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重来
年轻不需忍:都市情仇、极致爱恨和精彩反杀
一
露台边缘一处栅栏松动,杜靖薇从那里掉了下来。
别墅并不高,算上露台也只有四层,从仰面掉落到摔在地上只有一刹,在靖薇的意识里却是很久,久到她能在月色中清晰看到那个推她的人,他从容地站在栅栏豁口处,低头俯望她,面无表情。
这是她新婚不到一年的老公孙宇卿,很快,他就会获得一个亲手打造的新身份:鳏夫。
听说人死之前,一生的经历会像电影一样在脑中放映,可能是她一直活得呆呆笨笨,容不得那么长久的记忆。此时,除了身体巨痛,只有十几分钟前发生的事在她脑中轰鸣,轰到她彻底失去意识。
今夜本应该是一个愉快的夜晚。
如果她没有提前离开高中同学聚会,为了给老公惊喜而悄悄回到家的话。
命运的转变往往就在一个瞬间,而这个瞬间来到杜靖薇身边的时候,她就站在自家二楼书房门口。
这套别墅是老公家里送给他们小两口的结婚礼物,平日里婆婆偶尔过来看一看,公公鲜少踏足。此时,隐约听到书房内传来公公说话的声音,靖薇有一点紧张,忙忙地举手,准备敲门进去。
「不许离婚!」
公公怒喝的声音,穿透门板,撞在门外人的耳鼓上。
靖薇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就不能离了?」老公孙宇卿的声音响起,全然没有往日的温文尔雅,语气烦躁不耐,「当初不是说好了,手术完了就离。要我说,就没必要结这个婚,那个傻子,哄一哄就会同意在手术单上签字。」
「你懂什么?」公公孙彦声音低沉下来,靖薇垂眼,悄无声息地贴近门板。
「那边情况还不稳定,款也没有全部到位,」孙彦语气渐缓,「万一有什么变化,说不定就需要靖薇的另一个肾,现在离了,我们后面就被动了……这么久都忍了……你装也给我装到底,你,你没当面叫她傻子吧?」
「嗤!叫她『傻子』,她也会听成『亲爱的』,这种……」
咚!
一声轻微的撞击声响起,打断孙宇卿的话,他与父亲对视一眼,暗叫「不好」,冲过去把书房门拉开,参加同学聚会、他以为半夜才会回家的新婚妻子杜靖薇,正仓皇地跑向楼梯口。
「靖薇!」孙宇卿大喊一声,扑了过去。
杜靖薇本是心慌意乱地向楼下奔去,听到动静,急忙闪躲,却把下楼的出口让给了孙宇卿。
孙宇卿守在那里等她自投罗网。
靖薇扭头看到已经走到书房门口的公公,心乱如麻,只想从这两个魔鬼的眼前逃开,她转身顺着楼梯向上跑,一路跑到天台,看到了黑洞洞的夜空高挂的月亮,才恍然发现已是无路可逃。
而腿长脚长的孙宇卿已经追了上来。
「你都听到了。」孙宇卿语气肯定。
杜靖薇面色苍白,颤抖着呢喃:「所以……所以我的肾没有病,你们……你们和医生一起骗我?」
孙宇卿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又恢复了他富家公子的模样,漫不经心地道:「你现在不是也没怎么样?我们一家伺候月子似的把你养得多好!」
这个混蛋!恶魔!
杜靖薇咬牙,恨恨地说:「你们那么有钱,有什么病治不了?有什么买不到?为什么对我做这种缺德事?」
孙宇卿有点不耐烦,「能治好能买到,还用得着花这么大力气哄你?再说,沈总的情人等得了,我们孙家可等不了。你往好处想,你都嫁给我了,就是我们孙家人,用一个肾换沈氏注资,挽救集团危机,这不是身为孙家人应尽的义务么?你不能只享受荣华富贵,一点不付出吧?人家古代公主还和亲呢。」
杜靖薇被他这一番话气得眼前发黑,泪水滚滚而落,大声冲他嘶喊:「谁要做你们孙家人!谁要你们的荣华富贵了?!明明是你追求我、骗我!你、你这是骗婚!是谋害!我要去告你们!」
孙宇卿不为所动,不屑地笑看她,「告吧,告吧,就你这傻头傻脑的,知道衙门口朝哪开吗?」
杜靖薇双眼赤红,瞪着他,似要喷出火焰。面前这个男人,十几分钟前还是她最亲的亲人,每日甜言蜜语你侬我侬,此时却把整个世界敲碎在她面前。
她哆哆嗦嗦掏出手机举在胸口,因她的动作而激活的手机在夜色里发出刺眼而诡异的光芒,她恨恨威胁道:「我、我已经录了音,你,和你们孙家,你们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谁也别想逃!」
孙宇卿神色一顿,继而又放松下来,摇头笑道:「行啊,长本事了,少了一个肾,脑子倒是清爽了一点,还学会录音了?」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来伸手要夺她的手机。
「你走开!」杜靖薇转身闪躲。露台很大,她却没有信心能够逃离面前这双魔爪。
孙宇卿眉间再度闪过不耐,看她跑去的方向,心中一动,在她路过一处栅栏时,大跨步奔过去,用力推了她一把。
咔嚓!
