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羽
不正常女主观察计划
这是我死去的第十年。
我是伍科,十年前被抽调、至今为止依旧服务于帝国特级机密人类进化项目组。因为密保需要,虽然我人其实还活着,但是档案上的「我」已经死了十年了。
今天和过去很多天一样,也是我工作的一天。
唯一不同于过去很多天的是,我刚刚帮小赵研究员搬完资料,就听见隔壁实验室传来了一声沉闷清晰的枪声。
我刚开始被吓了一下,但是马上就反应了过来。毕竟是枪,这东西我熟,没大事,等我喊老梁一起去看看――
等等。
帝国科学院特别项目,特级军事封锁区域,能进来的人除了要层层过筛外安检能检得连牙签都不让带,现在居然有枪声???
我还是这个分组这个片区的安全负责人。
我疯了。
01
我把小赵研究员锁进了厕所。
因为这倒霉孩子智力确实超群,同时在其他方面都不太聪明――小赵研究员一心以为是隔壁在放鞭炮,还兴致勃勃要去看热闹:「今天有什么好事吗?我们这片区没有禁鞭吗?能给我拿几个烟花棒来玩吗?」
还烟花棒?
我看你长得像烟花棒。鞭炮没有,枪子儿你要不要?我大手一挥表示没问题,然后反手给这倒霉孩子锁厕所里了。
就这短短一会儿,所里的感应装置就已经触发,机械警告长鸣撕破了原本的平静,建筑里大大小小的门一瞬间全部自动关闭落锁――
我摸出靴里的野战匕首,贴墙无声无息摸近。另一边老梁也已经赶到了战场,这个狗儿子把制服一脱里面居然是防弹背心。
老梁匍匐在地,冲我点了点头,示意一起上。
我摇摇头,指那边的门,示意这门是防弹的,从外面根本破不开。
我贴在墙上,老梁匍匐在地,我们对视了一瞬间――他居然从地上站起来,文质彬彬地整理一下自己的防弹背心,然后上前敲了敲门。
回应他敲门的是房间里面直接又乍起三声枪响。
我心里愈发沉重。在所里回荡着凄厉而撕心裂肺的机械音警报的背景里,老梁硬着头皮敲门问:「有人吗?」
门应声而开,一把枪扔了出来:「有的。」
然后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模样温柔极了,就是身上很考究的套裙被溅上大片的血,证明她是近距离开枪的。
许是因为从不用枪、现在突然用所以不适应后坐力,她优雅地按摩着自己的手腕,笑吟吟地笑着:「这警告声实在是难听,能不能跟后勤部说一声,换个别的?」
我不敢搭话,老梁和我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面看见自己灰败的脸色。
不远处已经传来了整齐而轻的脚步声,大批的安保力量已经赶到了现场。而这位优雅极了的美人弯腰拾起地上的手枪――我下意识地握紧了野战匕首,而她只是把它递给我:「收好。」
我被迫接过:「……」
「我可能要去回答一些问题。」美人抬腕看了一眼表,吩咐我,「收好这个,后天送还我。对了,替我跟小赵说谢谢她的蛋糕。」
然后她镇定自若而优雅地走向一群真枪实弹武装到牙齿的安保人员,被带走时不忘记叮嘱老梁:「记得叫地勤来收拾一下。」
老梁呆若木鸡地看向实验室里面那个倒在血泊里呼吸全无的死人,他茫然地看着我,我面无人色地看着他。
「老伍,」他说,「严轻羽又杀人了。」
02
如果是本项目里面可以让我们公投「最不想调岗去的职务」,跟严轻羽有关的必然是第一名。
虽然小赵研究员缺心眼,就她前段时间偷偷摸摸跑去坐牢的事情就让老梁和我写了整整二十万字的情况说明,完了还被国安查出来这个傻孩子自制高危禁止流通药品,我又写了三十万的情况说明。我问这倒霉孩子怎么在不调取资料库的基础上复盘那鬼东西的全部分子式的,这倒霉孩子说她自己算出来的。
虽然白研究员喜欢偷偷跑出去人迹罕至的鬼地方,甚至进过无人区。让她去呗,怕她死;不让她去呗,她绝食。她不吃不喝领导就会让老梁也喝西北风,直喝得老梁这钢铁汉子泪两行。
但是这都是很好的,至少比伺候严轻羽强。
小赵研究员的评级是红 A,意思是她拥有一半正常的生活,研究所给她安排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崭新身份让她下班后用这个身份过正常人的生活,然后这个傻逼孩子用这个身份去坐牢。
白研究员的评级是红 AA,意思是她可以自由行动但是要被全天候监控,她皮埋了信号基,全球准确定位她的位置。
但是严轻羽不一样。
严轻羽的评级是红 DD,这并不是说她菜是弟弟,而是意味着她高危【DANGER】。
小赵最多缺心眼,白鱼研究员最多突然失踪,最多让我们写写检讨和书面报告――
而严轻羽,曾经言语诱导三位安保人员自杀未遂。
「这个女的就是个疯的。」老梁跪在地上做案发现场取证加验尸,八尺男儿简直潸然泪下,「我就知道遇到她准没好事,这次又得写说明,又得写――」
他看清楚尸体的胸口的工牌了,直接惨叫起来:「老伍完了她杀了李教授!」
我一直都面无人色,我反问他:「杀了谁,有区别吗?」
「她一开始就是这种人,」我说,「上面才会把她关在【龙渊】,因为她就是这种人――她注定了不是在牢里,就是在去牢里的路上。天才和疯批本来就是一种人。」
老梁呆若木鸡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要是徐队还在就好了。」
03
这个项目里面的人多数有点不同之处,也多数不太正常,反正就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毕竟正经人谁来这儿干这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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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能疯成严轻羽这样的也估计前无古人,也千万别有后来者。
当初她刚刚被送进来的时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她刚来,虽然一来级别就是红 D,但是因为她看起来就是温温柔柔一个极好看的小女孩,穿着优雅谈吐讲究,所以大家都掉以轻心,没有重视起来。
直到她的监视安保人有一天吃饭的时候突然哭起来,把筷子往自己喉咙扎。大家大惊失色,所幸旁边的人当场一个擒拿给人摁地上救下来了,但是那个小伙子的精神状态让他就此直接退伍。
然后组织调了第二个安保人员给她,第二个是受过间谍和反间谍人才的专项人才,心智坚韧非常人所能及,这位精英在严轻羽面前没有撑过半个月,就差点饮弹。
组织大怒,给她调了第三位安保人员,并且严格限制了她的活动。严轻羽的活动区域直接从全研究院缩水到一个小区域,所有她经手的东西和事情都会被严格层层审查。
这次派来的监护人是从某个项目抽调来的、同样人类心理与精神学科的学者,业内小有名气,算是严轻羽的前辈。然后严轻羽安分守己了一段时间,大家本来以为她改过自新了,结果有一天这位前辈绑架了她并试图带着她逃出了研究院;最终被围捕时,这位前辈试图杀死严轻羽再自杀,精神状态极其癫狂,完完全全一副狂热的邪教分子模样。
组织连续受挫,上头紧急召开会议,组织了又一次对严轻羽的测定测试,业内前辈精英大佬济济一堂,他们忙了很多天,本来以为能干出来这种事少说也是个反社会倾向――
而最终得出来的结果是:严轻羽各方面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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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知道严轻羽正不正常,反正上头基本上都疯了。
这是什么概念?
业界大拿,各方神仙,里外精英,集体车轮战两个月鉴定一个三次言语诱杀同事的后辈,最后得出来的结果是这个后辈很正常。
要么是严轻羽是万古无一的绝世奇才,一己之力骗过全国前浪;要么是她真的各方面就都很正常,她就是喜欢看人发狂寻死,纯属疯批。
上头拿这个疯批没辙,最后给她级别调整成了红 DD。
到了这一步,严轻羽基本上就被软禁在研究院了,她脚上有电子镣铐限制她的自由活动范围,如果检测到她踏出圈定好的地方就会当场通报安保人员把她逮回去。换个正常人一般都好歹知道自己为啥被关吧,但是严轻羽不一样,疯批如她还觉得自己很委屈,因此频频要求上头停止这样的「非法拘禁」。上头从来没搭理过她,因为上头不敢跟她交谈。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国安局。
严轻羽除了疯批,但是确确实实是个奇才,人类心理学和人类精神学领域的前锋,堪称人形自走鉴谎仪,国安局特情处的镇处之宝,基本上所有的人只要在她面前走一边汇报一遍信息她就能判断出来对方是不是说了假话。
不管她自己的科研项目进展到哪一步了――鉴定情报上面这一点,她是真的顶,人称帝国的疯批。
研究院是真的没人愿意跟她长期近距离相处,大家宁愿去看守病毒冷冻仓都不愿意跟这个帝国的疯批待一起,所以上头灵机一动,把这个锅丢给了国安局。
国安局为了这位人形自走鉴谎器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笑纳这个锅,为了表现出来对这位【帝国的疯批】高度重视――
他们调回来了徐毅。
在此之前我没见过徐毅这位活着的传奇,托严轻羽的福,这位帝国的武器长驻研究院了,寸步不离看护严轻羽。
这位徐队长的传奇事迹说起来可以另外写一本书,名为《兵王是如何练成的》。比如我们老梁就是他当仁不让的直系学弟加头号迷弟。
明明大家都是帝国军事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徐队的奖章已经挂了整整一面墙,梁队还在研究院当保安平时都不给配枪。
一般来说,像这种帝国暗处的武器,一般使用寿命是入行后 6 年以内。这是大多数影子的服务年限,到期后不是转业退伍就是泥销泉下骨。而徐毅到现在已经入行十年,枪林弹雨中来,腥风血雨中去,境外悬赏他的命的佣金从十万涨到大几千万,他毫发无损。
帝国的疯批与帝国的武器,堪称金风玉露一相逢。那一阵儿大家都提心吊胆,不是怕严轻羽破了徐队的神话,就是怕严轻羽被徐队崩了。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相处得很好。
04
徐毅其实并不是无缘无故被调回来的。
在这次回国前,徐毅去东部某长期混战地区以雇佣兵的身份潜伏了两年,那里是真正的人间炼狱,生活的战争地区每个人的命运都不由自己,而就是在徐毅接到调令要回国的这个节骨眼,出事了。
有人泄密了据点所在地。
徐毅那日照例驱车前往四十公里外一处贸易黑市,在那里他遇到了一只流浪猫,他喂了它一点羊奶它就喵喵叫着赖上他了。
就是因为耽搁了这一会儿,等徐毅不得不揣着猫骑着挎斗摩托车赶回去时,目睹两架战机盘旋而起,爆炸火光漫天而起,据点所在位置化为连绵火海。
等火光散去,遗落一地废墟灰烬。世界把末日一样的景象在他眼前铺开,业火烧尽一切,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或者其实稍微有点摩擦的上司全部灰飞烟灭。
战友,盟军,医疗人员,伙夫,伤员,暗线,收容的难民小孩,都成了灰烬。
谁也没逃出来。
是报复性打击,以误炸的名义。动手的是哪一方不需要猜都知道,但是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因为有人在国内泄的密。
