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父母
青春小残酷:谁不曾兵荒马乱地长大
一
曹青青想杀人想得发疯。可当她真正开始实施的这一刻,心里却涌上巨大的恐慌。
她要杀的这个人,是她妈妈。
眼下,这个女人正盛了一碗排骨菌汤准备喝。
在她喝下那碗汤之前,曹青青还有反悔的余地,她只需要叫一声或者伸手打翻那碗汤,命运的走向就会截然不同。
但曹青青什么都没做,只是紧盯着这个女人的手。那只手正捏着勺子,把有毒的菌汤一点一点往嘴里递过去。曹青青不由自主地替她张了张嘴。女人注意到曹青青的眼神,手一滞,眉头蹙起。
「给你爸留了没?」她面带嫌弃地一边问,一边放下了手里的汤勺。
曹青青愣了愣,继而慌乱地摇头,起身往厨房走去:「我去拿个空碗。」
她取了个空碗回来,装了几勺汤准备端进厨房。女人又叫住她,在她脸上狠狠地剜了几眼,夹了几块排骨扔进空碗,嘴里念叨:「这么大人了也不晓得心疼人,男人干力气活,是要多吃肉的!」
曹青青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接了装排骨的汤碗往厨房走去。
餐桌上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咀嚼、吸溜的声音。
曹青青一直压低眉眼偷偷地观察她。等吃到一半的时候,女人眉头皱了皱,曹青青吓了一跳,忍不住试探地问她:「妈,你怎么了?」
女人手里的碗筷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是边吃边骂:「死丫头,你菜又没洗干净是不是,吃得老娘肚子都疼了。」
曹青青没回嘴,而是在心里默默地诅咒:「吃吧吃吧,毒死你这个女人!」
终于,女人忍不住把筷子一扔,摁住腹部,痛苦地叫唤起来。她一边叫,一边把曹青青的辫子薅过来,破口大骂。
曹青青护住自己头发,一言不发,紧紧地盯着女人的脸。
女人腹痛难忍,松了手,站起来朝茶几处走了几步。她两只手摁住肚子,身体弓起来。曹青青知道她要去打电话。早在吃饭前,她就拔了电话线。女人扑倒在座机前,摁了几下发现没声响,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软,刚吃下去的食物一阵阵往上涌,身上、地上一片狼藉。她挣扎着往门口挪,似乎想要呼叫,但舌头已经发麻。
曹青青爬过去,抱住她,说:「妈,疼,我肚子疼,疼死了――」
她眼里含着泪,大着舌头,脸上是痛苦求助的表情,两条手臂却死死地箍住了她挪动的身体,全不顾沾上女人的呕吐物。此时,曹青青腹部的绞痛也开始发作了,但她忍着,一直看到女人嘴角堆起了白沫昏死过去,她才松手,眼前一阵发黑。
她知道,再过一会,她的好朋友陈墨会「恰巧」过来找她玩,然后发现家里一片狼藉。她会把电话线接上,打 120 将她们送到医院。第二天邻里会说,兰河镇的一对母女因为误食毒蘑菇,母亲当场毙命,女儿吃得少,侥幸拣回一条命……
恍惚中,门外响起了陈墨的「尖叫声」,曹青青放心地晕了过去。
二
陈墨和曹青青的这场谋杀,已经计划两个月了。
她们今年刚上初二,在同一个班级,家都住在兰河镇。放学后,两个女孩会在河堤边坐上半个小时,那是属于她们俩的时间。杀人的念头就是在河边聊天时冒出来的。
陈墨跟曹青青提起,在她五岁的时候,有过一场拙劣的谋杀。
那几年,陈墨整天目睹她妈被陈高明揍得鼻青脸肿,偶尔自己也不能幸免。陈高明是她爸爸,他在揍人这件事上有极浓厚的兴趣。一开始陈墨妈被打了会往外跑。陈高明让她跑,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换上干净衣服,剃了胡子。陈墨看到他还往自己头上喷了ㄠ水,抓出一个很「费翔」的发型来。然后,陈高明取下床头带铜扣的皮带,迈着大步走出门,从邻居家拽出躲着的妻子,摔到地上,在围观的人群中往死里抽她。
人越多,他打得越兴奋。偶尔他还会停下来,以更便于展示自己力量的姿势换个角度打。陈高明知道自己鼻梁高,长得挺俊。他打人的时候一直不忘微微昂着头。
镇上人都知道陈高明的脾气,谁也不会出手阻拦。他们一边围着看,一边劝他,又或者是劝地上抽泣的女人忍一忍。那时陈墨才四五岁,个子太矮,被大人的腿阻拦在鞭打现场外围,急得嗷嗷哭。
时间一长,陈墨妈学会了一样东西――一样后来她女儿也非常擅长的本领,就是抑制住自己的绝望。
她不再往外跑了,挨打时咬着牙一声不吭,默默承受。这让陈高明很泄气,他转头对着陈墨吼,吼得她浑身发颤,再顺手给几个耳光,直到嘹亮的哭声响起来,他才停手。
陈墨想帮她和妈妈摆脱痛苦。她五岁的脑子琢磨出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陈高明死掉。有一次,陈墨在电视里看到,漏电的电缆会让人「碰一下就死」,于是存了心思。她剪了电风扇的线,计划趁陈高明睡着的时候,插上插座,拿露在外面的线伸到他鼻孔里。但是插头刚插上,电火花迸溅,整个电闸都跳了。空气里一股烧焦的塑料味。陈墨吓得转身就跑,将自己塞进杂物间的柜子里躲起来。
很快,她就听到陈高明在隔壁房间咆哮:「你个臭婊子,心肠竟然这么歹毒!」接着有暖水瓶摔碎的声音、皮鞭抽打的声音、女人隐忍的痛呼声……
陈墨躲在柜子里浑身哆嗦,一声不吭。那场殴打持续了近三个小时,陈墨从始至终都没有走出来,更不敢告诉陈高明,电线是她剪的。第二天,她妈妈离家出走了。走前,她还给陈墨做了一顿饭,看着她吃完,什么话也没留下。
陈墨问:「青青,假如有个按钮,摁一下就可以让一个人死掉,还不犯法,你会想让谁死?」
曹青青想都没有,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那个女人!」