木板断裂声被这静夜衬得格外清晰。
刚刚知道真相的杜靖薇,带着愤怒、不甘、仇恨跌落下去。
凶手就那样站在高处,静静俯看着她,明亮的月光在他身后形成一圈光晕,衬得一张脸,暗如地狱。
二
「亲一个!亲一个!」
闹哄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无数人聚在一起鼓掌呐喊。
杜靖薇被这吵嚷声惊动,缓缓睁开眼。
正对上孙宇卿的脸。
喝!杜靖薇一惊。
而孙宇卿正满面笑容立在她身前,深情款款地望着她。
这张儒雅英俊的脸与上一刻邪恶丑陋的脸瞬间融合,吓得她发根倒竖,靖薇向后退了退,下意识将手里的东西向对方扔去。
一捧鲜花砸在孙宇卿的脸上,他的笑容僵住,这意料之外的状况令他怔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杜靖薇却慌乱地向四周看去,这是一个广场,她和孙宇卿站在广场中央,四周围着很多人,有她认识的不认识的,本来笑着起哄的众人,被她这一扔,像按了遥控开关,瞬息噤了声。
这场景很熟悉,像是曾经在哪里发生过……
是了,杜靖薇恍然想起,这是一年前孙宇卿向她求婚的那个广场,那一天,是她和孙宇卿相识相恋满一个月,孙宇卿瞒着她布置了大型求婚场面,鲜花、气球、彩灯、钻戒……当时自己感动至极,此刻重历,只觉毛骨悚然。
这是怎么回事?
杜靖薇疑惑,自己这是……还没死完吗?
她不要!
此刻的杜靖薇,不想再看到这个广场上的任何一张脸,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钻戒已经套在她手指上,像在炭火里烧过一样烫着她。
她胡乱地把戒指撸下来,用力扔回给一脸茫然的孙宇卿,转身向广场外跑去。
一路跑到大路边,没遇到什么人拦她,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
「小姐你好,请问去哪里?」司机问她。
去哪里?杜靖薇一愣,她只想快点逃走,不知道要去哪里。那边的人已经反应过来,都跟在孙宇卿的身后追了过来,乌泱泱,乱杂杂,像是要抢婚,好可怕。
电光火石间,杜靖薇想起自己婚前是有住处的,是她租的一套小房子,忙忙地报了地址,双手握拳盯着司机发动车子,汇入车流,靖薇不敢向后张望,心底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重新回到婚前的小住所,杜靖薇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而陌生。她在小小的空间里慢慢走动,连窗台上没有照顾好的一小盆蔫蔫的多肉,都胜过那幢豪华别墅里的名贵花草。
靖薇关掉一直响个不停的手机,坐着发呆。
她不敢相信,自己非但没死,甚至也没开始那虚伪的婚姻。可笑当初为了表明自己不是爱孙家的钱,她竟还主动提出公证婚前协议。
怪不得孙宇卿私下里叫她傻子。她确实是,天下第一傻。
她突然想到什么,冲到落地镜前,撩起衣服,伸手去摸自己的肋腹处,那里曾有一条细长的刀口,如今却是一片平滑。
她提起的心彻底放下,肾还在,健康还没有被骗、被偷、被卖。
她止住泪水,细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身体还是她,灵魂也是她,只是……望着镜中人眼内烈烈的火焰。
她终于确认:一切都没变,只是这灵魂,是带着真相从一年后归来,这是「天理」予她的馈赠,她不能辜负。
感谢命运让她穿越回来,给她重新选择的机会,逃离恶魔的机会。
她必须去要报复!以满血姿态去打这场重生后的硬仗。
她要让这些仗着有钱就玩弄人心、草菅人命的禽兽们,统统下地狱!