上头紧急处理了这一起事件,国安局内部疯了一样把自己查了个底儿掉,大家都双眼通红地发誓要找出来告密人,发誓要血债血偿。而回国的徐毅出现了非常严重且强烈的 PTSD,不再适应继续执行暗线任务。
上头商议后决定让他去监护严轻羽,以毒攻毒。
而严轻羽进自己办公室,第一天看见穿着便服在门口站得笔直的男人时,笑了一声。
国安局来人介绍完事情和徐毅,被她笑得尴尬地站在那里,又想问她为什么笑又不敢跟她交谈太多。
严轻羽只是坐在办公桌上笑,等国安局来人终于走了。她问这个在她办公室站得笔直地如钢的男人:「你得了战场创伤后应激障碍?」
男人沉默不语。
她轻轻松松地笃定:「谎话,你并没有产生 PTSD。」
「听说你的战友全没了。」严轻羽温声说,「你是回来报仇的,是想抓出来国安局的奸细?真可惜,他们把你赶来我这里了。」
徐毅沉声:「我自愿调来服务严研究员。」
「找我?」严轻羽微微扬眉,她生得美,如果忽略是个疯批那么在男多女少的帝国科学院里面应该是被万千单身汉争抢的存在。可惜好好一个大美女生成个疯批,她笑得妩媚,简直颠倒众生,「你听说过这个岗位前几任的经历吗?就来服务我?」
徐毅淡淡:「是。」
严轻羽兴致盎然,忽然笑出了声:「是不是做你这行的都不爱说话,还是他们跟你说,一定要少跟我说话?」
徐毅沉默了一下:「严研究员盛名在外,实至名归。」
严轻羽「咦」了一声:「你以前又不在国内,你能听说我什么盛名?」
「七百万。」徐毅答,「你在南境的价格。」
严轻羽头一次噎住了,她想了想:「活的我还是死的我?」
徐毅说:「只有死人才值钱。」
严轻羽为自己的明码标价叹了口气:「那是你们没文化。我啊,活着才值钱。」
05
这就是徐毅第一次见到严轻羽,而很快徐毅就见识到了为什么她被称为【帝国的疯批】――据点被毁激起了国安局疯狂的内部清洗,所有人都被连着祖宗十八代一块儿查,这样极端的地毯式内查之下真的摸出来了几条浑水里的鱼。
经过协商,严轻羽暂停手里的研究项目,借调特情处参与审问。
特情处审问部是位于地下的,修得简单粗糙而潦草,没有窗户却装了强光灯,原理是以绝对黑暗和强烈光明的交替冲击来动摇人心的防线。而能混进来国安局的「鱼」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当夜就有两人身死。
而也有两人,在接受审讯时,以性命为代价意图攻击严轻羽。
帝国科研院所里面分成白大褂和蓝大褂,白大褂是蹲实验室的,蓝大褂是下车间现场的。比如我们亲爱的缺心眼小赵研究员,原来是穿蓝大褂的,抽调回来进军生物领域就换上了白大褂。在一众穿白蓝大褂灰头土脸的科研搬砖狗里,严轻羽是个独树一帜的讲究人。
明明她算得上是被拘禁状态,也坚持要研究院定期专人为她采购衣物鞋帽;明明所有人见到她都像是见了活鬼,她每天出现时都是一位长发漫卷衣着优雅的大美女,一颦一笑颠倒众生,让人想起来世界上所有光鲜亮丽的致命毒物。
而审问现场时,明明坐着一溜儿国安局的重要人物,被审讯对象借企图服毒自尽的假象暴起袭击时精准避开了所有的实权高官,一心就把主要目标定位在这位大美女身上。
审讯室狭小而黑暗,叛徒借力暴起一击挟持了审讯人,但是他深知眼前这群帝国的影子才不会因此动摇。
所以他也只是拿这个审讯人的身体作为挡板来攻击严轻羽,他藏在舌底的刀片已经悄无声息地拈在指尖,只带轻轻往她那白皙颈间一抹而过――
而后刀锋狠狠嵌入人类肌理血肉中,鲜血横溅。
严轻羽始终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姿态优雅闲散表现得简直像是个局外人。而遇袭时刻是她背后的徐毅伸臂挡住了这杀机,刀片深深扎进了他的小臂。可他无惧这份尖锐的疼痛,悍然扑身相搏,直到制服了对方。
这让严轻羽抬头看了徐毅一眼。
现场保卫人员已经迅速控制住了现场,徐毅便再次退回了她身后,男人沉默寡言而下手利落干脆。他常年跟暗线,游走生死战火间,平时收敛住自己身上每一分的血腥味;而出击的时候简直是择人而噬的凶兽,就这样夺走对方的生机。
他此时又站在她身上,身姿挺拔如长松,样子淡淡的,血液从伤口顺着垂下的手臂流出,点滴落地。
严轻羽这时候很温柔了,她体贴地递上一块手帕,温声细语:「痛不痛?」
男人不接手帕,也不答问题,只是淡淡:「严研究员,请接着工作。」
「我受惊了。」严研究员慵慵恹恹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不过几步之外的乱局。有人哭嚎,有人厉喝,有人嘴硬,有人刚直不阿,有人心生暗鬼,而她翘起指尖,说,「我要做指甲。」
这是国安局请动她的暗规则,她来这边参与一次问讯,就能在被看护的条件下得到一次外界的自由活动。
所以严工具人直接消极怠工,无理取闹:「我受惊了,我感到害怕,我不干了。我要做指甲。」
徐毅:「……」
严工具人理直气壮地催他:「快带我走,难道要看见我接着再被杀吗?」
徐队长只能沉默地带着这位金贵娇气的工具人往外走。他热车,这位工具人悠闲地坐在副驾驶翘着指甲看:「这次做什么颜色呢?」
徐队长专心开车,沉默如谜。
而她的话题也永远比内衣颜色还跳脱离奇:「不说话是可惜我刚才没有死?」
徐毅惜字如金:「不。」
「刚开始的小刘也是这样,」严工具人咯咯地笑,「就是你的上上任,他也是暗线培养出来的,谨慎得很,一句话也不跟我说呢。」
那位险些饮弹的同事的事迹已经深入人心了。徐队长面目平静地开车,眼观鼻鼻观心:「人都会害怕自己的死亡。」
严研究员懒懒散散地抬杠:「没有大基数数据佐证的普世结论没有信服力,也许这只是大众的谎言。说的人多不代表是对的。」
徐队长淡淡:「能活着,总归是不想死。」
而他副驾驶座上坐着的简直是个疯子或者传说中诱惑水手的塞壬。她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死?」
高速行驶中的汽车突然一个急转刹入路边的窄道,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聒噪声――军供特质黑色防弹玻璃隔绝了外界所有有可能的窥探,也拦截了里面所有的声音。严轻羽只是重心一沉就跟着突然放倒的座椅倒了下去,她舒舒服服地躺平了,无视了旁边忽然瞬息之间变得凶戾了的男人。
徐毅一手操着方向盘猛打了一个急转同时狠狠踩下油门,一手悄无声息探入外套里:「别动,有人在跟。」
「我不动。」严轻羽双手抱在胸前躺在平放的副驾驶上,懒懒散散:「那大概率是你的同事。」
徐毅沉声:「他们很隐蔽。」
严轻羽惫懒:「那就肯定是你的同事。」
「他们怕我杀了你。」她打哈欠,「或者你杀了我。」
徐毅一脚踩住了刹车,惯性直把严轻羽甩得坐了起来。这下连疯批也觉得莫名其妙了――接着就是更让她摸不着头脑的事,男人刹停了车,只是为了严肃地看着她。
他问她:「严研究员,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06
做这一行的没有点后遗症是不可能的。
徐毅刚入行的时候,他的教官是个暗线退下来的一线,缺了一条腿和一只手也用枪神准,两公里内所有注目在他身上的视线都能精准判断对方的方位。要是放在小说里这样的人必然是绝世英雄一样的帅哥,但是实际上这位英雄个子矮小且面目普通,放在人海里你永远留意不到他。
这样的英雄也没有全身而退,他去了西方线做暗桩,因为下属被捕而牵一发动全身,最终付出了终身残疾的代价归国。
那时候徐毅刚入伍征调来,青涩得如同白纸。他的残疾教官对他异常苛刻,比对旁人还要苛刻万分。他起初也愤愤不平,而他的教官说因为他比旁人外形其实并不适合吃这碗饭,所以如果不更加努力,往后肯定会死。
――而多年以后,徐毅没有死,但是他看见那么多鲜活的同事在眼前一个个化为烟尘。
而在这些烟尘,都是为了他遥远而和平的国效死。
男人的声音冷而严厉:「严研究员,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严轻羽看了他一眼,饶有兴趣地说:「因为生命本身并没有意义。」
「徐队长,」她殷朱的指尖轻轻地抚上他的臂,暧昧不清,「是你为什么这样生气?」
「生命本身没有意义,死亡才能获得平静。过去我看见很多人因为自己的谎言送命,毕竟我的工作就是这样――如果你不认同我的观点,生命有意义,那么为什么他们为一个谎言就死?」
昏暗密封的空间里,男人的侧脸模糊不清,但眼神如锋,一言就堪破她的局:「你是在用他们做实验。」
「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她莞尔,「生命本身并没有意义,只是死亡赋予价值,也许他们只是想自己为自己取得价值,怎么能怪罪我?」
徐毅第一次领略到这位【帝国的疯批】的不正常之处。他言词不如她,沉默了良久缓缓道:「我之前在西边的战乱国交火区驻扎,因为有人在国内泄密,导致据点受到空袭。」
「我方四十七人,五位记者,一位工程师,全部当场丧命。」
「无所谓价值,他们都本不想死。」
「你可以用我做实验。」男人哑声,带着血腥的凶戾,「只要你配合国安局找出来泄密者――」
「我心甘情愿为你死。」
女人长长的漫卷的发倾下,简直让她看起来像一条独自离开深海上岸的人鱼要用眼泪与歌喉收割人类的性命。她殷红的指尖慢慢滑过男人的脸,从浓黑的剑眉到沉黑的鹰目,像是商人掂量商品的待价而沽:「这是情话,还是交易?」
徐毅的剑眉应声皱起,他严肃而面如寒霜:「这是请求。」
而女人懒洋洋地看着他,她娇矜地翘起指尖:「你求我,就这样求我?我又不是什么杀人魔,我为什么要你的命?」
徐毅沉默了一下。
「你一直在申请人体实验,」他说,「我来。」
严轻羽有点讶异了,她轻笑起来:「我近期研发的是致幻类药剂,你也愿意试?」
徐毅说:「可以。」
「逝者已矣,」她温声,「这样做,你又能得到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地重新发动车辆,他沉默但是坚毅,带着某种不能为人得知的隐忍着的决心。
严轻羽得不到回答,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她忽然说:「我曾经见过你。」
「那个时候,你对我说了拙劣的谎言。」
07
一粒白色药片被推到男人面前。
严轻羽今天难得戴了一副黑细框的眼镜,看上去不如往常娇媚,只是平添些冷清的书卷气。她笑吟吟给他倒了一杯水:「我往常只喝纯水,所以没有准备茶叶,可以接受吗?」
男人淡淡「嗯」了一声,他行止坐卧都像是被设定好了模式像是什么精密机械一样,腰背永远挺拔,剑眉星目,问也不问就服下了她给的药。
严轻羽歪着头问他:「味道怎么样?」
他也很诚实:「没有尝。」
她俯身过来,这张来自疯批的美人面突然压近,几乎吐气如兰:「不问问这是什么药?」
徐毅:「不需要。」
「我给你什么你都吃吗?」她不让他下意识地往后倾远离,笑吟吟地调戏这位帝国赠予的忠犬,「如果这是神经毒素呢?」
「或者是成瘾性药物,」指尖轻轻地顺着他的下颌滑下,勾着喉结打圈,「到了这样的地步也愿意做,徐队长原来还会有这样的恨意吗?你们这种人,不是不会有多余的感情吗?」
徐毅被调戏,不能躲也不能制止,硬着头皮被摸,沉默:「……」
「好啦,」女人温言软语地说,「这只是我的一个小实验而已,不会对你的身体有什么损害。我最近对人类的情感对其自身行为举止的干涉度很有兴趣,所以我预期的效果是――」
「吃了它,」她这样说,「你就会对我产生爱意,然后我观察你。」
徐毅:「……」
入行至今徐队长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不管是基因实验还是违法背德实验也都接触过,但是终于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可以改变人类情感的药物吗?