她嘴里的「那个女人」,是她继母,一个相当漂亮的女人。半年前,曹青青跟陈墨还不算要好的朋友。她的家庭跟陈墨不太一样,父母关系不赖,虽然曹青青偶尔考试不好时,也会被她爸妈揍一顿,但曹青青是被宠爱的。她脚上穿的运动鞋,是刚上市的新款,衣服也都是叫得出牌子的。
变故发生在她母亲出车祸死后的第三个月。成天抹眼泪、面色晦暗的曹爸忽然有一天领回来一个漂亮的女人。他红着脸,让曹青青叫她阿姨,曹青青冷着脸不吭声。
漂亮女人大气地笑笑,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新书包给她,说是见面礼。然后转身进厨房,给曹青青跟她爸切了水果,俨然一副主人的模样。
毫无悬念地,曹爸在情感的天平上开始渐渐倾斜。首先是曹青青睡觉的卧室,从有大窗户的正间换到了隔壁的小房间;没多久,洗衣、做饭、拖地之类的家务活,也成了曹青青的事。
曹青青性格泼辣,刚开始砸了一碗橱的盘子抗议。女人冷眼看着满地狼藉,也不阻拦。约莫到她爸快下班回来的时间了,女人跪在地上,一片片收拾碎片,正好让男人看到这一幕,正正好还割破了手指头。她扑到曹爸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青青性子急,我就怕这孩子以后出了门要吃亏,想着多锻炼锻炼她,这倒好,邻居们还以为我虐待她呢!」
曹青青浑身冒火焰,骂出一串毫无逻辑的话,半点策略都没了。
结果,被她爸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
说起这个,她气得扯了脚边上的草,朝河里狠狠扔过去。草太轻了,风一吹,草根上的沙土反倒飞进她的嘴里。曹青青连连呸了好几口。
陈墨带着鄙夷的神色说:「男人嘛,夜里没个女人就睡不着觉。你爸就是被那个女人给拿住了!」曹青青对她的话似懂非懂,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陈墨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说:「回吧,晚了得挨骂了。」
二人起身,沿着河堤往家走。
几个踩着自行车的少年,从她们身边飞驰而过,嘴里响着轻浮的口哨。曹青青哎呀一声,追上去骂了几句,一群少年发出欢快的笑声,将车铃摇得叮当作响。陈墨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曹青青问她:「你怎么那么能忍?」
陈墨冷哼一声道:「你骂一句,他们心里可欢乐了。这叫调情。」
曹青青臊得脸通红,跟在她旁边再没说话。
三
「杀人简单,难的是洗脱嫌疑。」
按照陈墨跟曹青青的计划,得让陈高明和那个女人死得十分自然,毫无破绽。这样他们的死才有意义。假若有人从河边经过,听到她们用稚嫩的声音商讨,如何杀掉一个人,大概也以为她们在异想天开。你看,她们脸上故作严肃的天真神态,只会使人发笑。成年人往往忽视了孩子可怕的仇恨。他们甚至得意于自己年龄和身份的优势,会一直牢牢地把控这种不对等的局势。
陈墨列了详细的计划,她们给谋杀目标取了代号叫「老鸟」。
第一,要摸清楚「老鸟」们的生活习惯,这些习惯里都藏着下手的机会。
第二,要降低「老鸟」们的警惕,搞好关系,为日后洗脱嫌疑做准备。
曹青青不比陈墨稳重,她一想到杀人这件事,就止不住浑身一阵哆嗦,像尿急了一样,大脚趾头使劲往鞋子里抠。那双鞋子有些蹩脚了,自从她亲妈死后,家里就没怎么给她买过新鞋,曹青青养成了抠着脚趾头走路的习惯。
陈墨叹气:「要不还是算了吧,毕竟你爸还是爱你的,有你爸在,你后妈再坏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曹青青打断她:「那不行!他们以后要是生了孩子怎么办?上次我听那个女人还跟我爸说,等九年制义务教育结束,就不供我读书了,说我成绩差,还不如留着钱。哼,说得好听是留给我做嫁妆,明明是想把我早点赶出去!」
曹青青初一的时候成绩算中等偏上,她妈花钱把她送到奥数班。但她偏科严重,尤其不喜欢数学,到了初二就开始吃力了。她妈死之后,排名更是一落千丈,直接成了垫底的。
班上的座位是按考试排名选的。曹青青因此长期跟角落里的扫帚为伍,她倒不是很在意,角落安静,可以心无旁骛地走神。
有一次,曹青青拿水彩笔在自己身上搞创作。过了许久,她发觉四周空气安静得有些异样,一抬头看到班主任老师站在她旁边,眼里凝成冰霜。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跟天下所有上进的班主任一样,他非常关心自己班的升学率,对成绩差的学生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模样,尤其是曹青青这种花钱进来的。他拽着曹青青的胳膊,让她上讲台站着,并举着自己两只胳膊,转着圈向全班同学展示。
曹青青的胳膊、大腿上画满了五颜六色的图案,一眼看上去跟文身一样。
「你不是挺能吗?别停下来,一直举着你的杰作转圈,直到放学为止。」
班上爆发出一阵大笑。陈墨悄悄看了曹青青一眼。她正咬着嘴唇,竭力忍住了急欲流出的眼泪。到下课的时候,教室外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都看到了曹青青,他们眉飞色舞地议论,更有好事者叫隔壁班的过来围观。
曹青青其实不笨,但她在成绩个个优异的奥数班,硬是被对比出几分愚笨来。笨而容貌普通的女生,总是容易被排挤。
有人笑她:「艺术家,你这太花了,应该再涂点黑色才对啊!」