手机开机,不出所料,立时叮叮咚咚响了起来,几十条信息流水一样倾泄而来,还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孙宇卿发来、打来的,还有一些是两人共同的朋友,准确说,是孙宇卿介绍给她认识的朋友。
靖薇有点烦躁,她特别想把孙宇卿的手机号拉黑,与孙宇卿有关的微信信息统统抹掉。但是她不能,她要的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而不是忍气吞声从仇人的生命中消失。
她将孙宇卿的微信信息划来划去,看着屏上一点点露出黑、橙、红的操作框,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一下,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杜靖薇举起手机看了看,孙宇卿发来这么多的信息,却显示在第二位,排在最上面的人是:卓然,她的高中同学。
一年前的她,跟卓然还没有任何联系,怎么手机里会有卓然的微信?
那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明明手机里所有 APP 显示的都是一年前的日期啊。
她转头向四周看,这套房子她结婚之后就退租了,昨天能够输入密码进来,房里一切也都是婚前的样子,足以说明是回到了一年前。
杜靖薇有点眩晕,
她发现每一个微信好友的最后通话、信息,显示的日期都是当下。
只有卓然的聊天界面,时间是一年后。
三
「卓然?」
杜靖薇直截了当发信息给他。
对方居然很快回复:「我是。」又迅速跟了一句:「你是?」
「我是」靖薇敲了两个字,停下来思索。
不知道我是谁,那就是一年前没重逢的卓然喽,这种学霸体制金融精英,总不会因为没加备注过了一夜就不记得。
一年前……同学会上他怎么说的来着?回国一年。那他此刻在不在国内?
「我是杜靖薇,你的高中同学,你还在国外吗?」靖薇试探他。
卓然低头看手机里刚收到的信息,眉头紧皱,这是什么人?来诈骗的?还是开玩笑?
他举起手机,摄像头朝前拍了一张实时实景照片,发送给对方。
「国内,我在你的灵堂。」
灵!堂!
我!的!
不是没想到这种可能,但是这样有图有真相,杜靖薇还是目瞪口呆。
她将图片点大,撑满手机屏。照片里,她的黑白遗相悬在墙中央,大朵的黑色布花下,腼腆地抿着唇。
杜靖薇怒血上头,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靖薇!」
耳边忽然响起凶手的喊声,「靖薇你在里面吗?靖薇!」孙宇卿开始「嘭嘭」地敲门,语声焦急,动作粗暴。
杜靖薇吓得惊跳起来,看看手机里的孙宇卿,又望向入户门,那门板外面也站着一个孙宇卿,他们既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惊人的设想闪电一样劈中了她。
她深吸口气,没有理会门外的嘈杂,僵硬缓慢地站起身,不发出一点声音,踮着脚走进整套房子隔音最好的卫生间,拨打卓然的微信视频。
呼叫失败。
再拨打语音通话,还是失败。
靖薇有点沮丧,尝试按住「按住说话」来留言。
「卓然。」她压低声音。
发送成功。
靖薇有点小兴奋,开始打字:「SOS!能换一个别人听不到看不到的地方?」
卓然将手机从耳旁拿开,手心有点潮湿,顺势将手机塞进西裤口袋,从容地向外走去,一路走到自己的车里,坐在驾驶位置,掏出手机回复:「你到底是谁?」
「我真的是杜靖薇。」
「那昨晚死的是谁?」
「死的也是我。」
What?卓然气极反笑,这手机另一边是个什么鬼?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报警?」
杜靖薇急得揪头发,这个话要怎么说呢?
