕,能否也说陛下不忠?」
元辰愣了愣,扑哧一声笑出来,「朕是皇帝,你就是个身份卑贱的歌女,没有朕的宠爱,你什么都不是。指责朕不忠?你也配?」
他这番话如一盆冷水,把我浇了个透心凉。对,他说的都是事实,我身份卑贱,我没有他的宠爱什么都不是,我不配指责他不忠。
可是,我们过往那些美好,都算什么?我茫然了。
胃里泛起一阵酸意,我俯身干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陛下,」我挤出一丝笑容,试图再做一次挽留,「我怀孕了。」
元辰怔然望着我,目光里的湖水微微一漾,逐渐幽深冰冻。「桃歌……」他沉默良久,疲倦地撑着额头,「看在昔日情分上,朕不亲自动手了,你自己想办法把这个孽种打掉吧。」
孽种?打掉?我很久回不过神来。
「你听不懂吗?」他难掩暴躁,「难道你还指望朕把你和宋长秋的孩子封个太子?」
我彻底无语。
他竟然认为我腹中是宋长秋的孩子。
我看着他,依然澄净的星眸,依然清俊的容颜,他依然是他,一切都没变,可我为何感觉自己不认识他了?
还是说,我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二十二)
罗玉送我回清越宫,一路上他神情古怪,欲言又止。到了清越宫门口,他终于犹犹豫豫地开口:「娘娘,有件事儿皇上不让你知道,但奴才思忖着,还是应该告诉您。」
我疑惑:「什么事?」
「娘娘被关了这么多天,不晓得现在外头的局势。前阵子,芙蓉城民造反了!」
「什么?」
从罗玉的叙述中,我才得知,我前脚一走,芙蓉城的难民后脚就抢了兵器库,揭竿而起。仅用七天时间,队伍就从两千人扩大到十数万之众,周边州郡纷纷陷落。
「领头的,是宋长秋。」罗玉道。
难怪!
若凭一群难民一时冲动,完全不足以成事。但若有了宋长秋领头,凭他的心智和财力,想不成事都难。
宋长秋,我早知他非池中之物。这么多年,他蛰伏于芙蓉城,深耕细作,财富和势力积累到了怎样一种程度,难以想象。
他的野心,更难以想象。
这次水患,令朝廷失尽民心,却是宋长秋的天赐良机。
倒霉的是我,无端被牵连。
难怪元辰对我那么狠绝,他定是以为宋长秋造反和我有脱不开的干系。不过他也真是沉得住气,刚才和我吵了那么久,硬是对宋长秋造反一事只字未提。
为什么?试探我?也许,他心底对我还有那么一点点信任,觉得我可能是无辜的?
我对罗玉说:「罗公公,这里头怕是有误会,我和叛军一点关系都没有。」
罗玉却笑了,「娘娘,叛军所到之处,都在传唱一首歌――『所悲《云汉》诗,余黎靡孑遗……昔闻《舂陵行》,今人岂轩轾?』这歌最初是谁唱的,娘娘不会不记得吧?」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就是我这个倒霉催的家伙唱的。
当时在宋邸门前唱起这首歌,是出于对乡亲的怜悯,也怀了一丝对朝廷的怨怼。但我哪里想到,此歌的内涵,加上我的特殊身份,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煽动力,成为叛军蛊惑人心的利器。
宋长秋,他利用我。
我不抱希望了。元辰不可能再信任我。我用他最爱的歌声,祸害了他的天下。
(二十三)
十天后,元辰来到清越宫。
此时已是清冷深秋,让我感到刻骨寒意的,却是元辰的态度。
恨意满溢,怒气勃然。甚至,有一丝森寒的杀气。
如果上次他还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那么这次,他只想把我撕碎。
他捏着我的手腕,森冷质问:「陶宣同和你是什么关系?」
陶宣同,很久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我想了想,淡淡回答:「哦,他好像……是我爹。我是他女儿,陶歌。」抬起头,我居然冲着元辰笑出来。
只是因为想起当年元辰带着我离开芙蓉浦时,在马车里说:「桃歌,桃歌,歌尽桃花扇底风,好名字!」多好笑啊!