几个男生挤眉弄眼,为首的拿钢笔朝她身上一甩,一线触目的墨汁溅出,在曹青青衣服上开出花。曹青青嗷的一声,抄起旁边的洒水壶,手脚并用地杀入几个男生之中。最开始陈墨还能看到她和为首的男生对打,接下来好几个人卷入混战中,场面一度变得混乱不堪了。
当陈墨再度看到曹青青时,她满脸尘土而且伤痕累累,衣服也湿了,但她又挥着水壶冲上去,打得毫无章法。水早就洒净了,无差别地湿了敌我。她全然放弃防御、只管攻击的那股狠劲儿终于让几个男生怕起来。
有人喊了一声「老师来了!」
人群立刻四处逃散,随后剩下的几个也反应过来,退回事不关己的安全领域。站在中间的曹青青孤零零地凸显出来。她脸上挂了彩,浑身湿答答的,杂乱的头发上还往下滴水,胳膊、腿上五彩的颜色糊成一团,衣服上一坨坨的墨汁也已经浸开了。她内心的愤怒和委屈比她的身体还大,身体承受不住似的微微颤栗。
曹青青脸上流露出来和所有人对抗的神色,以及她的孤立无援,让陈墨触景生情地想到了被围观鞭打的母亲。正是从那一刻起,陈墨开始真正关注这个女孩了。
班主任老师气冲冲地走到曹青青面前,手指头抖得跟帕金森综合症老人一般,冲她吼道:「你一个女孩子,竟然跟人打架,你像话吗?也不想想你怎么来这个班上的!我要是你,我早就羞愧死了,要不是当初你妈求情――」
曹青青哭吼一声:「不许提我妈!」
她的嗓子完全破了音,尖锐得甚至带点惨烈,完全不像一个人类发出的声音。班主任被震住了,愣了愣,又觉得自己被一个孩子唬住,面子挂不住,转而斥责道:「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打架――」
陈墨忍不住说话了。她指着躲在人群里的一个男生说:「是他们先欺负曹青青的,他们把墨水甩到曹青青衣服上,你看她身上。」
班主任见帮腔的是陈墨,有些尴尬。他对成绩优异的学生向来是偏心的,陈墨又是他喜欢的学生。于是转过头对着男生吼:「今天参与打架的都到我办公室,一会通知你们家长过来。」
「还有你。」班主任对曹青青扬了扬下巴,转身走出教室。
陈墨把一包纸巾递过去,曹青青没接,但是她终于没忍住放声大哭起来。陈墨轻轻地拍拍她肩膀。
这是陈墨跟曹青青友情的开始。尽管她们之前已经做了一年的同学,在兰河镇的街头无数次擦肩而过,但这次她们才算真正认识了彼此。
再后来,她们几乎每天一起上下学。
陈墨眼睛近视,但陈高明从来没注意到,即使知道了,他也不会带她去配眼镜。曹青青发现她总眯着眼睛看书,有一次她便神神秘秘叫她去河堤边,说是要给她一个礼物。陈墨一看,她手心里躺着两颗小小的珍珠。
曹青青变戏法一样,揪起自己眼皮,将其中一颗珍珠塞进眼睑里,瞬时眼泪就涌出来一大片。陈墨尖叫:「你这是干吗?」
曹青青将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才将珍珠抠出来,说:「这是我妈留下的珍珠耳环上的,我特意收藏着!珍珠明目,这样每天洗洗眼,里面的营养成分就会被眼睛吸收,你快试试!」
陈墨笑得上气不接下去,骂她傻。曹青青急了,硬要把珍珠塞到她眼睛里,陈墨吓得紧紧闭上眼睛,两颗珍珠被她上下眼皮夹住,跟蚌壳含珠似的。曹青青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二人在河堤边上追赶,曹青青一脚踢翻了钓鱼老头的水桶,几尾活蹦乱跳的鱼顺势回到河里。坐在下方的老头立马发觉了自己遭受的损失,冲上去破口大骂。曹青青拉着陈墨大笑着逃跑。在奔跑中,陈墨忽然发现了逃跑的意义,它使惩罚变得遥远,同时又延伸了捣蛋的快乐。
初夏就这么来了。
四
兰河镇被一条河包裹着。小镇跟个玩具似的被安放在里边。镇上几条主街巷,囊括了米面粮油、菜市场、服装店等居民绝大部分的需求。陈墨家在靠近菜市场的街尾。她去五金市场买了两把插销锁,又去菜市场转了一圈才回家。
一推开门,陈墨就闻到浓郁的酒精味。陈高明坐在客厅餐桌前,黑红了一张脸。桌上搁着一碟快吃净的花生米,还有一只玻璃杯。那酒是陈高明自己酿的,用一口大缸盛着,每餐都要喝点。
陈墨最怕陈高明喝酒。酒能调动他一切好的、不好的情绪。有时候他会像个慈父一样,跟自己的小女儿逗乐。陈墨慢吞吞地放下书包,被她父亲笑眯眯地拉着手拖过来,一把抱到自己腿上,满嘴酒气地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有没有人欺负你,告诉爸爸,老子杀了他全家!」
他的手从陈墨的脊背一直往下,落到臀部,又捏捏她的胳膊,捏捏她的大腿。陈墨为了躲避他的嘴,脖子使劲往后拗,身子都快摔出去了。陈高明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兴高采烈地问她爱不爱爸爸。
陈高明催她:「快说呀!」
陈墨小声回:「爱……」
陈高明嫌弃她声音太小,手在她腰上使劲一推:「大声点!」
陈墨清了清嗓子,回他:「我爱爸爸。爸,我还得写作业……」
陈高明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她,在女儿屁股上使劲拍了一把,让她回房间去了。陈墨一进房间,就忍不住捂着嘴干呕一声。她贴着门,听到陈高明换鞋子、吐痰,最后出门的声音,然后立马从书包里翻出两个插销锁,对着房门比划。
门上有几个破旧的锁痕,都是陈高明酒后发疯踹坏的。新的插销锁只能往更高的地方装一个,再在低处装一个。
做完这一切,陈墨吁了一口气。她倚着门滑下来,直接坐到地上,打开作业本。今天的作文是「写一个我最敬爱的人」。
「……我的父亲是一个……伟大的人?」班主任念完陈墨的作业,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好几眼,最后没说什么,放下本子,开始念下一个同学的。有人捂嘴偷偷笑了一声。曹青青扭过头瞪了对方一眼,但陈墨似乎无动于衷。她眼睛盯着鼻尖,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安静自若。