「卓然,」她快速地说,「我不知道孙家是怎么说的,但我是被孙宇卿害死的。你,你先听我说完!」
「我昨晚被孙宇卿从露台推下去,我以为我必死无疑,但是我再睁眼却回到了一年前。
一年前,我还没有你的微信。但这部手机却能联系到你。所以,也许听起来难以置信,我们之间,隔着一年的时间。
我身边一个能相信的人也没有,我也是没办法才向你求助,你帮帮我,我也会帮你的,真的。我昨晚听他们说了,你工作的金融公司「通惠」爆雷了,你也被连累,我会去找一年前的你,向你预警,帮你提前离开「通惠」!好吗?行吗?」
卓然久久不回信息。
靖薇有点心慌,她觉得自己说得乱七八糟,卓然要是就这么相信她了,那才是不正常。
过了一会儿,她收到卓然的信息:「等着」。
等着?靖薇心慌地捧着手机,等什么?怎么等?这是什么意思?
门外已经安静下来,孙宇卿没能敲开,放弃离开了。靖薇呆坐在马桶上,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卓然听完靖薇发过来的信息,先给清早联系他的刑警打了电话,确认杜靖薇确实已经死亡,也正是因为他是死者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外人,才会让他今早过来孙家配合询问调查。
卓然又开车去了电脑城,他有一个老朋友在这里开店,是一个 IT 高人。
「能不能帮我验证一下,这两个声音是不是同一个人?」卓然调出杜靖薇以前的语音,跟电话录音一起,发给他的朋友。
朋友验证后肯定地说:「是同一个人。」
卓然面色不显,心中也有些乱,他谢了朋友,重新回到车里,再次发信息给靖薇。
「恭喜你还活着。」
靖薇在这一段等待中,脑子已经过了千百个念头,此时看到卓然这样回复,明白他是不相信什么一年前一年后的。但他愿意相信她,回应她,她已非常感激。
「谢谢你,卓然。你现在能不能回一趟我们的学校?后门的右侧墙砖上,大概一米五左右的高度,有人刻了一颗心,你如果找到了,就发信息给我。」
说完这段话,她也不等卓然回复,换了衣服戴上帽子,出门向学校方向而去。
电脑城离学校不远,卓然很快来到学校的后门,顺利找到杜靖薇说的那颗心。应该是不知道哪一年的学生用小刀或石头划出来的,很粗糙,但也能看出大概的形状。
「我找到了。」卓然告诉靖薇。
杜靖薇也到了,她伸手摸着这颗心,这是当年好友暗恋隔壁班的男生,在这里向她吐露心声时,用发卡刻的,仓促间,她也只能想到这个。
「卓然,」她发语音给同样站在这里的卓然,「请你看着这颗心。」
卓然有些不明所以,按她的话看着眼前的砖墙。
两秒钟后,这颗心突然有了变化,原本是空心的心,像是有人用刻刀在内里划,一点点划成了布满斜纹的实心。
卓然震惊得脑中突然有点空白,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心的中央,划痕还在一点一点增加,就在他的手指下面,他竟有些害怕制造这划痕的工具会刺到他。而且,这也不像是新划上去的,那颜色明明是经历过一段雨打风吹。
很快,这颗心就变成了实心,在实心的下面,开始出现字母。
SOS
卓然长吐一口气,像是在海底憋闷了许久,突然上岸,不再受压。
他以为半年前通惠公司爆雷,已经是他人生最大的动荡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玄幻的情节在这里等他。
四
靖薇很容易取得了孙宇卿的谅解。
平民老百姓嘛,遇到这样的求婚场面,且刚刚与男友相识一个月,惊惶失措在所难免,孙宇卿本也不是为了爱情,懒得去琢磨那些小细节,总之,跑了岔路的小兔子又返回来了,一切尽在掌握。
「靖薇?靖薇!」孙宇卿伸手在杜靖薇眼前晃,「看什么呢?这么专注,连老公到了都不知道。」
虽然靖薇没有接受他的求婚,但对这样「单蠢」的小女生,他这情场贵公子胜券在握,自打靖薇重新联络他,便开始以「老公」自居。
靖薇也不与他较真,放下手机,冲着孙宇卿甜甜地笑,「我朋友在炒股,让我也跟着炒,我哪懂这个呀。」
孙宇卿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坐在她对面,「你那些朋友懂什么?对股票有兴趣的话,我来教你,一会儿老公先给你十万玩一玩,赔了再问我要。」
十万?
杜靖薇心里冷意拂过。
卓然在答应帮她的当天就将最近一期的彩票号码发给了她,她已经领了几千万的奖金。
这几千万,她全部投入到股市,反复买进卖出,迅速翻到几亿。没有一定的量级,日后对上孙家,岂不是还会像曾经一样,是只随时被人捏踩的蚂蚁?