可是世界上是真的存在严轻羽这样的疯批。
她此时就站在他眼前,抬手轻轻推一下眼镜,淡漠的神情和娇媚鲜妍的脸同时出现是极其富有视觉冲击力的――而她指尖朱红已经褪去,换成了精致的淡蓝色美甲,轻轻点在他的手臂上往下滑动,像是飞舞的蓝蝶让人目眩。
这位疯批美女还凑近脸来,温言软语:「徐队长有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
――大约是药效发作,徐毅半边身子直接就麻了。
他木着脸沉默,一动不动,被人上下其手。
「对于我的触碰,有什么感觉?」她的声音和气息一起轻轻地落到他的皮肤上,似乎是恶趣味,这个疯批轻捏他的耳朵,「觉得讨厌吗?」
「哦,」她松开手,「耳朵红了。」
徐毅:「……」
「那就是不讨厌,」她抽出胸前口袋的随手记事本,仔细地记录下来,还认真严谨地研究他的沉默,「怎么,渴望被继续抚摸吗?」
完了。
徐毅头一次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无力的绝望,就像是看着自己渐渐滑入深渊而他控制不了自己。
他想,她是真的有这样的药物,并给他用了这样的药物。
「每天一粒,」这位疯批记着什么,她笑眯眯的,「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沉声:「不,这是我请求你。」
而她坏心眼地拿话噎他:「请求还是求爱?」
徐队长:「……严研究员,请不要这样。」
「哪样?」她笑出声,「我很正常,徐队,是你不正常。」
徐毅重回沉默,他只能沉默着僵直坐在那里被她观察。
而亲密的靠近后转眼就是公事公办的疏离,就像一点雨落到水面荡起剧烈涟漪,但是雨水不负责任地转眼散去。女人娇矜地抬起腕表:「走吧,今天还有几场审讯。」
「明天再继续。」
――后来很久很久后,徐毅躺在泥地里,身遭是此起彼伏的地雷炸裂的巨响与被轰炸的轰鸣交织在一起,他就像躺在地狱里,飞溅的泥点和石块下着大雨。徐毅用仅有的一点视线看向阴霾多雨的天空,明明平生多憾事,死到临头却只想起来这时候她的这只手。
也是直到现在他才想清楚她的心。
因为从前没有东西属于自己,所以要抓紧,要逼迫,要看对方丢盔弃甲。因为芸芸众生皆丑态毕露,所以要自己高高在上独看世人失态癫狂。
因为是他说从此命归她,所以她笑纳。
08
徐队长来了,严轻羽居然越来越正常,研究院真的压力骤减。大家都苦这个疯批久矣,现在疯批不作不闹了,上头才敢继续往这项目接着选调新人。
但是私底下大家都还是同情徐队长,看着徐队长都看出来当代真佛舍身饲虎割肉喂鹰一样的壮烈,毕竟有这种跟严轻羽相处的机会实在是难说清楚上辈子到底是修桥补路了还是杀人放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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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国安局是真的把严轻羽当宝贝,这段时间严轻羽这个人形自走鉴谎仪工作非常给力,简直是上帝视角,基本上做到了随叫随到指谁鉴谁,就是至今内鬼都不见踪影,只找出来些许小鱼小虾。
而徐队长渐渐地从帝国的影子变成了严轻羽的影子,至少成为严轻羽的护甲――
「你这个小贱种!」
妇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冲过来就要厮打,她的耳光却并没有如愿落到严轻羽那张娇媚而神似其母的脸上,她尖叫:「你跟你妈一样下贱!你妈勾引我老公、现在你又不放过我儿子!」
严轻羽刚刚辅助了三场审讯局和质询局,一出来就遇到这种疯子。好在有徐毅像堵结结实实的墙一样面朝她而背朝发疯的贵妇,以身把她们隔开。其他的同事试图安抚歇斯底里的贵妇,却又不能近身。
严研究员可算是遇到比自己还疯的了,她疲倦地摘下眼镜,跟第三场质询的对象说:「还不把你妈弄走?」
「你们都是死人吗?」她笑吟吟而言语凌厉,三言两语就逼得众人不得不出手,「徐毅是我的人了,你们让他当出头鸟,你们怕得罪严首长的疯老婆,你们就不怕我?」
第三场被质询的对象是军队里的人,他神色淡淡的:「轻羽,放尊重点。」
「严越,你再让你妈来一次,」严轻羽语气温柔,「我是不会让她再回去了。」
严越很冷静:「你有这样的本事与其对我发火,不如试试治好她。」
「让我试试?」严轻羽摇摇头,「表哥,她是真疯了,疯了就该去死。」
话音未落,贵妇就真的不知道怎么挣脱了拦架的几人,又急又恨地高高扬起手一耳光甩给徐毅:「你这拦路狗!你们都是要害我儿子!」
「我儿子!儿子!」她又哭又笑地扑向严越,慌张惶恐地抱着他,生怕他三长两短,「你们滚!你们都滚!你们算什么东西敢动我儿子!我要枪毙你们!你们都要被枪毙!」
徐毅因为常年出外务,肤色古铜黝黑,如今骤然挨了一耳光其实也显不出来什么,也好在这位疯贵妇没什么手劲,也没有什么痛。他本来可以避开的,但是空间狭小,避开了未免担心贵妇转而撕扯严轻羽――他也就受了这一耳光,而后只是越发谨慎地以自己为屏障隔开严轻羽和这个疯妇。
结果他身前的严轻羽也疯了。
严轻羽就没受过这么大的气,要不是徐毅一边死死地单手箍在她的腰一边拉开距离,她得上去和这位贵妇来一场疯批间的撕扯:「疯了就该去精神病院关起来电!严越!你要是管不了她我帮你管!」
那边的贵妇像是看见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对着严轻羽这张娇媚的脸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叫,连连拖着儿子往后走,严越试图安抚母亲,但是也挨了好几巴掌。
贵妇已经完全不认识人了,她指着严轻羽惨叫:「不是我害得你!不是我害得你!快走!快把她领走!不是我害得你!」
徐毅单臂就环锢住了他的严研究员的腰身,为着不打起来,他不得不大力地挽抱她让她离地。女人的腰肢纤细得惊人,满臂都是温香软玉在怀。
而严轻羽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包往贵妇那里砸,准头不行,手包砸严越头上了,严越更加焦头烂额大喝:「够了!严轻羽你别发疯!」
「怎么啦表哥,」女人甜甜地说,「你们已经为了这个神经病害死了我妈妈,接下来是不是要杀了我啦?」
「你严越娘生娘养,你娘让我没生没养,严越,你妈怎么还不死啊?」
「你唔唔唔!」
再就是徐毅大掌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再出言激化这局面;奈何女人接着他的禁锢一返身就这样钻进他怀里,两只软软的小手直接摸进他的衣服里一通乱摸,让人火气上涌浑身紧绷。是徐毅硬着头皮把这位爷的两只乱摸的小手捏住,迅速低身一拱就把人拦腰扛在了肩头。女人在肩头尖叫乱拱,他迅速快步带她离开现场――
因为没人敢真的收拾那个疯了来闹场的贵妇。
那是严首长的发妻,今日例行问询的是严首长的二公子,而他肩上这个正在爆锤他的严轻羽――
「对啊,我是私生女。」
严轻羽有点心疼地看自己今天闹事的时候折断的指甲,随口:「我妈妈是严首长的继妹,我妈未婚先孕有了我,所以是私生女。」
徐毅沉默地给她指尖上药包扎。
「我妈本来带着我住在家里,结果严首长的疯老婆怀疑我妈勾引她男人,把我妈和我赶出去啦。」严轻羽觉得很疼,把自己的手从男人掌里往外抽,「然后路上出了车祸――」
「我妈妈死了,她死前没告诉我我生父是谁。」
「这位便宜伯母,平日里都是极正常的,只有看见我才会发病。」
徐毅牢牢地捏着她的手腕上药,却不妨女人又温软地贴了上来,她温言软语地对他上下其手,做刚才没有做完的事:「徐队长,你们做这行的都不配枪吗?」
她的手从胸口摸到腰腹,肆无忌惮地一寸寸摸过掌下的精壮结实肌理喷张,一无所获。所以她像海妖诱惑人类一样轻轻地撒娇:「徐毅,徐毅,你们不配枪吗?你的枪呢?」
徐队长捏住这对作乱的手腕,无情又冷酷:「不行。」
「徐毅,徐毅,」这女人就是堪破人心的女妖,所以要从人心里剖出来血热猩红来温暖自己,她温言软语地要投怀送抱,用自己来诱惑帝国心智最坚定的黑犬,「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这样我会难过。」
徐队长一寸也不让:「不。」
然后这对蛊惑的人心的唇就贴上他的下颌,仰着送来细碎的吻,带着让人心碎的哀愁:「你让我难过,你不爱我吗?」
徐队长沉默,不说「是」也不说「不」,只是沉默地摁住这个吃人的女妖。
因为药物而生成的爱意,因为好奇而葬送过往安全员的一生,因为被冒犯就要拔枪当场杀人,这是实在让人无法理解的女人。
可是她那样美,简直美如清光,让人看着就奋不顾身。
明明是被强逼摁头吃药而产生的爱意到头来其实并不让人反感,甚至让人心生一点卑劣的庆幸,庆幸是自己逢上这样好的事情。
可是这也是世上最难的事情,她堪破人心,诱惑人心,算计人心,却自己不懂爱。
所以要克制自己,要自制,要摁下自己的异动,不要盲目陷入她的游戏。
徐毅闭上眼,持续沉默。
可是女妖不放过这位迷途人。严轻羽一直都是玩弄人心的高手,轻而易举地就看出来眼前人的彷徨,她忽而就重重地咬住了他的下唇,带着一股什么说不出来的哀怨。
这明显逾越了礼防而真的很疯的行为让徐大队长猝然地睁眼,几乎是猝不及防地下意识地要推开突然发疯的她让两人回到安全的距离,但是严轻羽下口真的很重,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齿痕。
而她突然就被搡开,像是一片贴纸从墙上撕下来,也不急不气,带点儿懵懂委屈的样子看他,一副「我都这样了你干嘛呀」的可怜情态,声声娇着叫自己这只帝国送的凶犬:「徐毅,你干嘛呀?」
徐凶犬竭尽全力地守着这最后的领地,几乎警惕极了,沉声:「严研究员,请自重!」
「命可以给我,」她歪着头笑他,样子娇娇的,「人就动不得?」
她探过来的淡蓝指尖像蝴蝶落在他胸口:「真是奇怪,徐队长这样,没有道理。」
是啊,那是药物,那是药物,都是药物才扰乱他的心,并不是因为眼前的这女的到底有多娇媚或者多让人心乱如麻,都是因为药物刺激了神经才对。
徐毅心里觉得荒唐到了极点,他警告自己这只是实验而已,这只是药物作用应该是水面上的浮沫一样,用来观察还可以,但是如果有人情不自禁伸手去捞就会转眼破灭。
可她真的伸手来碰这些浮沫。
所以他伤人伤己,他说:「这只是实验,没有意义。」
严轻羽觉得有趣,她问他:「徐队长是从前爱过什么人,觉得对人有爱意必须有过程或者仪式?」
不,有的时候其实只需要一眼或者一面,而最难只是承认这样的自己。徐毅摁住自己的焦躁,他说:「和严研究员没有关系。」
「那真是让人奇怪。」严轻羽看他一眼,笑了起来,「你从前告诉我我母亲是和她爱的人走了,我也好奇是我那日日哭泣的母亲什么时候突然有个新的爱人。」
「徐队长,」她说,「你以前骗我,是真的完全不走心啊。」
09
严家发家于微末,大约是时也命也一旦得势就是青云直上,到如今按道理来说严轻羽该是高干子弟。
如今的严首长位高权重,严家几位公子都各任实职,严首长的妻子娘家亦是富商巨贾,结果严家这代唯一一位女儿被拘禁在研究院。
或者说,严首长的父母是再婚重组家庭,而他的继妹车祸殒命,只留下来这一位生父不详的私生子。
生父不详,生父不详,说起来都荒唐。
本来应该是该避而不谈的事情,严轻羽自己倒是认得爽快:「对啦,严家只出了我这个杂种,扔都来不及,哪里愿意扣我在家里?」
「我外婆是未婚先孕生了我妈妈,我妈妈又未婚先孕生了我。」
她咯咯笑,笑得徐毅不得不制止她乱动,她倒是言语轻松:「可能私生女都是这样蠢,所以我外婆被赶出来,我妈妈被赶出来,所以我也是这个结果。」
所以徐毅坐在地上握着一只白嫩的小脚,仔仔细细地给她涂着指甲油――这只小脚踩着他膝头,指甲饱满圆润,脚踝纤细精致,简直让人心猿意马,再乱动起来就招架不住了。徐队长攥着这只小脚不让她乱动,以免指甲油涂出界,可是她脚实在是很小,大掌刚好一握,平白惹出来人心里的妄念,他甚至觉得这脚踝上扣着的电子脚镣都很合衬她,这样的女妖就是应该被拘禁在世人不能得见的地方,只能日夜对着他,不许出走丝毫。
这位私生女就这样翘着小脚理直气壮地让他伺候自己给自己涂指甲油,嘴上还自怜:「就是我倒霉极了,如今也就是你们的工具人,到头来都是丫鬟命。」
徐毅任劳任怨地低头伺候着这位【丫鬟命】,沉默地把指甲油一点一点刷上这圆润饱满的脚指尖。
可她实在是任性极了,翘着这对雪白的小脚翻脸就发脾气:「徐队长,你如今可是我的安保员,可你连枪也没有,遇到事了是准备做人肉盾牌使吗!?」
「……」徐毅低声说,「进来会安检,并不能携带枪支。」
可他伺候着的这位眼睛一眯,当场就判了死活:「你骗我。」
徐毅:「……」
她还问:「你把枪放哪里了?」
徐队长不能说实话。
但他也扛不住这位泫然欲泣的面容,只能生硬地换个话题:「……下周会拨来一个新人。」
严研究员兴趣寥寥:「上头改了性子?往我这里拨人,倒是也好替我打下手。」
「不给你。」徐队长实话实说,「拨给白研究员。」
果然这疯批就闹起来了:「这不公平!白鱼那里有什么好做的,净是无聊的事!倒不如拨来跟我,徐毅,徐毅,我这里都没有新人来!」
话说到最后都是撒娇一样转着弯儿地撩人,简直要把他的心像是兽一样困死在笼里,丝毫不惧这躁动而隐秘地妄念。她裸着一双小脚轻轻地蹭他的裤腿,似乎是蓄谋已久,又像是无意之举,就是叫着他的名字:「徐毅,徐毅……」
……有没有新人来你心里没数吗?徐大队长被这小脚蹭得忽觉口干舌燥,他深恨自己怎么就提起这个话题,但是他不能直说为何,只能干巴巴地说:「白研究员的课题和新人更合适。」
然后严研究员眯起来了眼睛。
徐大队长镇定自若地迎接这位人形自走鉴谎器的审判,可是她忽然抿着嘴笑了起来,就这样几乎是临时起意地伸出双臂要扑进他怀里。徐毅常年的贴身肉搏经验已经形成了肌理反应,几乎是瞬间就要侧身一避然后反手摁断这个向自己扑来的家伙的肋骨――但是他的神经也马上硬生生地制止这个危险的行动,他几乎手足无措地接住了她。温热柔软地女体重重入怀,可徐毅下盘极稳并没有给她一下扑倒。
好在她脚上的指甲油干了,徐毅这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而严轻羽就这样扑过来伏在他怀里,小脸都偎在他胸口,他甚至感受得到她呼吸的热气和身体的柔软程度,这个小疯批还「咦」了一声:「你怎么没有倒下去?」
徐大队长面无表情:「因为严研究员不重。」
「一百斤呢。」严轻羽咯咯笑着,小手偷偷地摸他的后腰际,「徐队长真厉害~」
而这只手马上就被截获,他大掌牢牢地捏住了她的腕,她一点儿也不惊讶:「枪在这里?」
徐毅:「……」
「徐队长,我知道内鬼是谁。」妖女就在他怀里,伏在他胸口笑吟吟地说,「我告诉你,你把枪给我,好不好?」
而话音未落她就重心一轻,徐毅只是把她抱起来放回了沙发上。严轻羽不甘心,伸手圈着他脖颈不让他走,撒着娇:「徐大队长不是为了复仇可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么?现在我都知道你该找的人是谁啦,你就该跟我交换的呀。」
而徐毅只是把她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严厉地看着她:「因为你要的不是我的命。」
「你在骗我。」他说,「你不知道。但是你需要枪。」
严轻羽单手托腮,漫卷的长发泼泼洒洒地披下,她笑吟吟地说:「徐队长怎么知道我说得是真话假话?」
「如果是真的呢?」她诱惑他,像是艳妖诱惑高僧,「只要你不小心地、稍微地――」
而他直接打断:「因为你不会说假话。」
严轻羽不笑了。
「你可以看透别人的假话,所以你不会说假话。」
徐毅沉默了一下,他说,「当年的事情,并不是那样的。」
她歪着头,忽然又扬起来笑意:「不是哪样的?」
「我的母亲,未婚先孕,产下我,父不详。」她说,「后来她疯了,所以她离家出走,出车祸死掉了,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徐毅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他是帝国的军人,而且是长年走在暗线的人,生离死别见多而有着最冷酷最严厉的心肠。可是现在从来都是坚毅的面上头一次出现了矛盾和挣扎的两种鲜明的情绪,他低声:「……不是这样的。」
「你的母亲,」他说,「是在回严家的路上,出了车祸。」
「并非你想的那样。她并没有骗你。」
他看着她茫然的艳面,忽然脱下来外套罩在她的头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徐毅这样对着被遮挡住的女人,不然他无法狠下心说出这个事实――
「……她是来接你了。」
10
严轻羽是唯一一位未成年就直接进入帝国科研院的。
长期以来,帝国科研院都是从各种机构收纳已经培养好的出色人才的运行机制,而创立至今,严轻羽是独一份未成年就进入这里被手把手培养出来再接着领这里的编制工作的存在。当然这其中也有严家出了大力气的缘故。
而刚刚进来的严轻羽还是不大的一个小女孩,瘦弱小只,头发长长的,就是皮肤白得泛青,严家送她来的管家说是因为小姐不喜欢阳光的缘故才如此。
而小严就微微一笑:「你说假话,这是因为你们把我关起来的原因。」
管家:「……」
研究院的人:「……」
现在回忆起来,那个时候的小轻羽就已经是个鉴谎器了。但是她太小了,大家伙全以为她是赤子心性的缘故,而是把研究和培养重点更加放在她那惊人的侧写和情景还原上面。研究院还讨论过了,有专人照料她的起居和保障她的读书教育权利。
所以小轻羽就这样在研究院成长,期间严家不闻不问,但是她账上每个月都会多出一笔不多不少的钱。
研究院的人都觉得不平,这么小的女孩直接就这样扔来,不管不问的,这是什么鬼家长?当官当得一点人性也没有了?