她的作文,陈高明自然也是看得到的。早几年,陈墨还会把心里话写在日记本上。这里面有对长大的渴望,对陈高明的不满,对模糊了记忆的母亲的怀念,是她陈墨坦诚相待的一个世界。
有一天回家,陈高明意外地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等着她。他接了陈墨的书包,殷勤地给她夹菜、聊天,然后状若无意地叹了口气,说:「也不知道你妈现在怎么样?」
陈墨一下愣住了。
「妈妈」这两个字在她妈离家出走之后就是禁词。年纪小的时候,陈高明听到她跟人聊天提到「我妈怎么怎么样」,会一巴掌扇过来,更别说像今天这样主动提起了。
陈高明顿了一下,又说:「是爸爸不好,让你妈伤心了,她才会狠心抛夫弃子,让你年纪小小也跟着受苦……」
他眼睛一下红了,声音哽咽,继而大声咳嗽掩饰自己的情绪,不再说话。陈墨心里酸了一下,又松了一下,内心一直潜藏着的孩子对成年人的依恋,开始苏醒起来。五岁以前,陈墨跟父母的关系还是很亲近的,陈墨妈给予了她成年人的爱护。自从她妈离家出走后,陈高明便将怒火和揍人的兴趣施展在陈墨身上,她一下子变得无依无靠了。
陈高明今天忽然流露的柔情,让陈墨正视了自己这一部分被压制的情感需求。她到底还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陈墨眼红了,摸了摸陈高明的手,说:「我不怪你,爸爸。」
陈高明问:「你是不是还在想你妈呢?」
陈墨迟疑了一下,然后缓慢地点点头。
陈高明压低嗓音,凑近了又问:「那她跟你联系过吗?有没有偷偷打电话去学校找你?你跟爸爸说,爸爸不会怪你的。」
陈墨惊恐地睁大眼睛,看了陈高明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去,身子微微往后缩。陈高明握着她的肩膀,眼睛咬住她躲闪的神色,继续追问:「说啊,爸爸保证不打你。」
陈墨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没有,她没找过我!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撒谎!」陈高明终于失去耐心,抓着她肩膀的手往桌上一搡。陈墨坐的椅子往后翻倒了,桌上的盘子被震得滑落到边缘,陈墨伸出一只手去接。陈高明又一脚踢过来,盘子到底还是碎了,溅了一地的油污。
「老子辛辛苦苦养你,送你上学,到头来还比不上那个婊子是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小婊子!」
陈高明在客厅里暴怒地走来走去,砸了他能看到的所有杯碗盘碟,又将陈墨拎起来,在地上拖来拖去,照着她的头脸狂扇,直到精疲力竭才摔门而出。
听到陈高明的脚步声远了,陈墨这才爬起来,洗干净脸,然后收拾地上的残余。每次挨打,她都会变得异常安静。她就像当年的母亲一样,摔倒了躺那不动,被踢到角落就趴着。似乎身体里有个开关,关掉了一切能接收外界信息的感官功能,无知无觉。
那天,陈墨把以前写的日记全撕了,在阳台烧成灰烬。
往后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给陈高明看的。
「我爸爸下岗后在工地当建筑工人,他工作很累,一个人把我养大很辛苦,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他。我爱爸爸!!」末尾,她还会加上重重的感叹号,笔尖太过用力甚至划破了纸张。偶尔,她也会用手沾点水,在纸上弹几下,浸透了字迹,作出悔恨流泪的样子。
五
盛夏渐渐来临,空气里都是汗津津的味道。
晚上睡觉,陈墨都要仔仔细细地把房门锁好,再在门口放一把椅子。她睡得极浅,时常惊醒。夜里总能听到隔壁陈高明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在这些声音里,她看到陈高明从床上坐起来,摸了床头柜上的杯子喝水。那个杯子里常年泡着极浓的茶叶,这是陈高明的生活习惯。陈墨每天早上帮他倒掉夜茶,把杯子清洗干净。晚上睡前,再给他冲泡一杯新的浓茶。陈高明被炎热和原始的欲望折磨着,在客厅走来走去,最后停在了她房间门口。她甚至听到陈高明伸手拧锁的声音。房门被她从里面反锁了。陈高明在外头站着,一动不动,呼吸声被他刻意压低了。
陈墨坐在床上,抱着枕头,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门。他们隔着黑暗和木门,屏息对视着。时间就像炎炎夏夜里的皮肤,迟缓、黏腻,充满不安和烦躁。最终陈高明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一个夜晚,又过去了。
周末的时候,陈墨抱着作业本过来找曹青青。
这也是她们约定好的。为了让计划中陈墨发现「命案现场」的行为更加自然, 她们的友情往来就得养成习惯,并让人记住。
天热,曹青青家的门是敞开的。陈墨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敲了敲门,在外边等着。几滴水落到她手背上。陈墨抬头,看到楼上有个大婶在晾衣服,明亮的水线往下坠落。大婶注意到了陈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陈墨回她一个笑,招招手说没关系。」
顿了下,她提高音量,又补充一句:「我找曹青青做功课!」