如果那时他知道此陶非彼桃,还会不会觉得这是个好名字?
十三年前,陶宣同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芙蓉侯身边的一个幕僚。建宏九年,因进献给朝廷的黄金成色不足,芙蓉侯被削爵除国,他一怒之下,生了造反之心。
拉起反旗的那一天,陶宣同替芙蓉侯写了一纸檄文。正是这篇檄文,让陶宣同名扬天下。
因为写得实在太好。
据说,当年芙蓉侯之所以能号召五大州郡共同作乱,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篇檄文的煽动。
多年以后,我在芙蓉浦的画舫上唱曲儿时,还时常听到文人墨客私下称赞这篇檄文「事昭而理辨,气盛而辞断」,乃「百年第一奇文」。
奇文虽奇,芙蓉侯的叛乱却以失败告终。朝廷展开了一次大清洗,写了檄文的陶宣同自然难以幸免,连带他的家人一起,在芙蓉城被枭首示众。
官兵来抓人时,哥哥陶峥趁乱把我藏在后院废弃的井里。三天后,宋长秋把我从井里抱出来,摸着我的头轻声叹息:「可怜的孩子……」
元辰望着我的眼神渐渐陌生,他松开我的手腕,向后退了一步。
「所以,你是为了报杀父之仇吗?」
「我倒没这么想过。」我抬头望着他,「这么多年,我早都淡忘过去那些事了。」
元辰的表情,仿佛是听我讲了个笑话,「所以,你也忘了宋长秋是芙蓉侯的儿子了吗?」
我茫然,「什么意思?」
元辰怒道:「还装无辜?你们俩,一个是芙蓉侯的儿子,一个是陶宣同的女儿,伙在一起,到底想干什么?」
我真的是蒙。我知道自己是陶宣同的女儿,但我不知道宋长秋是芙蓉侯的儿子。芙蓉侯不是姓元吗?
哦对,芙蓉侯曾有一个宠爱的夫人姓宋。
宋长秋从来没跟我透露过他的身份,相处这么多年,我简直对他一无所知。
但我这么解释,元辰能信我吗?我要是他,我也不信啊。我和宋长秋,一个是逆臣的遗孤,一个是反贼的独子,我俩凑一块儿,在芙蓉城灾民眼里就是一对完美的救世主。
果然,元辰说:「宋长秋以芙蓉侯和你这个陶氏遗孤的名义,策反了芙蓉侯的旧部,五大州郡也反了,幽京快要守不住了……『昔闻《舂陵行》,今人岂轩轾?』桃歌,你和你父亲一样,天生就是蛊世诬民的逆贼!」
我沉默很久,才艰难地说:「事到如今,我知道自己错了。不该私自回芙蓉城,不该与宋长秋有来往,更不该唱那首歌……陛下,我对不起你,你希望我怎么做?」
元辰稍稍平静了些,问我:「当年宋长秋把你送给我,有什么目的?」
我实话实说,「是你向他要的我。」
「你!」元辰气急,反手就是一巴掌。力道没收,我瞬间翻倒在地。
他好像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眼里狂躁的怒火稍稍弱了些。
「元辰,」我哽咽着唤他的名字,「从小到大,我没想过找谁报仇,我只想好好活着。我们一家的悲剧,要问是谁的错,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切与你无关,无论遇到你之前,还是遇到你之后,我从来没想过报仇的事。」
元辰看我的目光有伤感,也有怀疑。
「我喜欢你啊,是真心喜欢,你信我一回好不好?」
他却只是黯然,疲倦地说:「桃歌,我曾经也喜欢你。可是现在晚了,说什么都晚了。」
(二十四)
砰!门被人大力推开。
森寒的夜风将帘绡席卷而起,杨太后带着人走进来。
她身后的侍卫上前,把我扯起来,接着几个狠重的耳光落在我脸上,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空荡幽黯的房间里。
我眼前一阵花白,几乎跪不稳,口中泛起咸腥。
杨太后望着元辰,恨恨叹息:「辰儿,当初本宫要杀她,你拼死阻止,现在可后悔?」
元辰垂首,默然不语。
杨太后伸出丹蔻鲜妍的手指,指着我怒斥:「陶贼余孽!你自进宫以来,皇上可曾亏待于你?你竟包藏祸心,狐媚惑主,媾贼窃国!不杀你,不足以慰我大燕先祖,不足以安我百年社稷!把她给我拖出去,杖死!」