严轻羽本人就并不为此觉得怎么样。
因为她深知恐十有八九连这每个月的钱都不是严家给她打的。
从她有印象开始,她的妈妈就一直被关在严家的顶部阁楼里面。外界所有人都以为她妈妈离家出走了下落不明,可其实她就在这里,但没有人真正担心这个辱没门楣的贱女人,除了她生下的小杂种。所以她妈妈就这样在自己的家里「下落不明」。
妈妈被关起来的原因,严轻羽也一直知道。
因为她妈妈是个疯的。
妈妈正常的时候,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妈妈会给她梳头,给她用床单做衣服穿,给她糖果吃。而妈妈疯起来,会用偷偷藏起来顶部削尖的筷子狠狠地戳自己的腿,会疯狂地打自己的耳光,会掐着她的脖子问她为什么还活着。
严轻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严家当家人自从入伍就在军队里青云直上,更是娶了首长的女儿成为了下一个首长,而这样的严首长对待他「下落不明」继妹留下的私生女,就算是疼爱,也不能过多地表现出来。而严首长的妻子,她的舅母,刚开始怜惜她的身世而对她也是很好的,虽然小严怪怪的,但是小严也是乖乖的,所以一切都过得很好。
这一切直到舅母看见了严首长轻吻她母亲的照片而结束。
舅母疯了。
那一刻开始,严轻羽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叫严轻羽。并不是因为她的首长舅舅怜惜她而准备当成亲女儿一样养她,而是她就是他的亲女儿。
因为她是严家没有血脉的继兄和继妹的结合,严立和严怡生下的孩子自然合该姓严。明明她的继舅囚禁她的母亲,却对外宣称她母亲下落不明。
舅母大闹家庭,她的表哥们一夜之间从好哥哥们变成了仇人,她被管家偷偷地关进了阁楼和妈妈在一起――她问管家,你一直都知道吗?
管家说,不。
小轻羽不说话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管家在撒谎。
她们在阁楼隔着厚厚的静音海绵和隔音墙壁都听得见楼下的动静,可这个时候她妈妈突然就不疯了,她妈妈说迟早有这样一天的。
小轻羽质问她:「我真的是你和舅舅的孩子吗?」
妈妈不答,妈妈只是说:「我会带你走的。」
小轻羽只是沉默了。
她从小就有很特殊的天赋,对人的情绪变化很敏感,可以说她靠直觉可以判断任何人是否在说谎而且很准。
可是她不知道她妈妈是不是在骗她。
舅母大怒地闹来一场回了娘家,管家才偷偷摸摸地把她和她的母亲被放出来生活,家里的人都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她表哥看见她们的第一眼就砸过来一个花瓶。
她想拉着妈妈躲开,却发现妈妈捂着脸又哭又笑。
终于这让人窒息的生活结束在一个深夜,一个男人提枪冲进来带她妈妈离开。
她妈妈想带上她,而彼时她被表哥锁在衣柜里。厚厚重重的大衣层层叠叠压在她身上,她呼吸困难无法呼喊出声,她眼睁睁地看见那个男人提着枪从她身边走来走去,她看见那个男人透过衣柜的空隙和她一眼,然而假装没有看见一样扭过头对她妈妈说,孩子可能出去玩了,改天回来接她吧。
她妈妈走了。
她妈妈也很快就回来了。
小轻羽是被一双大掌从衣柜里面挖出来的。那个时候她几乎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了,发现她的人约莫是个刚成年的新兵,青涩得很,简直抱着这个少女就慌了神地准备把她放在地上做心肺复苏,结果看见她在默不作声地哭。
这个兵更慌了,胡乱地搽她的眼泪,问她是不是哪里受伤了很疼。
而她绝望地躺在地上,她死死地攥着他崭新的军绿色的衬衣领口,她问:「是我妈妈回来接我了吗?」
然后这个兵就愣住了。
这张青涩未褪而稍显坚毅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难以言说的表情,他一声不吭地把她背起来背出了房间。这时候严轻羽才发现往日安静肃穆的严家现在简直吵得翻天覆地,她趴在这个兵的背上茫然地看着这些人争得面红耳赤,而这个时候她头皮忽然剧痛。
表哥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扯下地,用一种快意而残忍的语气说:「妹妹,你妈妈和野男人跑的路上被车撞死了,她接不了了你了。」
小轻羽被揪得撕心裂肺地叫,但是没有任何人救她,所有人都冷眼旁观这个野种的下场――这是严轻羽第一次直面自己原来惨淡的人生和这样多的恨意,她哭泣,惨叫,挣扎,但是没有人愿意从严家小少爷手里救一个野种。
只有一个兵愿意。
严家小少爷被一个擒拿压制地跪地,不得不松开了拉扯她头发的手――这个新兵严厉地说:「请不要做这种事!」
「你算什么东西!」严小少爷狼狈不堪,而他妈妈尖叫得更大声:「反了天了,你是哪个队伍的!」
这个新兵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然后严肃地立正行礼:「报告,我叫徐毅。」
徐毅。
严轻羽隔着眼泪看他,心里想,原来他叫徐毅。
她妈妈也果然没有来接她,她妈妈和人跑了。
生命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是否因为如此所以她才叫轻羽?
因为没有人会在意一根羽毛的消逝。
除了徐毅。
他第一次见面就骗了她,他说,她妈妈是和爱人走了。这样的话她听着简直要发笑,他根本就不明白她是怎样的怪物,这又是何等荒唐恶心的家庭。
但是他认真地跟她说,她母亲是和爱人一起离开的,车祸现场很惨烈,但是人走得并不痛苦。
严轻羽看着他,她心想,真好啊。
就像现在。
严研究员看着徐队长,她心想,真好啊,徐毅。
徐大队长浑然不知道面前这个被他蒙住了头的女人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沉声:「当年之后,首长命令我们不能和你提起此事任何细节。」
「但是……」他沉吟了一下,很快地说,「你有权利知道。」
而被他蒙住头的女人发出一声低微的弱鸣,她说:「我没有任何权利。」
「我被严家丢进这里,在这里长大,没有家,现在被关押软禁。」她说,「我一直都没有任何权利。」
徐毅顿了一下,他始终耿耿于怀这件事情。
所以他直接就问出了简直是全研究院的人的心声:「严研究员,你为什么要言语诱导安全员自杀?」
蒙在外套之下的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古怪地说:「因为他们并不想留在我身边。」
徐毅皱起眉,他直言不讳:「没有人喜欢死亡。」
而女人似乎是叹了口气。
「我没有权利,无法发声。虽然出身严家,但是等同弃儿。」她淡淡地说,「研究院派给我安全员,并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监控我。」
严研究员掰着手指头数着:「比如第一任安全员叫刘鸣,他只是苦于没有理由脱离这个行业已久,而借着我的名义自导自演来借机退伍而已。」
「我不介意。因为反正院里一直都谨慎地对待我,觉得我高危,所以我不介意被这样利用。」
「第二任安全员,」她说,「他是自找的。」
「做情报出身的好知欲都强,他想掌握我的科研状况和成果来向上级邀功,但是那段时间我研究的课题是精神类致幻药物。他未经我的同意和允许进入了实验区域。」她说,「我研究的药剂,是气体。」
「他产生幻觉,差点饮弹。」
徐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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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严轻羽温声说:「第三个来头可就大啦,他姓杨,我舅母的那个杨。」
「他是我的同行,人类精神和神经领域的学者,他并不是为了监护我,而是为了『处理掉』我,他把我当做研究体,通过行为和言语来暗示诱导我自毁。」
她的浅蓝色的指尖重新抚上徐毅的脖颈轻轻地蹭他的喉结,咯咯笑起来:「可是他最后爱上了我。」
「因为我对他做了同样的事。」她笑得简直花枝乱颤,「他居然爱上了我。」
徐毅心里不知道为何出现了巨大的怒气,但是他也知道这样的愤怒没有原因和意义――他沉声:「你应该报告给院里。」
严轻羽抬眼,她的眼睛又清又亮,眼角妩媚地微斜:「我没有任何权利。」
「院里培养我,但是防备我。他们只要我做事,并不在乎我的感受或者要求。」她伸出赤裸的小脚踩着他的胸口,冰冷的黑色电子脚镣在白皙纤细的脚踝上扣着很是刺眼,她没心没肺:「都把我关起来了,还在乎什么?」
「跟着国安局做事,总是会死的。你几时见过院里愿意这样暴露白鱼出去?我的命值七百万,许是总有一天会变现的。」
徐毅说:「不会的。」
而她笑了一声:「傻子。」
「傻子才对我好。」她太清楚这世间的人心,她自己就是世间玩弄人心的高手,所以轻描淡写地说:「院里有人珍惜我的才能,有人想弄死我向严家和杨家请赏,这样的情况下最佳策略是像现在这样快速榨干我的学术价值后让我去死。」
「傻子才说这样的傻话。」她笑他,「徐队长这么多年,怎么才是这么傻?」
徐毅一言也不发,可心里猝然就像是被扎了一下。
他绝望地想,因为我和那位姓杨的学者一样。他想毁掉你,却爱上了你,我想通过你找出内鬼,可如今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他们都一样,面对这位世上不该有的堪破人心的女妖,不管带着什么样的目的最后都只会像是臣子一样俯首跪倒献上自己滚烫的赤心,就为了博她这样一笑。
她真的这样对他笑。她生得美,眼眉里看得出来母亲的轮廓,弯弯地笑眯着眼,眼梢一抹斜飞带出来点勾人的意思,语言也很甜美,她撒着娇:「徐队长,徐队,我也想要新人,我也要嘛。」
徐毅一言不发,但实际溃不成兵。他无力抵抗女妖的垂青,也不能就这样活成伥鬼来捕获别人作为献给她的祭品。
所以他说:「好。」
11
翌日。
严轻羽得到了她的新成员。
在自控和控制别人的情绪的领域,严研究员可以说独步全研究院,简直登峰造极。但是面对这位新成员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地愕然了一刻:「?」
新成员安静地跟她对视。
严轻羽:「???」
而徐队长只是别开脸,不跟她对视,脸上还是绷得紧紧的严肃神情,浑然不知自己耳根微微地红了。顿了顿,他有点紧张,问:「……不喜欢?」
严轻羽有点蒙地看着这位新成员,新成员也警觉地看着她,可能是她看着没有攻击性,可能是新成员太过自然熟。总之在相见五分钟后,新成员往桌子上一躺,对她露出肚皮,然后呼噜呼噜地舔起自己的毛。
严研究员:「……?」
「它叫咪咪。」徐毅轻咳了一声,「我结束上一个任务的时候,带回来的。」
「好嘛,还是进口货。」严研究员笑了,她伸出指尖试探性地挠它的下巴,结果这货相当脸皮厚,马上跳起来了就喵喵喵地上来蹭,这就让严轻羽有点手足无措了:「这??」
徐毅伸手把它摁倒,不让它蹭严轻羽。这个毛色黄白的猫就这样没脸没皮地就手一躺,黄澄澄的瞳孔又圆又大,映出两人的样子。他解释:「它很喜欢你。」
「进了我的办公室,就是我项目的员工,」严轻羽笑起来,言语带点儿意有所指的亲昵,「员工爱老板,不是很寻常么?」
老员工徐毅绷着脸,不接她的话,新员工被他按得不高兴,连声喵喵喵地抗议起来。严轻羽伸手把它救出来,它很认得清楚形势地直往她怀里钻,叫声缠绵悱恻地用头蹭她的下巴。
严轻羽被蹭得很痒,咯咯地笑起来:「徐大队长还会有这样的善心?」
阳光透过无机质防爆单向玻璃窗落到她身上,明亮而只能带来微弱地暖意,她沐浴光明的样子让人忍不住要接近,而黄白毛色的猫咪在她怀里钻来钻去更是让人心生一股温暖的柔情――徐毅双手顺垂在身体两侧,前半生的戎马让他习惯性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挺拔的站姿,而他的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做。
好在她自问自答,她说:「我知道你一直都有这样的善心。」