屋里头的女人迎出来,热情地招呼:「陈墨呀,快进来快进来,青青,有人找你!」她在外人面前,从不落人口实。该有的礼仪一个都不少。陈墨想,这大概也是曹爸被她蛊惑的原因吧。这个女人还真不好对付。
曹青青甩甩手上的水,从厨房出来,两个人对视,心领神会。
二人出门,拐了几个街巷,来到一家网吧。这个网吧位置隐蔽,门面也不大,平时来的都是一些逃课的学生或者街头小混混。虽然经常被家长投诉,可生意照常火爆。
陈墨她们交了五块钱,取了密码号,选了角落里一台机器坐下来。网吧一半是游戏区,一半是聊天上网区,各人沉浸在自己的网络世界里,谁也不关注谁。
曹青青很少来网吧,看陈墨熟门熟路的样子,倒是挺惊讶。
自从杀人的念头冒出来后,她已经控制自己,很少跟那个女人起过正面冲突了。继母甚至开始放心拿钱给她去菜市场买菜。当然,零头还是要还回去的。曹青青已经很久没有自己的零花钱了。
继母跟曹爸建议,让曹青青暑假去她弟弟上班的工厂做事,说是:「正好锻炼锻炼她。知道打工累了,才肯珍惜读书的机会。」曹爸觉着孩子太小了,又是个女孩,到底没同意。
「那个女人喜欢吃蘑菇,要不咱们买点『敌敌畏』,炒菜的时候放进去?」曹青青跟她提议。敌敌畏是一种除草的农药,随处都可以买到。陈墨白了她一眼:「你自己去闻闻,那个味儿有多冲,傻子才会吃呢!」
「那能怎么办?她不上班,平时也不怎么出门,被车撞死的概率几乎为零!」
陈墨想了想,在搜索栏里输入「毒蘑菇」几个字。曹青青四处看了看,压低嗓音:「这行得通吗?」
「你知道叶酸是干什么的吗?」陈墨忽然问她。
曹青青摇头:「不知道。」
陈墨指着百度百科上几行字给她看。」
曹青青凑上去,不由自主地念出声:「叶酸作为机体细胞生长和繁殖必不可少的维生素之一,缺乏会对人体正常的生理活动产生影响――怎么啦?你让我看这个干什么?」
陈墨叹了口气:「你生物白学了。 」
「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学这些,我就爱画画。」
「叶酸是女人备孕时候吃的。我刚在你家看到了这个,你后妈在备孕,或者,可能已经怀孕了。」
曹青青一下呆住了。虽然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现实。也是,那个女人虽然离过婚,但没有孩子,她年纪不算大,肯定会跟她爸再生个孩子的。
「但我爸至少得跟我商量一下吧?他们都没问过我意见!」曹青青气得掉眼泪。陈墨关掉页面,转头看着曹青青,面色严肃。
「如果你后妈已经怀孕了,我们就不能这么做。她肚子里的小孩跟咱们无冤无仇,杀了她就是杀了两个人。你想清楚。说实话,这个蘑菇也不好掌控量,要是没死成反而成了植物人,还不是给你爸添了一辈子负担。」
曹青青沉默了。
她们的计划被后妈可能怀孕这个事彻底搅乱了。二人心事重重,才发现事情没有最初想的那么简单。毕竟死亡是一件太重太重的事,重到超出她们这个年龄所能承受的范畴。
这时候,曹爸寻着女人的信息找过来,果然在网吧角落找到了自己女儿,周边还有一群吞云吐雾的小男生。他不顾陈墨的解释,连拖带拽地把曹青青拉走。女儿的行为在他看来简直是胡作非为。他无法容忍曹青青的「堕落」,必须在她彻底腐烂前,让她醒悟过来。
陈墨退了电脑押金,晚了他们几步,等追出去,在僻静的街角,看到曹青青捂着红肿的脸质问她爸爸。
「你为什么只肯听那个女人的话,不信自己女儿?」
曹爸打断她:「什么女人女人,她是你妈!」
曹青青:「我妈早就死了!」
曹爸:「你!」
曹青青踢了踢蹩脚的运动鞋,又扯着发黄的衬衣给他看:「我有多久没买过新衣服了,你知道吗?我穿的内衣都是不合身的!」
曹爸脸红了:「这种事,你要跟她说,你不说她怎么知道!」
曹青青冷笑:「说了有用吗?自从你跟那个女人结婚,就不管我的死活了。连亲生老子都这样,还能指望一个外人会真心对我好?」
「别再说什么外人外人了,她是你妈!前段时间你跟同学打架的事,要不是她拦着,我早就揍你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之前她不让我给你零花钱,我还怕你饿肚子,现在看来你妈管你是对的,你拿钱都干嘛?去网吧上网!难怪成绩越来越差!」
曹青青辩解:「我是去查资料,学校布置了作业!」
曹爸骂:「什么鬼作业要去网吧做!」
曹青青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曹爸有些憎恶地看着她倔强的脸,搁下一句,:「这学期考试要还垫底,你就去工厂上班吧,反正读书也是白花老子钱。」
曹青青冷笑:「所以你们打算再生一个,要不要我无所谓。是不是?」
曹爸被揭穿心事,面色颓丧。他忽然失了力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了几次都没点上,只好夹在手里。
「青青,你太自私了。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吗?你妈死了,我也很难过。我找个人来照顾你,照顾我们这个家,这有什么不好?」
曹青青眼泪落下来:「那是你的家,你们的家!自从你找了那个女人,我就没家了。」
曹青青转身走了,曹爸没有追她。陈墨走到他身边,捡起曹青青落下的书,递给他:「曹叔叔,我们只是上网查了点资料,学校布置了作业,我们不会。」曹爸生硬地笑笑,点了下头,接过书准备走。
陈墨叫住他,问:「是阿姨让你过来找我们的吧?」
曹爸没说话。
六
曹青青逃课了。一连两天,她的座位都是空的。
陈墨去了她家,没找着人。曹爸面色难堪地告诉她,曹青青负气走了,去了她外婆家。继母也背了几件衣服回了娘家,说曹青青要是不回来,她也不回了,不然叫邻里看了怎么做人。
「陈墨,你跟青青关系好,你就劝劝她,让她早点回来。这日子可怎么过?」曹爸愁眉苦脸。
陈墨找了曹青青的课本,塞进书包里,连带着曹爸的叮嘱去找曹青青。