杜靖薇摇头,「我不要,我没什么兴趣。」
孙宇卿也不在意,看她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关心道:「怎么了?不舒服?」
「嗯,」杜靖薇点头,「不知道怎么了,最近觉得特别累,还有点腰疼,可能是没睡好。」
「那一会儿早点回去休息,」孙宇卿随口道,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摸她的脸,关心道:「要不去做个身体检查吧?我们家有长期合作的医院,医生、设备,都是最好的,我带你去。」
来了,杜靖薇垂眼,看来真的很急,上一次还是婚后才提出来,这次还没结婚,自己稍稍试探就顺着竿子上来了。
「太麻烦了吧,不用了。」软软地拒绝。
「不麻烦,身体可是大事,比什么都重要。」孙宇卿拍拍她的手,「乖,别让我担心。」说着拿起手机打电话给医生预约。
「搞定。」他笑着放下电话,告诉靖薇,「明天我带你去,别担心,有老公呢。」
医生还是那个医生。只是曾经以为是恩人,心怀感激尊敬,如今却要努力压抑对他人面兽心的鄙夷,控制着不要表现出来。
检查结果当然也是一样:一侧肾衰竭。
杜靖薇在医院里放声痛哭。
她不需要刻意伪装,这肆意横流的泪水,有她两世的痛与恨。
孙宇卿搂着她安慰:「别怕,别怕,我问过吴医生了,少一个肾完全不影响生活。你别担心,我们这就结婚,以我们孙家的条件,保证让你活得比两个肾时还健康,好不好?而且,吴医生在这方面是权威,做过很多肾摘除手术,都非常成功,你的手术也一定会很顺利。」
杜靖薇大哭转为低泣,抽抽噎噎地问:「真、真的吗?那些人、那些一个肾、肾的人,都活得好、好的吗?」
「当然当然,」孙宇卿打包票,「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去看,他们现在都还感激吴医生,经常给他送特产呢。」
在杜靖薇忽喜忽悲、犹犹豫豫、情绪不稳之下,孙宇卿无奈,载着杜靖薇去看了三位由吴医生主刀的肾摘除手术患者,确实如他所说,活得非常健康。
可是问题也在于:他们太健康了。
杜靖薇将三个患者的信息发给与她同时空的卓然,此时的卓然已经从通惠离职,全面接管由杜靖薇出资买下的「壹盛」投资公司,并以壹盛老板的身份与通惠保持着友好合作。
「看看吧,这是三人的术前病例和术后各项检查数据,包括最近的,」卓然将一个文件袋交给杜靖薇,「还有与他们同一天手术的患者病例,能找到的,都在里面了。」
「这么快?」杜靖薇讶然。
「有钱能使磨推鬼,」卓然微微摇头,「他们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的出生证明都卖给我。」
杜靖薇沉默,想笑,却笑不出来,打开文件袋,一份份看过去。
「我们的猜想是对的,」她说,「这三个人都和我一样,手术前,肾脏完全没有问题。」
「接下来怎么办?」卓然问,「把真相告诉他们,让他们去闹?」
「闹呢,是要闹的,他们总要知道自己曾经有过值钱的东西,被人偷去用了。」靖薇重新把文件装好,递还给卓然,「三管齐下,这些东西复制三份,一份举报,一份给媒体,一份我们自己保留,时间要快,他们已经安排我住院了,还买了一幢别墅给我养病,一旦住院,我就会失去活动自由,联系起来不方便。」
卓然点头,「放心,都交给我,保证你全须全尾地从医院出来。」
五
杜靖薇躺在病床上刷微博,铺天盖地的医疗界丑闻,已经高悬榜首,主角自然是她的主刀大夫吴医生,还有这一链条上的助理医师、护士、护工,全部扯了出来。
借特殊职业之便,违法操作非亲属关系的活体移植,靠欺瞒健康人取得肾源,简直是全民公敌,令人法指。
几位主要涉案人员已经被司法部门控制,医院也天天有人上门来闹,不止那三位被暴出证据的,所有在这家医院做过切除、移植手术的人,都来讨个说法,肃穆权威的医院闹哄哄如菜市场。
杜靖薇也被告知可以出院,然而孙宇卿没有来接她。
孙家紧急召开家族会议,几个实权人物都聚在孙家大宅的书房内。
「杜靖薇知道吴医生的事了,事发太突然,来不及对她封锁消息,」孙宇卿狠狠吸了几口烟,烦躁道:「放弃这个计划想别的办法吧。」
孙宇卿的二叔是与沈氏集团联系的对接人,可以算作这件事最大的功臣,杜靖薇的肾能与沈氏大佬的情妇完美配型也是他通过特殊渠道查到的,如今临门一脚踢歪了,实在有些不甘心,犹豫着问道:「能不能换一家医院?三人成虎,只要几家医院都说她得手术,她就会同意。」