「徐队长真的很好。」猫咪轻轻地扑她垂下的头发玩,她浑不在意,「有徐队长在,我觉得很安心。」
徐毅的喉结微微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是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
来人似乎很熟稔,急促地敲过门就直接打开了,笑吟吟地探进来半身:「轻羽,这次可又是我们合作了!」
严轻羽的视线从徐队长身上暂时落到了来人身上,她礼貌而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热情:「李教授,许久不见。」
「哎呀,打扰你们了。」来人看见她怀里的猫和一边立如青松的男人,他很是玩味地打量着这一幕,「新来的安保员?你什么时候养了猫?」
严轻羽漫不经心地应付着,她对回答问题兴趣寥寥,直接假装没有听见;但是这位衣装革履的年轻男教授似乎真的跟她熟,不介意她的冷淡,而是大笑:「我早跟院长建议过了让他们不要给你配安保人员了,真是的,这多么尴尬。」
自从他出现,徐毅就是警觉的备战状态。他的眼神一刻也不从这个人身上挪走,盯得李教授不得不自证清白:「我是帝大的心理学专家,国安请我来辅助咱们严研究员的工作,这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李教授很斯文地扶一扶眼镜,也对徐毅很感兴趣:「就是,这位同志看起来很面熟啊?」
徐毅没有回答,是严轻羽忽然笑吟吟地揉着猫肚子的,红唇轻启:「这是我的男友,你眼熟什么?」
徐大队长算得上猝然地看向她。
李文也很惊讶:「哦,这样啊?看起来严研究员好事将近啊!准备什么时候上报组织?先跟完手上这个事吗?」
严轻羽带点儿戏谑地笑吟吟地看着徐毅,看得对方简直是手足无措――她才漫不经心地说:「我手上跟的差不多都完了,哪个事还多劳李教授来辅助我?」
李文推了推眼镜,自始至终他都这样打量着这位安保人员兼「男友」。他神色自若平常,看不出在想什么:「当然是 D-8 基地据点泄密事件了。」
徐毅缓缓绷紧了身体。
「哦。」严轻羽摸着猫猫的头,她笑容温和地似乎随口一问,「这样的事牵扯李教授,是不是欠考虑了?听着就很危险啊。」
李文没有注意她,他的重点观察放在徐队长身上,只是打太极地说:「为国效命,应该的。」
严轻羽眸色一动。
随即她轻轻地放下猫,站了起来,淡淡地说:「那,一起去吧。」
D-8 基地据点泄密事件。
唯一目击者和幸存者,徐毅。
那漫天的大火和震耳欲聋的轰炸,所有的一切都化为灰烬,而敌方也是挑了一个很巧妙的、很特殊的时候发起迅速的闪击,重度火力高线压制,炮弹倾下,三个月才收缩一次人员、进行例行会议的基地和全体成员当场殉国。而当时基地建立在一处战乱流民收容点,敌方轰炸的时候也毫不手软的连同这些流民也一同赶尽杀绝。
唯一的变数是那日早晨,负责准备物资的人病了,徐毅替他跑了这一趟外出采购,得以幸存。
酿成这样的惨剧的原因,是有人在国内泄密了据点的所在地。
国安局疯了,准备把上到老大下到停车场门卫的里里外外所有人都过一遍筛查,而作为负担这筛子的作用的审讯组,无疑是要请出严轻羽这位人肉鉴谎仪――
「因为我五不靠,身世最干净。」
这几天帝都入秋了,建筑群里的绿化植物都已经见了霜气,严轻羽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口一圈茸茸的毛领衬着这张又小又精致的脸。周遭的全是军装或者制服正装里,她是独一份醒目存在,让人想忽视都难。更让人难以忽视的是从她怀中探出头来左顾右盼的一只杂毛猫,徐毅沉默而警惕地护卫在她左右,她很温柔地摸着怀里的「新员工」:「我在研究院活到现在,没有朋友或者任何关系网,最干净了,可以毫不怀疑地启用。」
她还把自己逗笑了:「可能哪一天就算我死了,连抚恤金也不知道该发给谁。」
徐毅沉声:「你不会死。」
「李教授这种,就是业内有名的专家。」她慵懒地看着不远处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他们是来出具专业意见和定制审讯流程和切入点,然后等待实施。」
「哟,严研究员!」说曹操曹操到,李文一眼就看见了她,比起旁人都假装没有看见地避开,只有他走过来伸出手和严轻羽寒暄,「今天可真冷!」
严轻羽怀里的猫打了个哈欠,她懒散地看着眼前人伸出的手,也没有很多歉意:「不好意思,不方便了。」
「怎么把它带来了?」李教授被猫的憨态逗得笑起来了,他极绅士地体谅了她的无礼,「原来严研究员喜欢小动物,这可是可爱极了,正好我朋友家养的近来要产小猫,到时候我替你要一只过来吧!」
严研究员看起来很疲倦,她说:「不用了。」
李文愣了一下,很宽容:「是没有休息好吗?工作虽然重要,身体更加要紧。」
徐毅沉默地守在她身边,一言不发,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其实对这个突然就热情上来搭话的男人产生了一股…敌意。而他身边的女人看起来真的很疲倦,没有什么精神,她微微地笑了笑,然后堂而皇之地说:「是的,昨天晚上没有怎么睡,因为徐队长太粘人了。」
徐毅僵住了。
严轻羽摸着猫,吐字清楚地说:「因为徐队长不太怜香惜玉,又索求无度――」然后她就被捂住了嘴,徐毅严肃又狼狈地制止她:「不好意思,是误会。」
而周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停止了讨论,大家全被这桃色的狗粮强行塞了一嘴,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两人。
群众的目光顶盯得徐毅不得不默默松了手――而好不容易被松开,严轻羽就娇嗔似的怪一句:「白天同事在呢,徐队长不要这么心急。」
附近所有人都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面露惊恐和钦佩地看着他这位「居然拿下了严轻羽啊卧槽」的奇男子。
徐毅,遇到了职业生涯的第一次重击。他不善口舌,解释无力:「……不是这样的。」
但是随即他脸上就被人轻而响亮地亲了一口,严研究员坏心眼地妩媚一笑,意味深长:「徐队,回去再继续,现在先做正事要紧。」
附近的人又倒抽了一口凉气。
徐毅:「……」
附近的人:「……」不愧是你,徐队,你是真的猛!铁血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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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毅:「……不是。」
附近的同事们纷纷对他比出大拇指。
徐毅:「……」
而那边严研究员已经都要走了,还催他:「来呀,要走了,早完事早回去,多等什么呀。」
――徐毅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顶着各色眼神从国安局会研究院的,最惨的应该是回了研究院,研究院的同事们眼神也变得怪怪的了。
不是吧你们上班都这么闲的吗?
为什么就半天时间这种事情会直接从国安局传到这里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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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真的太热爱八卦了,男女都一样。徐队长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职业生涯会这样到达了一个巅峰,虽然也可能是滑铁卢。
总之他也试图解释过,但是那一日现场目击严轻羽亲在他脸上的那一口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但凡他再多解释几句,同事就更惊恐地拿一种看始乱终弃陈世美的眼神看他。
徐队长遂沉默。
可这事闹得甚嚣尘上,越传越凶,从「帝国的武器居然强上了帝国的疯批」到「你听说了吗严疯批好像怀了徐队的孩子」。总之终于有一天领导层坐不住了,把他叫去谈话。
一屋子全坐着老领导,大家全部因为疯批从良而面露喜色,毕竟帝国研究院苦这个疯批久矣。徐毅的顶顶顶顶头上司小老头更是大喜,出身行伍的人都爱直来直去,老领导开口第一句就是劈头盖脸:「你们什么时候打结婚报告!?」
旁边的老领导是严轻羽的顶顶顶顶头上司,他吼得更大声:「这都一个月了为什么你和严研究员还不打结婚报告上来!」
徐队长被十堂会审,面对这些穿白大褂蓝大褂军装或者便衣的大 boss 老领导们。他硬着头皮啪一声立正敬了个礼,很严肃地解释:「报告首长们,事情不是这样的。」
他的老领导大怒:「你们都这样了还是哪样的!给你一个月的时候交结婚报告上来!」
严轻羽的老领导更慌张,生怕自己家疯批塞不出去:「婚假再破例批你一个月!两个月也行!」
徐队长简直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只能无力地说:「报告首长,这件事做不到。」
老领导们眼神当时变了,他们很惊恐地不可思议喃喃:「……她又不喜欢你了?腻了?」
徐毅:「……」倒也不是这样。
「既,既然严研究员…不准备跟你结婚。」还是他的老领导怕伤这个得力干将的心,用词都委婉了,「那你要不要…换个岗?」
徐队长:「?」那倒也不必。
「怎么会这样?」严轻羽的 boss 看起来比他还伤心,又怒其不争,狂拍桌子,「你怎么就做不到!去做啊!求婚啊!跟她结婚啊!!!!」
大家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这位大佬劝下来,生怕他把自己气出高血压。而徐队的领导咳了一声,说:「你是真的没有换岗的意向?那是最好。但是有些事情你有权知道。」
「南线动了,」老领导这样说,「事情有眉目了。」
徐毅一言不发,但眉目瞬间凶戾起来。
「上次那件事情,组织什么反应你也知道,但是一直都挖不出来后手…现在南线那边说是有动静了。」
「本来你是唯一回来的,也不想派你去,何况你现在和严研究――」
「不。」徐毅斩钉截铁地说,「请务必派我去。」
老领导神色复杂:「小徐,这次不是什么好差事,你就留下来跟严研究员结婚,把这事交给帝国吧。每一滴血都不会白流,可平白无故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徐毅说:「因为我还活着。」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说,「就像您说的,因为我还活着,所以每一滴血都不能白流。」
「那天,本来该是小郭外出的。但是小郭低烧,我替他去的。」
「所以小郭替我死,他把命让给我了。」
「我一定要去。」
12
严轻羽近期经常发呆。
好几次,审讯进行中,她抱着那只毛色黄白的猫坐在座位上,眼神游离失焦,摸鱼简直摸得太过理直气壮。
很多时候就是被审讯的人刚刚陈述了一个小时,结果她一句话也没听见,于是不得不重新来一遍――
这样的事情多了,大家难免都有点意见,但是大家又不敢跟这个疯批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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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李文出面圆这个场,他温和又体贴极了,只是说:「严研究员可能身体不太舒服,精神不好,实在不好意思。」
而严轻羽这位主角连他帮忙圆场都没有听见,她本来呆呆地摸鱼,等他说完,她忽然就抱着猫站了起来直接走了出去。
众人:「?????」
这次是机密审讯,连安全员都不能参加,连李文也只是临时才获准旁听半小时来判断审讯效果的――谁都没想到这个帝国的疯批说撂挑子就撂挑子,一句话不说就往外跑。
大家面面相觑,只有李文追了上去:「严研究员!」
严轻羽头都不回:「我要回去。」