曹青青的外婆住在兰河对岸。自从她妈死后,她就极少去外婆家了。因为她长得跟母亲实在太像了,老太太每次见了她都会想起短命的女儿,总要哭上半宿。
但过年过节免不得要去。一帮女人聚在一起,见到曹青青都会长吁短叹,把她拉过来,摸摸脸扯扯头发,说小小年纪就死了亲妈,太苦了。说着说着就撩起衣角抹眼泪。曹青青将将愈合的伤口,又要被她们狠狠地撕裂一次,好满足这些人廉价的同情心。
等她懂事后,就更不愿意去了。
这回,曹青青在外婆家睡了两天两夜,醒来就画画,累了就躺着。
陈墨找过去时已经是黄昏。一栋平房背靠着树林,往远处眺望就是田野。陈墨敲响了一扇门,门只是开了一点点,露出半张全是皱纹的脸。陈墨喊了一声:「外婆好。」
门只打开到让陈墨刚刚能够进去的宽度,她看到了一片阴暗,和躲在小老太太背后的曹青青。曹青青一脸呆滞地看着她。陈墨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后,才看清屋里头的摆设。房间很干净,甚至可以说一尘不染。墙上挂着许多镜框,里面的黑白相片上有个跟曹青青长得极像的女人。老太太说:「那是我女儿。」
她压低了嗓音,像在说一个秘密。说完干涸的眼窝里迅速蒙上了一层雾气,老太太撩起衣角擦拭并不存在的眼泪,说:「她死了……死了……也不来看看我。」
老太太自从女儿去世后,似乎再没有从打击中走出来。同样遭受重击的还有曹青青,不光如此,她马上就要失去自己的父亲了。在她十二岁零七个月的某天夜里,曹青青忽然被给予权利,觉得必须掌握自己的命运了。在离成年还有好几年,远没有到摆脱对父母依赖的时候,她突然获得了独立。
曹青青面色苍白,她杂乱无章地告诉陈墨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讲得很乱,像一堆乱糟糟的苍蝇一样。陈墨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句子:她爸爸拿了工厂女工的招聘广告单给她看,上面印了玩具盒一样整齐的流水线。她继母说那里的伙食很好,而且她爸的工作有了变动,大概要出去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准备再要一个孩子,继母切了西瓜,但是白天冰箱停电了,所以西瓜馊了。
陈墨听得一头雾水。曹青青在杂乱的讲述中终于明白过来,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泪大颗大颗涌出来,然后说了一句她们都明白的话:「我爸不要我了。」
曹青青终于像她害怕的那样,失去了她爸的爱护。也许从决定再婚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只不过拉长了告知女儿的时间线,好让残忍显得没那么残忍。
曹青青被她爸放弃了,但她没有效仿父亲的行为,也将他抛弃。她甚至对曹爸说:「你让那个女人走,我也可以照顾你,我也会洗衣做饭打扫家务,好不好?」
不等曹爸陷入尴尬,那个女人就放声大哭起来,然后转身奔进卧室,取了行李箱,在他们面前一趟趟穿梭。她用夸张的语气和肢体动作,叫嚷着要收拾衣服回娘家。她骂丈夫:「我就说二婚不值钱,这些日子,我尽心尽力地伺候你们父女俩,到头来我还成了恶人。行了,好了,你们也别上演父女情深了,我走,我走了,我走了再也不回了!」
她拖着行李箱,狠狠地撞开曹青青,朝屋外走。曹爸拦了一下,被她打开了手。曹青青叫了他一声,曹爸没听到,他急匆匆地追出去。两个人在外面拉拉扯扯,越走越远。曹青青追出门,朝着他大喊:「爸爸!」
没人回应她。
曹青青跟过去,一路走,一路哭,最后跟丢了人影。走了半夜,就到了外婆家。她实在无处可去了。
说完,曹青青又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哭起来。
老太太看着墙上的照片,眼神空洞,丝毫没有参与她们对话的意思。
陈墨搂住她,问:「你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
曹青青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爸道歉,然后一起去女人娘家,请回那个伤心的后妈。女人一开始极为不情意。曹青青知道自己必须给够她面子,故而哭得十分伤心,她甚至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抱住她响亮地喊了一声妈。女人蹲下去,缩短身子,好造成平等对视的局面。她摸着曹青青的头告诉她:「你就是我的宝贝女儿啊。」
最后他们一起回来了。
第二天曹青青跑过来告诉陈墨,那个女人来月经了。她在垃圾桶里看到了带血的卫生巾,他们还没种上。她狠狠地说:「这样,我就能杀了她了。」
那些天,她们常常结伴去曹青青的外婆家。尽管陈墨对那栋阴暗的屋子心生恐惧,但是那里有大片的树林。乡下人喜欢采野菜,摘蘑菇,他们认得哪些能吃,哪些有毒。陈墨把网上毒蘑菇的照片打印出来,对着去树林里找。南方的夏季,落一场雨,一晚上的时间,地上就会冒出一丛丛蘑菇。
曹爸现在换了工作地,每周末才回来休息一天,曹青青想要在时间上避开他下毒,一点都不难。 「但我也得吃啊,不然我做的饭,还是得怀疑到我头上。」自从曹青青下了狠心后,脑子也转得灵活了。
陈墨提醒她,以后买菜,也不能去固定的摊位了,最好是找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农户,她说:「这样出了事也不好找人。你就说不记得在谁手里买的。」
这里面唯一的变数是,蘑菇的毒性到底有多大,吃多少不会死人?