几个侍卫架起我,粗暴地把我往外拖。
我勉强回头,望着元辰。他淡漠地站在暗影之中,老僧入定一般,对周遭之事恍若未觉。
他们剥去我的外衣,把我面朝下绑在长条凳上。
燕宫的杖刑,我是略知一二。此种刑罚,是以木杖击打受刑人的腰、臀、股,一时难以毙命,只能苦苦煎熬,直至筋脉尽断活活痛死。
我不禁有些感慨。早知有今天,还不如当初被装在麻袋里乱棍打死,至少还算痛快。
两个虎背熊腰的侍卫执着长木杖,步履沉稳地走过来。那木杖跟我的大臂一般粗,只要在我腰上来一下,我就该和腹中的「孽种」告别了。
有点舍不得。
这孩子是我和元辰走到这一地步,最后的一点牵绊了。
被幽禁的这些天,我无聊至极,就在脑海中一遍一遍描摹这孩子的模样。现在回想,却只剩模糊的轮廓,唯一清晰的,是一双清澄如水的星眸,像极了元辰。
我闭上眼。
(二十五)
木杖最终没有打下来。
元辰制止了行刑。
他从殿中走出,神色已恢复平常。
杨太后气极:「你还想护着她?」
「不。」元辰淡淡瞥我一眼,对杨太后说,「母后,她是宋长秋的人,留她再活几天,还能派上用场。」
杨太后没说话,她在犹豫。
元辰回身对罗玉吩咐了几句,罗玉应了,匆匆离开。
不一会儿,罗玉回来,端着一个碗。
元辰示意侍卫将我松绑。他双手负后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我的目光已不带什么情绪。「桃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的罪源于你这副歌喉,朕今天就帮你断了这罪恶之源。这碗哑药,你自己喝了吧。」
罗玉上前,将手中碗朝我递来。
我心说这是什么逻辑?你家王朝遭遇危机,罪恶之源是一个歌女的歌喉?
我向后退一步,摇着头说:「我不喝。」
罗玉劝我:「娘娘,皇上让您喝,您就喝了吧。否则奴才们就要喂您喝了。」
我不喝,我死也不喝。你们自己无能,赈不了灾,平不了叛,拿我出气,歌喉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本,如果以后都不能唱歌,我该怎么活?
我趁人不备,挣脱看管,跑出院子。
却很快被人截住,反剪双手押回来。
我愤然望着元辰,「这么惩罚我,有意义吗?」
元辰答道:「朕喜欢你的歌声,但朕不喜欢你用歌声蛊惑人心。朕喜欢你,但朕不喜欢你做逆贼。」
「我不是逆贼!!」我朝他喊道。
侍卫按着我的肩膀,迫我跪倒在地,捏着我的下颌,逼我张嘴。
罗玉端着碗靠到近前,我闻到了一股腥苦刺鼻的气味。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我最爱的苏幕遮,初遇元辰唱的苏幕遮,从今以后再也唱不了了?
苦涩的药水灌入我的嘴里,流入我的咽喉。喉头瞬间灼烧起来,痛得钻心。
他们将我松开,我软倒在地,剧烈咳嗽,口中喷出星星点点的殷红。
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沙哑的气声,又咳几下,连气声都发不出了。
杨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把她关起来,面壁思过,听候处置。」
说完,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元辰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再看我一眼,拂一拂袖子,紧随太后离开。
阴云漫卷,遮蔽了天边残月。漫长的夜,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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