孙彦摇头,「那个小姑娘也没傻到这种程度,再说,现在正是风口浪尖,来不及找医院和医生,也没有谁敢接这种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老二,你去跟沈氏谈,这个变数谁也没料到,给我们一点时间归还第一批投资款。因为这件事,我们两家绑在一根绳上,事情没来得及操作,谁也没责任,但是泄漏出去,对谁都没好处,沈氏集团也不是一块破船板也没有的。」
「爸!」
「哥!」
「老公!」
「大哥!」
几个声音同时响起,都震惊于孙家掌权人的决断,也对孙家的未来焦虑不安。
孙彦摆摆手,安抚道:「最近有一家投资公司,叫壹盛,一直在与我们接洽,虽然是家小公司,但老板是个金融海归精英,叫卓然,很精明能干,拿出的方案可行性强,资金厚,底气足。我了解过,他是从「通惠」出来单干的,通惠作为投行界排行前三的集团,实力可观,我打算通过他来争取通惠的融资,你们各自回去准备一下。」
杜靖薇一个人离开医院回到家,再没见过孙宇卿,孙家人瞬息间就从她的生命中消失,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声。也是,不能用她的肾来换利益,她于孙家而言,与街边的乞丐无异,一枚硬币都不必施舍。
她并不介意,不用与孙宇卿虚与委蛇,反倒松了一口气。她每天去社会版看吴医生案件的进展。吴医生服务的人,大都有钱有势,幸好她和卓然动作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所有证据在各大媒体曝出,舆论的压力使得那些从中受益者忙于撇清,无暇为吴医生解难。
卓然这边的进展也非常顺利,自从他离开通惠,也许是因为命运发生了改变,杜靖薇再联系不到一年后的卓然,而与她同一时空的卓然在了解了整个状态后,全面接手对她的协助,继续完成未来的自己对她的承诺。
一切尽如两人之前的商议,失去沈氏财团支撑的孙家,将壹盛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而正因财务混乱而濒临危机的通惠也急需一家声誉好的集团合作,在卓然的引见下,两方一拍即合,迅速开展商业合作,孙家以项目入股通惠,通惠则暗中将债权进行转移。
被两家一脚踢开的不起眼的壹盛,则在不远不近处冷眼旁观,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爆雷潮。
六
这一天比靖薇记忆中来得更快。
也许是 1 加 1 大于 2 的叠加效应,通惠的爆雷整整提早了一个月,高层早有所料,能跑的全跑了,剩下非核心的几个领导以及倒霉接盘的孙家,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司法控制,等待接受调查。
孙家旗下拥有的固定资产全被暂封,包括孙家大宅,孙彦与孙二叔作为法人和大股东,被带走审问,孙夫人在司法人员上门贴封条的时候,呼天抢地,几度晕厥。
孙宇卿将母亲送去医院,一边照顾,一边还要处理公司的事情,应对各方审查,焦头烂额,苦不堪言。
混乱间,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买来准备给杜靖薇出院养病住的别墅,由于怕有后患,是登记在他妈妈名下的,后来吴医生事发,别墅用不到了,孙家也不缺这一套两套房子,便忘在脑后,此时,刚好送母亲过去养病。
孙宇卿驾着车开到别墅门口,高大气派的铁门像是知道有人到访,向两边打了开来。孙宇卿内心疑惑,一路将车开进去,停在离入户门不远的花架旁。
下了车,走到近前才发现,入户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在这黄昏时分显得格外明亮堂皇。
孙宇卿的疑虑更深,慢慢走了进去。
别墅内所有的门都开着,却空荡荡没有一个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甜的香气,像是有位女主人生活在这里,却突然消失,静谧却诡异。
孙宇卿顺着楼梯走上去,二楼也是这样,三楼也是,再向上就是露台,门也同样是开着,他通过这道门后,终于看到了一个人,坐在露台中间的藤编秋千上。
是杜靖薇。
孙宇卿瞳孔微缩,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杜靖薇却毫不见意外之色,笑着对他招呼:「来啦?不好意思,既没有茶也没有咖啡招待你。」