「这还没有结束呢!」李文哭笑不得,「严研究员再等等就能走了――」
然后严轻羽脚步不停,她反问他:「你为什么拦我?」
李文被问蒙了:「审讯还没有结束啊?」
「没有意义。」严轻羽直接走,「浪费时间。」
李文苦劝她:「大家都是为帝国效命,你也好我也是,都是在为帝国安全――」
严轻羽忽然就停住了脚步。
她平静地反身看向他:「大家是为帝国效命,就这样?」
李文只是以为她闹脾气,他推一推眼镜,好脾气地笑起来:「是啊,都是工作,轻羽你也要配合工作啊。」
严轻羽只是站在那里,沉思了一下,她忽然说:「可是我最近很忙。」
李文简直是真的哭笑不得了:「轻羽,大家都很忙,你看我还是教授呢,我都一个月没有回过课堂了――」
「不一样。」她忽然微笑起来,「李教授,我是因为最近有了一个新员工。」
「她姓赵,原来是航空项目组拨过来的人,现在参与白研究员的课题。」
她轻声细语,像是女妖诱惑世人:「我需要帮她筛一些资料,所以很忙。」
李教授愣了一下,随即感叹:「那这确实是大事,两方没有对接好,怎么给你怎么多事?」
「四百个 G 的资料,好几个盘呢。」她也跟着笑起来,低头摸着怀里的猫,不知道是说给谁听,「这可是,帝国的全部航空红头文件啊。」
李教授无可奈何。他询问她:「那你能不能先等一等,等这边的事了结再回去做呢?」
严研究员对他微微一笑,这笑艳得他腰背一酥――然后她转身就走:「不。」
「轻羽!」李教授拿她实在是头疼,实在是没办法了,快步追上来准备抓她的肩膀,「轻羽――」
而果然有人精准截下了他的手。徐毅像堵墙一样忽然出现在两人之间,冷声:「李教授,请不要和严研究员有实质接触。」
「你!」李教授拿严研究员没辙,但是对安保员还是有办法的,「她不能提前退出审讯!这是违规的!」
徐毅顿了一下,很快地说:「她不舒服,要去看医生。」
李文不是傻子,他反问:「她不怕违规,你不怕背处分吗?」
徐毅面无表情:「这不是李教授应该操心的事。」
李文一时气结,但是又不能失了体面,只能警告他:「徐队!你要想清楚!」
「怎么着?」从徐队身后传出来一声笑,「李老师,专门拿捏他,是看不起我了?」
这疯批又发疯了。后头追出来、准备劝她回去的其他人一听见这句笑意盈盈的反问,赶紧集体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撞上这个疯批的枪口――他们可太有经验了,他们跟这个疯批一起共事这么久,他们太清楚这就不是什么正常人。果然严疯批是真的忽然就很生气,她冷笑起来:「我的人,我的事,你们管到我这里来,是想跟我好好聊聊?」
众人都知道之前跟她「好好聊过」的人是个什么结局,简直集体摇头,恨不得恭送她翘班。
而徐毅皱了眉,他不赞同这样的行为,所以当他准备开口时,严疯批看了他一眼:「多说一个字你就跟他们相好去吧。」
徐队:「……」
众人:「……」惨啊徐队。
徐队脸上露出一种很无措又很无奈的神情,他只能跟上这个疯批。可她走得太快了,简直一路小跑,简直像只白兔子精,一溜烟就蹿上了越野车的副座。徐队也只能跟着上车,车门甫一关闭都还没有发动,主驾驶位的座椅就忽然猛地被调平,他一下被人摁倒下去。
「嘘。」女人身上的香味儿若有若无地萦绕上来,徐毅一言不发地僵直被摁倒,他听见她在耳边说,「徐队长,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徐毅心里一沉。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但是他不知道她的消息得到的这么快。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紧紧抱住了她。
「是南线。」他说,「我知道。」
严轻羽蒙了,她想说的话都忘了:「南线?什么南线?」
徐毅沉默了一下:「南线异动。组织上判断是出现了和 D-8 基地据点泄密事件相同的暗鬼,以及确实出现了同样的国际情报势力成员的活动足迹,我跟组织申请调往南线。」
严疯批蒙了。
她忽然坐起来,就这样骑在他身上看着他,瞠目结舌而无话可说。她觉得荒谬:「……你这样就去南线了?」
徐毅低声:「……下月初出发。」
她像是受到了惊吓,她声音微弱:「你一句也不跟我说就申请?」
徐毅沉默了。
因为说不出口。因为本不想走。因为不得不去。因为其实放不下你。
可是不管是哪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唯一能说的是:「祝贺你,严研究员,你的药片是成功的,的确可以干涉人类情感。我对你的确心怀爱意。」
而严研究员忽然抬手给他一耳光。
她的手很小很软,打人也不太痛。徐毅挨打,有点莫名其妙,但是他沉默地受了,他说:「祝贺你,实现了人类的奇迹。」
严轻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猫咪在后座上看见这俩人打起来急得团团转咪咪叫,他沉默,而她眼神古怪。
她说:「可你吃的是维 C。」
13
帝国研究院安保处办公室。
领导年纪大了,血压和血糖都不低,医生嘱咐要每天早上吃完早餐再服药,服药期间不能饮用茶叶或者其他的防止冲淡药性。但是老领导半生戎马峥嵘,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每天早上这口茶,今天好不容易支开了几个助理和安保人员,偷偷摸摸地拿出来一小包私藏的金骏眉,珍惜地数出来几片放进保温杯,热水还没倒进去――
严轻羽来了。
老领导手一哆嗦,杯子翻了。
「徐毅不能去南线。」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脂粉施得不多所以看起来有点苍白憔悴,几乎是笃定和不容置疑的语气,「你们是没有人可以用了吗?非要调一个安保员去当暗桩?」
老领导是看着严轻羽从小严同志长成严疯批的,他甚至见过她妈妈。所以他不像旁人那样对她畏之如虎,但是他也不是很愿意看她发飙,只能说:「徐队是国安借调来的,他的职务变动我们没有权利干涉,轻羽,你要谅解。」
严研究员手插在大衣兜里,神情冷淡,张口就来:「我怀孕了。孩子是徐毅的。您看着办吧。」
老领导正在心疼地捡掉在桌上的茶叶,听了这个,手又一哆嗦杯子又翻了。好在他仔细地盯着这位严同志看了很久,看不出来任何身怀六甲的迹象,但是又不敢松气:「轻羽啊,伯伯看着你长大的,你不要这样吓伯伯啊。」
而她无动于衷,只是坚持:「我要徐毅。」
老领导愁得头发都要掉完了:「轻羽,这做不到啊。你到底喜欢徐队哪一点?伯伯给你找个更好的,好不好?」
然后严轻羽对着他,微微挑眉。
「伯伯,我觉得您就不错。」她慢条斯理地说,「听说,调整心态有利于稳定血压,我为您开个课题,您来做我的安保人员。咱们试一试?」
老领导蒙了。
老领导十动然拒,疯狂摆手:「不了不了不了不了不了。」
老领导真的都怕了,眼看助理进来了,他都顾不上先藏起来自己的茶叶,而是激动地对助理吼:「――去!买个试孕纸来!」
助理简直虎躯一震,看着严轻羽和老领导,眼神惊恐。
「你在想屁!」老领导无法忍受被这种「老牛吃疯批嫩草实属不太是个东西」的眼神打量,他怒吼,干脆,「把徐毅也给我找来!」
严轻羽淡淡补充:「徐毅回国安局了。」
「那就去国安局找!」老领导简直气得要死,「快去!这个混球!」
助理赶紧飞奔而去。老领导吓得端着没有热水只有茶叶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空气,强颜欢笑:「轻羽啊,你这和徐队……?」
「他来的第二天就在一起了。」严研究员露出一个苍白但很有风韵的微笑,微微扶上自己腹部,「两个月了。」
老领导手跟帕金森似的开始哆嗦了:「……严,严首长知道吗?」
严轻羽垂下眼,淡声:「首长知道我今年几岁么?」
老领导不敢牵扯进来这种纷争了。他痛恨自己怎么还没退休,只能假装什么也没问也什么都没听见地喝着杯子里的空气,然后他面前的女人温声说:「伯伯,该给孩子起什么名呢?」
老领导:「……」
「或者打了吧。」女人淡淡地说,「我的母亲是私生女,我也是私生女。这孩子命也不好,父亲去了南线多半也是要死了。」
「生得命贱,没人可靠,是这样的。」
老领导:「……」
老领导的老心肝受不了了,拿起桌上的座机狂 cue 国安徐毅的顶顶顶顶上司大骂一通――顶顶顶顶上司莫名其妙地挨着这顿骂再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跑回来归队报告的下属――
不到半小时,徐队被遣返研究院。
他是被上司骂回来的。上司怒斥他「不负责任」、「提起裤子就跑」、「属实不是男人」,刚好研究院的助理飙车而来,上司亲自压着这个「混蛋」下属回研究院赔罪。
徐毅进办公室的时候,严轻羽正靠着办公桌看资料。她带着框架眼镜,头发松松地挽起来,看见了他来了神态也很冷淡。
「徐队回来了。」她翻了一页资料,淡淡,「下月初才走,昨天连夜就归队,是我这儿不配了,留不得人了。」
徐毅进来之后眼神就一直落在她平坦的腹部上,她今天穿了一条卡其的裹身裙,简直曲线毕露,怎么看也不像个有孕在身的。他都问不出口,只能说:「……什么时候有的?」
严轻羽:「……」
「是谁的?」徐大队长声音涩了,「……他人呢?」
严轻羽实在是万万没想到她随口一说套领导的话,现在倒是把徐毅本人也套进来了。她随手放下资料,走过去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腹部上,结果徐毅僵直简直是不敢放,怕自己手重一重就把她肚子压坏了――严轻羽忍无可忍了,直接把装在密封袋里的验孕棒甩给他。
一道杠。
徐毅心放下来了,然后重新陷入沉默。
「你是打算离开以前一句话也再不跟我说了?」她摘下眼镜,放在手里把玩,「徐队家国大义,我一个私生女,命原来也贱算不了什么,自然是不配了。」
徐毅沉声:「不是。」
「留下来。」她直言不讳,「两个月内,我能找出内鬼。」
徐毅沉默了一会:「不能。」
她加码:「一个半月。」
可徐毅说:「我一定要去。」
严轻羽抿起唇,她说:「你说你对我抱有爱意,但是你却并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你的爱意,是谎言?」
「不。」徐队长说,「我的抚恤金申领人,是你。」
严轻羽觉得自己可能是被气昏头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徐毅,我并不是需要你的钱,你要搞清楚。」
「我知道。」徐毅说,「我向组织提交了报告,组织会重新给你进行三个月的测定观察期,三个月后如果你的表现及格,你的级别会降到红 AA。」
「你可以出去花钱,可以向白研究员那样拥有新的组员,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除了危险的地方。你可以做回严轻羽,而不只是严研究员。」
严轻羽沉默了。
她说:「我也可以去南线。」
「我在南线值七百万,之前的审讯他们命也不要了就要杀了我,他们一定是更大的人物就在这里,因为我的存在会威胁到那个人,所以他们一定要除掉我。」她抿起唇的样子很严肃,像脆弱但是美丽的瓷器,她一条条地说着理由,字字都鲜明,「你留下来,或者你带我去南线。」
她的祈求没于唇齿,轻得像一声叹息:「带我走吧,徐毅。」
徐毅的胸腔里有一个器官奇怪地酸痛起来,他悲哀地想,原来他这样的人也会对他人产生爱意。帝国的武器爱上了帝国的疯批,有一天疯批变成了正常人,正常人都该去爱别人;可武器始终都是武器,武器就该为国捐躯,不管心放在谁的那里。
国内来势汹汹地筛查,转眼南境就有异动,不管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还是真的被逼无路,他都是要去一趟那里。
如果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去了,这边的动静就会降低,不会再有人抱着鱼死网破的心在这样的情况下动严轻羽;如果是被逼无路,那么他要去亲自抓住这个内鬼,血债血偿。
无论如何,他都要去南境。
可南境并不是什么好的地方,那里终年炎热,全是热带雨林,而且因为曾经是世界战场而遍地都是不曾排查干净的雷区――再是如何的好手去了也不敢保证自己就一定能回来,他如何能带严轻羽一起?