陈墨担心她吃了后会伤脑子,曹青青瞪她一眼,说:「到时你把我送医院啊!」
而陈墨这边的计划,也在悄悄进行着。
她每天都往陈高明的茶水里放加量的降压药。降压药的灵感,是偶然从曹青青的外婆那得到的。陈墨在网上查了,血压正常的人,如果长期服用降压药,会经常头晕,眼前黑蒙。陈墨希望陈高明在施工的脚手架上摔下来,死得彻彻底底。
唯一令她不安的是,那天她去药店买药,碰到了她的班主任。
本来她绝无可能碰到那个中年男人的。他们并不住在一条街上。陈墨为了避免让人怀疑,还特意绕了远路,去另一个药店买的降压药。谁曾想她的班主任就住在这条街上,又刚刚好在这个时间来药店买东西。
班主任是打算买避孕套的,但他不好意思当着自己学生的面拿,于是等着陈墨买了药先走。陈墨又想等着他买了东西先走,二人僵持着,最后陈墨没办法了,率先放弃。她拿了药想走。可班主任偏偏很有闲情的样子,关切地问:「怎么啦,不舒服吗?最近学习压力别太大。」
「没,我给别人买药。」刚说完,陈墨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班主任特意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说:「降压药啊,给爷爷奶奶买的?」
「嗯……算是,帮老人家买的。」
班主任的闲聊,让陈墨出了一身冷汗,等收银员找了零,她飞快地逃了。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河堤那晃了一圈,等天渐渐黑了才往回走。陈墨心里暗想,幸好她买了跟曹青青外婆家一样的降压药,到时再放一盒去她家里,把这个谎圆下去。
不久后,曹青青跟陈墨约定,这周六晚餐,杀「老鸟」。
那天,陈墨在家写作业,不时抬头看墙上的钟。按照计划,六点半的时候,她要去曹青青家里,把电话线接上,然后叫救护车把她们送到医院。尽管曹青青一再嘱咐,不要去早了,怕女人没死透。可是陈墨还是怕,怕曹青青出事。走的时候,曹青青跟她说:「你要相信我,这样才能帮到我。」
她摊开作业本,没一会就进行不下去了。一开始是手抖,然后脚也跟着抖起来,最后牙齿科科作响。盛夏时节,陈墨竟然浑身发起了冷战。
时间仿佛带着恶意,从她头顶缓缓流过。
陈墨站起来,蹦了几下,又坐回去。过了一会又站起来,压了压腿。如此反反复复。等到分钟刚刚指向那个位置时,陈墨抱起课本就往家门外冲,她双腿笔直朝着曹青青家走去,越走越急,越走越急,最后干脆跑起来。
那天晚餐,曹青青果然煮了一大锅排骨菌汤。女人吃了三分之二的量,曹青青也喝了汤,然后女人呕吐起来,最后昏迷,曹青青也陷入晕眩中……
她们的计划确实非常完美,甚至连医生都没有怀疑到曹青青。这个地方吃菌成风,当地人又有采摘野蘑菇的习惯,毒蘑菇连专家都不好靠肉眼分辨,居民因为误食中毒发生的概率不小。但千算万算,没想到那个女人,发作的时候吐了大半的秽物,洗胃后竟侥幸救回了一条命。
曹青青面色苍白地看着陈墨,说:「我完了。」
她们从医院回来后,女人长久地立在厨房的煤气灶旁,看着那碗留给曹爸的汤。那天晚上太匆忙了,一群人帮着陈墨将她们送到医院,谁也没想到要倒掉它。曹青青后来告诉陈墨那个画面,依旧是恐惧的神色。她说,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用病后初愈的声音,很细,像一根线穿过针眼一样穿过曹青青的耳朵。她告诉曹青青:「这碗汤……是留给你爸爸喝的。」
曹青青吓了一跳,这个女人端起汤,走到曹爸面前,递给他:「这是你女儿留给你的。」
汤上面已经泛起了一层淡绿色的霉菌,发出一股食物变质后的酸腐味,混合着排骨的油腻肉香,令人作呕。曹爸害怕地往后缩了一下,不小心碰到汤碗,汤晃了出来,沾到他手上。他劈手夺过女人的碗,连汤带碗朝垃圾桶摔过去。碗在铁桶里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曹青青僵在那,缩着脖子一动没动。
七
「陈墨,你出来一下。」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陈墨慢吞吞地起身,放下正在写的月考试卷。她整理座位时,还扭头朝后看了看,曹青青用询问的眼神看她,陈墨摇摇头。她也不知道什么事。
班主任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等着,显然是他让任课老师叫陈墨出来的。进了办公室,班主任让她把门带上。里面是四个老师共用的办公室,桌上堆满了作业本跟教案。平时陈墨没少来,可今天一进门她就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氛围。她期望说点什么,或者班主任问她点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有,长时间的安静,让陈墨开始紧张,手心冒汗。
班主任就让她这么站着,自顾自地处理琐事,过了漫长的十分钟。他像是才发觉陈墨在旁边一样。他从抽屉深处,掏出一封叠信,搁在书桌上,说:「你看看。」
陈墨紧张地看着班主任,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班主任拿下巴对着信点了点。陈墨只好拿起中一封,看到上面写了班主任的名字,她放下,再拿起一封,还是班主任的名字。
班主任说:「你拆开了看看。」
「这个不太好吧?这是别人写给您的信,是隐私,不能看。」
「这是你妈给我写的信。」
陈墨脑子一嗡,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头顶。太多的血液令她承受不住,似乎要从她的眼睛、嘴巴、鼻孔里钻出来了。
她声音发抖地问:「这是我――妈?」
班主任拖过来一张椅子,让她坐下。
「没错,你妈跟我算是朋友,她走的这些年,都会给我写信,问你的情况。你可能会奇怪,为什么她没有回来,为什么从来没找过你。
「因为,她不敢。你当时太小了,有些事情还不了解。但是你以后会明白的。你爸爸每年都要去她娘家闹事,甚至拿刀砍伤了你舅舅。这些事你都不知道,她怕连累自己家人,有家也不敢回。她想给你拿钱,又怕被你爸收了去。但她记着你。她给你买了衣服、书包、笔记本,还记得你考第一名拿的奖品吗?你的奖品每次都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孩子没有,因为那都是你妈妈买的。」
陈墨捂住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那为什么……为什么她从来不告诉我?我以为……我以为她恨我,因为是我剪断了电线……」
班主任叹了一口气,将桌上的抽纸推过去。
「我跟你说这些,是觉得你现在大了,应该知道这些。另外,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爸爸今天在工地上摔了……」