「你怎么在这里?」孙宇卿走到近前,皱着眉头质问。
杜靖薇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呵呵笑了两声,抿着唇回答:「这是我家呀,倒是你,怎么到别人家里这么不客气。」
「胡说八道!这房子是孙家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孙宇卿觉得这个傻女是在哪里学会了碰瓷,「我以为我们不再见面就是默认分手了,你不会不明白吧?」
「我明白,」杜靖薇一派闲适,轻轻晃动秋千,淡然道:「不明白的好像是你。这房子是孙家买的,就永远属于孙家了?我劝你,还是打电话给你妈问问清楚,免得惹了祸,还要家人善后。你爸爸现在可顾不上你。」
孙宇卿第一次听她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内心极度不适,想要上前扯她,却又想到这一路上来的诡异氛围,忍着气掏出手机给他妈打电话。
「妈,」电话一接通,他忙忙地问,「您还记得绿园的别墅吗?」
「记得,怎么了?」
「您把钥匙给杜靖薇了?」
「杜……没有啊,不过这套别墅上个月卖掉了。」
卖掉了?孙宇卿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眼睛盯着杜靖薇,问道:「卖给谁了?」
「我也不知道,是你爸爸让卖的,好像是一家公司,来签字的人叫什么然,哦,卓然,叫卓然。」
卓然。孙宇卿知道,就是他牵头将通惠引进了自家公司,他的父亲、二叔面临吃牢饭的危险,孙家大厦倾覆,也是拜他所赐。
「我知道了。」孙宇卿挂掉电话,转头问杜靖薇:「你和那个卓然什么关系?」
「哦,」杜靖薇从秋千上站起身,漫不经心地说:「我拿钱给他开公司。」
「胡――」孙宇卿又想说「胡说八道」,说了一个字又改口:「你哪来的钱?」
杜靖薇拍拍自己的腰,「卖肾呀,我的肾可值钱了。」她冲着孙宇卿俏皮地眨眼。
「你联系沈氏集团了?」孙宇卿怒火中烧,「好啊,你们这是把我们家当垫脚石!杜靖薇,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心计,我们太小看你了,居然着了你的道!」
说完几个跨步向杜靖薇冲去,就要揪着她打。
杜靖薇一闪身躲开,笑道:「我有没有心计不知道,你们孙家可是一直在算计我。」
孙宇卿一顿,再度上前纠缠,嘴里喊道:「算计你又怎么样?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就算你少了一个肾,也是你自己卖的,又不是我们给你切的!」
杜靖薇一边躲闪,一边伸出食指摇啊摇,从容道:「让你失望了,我两个肾都在,不止身体健康无病无痛,还学了搏击,你要不要试试?」
说着迎上孙宇卿,速度极快地冲着他的口鼻挥上一记重拳,孙宇卿猝不及防,被她打得鼻子流出血来。
突来的酸痛激怒了他,想着面前这个傻女人扮猪吃老虎害了整个孙家,他又气又恨,大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向她。
杜靖薇早有防范,腰肢一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转了开去。
而露台边缘那处卖家留下来的松动的栅栏,禁不住这一撞,孙宇卿从那里掉了下去。
天色已暗,有弯弯的月牙从天的一边幽幽升起。
靖薇慢慢走下楼,踱到孙宇卿的身边,蹲下来看他。他已仰面躺倒在血泊中,双眼瞪大,逐渐失去焦距,微微的光晕在杜靖薇身后轻笼,像是从地狱走来的索命使者,来到他生命的终点细数生前罪恶。
「为、为什……」孙宇卿微抖着唇,血水从口中流出,已分辨不出要说什么。
杜靖薇俯下头,贴近他的耳边:「有人说,人死之前能够看到前世的因果,如果是真的,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答案。」
看着他闭上眼,她站起身,拿出手机,从容地按下「1-2-0」。
点击查看下一节
忘年之恋
?
赞同 172
?
目录
27 评论
分享
年轻不需忍:都市情仇、极致爱恨和精彩反杀
黑月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