徐毅看着眼前的女人,他真的很想很想抱住她,亲吻她,告诉她他的爱意,可是一开始就不该是如此。
如果他可能不久就要身死,那有些话不如就随微风逝去。所以他说:「我对你的爱意,只是出于你设下的陷阱。你欺骗我服下药物,让我误以为自己爱你。」
字字如刀,他残忍地执意要伤人伤己:「谎言上的爱意,你敢不敢相信?」
而她毫不犹豫:「我信。」
徐毅哑然。
他再也无法说出更狠的话,因为他看见她已经微红了眼眶,他终于说:「……不要哭,轻羽。」
她问他:「一定要走?」
他说:「是。」
14
研究院来了个缺心眼的新人。
在帝国科研院这种男女比例三十比一的地方,女孩子简直就是珍宝中的珍宝,更不要说现在白鱼研究员的课题里面大部分都是女孩子,按道理来说合该其他的单身狼们群情激奋激情出击。
但是他们不敢。
因为严轻羽进入了重新测定期,组织要求她每天和同事沟通不下于两个小时。研究院里面所有的同事都对这位疯批美女畏之如虎,特别是大家都知道徐队长离开了压根就没人制得住这位美女。
没人愿意跟她沟通,严轻羽是玩弄人心的绝顶高手,也是鉴谎器,跟她聊天简直一点秘密也没有直接原形毕露――
但是新来的小赵就愿意。
小赵研究员长得很白净可爱,看上去呆呆的,原来是在航空项目里面干计算的,现在转行进军生物领域来了。她来的第一天就在办公室里面看见了一只黄白毛色的猫,然后遇到了追着猫来的严轻羽。
然后白鱼小组就变成了严轻羽完成沟通任务的定点地方。
就这事儿,愁得白鱼小组的安保员梁队都焦虑得简直日夜不能寐。这跟自家装了个定时炸弹有区别吗?好在随着小赵研究员的转入,组织把他的好基友伍科也派来了,压力一下减轻。
就变成了梁队和伍队一起焦虑得日夜不能寐。
小赵研究员实属缺心眼,她很喜欢严轻羽这位大姐姐,每天都带很多小蛋糕来快乐上班分给大家,然后撸严轻羽的猫猫。这缺心眼的孩子实在是太缺心眼了,她又刚来,不知道以前徐队在的时候就那些事,所以当李教授频频来访的时候,她问她的严姐姐:「羽姐,这是你的男朋友吗?」
旁边站的伍队长恨不得冲上来给这倒霉孩子拖走。
但是这倒霉孩子何止是不会察言观色,简直就是缺心眼本眼。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她的严姐姐并没有动怒,而是温和地笑了笑,给她搽去脸上的蛋糕沫沫。
倒是李教授被说得不好意思:「这是小赵研究员吧!听说你是个数学领域的天才,从前干航空的?这么年轻,人不可貌相啊!」
小赵研究员就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地皱起眉头。
「可能吧。」她说,「我感觉你怪怪的。」
李教授愣了一下,大笑:「小赵研究员直言不讳啊!」
小赵被他笑得呆呆的:「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严轻羽温和地捏了捏她的脸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你。」
李教授绅士地做了一个往外请的动作,严轻羽看了他一眼:「有事?」
「是啊。」李教授笑眯眯的,「有事要说。」
严轻羽打量了他一下,垂下眼:「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
李教授一愣,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但是他调整心态很快,旋即抛出来最压轴的筹码:「徐队长的事,你也知道了?」
这位疯美人难得给他一个正眼,也没有什么很激动或者很焦灼的反应,她只是淡淡的:「我知道,他去南线的雨林了。」
小赵呆呆地问:「徐队?这是谁啊?」
伍队长真的恨不得给这孩子嘴封上。
但是严疯批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缺心眼的二货,她不仅没有生气,还笑吟吟地:「徐队是我的男友。」
小赵「哦」了一声,旋即很同情地看向李教授,简直脸上写着「你没机会了哥们」。李教授:「……」
然后小赵问:「他为什么去了雨林?他在那里过得好吗?」
徐队长在雨林过得实属不咋地。
这里是帝国边境和南国接壤之地,简直是罪恶滋生之城,组织派来的情报员基本上来了就没有回去的。但是徐队长更惨,徐队长三过城门而不入。
南国当地武装反叛分子基本上都活动在这里大片大片、像是没有尽头的热带雨林里。从来没有人找到过他们的据点或者老巢,而出卖了帝国 D-8 据点使其被毁的国际情报势力成员和反叛军近期接触过,所以徐毅一来就潜进了雨林。
这里终年炎热,雨水充裕,气候潮湿闷热得简直不能呼吸,但是他们所有人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甚至还在身上不得不裸露的皮肤上涂满泥土――就像现在,徐毅抬手敏捷地杀死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爬上了队友行军包上的金环蛇。
蛇身无声掉在地上,队友赶紧在它身上盖上厚厚的落叶,不是要安葬它,是要毁灭有人路过的痕迹:「谢了徐队!」
这里的反叛军经历了政府军三轮围剿,很老奸巨猾地躲在雨林深处,徐队几人已经摸进来了两个月了,基本上就没摸到其据点的边。这些都是帝国一等一的好手,但是他们也听说过徐毅在西线的大名,钦佩之余也要问:「你不是被调回帝都了嘛?怎么又调来这鬼地方了,你得罪上头谁了?」
「不。」徐毅警觉地无声地在雨林里行走,「我自愿来的。」
队友们:「……哥,雷区你都敢来?」
徐毅简短地说:「复仇。」
那这没法了,他们也听说过 D-8 基地的事,队友们沉默了,只能啐一口:「泄密的真不是个东西。」
徐毅谨慎地绕过一条懒洋洋地盘在树枝上的绿纹长蛇,这两个月来帝国派出了十几个小组,大家的行动轨迹一综合就基本上可以模模糊糊地确定南国反叛军据点。他们每个人都携带了一份帝国的红头文件原件,为的就是见到了反叛军和其交涉让其交出国际情报组织成员――
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现在徐毅一行基本上已经快到反叛军基地边缘了,走在他前面负责探路的队友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好找?这晚上指不定能回家吃饭――」
话语戛然而止。
队友是个小个子汉子,他呆呆地看着脚底发出急促的滴滴滴滴滴响声的东西。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反叛军基地边缘是一圈雷区,把消息带回去。抚恤金给我妈。」队友苦笑起来,他总结,然后闭上眼,用尽全部力气爆喝――「跑!」
其他人几乎瞬间就红了眼眶。但是徐毅不走,徐毅从自己的行军包里拿出工具铲,咬着牙俯身趴下:「踩好了!」
「别救了!」队友大吼,「这一炸就暴露了!跑啊!」
「这一圈都是雷区,」徐毅低吼,「跑不过的!」
他手下重重地垦着土,小心翼翼地把背包里全部重物都压上――经历了世界战场而久埋地下的地雷不一定那么灵敏,只要压上同样重量的重物,或者把它拆出来拆掉引器――
枪声乍起。
队友身躯骤然倒下,热血从胸口开出的洞喷涌而出淋了徐毅一头一脸。
暴露了。
远处拿着枪的南国反叛军又鸣了几枪,他们的笑声简直要突破天际,他们不逼近,但是他们用枪瞄得徐毅们不得不在雷区上行动。队友们都红了眼,徐毅直接扔掉了背包提着冲锋枪无谓雷区地往对方那里趟:「你们撤!」
「徐队!」
徐毅只是已经捏了个雷在手就等着狠狠地甩过去,他感觉得到自己脚下一路都没有动静,可能是运气实在是太好并没有趟到任何一个雷,只等他突破雷区进入对方圈――
而他大腿上乍起一蓬血花。
徐毅愕然地倒地,回头看见对他开枪的队友。这个小个子队友叹了口气:「……对不起了。」
他扬起一抹微笑,枪口重新对准他:「因为我就是那个成员。」
15
「你真的知道徐队长的近况吗?」
李文实在是忍不住发问,这些天来严轻羽都表现得太正常了,简直就是个正常人而不是疯批――而女人听见了他的话,也只是淡淡地摸着怀里的猫,没有什么反应。
最终是他忍耐不住,他说:「我在军队里有熟人,徐队好像被俘了。」
「对方开出来的条件我们根本就不会答应,」他是真心实意地叹气,「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果然女人停住了撸猫的手,她淡淡地看着他:「他们要什么?」
「国际情报组织还能要什么?」李文笑了,「总不能拿机密去换一个徐队――」
他这段时间常来拜访,组织只觉得有人和严轻羽这个疯批接触接触也好,故也就管的不太严,现在两人在办公室里闲聊,门窗都禁闭,没有人注意。
所以严轻羽也笑了,她轻巧地说:「换不换的,你不都会把机密拿走吗?」
李文愣住了:「你说什么呢――」
「我说,」她身上的套裙剪裁合适,优雅地靠在办公室边上逗猫,吐字清晰,「李教授藏得这么深,总不能是来做慈善的吧?」
「你们故意把徐毅引去南线,难道你是爱上我了,非要我不可?」她都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李教授,不知道你们内鬼的薪资怎么样,还缺人吗?」
李文面色沉了下去,冷冷:「严研究员,话不能乱说。」
「你第一次见到我?」严轻羽漫不经心地逗猫,她笃定,「D8 据点是你说出去的,真是辛苦你,在人家大本营做这样危险的事。」
李文:「不。」
严轻羽笑了一声:「在我面前说谎,有意思?」
李文彻底沉了脸色。
「我啊,是挺让人头疼的。」她自顾自地叹气,「因为不是我能判断别人的话语是真是假,而是――别人对我说完每一句话,我立时就知道是真是假,或是虚而不实,或是口不对心。」
「所以他们才会容忍我至今。」
「你装得挺好的。」她温和地笑着,「只是你也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很爱国的人,若不是你这样急急慌慌地自己找上门,我其实懒得理你呢。」
「内鬼先生,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文定定地看着她,丝毫不见一点被揭穿的慌乱,他甚至温文尔雅地扶了扶眼镜:「这样啊,果然后生可畏,只是严小姐不如替我判断一下一条情报?」
「徐队长死了。」他微笑起来,「严小姐觉得,是真是假?」
严轻羽不言语,但是眼里沉沉一片。
「别生气,严小姐。」
「我知道你会用言语诱导人自杀。」
李文轻松地说,一室以内两人对峙,他一点也不害怕眼前这个女人,因为除去了她的头脑,她什么攻击力也没有。
而他是特训潜入的军人。
狮子怎么会害怕白兔?
「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听的。」他微笑着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内侧的尼古丁贴片,「这些小可爱会帮我保持清醒……接下来,可爱的严研究员,让我们做点儿正事吧。」
严轻羽脸色微微苍白,因为常年不怎么暴露在阳光下,她皮肤白皙里总是泛点儿青,让她看起来病弱而动人,特别是现在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害怕神色的模样更加动人。
她下了定论:「你是间谍。」
「对啊。」李文爽快地承认了,然后露出来一如既往的开朗笑容,「严研究员,我不得不说你是人类的瑰宝。」
「可惜总是守着你的那条狗真的很烦人,好在他简直蠢得惊人,居然放着这里不待要去走暗线送死。」
「你的权限很大。」他温声说,步步逼近,「命是自己的,资料是帝国的,你是聪明人吧?」
严轻羽定定地看着他,她面上的淡淡终于被打破,露出来厌恶而怨恨的神色:「你把徐毅引去了南线。」
「是他太蠢。」李文温声说,「他还以为他去了南线,你就不会死了。」
「你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我所用,」他笑起来,「谁会让你活着?」
严轻羽淡淡地说:「我认为你不该活着。」
李文短暂愣了一下,马上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很嘲弄而兴致盎然:「不是吧严研究员,拿出你的本事来啊,你以为只有这么说我就会――」
砰。
李文的话被骤起的枪声截断。
他的脸上出现了困惑和惊讶,混着一点儿恐惧,他如此困惑地看着自己腹部新鲜出炉的血窟窿,几乎不可思议地捂住了腹部。
这动静太大了,研究院几乎立时就响起来了全院的警报蜂鸣。所里的感应装置就已经触发,机械警告长鸣撕破了原本的平静,建筑里大大小小的门一瞬间全部自动关闭落锁,不消几分钟就会有安保人员赶来现场――
疼痛让他不得不躬下身,李文低吼:「你疯了!」
她看着他,居高临下:「我一直不正常,你第一天认识我?」
李文居然被她话噎住了。
「有人告诉我,话语诛心。」严轻羽握着一把漆黑的特种军制手枪,它狰狞而充满血腥味,从前一定是跟着主人常年徘徊在腥风血雨间,现在它安静地躺在这双使用生疏的白皙秀气的小手里,她说,「可惜我不想要你的心,我只想要你的命。」
「不!不!」李文终于慌了起来,腹部的剧痛让他无法站直身体,只能狼狈地后移,他大吼,「我有别的信息!我对你们帝国有用、我有价值,你杀我就是背叛国安法――」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脑袋,女人叹了口气。
「李教授,你觉得我是干什么的?」
「你肯定还有同伴。」她说,「不管他们嘴多硬,我也会让他们交代的。」
「至于你。」
严轻羽微微笑起来,就此宣判:「你要死了。」
这个关头背后的门传来敲门声――李文都顾不上如果被捕会是什么下场,他慌乱地反身就要冲上去开门离开这个疯子――
而她毫不犹豫地对着他暴露出来的背扣下来扳机。
直接连着三声枪响。
外面的敲门声都被吓断了,有人迟疑地问:「……有人吗?」
严轻羽看着倒地的李文,淡淡而满意地应了――
「有的。」
缺心眼的小赵研究员终于被从厕所放出来了。
伍队把这个缺心眼的倒霉孩子放出来,然后扔给她一只毛色黄白的猫:「严研究员说放你这里养几天。」
「嗷嗷嗷!」小赵抱着猫又开心又惨叫,「可是我租的房子不让养猫啊?」
伍队震惊:「你这么穷的吗?你还租房??」
小赵呆呆地说:「你们很有钱吗?其实这个月我还没有拿到工资。」
伍队:「……你去问问白研究员,她有特殊的方法可以致富。」
「哦哦哦哦。」缺心眼小赵摩拳擦掌真的打算冲了,她却想起来了什么,「羽姐姐呢?怎么没看见人?」
伍队噎住了,重复一遍这个话:「……对啊,你羽姐姐呢?」
加载中…
――她羽姐姐的观测期直接不通过。
从前都是言语诱导,现在武德充沛,上去就干。
发现间谍或者内鬼的处理方法是研究院每个人都能倒背如流的,可这位疯批全不 care,最可气的她眼神还挺好手也挺稳,头一次握枪就给人打得华佗也难医。
据她所交代,枪是徐队留下的定情信物,李教授准备挟持她,她不从,双方殊死搏斗,她终于不得不开枪把歹徒击毙――其实她说的话组织一个字也不信,但是组织拿她没办法。这位疯批手腕还因为后坐力扭伤了,组织还得调医生来给她治。
所以严轻羽被释放,只是级别基本上就终身敲定是红 DD 了。
最后她问组织,内鬼已死,徐毅什么时候调回来呢?