陈墨擦眼泪的手一下停了,身体变得僵硬。班主任将她身体的一系列变化收入眼中。他不急不慢地继续说:「不过,你也别着急,他的伤势不重,医生说,可能是低血压造成的。」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停了半晌,又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再过一年就中考了,高中可以住校,熬一熬就过去了,别犯糊涂。下午的考试别参加了,你去医院吧!」
陈墨整个人都懵了,她走到门口,班主任叫住她,从钱包里拿了一千块钱塞到她手里,说这是老师的一点心意。
陈墨接过钱,甚至忘了说谢谢。她木然地走出办公室,犹如踩在云端,身子发飘。
陈高明伤势不重,只是摔裂了膝盖。他站在脚手架上,趁工头不注意,偷懒吸了半支烟。只一会,就听到脚下的钢架被敲得当当响。工头边敲边朝他吼:「日你娘的,老子花钱请你们过来享清福是吧?」
陈高明在上头骂了句,操你大爷。话音刚落,他眼前一黑,就从上边滚下去了,工头吓得半死,幸好旁边工友拉了陈高明一把。他命不该绝。
到了医院,工头给他浑身一检查,发现只伤了膝盖。医生问他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血压有些低。陈高明打了石膏,第二天就回家休息了。他让工头把住院的钱都给他,并威胁道:「不然老子上法院告你,谋财害命!」
陈墨赶回家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坐在屋里,等着审问她。
桌上放着半盒降压药,是他从陈墨床头翻出来的。陈高明显然设计好了一切讨伐程序。他精准地抓起药丸,朝陈墨脸上摔过去,大骂:「跟你那个臭婊子娘一样,心肠歹毒!」
陈墨蹲下去,把药一粒一粒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态度显然惹怒了陈高明。他又抄起椅子旁的拐杖,朝陈墨劈下去。陈墨往旁边一跳,竟然躲开了。这是她第一次躲开陈高明的惩罚。陈高明气坏了,他手舞足蹈,恨不能立刻一脚踢翻她。可是打了石膏的脚一落地,就传来一阵疼痛,这疼痛又令他想起,自己所遭受的一切不幸都是眼前这个小婊子造成的。
他跛着脚,身体一顿一顿地朝陈墨追过来。他们绕着桌子兜圈。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似乎是父亲跟女儿在玩一个不合时宜的游戏。
陈墨笑了,她嘴角噙着讥讽,看着不再敏捷的陈高明,说:「对啊,我要杀了你!不光是这些降压药,当年那根电线,也是我干的,我就恨为什么没能杀得了你!」
陈墨流出仇恨的眼泪:「要是你死了,妈妈就会回来,我也不会过得这么惨,一切都是你!为什么你不肯去死?」
陈高明支起愤怒的身体,抓过洗脸架上的铝盆,朝陈墨掷过去。他太用力了,仿佛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这一掷中,然后伸出双手,像是要掐死陈墨一样,笔直朝后倒去。陈高明忘了,自己膝盖受伤,是吃不住身体这么用力后的反噬的。铝盆重重砸在墙面上,凹了半边。陈高明也在铝盆落下的同时,重重仰头倒下。陈墨仿佛听到西瓜碎裂的声音。
暗红色的血散开,在地上蜿蜒,陈墨甚至能听到热血咕噜咕噜作响的声音。
陈墨一点点往后退。躺在地上的陈高明一动不动,眼睛瞪得极大。她后退着,摸到了门口,一把拉开门,疯了似的往外跑。血的气味膨胀在她的鼻腔和喉咙口,她快闷死了。
她狂奔着经过兰河镇的街巷,脑后跟着一蓬乱发。她跑过了卖五金用品的商店,跑过菜市场,又像一道影子似的掠过曹青青家。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全身的恐惧和慌乱支撑着她机械地摆动双腿。
曹青青追了出去,叫她名字。
陈墨没有回头,她听不到声音,看不到四周因为她而引起的短暂的交通混乱。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流泪。世上竟有这样彻底的绝望。
她越跑越快,似乎再快一点,就能把刚刚的事情甩到身后。
陈墨一口气跑到了河堤,最后双脚一软,跪在地上。
曹青青追上去,两个人气喘吁吁。她们一同跪着,朝着兰河。这样绝望的傍晚,黄昏却这么祥和宁静。
陈墨抬起头,刚才的疯跑令她脸上细微的毛细血管破裂,脸上是不正常的斑驳红晕,她头发杂乱,眼神空洞。
「我们去死吧?我活不成了。」
曹青青愣了愣,忽然也悲从中来,她想到已经死去的母亲,和渐渐远离的父亲。自从蘑菇汤事件之后,曹爸心里最后那一点不舍跟愧疚也丧失殆尽。
曹青青捂住脸:「我也活不成了。」
两个少女抱头痛哭了一场。
等眼泪干了,她们也下定决心了。当寻死的念头冒出来时,她们简直高兴起来了!对啊,自杀!杀自己是一件多么简单而又一劳永逸的事。
陈墨跟曹青青手挽了手,一点点朝河心走去,走得从从容容,就像她们平时挽着手,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样。夏末的夕阳,着了火似的映在河面,有孩子在河堤上嬉闹奔跑,年轻的妈妈追出来喊:「快回家吃饭了!」
河中间两个挣扎的小人儿,已经开始打旋往下沉了。孩子惊讶地叫了一声「有人掉河里啦!」年轻的妈妈顺着他的手看向河面,吓得立马大喊:「救命啊!」
几个路人远远地朝她们奔过来,往河里扎进去。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
尾声
陈墨那天被从河里捞上来时,浑身颤抖。在那炎热的夏日,陈墨紧紧抱着双臂一副被冻坏的样子。围观的人群,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她牙齿打寒战的声响。有女人从家里抱过来一床被子,将她紧紧裹在里面。陈墨的身体依然哆嗦不止。
那个夏天,兰河镇出了两个小小的新闻:一名男子摔死在家中;同一天,一名初二女生,为了救自己的同伴,不幸落水牺牲。市里还给女生家里发了锦旗。兰河每年夏天都要吞噬掉几个鲜活的生命,阵痛过后,生活很快又会恢复正常。
但是,陈墨知道,那个夏天的秘密,将永远伴随她孤独地长大。
有时候她会做梦,梦里又回到了兰河的那个傍晚。水像长了触角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紧紧攫住了她们的身体。隔着水,她看到头顶上方是血红的夕阳,像着了火一样。她的身体开始旋转,意识也模糊了,手胡乱地挥舞着,忽然她抓到了什么东西,那正是曹青青的衣服,衣服上缝着那两颗她母亲留下的珍珠。求生的本能,让陈墨死死地拽住衣服,就像拽住了自己的生机。正是这一把借力,让陈墨从水里挣扎着露出头,靠那口气等到了营救。但是那一拽,却让曹青青永远地睡下去了。陈墨看着她的脸,在水底一点点往下沉,最后只留下两颗珍珠在她的手心里。
曹青青仰着脸对她笑了笑,然后消失了。
□ 欧阳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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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刀无痕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