组织来的人都只是沉默。
她就懂了。
「他的抚恤金,是给你了。」老梁审慎地交给她一箱东西,「签个字吧。」
严轻羽淡淡地看他一眼,不接笔:「这是什么?」
「遗物。」
「尸体呢?」
「没有带回来。」
「那这些东西不用给我,我会去南线。」她说,「明天就走。」
老梁措手不及:「组织不会同意的――」
「组织不同意的事多了!」她不耐烦了,抬手打翻这遗物箱,「难道我就同意他死了吗!?」
「你们就这样把他调去南线!就这样让他死!现在跟我说带不回来了,你们才是疯子!你们都疯了!」
遗物箱掉在地上打翻,落出来一地零零碎碎的东西,她蹲下来边骂边捡:「你们一点用处也没有!你们调离了徐毅让他去死,可是我还是被挟持!你们到底活着干什么!?浪费氧气!?!」
老梁被骂得无地自容,他试图帮她捡:「严――」
「别碰他的东西!」她凶他,「你们不要动他了!」
老梁愣住了。
这位帝国的疯批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都是泪了,她恨意昭彰地看着他:「――你们居然让一个内鬼告诉我他的死讯。」
「你们还要从我这里抢走什么东西?」她质问,「我也杀了人,你们为什么不干脆处死我?」
老梁无言以对。
「你们才是疯子。」她胡乱地搽掉脸上的泪,冷冷地说,「只要有用,就不会杀死我。如果这样看重我,为什么徐毅还会死?」
而老梁只能说:「对不起。」
「你们对不起我的事多了。」她冷笑,「我要去南线,不然,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16
严轻羽是特殊的存在,和可以拥有一半正常人生活的小赵、可以自由行动但是需要被全天监控的白鱼不一样。她需要全天呆在【龙渊】,基本上就是犯人一样的半监禁性质,每个新入职的员工都被告状尽量不要跟她接触,因为她此前有言语诱导监护工作者自杀的恶劣前科,还枪杀过一个内鬼。
这是什么?
这是恶女中的恶女,简直是行走的魔鬼本鬼。
加载中…
但是总有缺心眼的,比如小赵研究员。
这缺心眼孩子是全院唯一一个跟这种恶女走得近的,她勤勤恳恳地给这个恶女的猫每天都铲屎,给这个恶女带小蛋糕,在这个恶女定期因为不外派南线打砸院高层办公室的时候来把她拖回来。
但是恶女也到底有人权,虽然她不能踏出固定活动区域来祸害全体同事,但是她可以参加研究院里面会举办活动或者聚餐会。
大家不能阻止她出席,但是大家可以用脚投票。
宴会厅不大,但是大家硬生生为了避她给她辟出来一块小天地,好家伙,那简直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大家宁可在另外一边挤得水泄不通地唠嗑也不往她那边走。
反正她也不在乎。
只有小赵喜欢呆这边,这边的自助餐盘满满当当也没人来拿,她超快乐地一边喂猫一边吃。
但是她的严姐姐今天就很心不在焉。
严轻羽此人,简直是上帝为了人类量身定做的 bug,除了是人形自走鉴谎器,她对任何周遭的变化都极其敏感。今天也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人敢和她搭话,但是她总觉得有什么变化,有什么人看着她。可当她找过去的时候,这股视线又消失了。
严轻羽若有所思。
所以端着盘子啃鸡腿的小赵被叫过去了。
冰冷现代化设计的落地窗面前,她的羽姐姐笑吟吟地端着一杯香槟,说:「今天是个大日子。」
小赵吃鸡腿:「啥?」
「今天,」女人温柔地说,「有人要回来了。」
小赵叼着鸡腿不懂这话的意思――马上她就明白了。因为这个同事言笑晏晏地掐住了她的后颈,信手敲碎了手里的高脚酒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很清脆――然后锋利的碎片抵在小赵脖子上,温声:「不好意思了,二七。」
赵二七嘴里鸡腿都吓得掉回盘里了:「严姐!我可没得罪过你啊!」
「就是这样。」严姐笑吟吟,「再叫大声点。」
赵二七相当配合,直接放声哀嚎:「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宴会上欢声笑语无数,很少人注意到这角落的事。但是严轻羽知道肯定有人会来,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数了几个数字,然后优雅地撤了凶器往下一俯身――
果然小赵的安保员伍科大惊失色下瞬间出手,擒拿直击她的后颈,下手毫不领情――而有人同时出手截下这必然会损伤到她的一击。
伍科看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之前又身处哪里、突然就出手相拦的男子,他的愕然简直能从脸上溢出来,他警惕地把缺心眼小赵挡到背后:「你是谁!?」
严轻羽淡淡:「走开。」
伍科:「等一下这个人――」
严轻羽:「不走,你当我安保员。」
伍科瞬间带着小赵以人间蒸发的速度退出战场。
这个忽然出现的人忽然出现拦下来一击,然后转脸就要离场――但是严轻羽已经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男人僵住了。
严轻羽觉得有趣,她温和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不答,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衣领上拿下来――她很好说话地放了手,也并没有像自己设想那样狠狠给他一耳光,而是突然摘下来他的墨镜。
男人的脸就这样突兀地暴露在人造光源下,熟悉的五官直接被一道狭长狰狞的伤痕撕破,因为还未彻底养好而还可以看见新生的嫩粉色的肉。
最严重的还不止于此,他一只眼睛被伤痕挤压得紧闭,一只耳朵隔着纱布都看得出来残缺。
严轻羽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想了想,轻轻地抽了他一耳光。
「徐毅,」她说,「你就不是个东西。」
男人沉默都受了这一记打,他抬手要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墨镜――而严轻羽眼睛也不眨一下,手里一用力就把俩镜腿儿掰折了。
徐毅:「……」
严轻羽随手把坏了的墨镜搁在了旁边的餐盘里,慢条斯理地说:「徐队,我有话问你。」
男人沉默。
严轻羽直直地盯着男人完好的右眼:「作为你的上司和监护对象,我有权质询你,你最好不要说假话。」
而男人才终于开口,说了今天晚上第一句话:「严研究员,我已经不属于本项目了。」
「我不会动小赵,但是我知道是谁调你走的。」严轻羽淡淡:「跟我来,或者等着给你的老上司收尸。」
男人:「……」
徐毅不得不跟着她走了。
他半年前从任务地点雨林爬回来的。在那场叛变与复仇的行动里,他没有死,是在附近其他小队的战友被枪声引来击毙了叛徒击退了反叛军,然后冒着生命危险把他拖回来连续抢救了整整一个星期。那个时候他浑身骨头断了一大半,五脏六腑都震伤了,眼睛和耳朵同时没了一个,野战驻扎地医生每天都下病危单然后接着救,但是徐毅就是活下来了。
他还不能死。
这次的任务果然印证了老梁的话,他的命和他的服役生涯总要留一个在雨林。
所以徐毅退休了。
世界上不到三十就退休的好事恐怕只此一桩。徐毅从此就是真真正正的从前线退下来了,老领导心疼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精锐,要调他去国内其他基地做教官。
徐毅拒绝了。
老领导问他以后想干什么。他这种人退休的脱密期长达十年,这十年内他都不能离开帝都,要随身佩戴电子脚镣被监控,回基地当教官岂不是最好?
徐毅说他准备在研究院附近开蛋糕店。
老领导愕然:「不是吧,你还有这种手艺?你会做蛋糕吗?」
徐毅说:「我不会。」
老领导:「……」
总之徐毅留下来了,老领导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借着「参观」的名义让他进来见某人最后一眼。
可惜这位某人实在是丧心病狂,会场任何一点点小小的变化也被她察觉出来了。徐毅只是难以自抑地看着她,她就意识到了会发生了什么。
现在被抓住的徐毅沉默地跟在严轻羽身后,他的眼睛目测值数很准,就算只有一只了也一样,虽然她穿着一如既往宽宽松松的白大褂,但其实她瘦了。
严轻羽拿瞳孔刷开了一个房间的门,然后站在门口不动,发号施令:「进去。」
徐毅沉默地进去了。
严轻羽看见他这么做心情很好,她跟着进去,然后当着他的面锁上了门。
「这里是我的房间,权限只有我能开。」严轻羽露出微笑,「徐毅,除非你杀了我抠出我的眼球,不然你出不去了。」
「徐毅,」她声音甜得像糖果,「我给你脸了,你调职一句话也不问我。既然你喜欢一声不吭跑那么远,那么接下来你就呆在那里陪我吧。」
徐毅:「……」
「或者你杀了我。」
严轻羽一步步地逼上前,她的身体简直就是武器,男人为了跟她保持正常距离不得不一步步退。直到她把徐毅逼到了无处可走了,徐毅贴着墙壁,她贴着徐守,像毒药或者罂粟一样引诱他:「或者你现在杀了我,你就能继续去做你的徐队了。」
她的瞳孔是淡淡的茶色,像是猫的眼睛,语气甜蜜又笑容温柔,简直是在说情话,再往下看就修长纤细的脖颈和胸口大片雪白的皮肤――徐毅艰难地偏开头非礼勿视,但是女人就要非礼他――
徐毅终于动了,他捏住了女人的手腕,不让她再继续疯下去:「严研究员。」
女人没有被制住的手直接给了他一耳光:「你叫我什么?」
一直挨打的徐毅:「……」
「你这算是什么?」他低声地问:「严轻羽,我不是你的实验品,你操纵人心的本事我已经见过了……如果只是为了取乐,不要找我。」
而回应他的是女人抬手解散了发髻、瀑布一样的卷发泼泼洒洒地倾下,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缎子似的发,嘲弄似的讥讽他:「徐大队长也会有害怕的一天?以身探雷,肉体搏杀,悍不畏死,大英雄也会怕?」
徐毅沉默了一下:「怕。」
「怕什么?」她挑着眉凑近问他,红唇饱满殷润,身上的香气氤散在两人间狭小的距离里,她说,「怕我?」
徐毅答:「怕你被处分。」
「你不该枪杀李文,你应该上报或者告诉老伍,老伍会帮你解决――」
男人冷静缜密的安排消弭在两唇相接之间,他不得不停止了说话,而他停下,女人就笑吟吟撤走:「说呀,找伍队,然后呢?」
徐毅真的老实地接着说,而他再一出声就又重新被咬住了下唇。
徐大队长:「……」
「以后在一起的时候不要说这些没趣的话。」严轻羽抬手解开衬衫的纽扣,优雅而引诱地一点点露出这身雪白肌肤,「――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可以选择沉默,然后吻我。」
徐毅抬手合拢她的衣襟,语气重了:「严轻羽!」
但是她把他的手往下摁,温香软玉让他又不得不大惊之下松开手――女人忽然说:「确实是我杀了李文。」
「他挟持我,要我给他资料。」她软软地说,「徐毅,他打我。」
徐毅眼神一凛,怒气勃发。
「那个时候伍队可不在,伍队管小赵都管不过来,李文掐我的脖子。」她撒着娇一样蹭上去给男人看自己漂亮的脖颈,「他打我。」
「所以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我开枪杀了他。」
「徐毅,这样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
严轻羽是玩弄人心的顶尖精英,她一句句往男人心里加重砝码,强压他的天平消除他的戒心,她说:「徐毅,你为什么不在?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徐队长直接被亏欠感压垮了,方才硬气一瞬间消失,简直低声下气:「……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女人精准地拿捏着人心每一个浮动的片刻,她说,「我要听你说以后再也不了。」
徐毅狼狈地步步败退:「――再也不了。」
她深深地看着他,伸手抚上他脸上狰狞的伤疤和那只紧闭的盲眼,她说:「徐毅,我帮你找出来了内鬼,我杀了他。」
「现在要你履行诺言和义务。」
「你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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