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梗的最终版本
抢救一下:糖里藏刀的细节流言情故事
说实话穿越这个东西,是要讲技巧的。
有些人一穿,万年女配逆袭史,一觉醒来,男主爱上了她,男二更加爱她。
有些人一穿,豪门庶女夺位史,恋爱脑消失了,眼中闪着精光,呼风唤雨,要啥有啥。
而我,不太明白,为啥我穿越过来就在跟人骂架。
阴阳怪气的语气,鄙人仅在召唤师峡谷听过。
「一个罪臣之女,爬进了王府,给王妃提鞋都是抬举你了。」
正跪着的我「噌」的一下就站起来了,这我能忍得住不对她双亲展开亲切的问候吗?不可能的。
「几个妈啊,敢这么跟我说话?」
眼前这个脸型既有点像不规则梯形又有点像平行四边形的丫头明显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在喝茶装逼的主子,眉毛一横,就扬起手想打我。
「哟哟哟还动上手了,你敢动我一个试试,看我今天不给你屎打出来。」
「啪!」她还真给了我一巴掌。
牛逼。
由于我走位不够灵活,所以没躲过这巴掌,她一张丑脸上满是得意洋洋的模样,好了,那就别怪我翻脸不是人!
我撸起袖子,正伸手准备掐她脖子,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便在不远处响起。
「在闹什么?」
声音的主人缓步而来,一身湖蓝色长袍,袍上银线密织,绣着精致的祥云花纹,眉目深深,琥珀色眼瞳增添几分神秘的魅惑,五官俊俏得让人不敢直视。
男主角!没跑了!得想办法得到这个男人!
王妃已经站了起来,神色已经不似刚才一般高傲,多了点无辜,给她艳丽的脸上添了几分清纯。
我皱眉一看,这哪行,戏都被她抢了,我还玩什么。脑子里琢磨着男人一般最喜欢的样子,扭着小碎步跑到了他身边,未语先泪,装出一副可怜样,扯了扯洛寒的衣袖,「她们欺负我~」
这下他觉得我楚楚可怜,会对我动心了吧。
他垂下目光与我对视,那双眼睛美得惊人,一瞬而过的汹涌情意,看得我心脏猛地一跳,这难道真是对我一见钟情了?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话,询问的眼神又投向了王妃,抿着那张嫣红的唇,动人心魄。
「方才她顶撞我,我小惩而已。」王妃也瞬间柔弱地回道。
他点了点头,「那这样的话,就把后院收拾出来,拖去后院关禁闭吧。」
实在是很难忍住不笑出声。
穿越还是很爽的嘛,尤其是一穿越过来就跟绝世美男看对了眼。
正在我乐得不行的时候,突然发现不对劲「诶,你们拉我干嘛啊,拉她啊。」
然后我就在一群人跟看傻子一样的眼光里,被拖了下去。
就,挺离谱的。
派来伺候我的丫头折枝先走进了后院,替我推开了房间门,「小姐,这还挺干净的。」
我站在门外,听她这欢快的语气,差一点我就信了,接着她就回头,抹了一把糊在她脸上的蜘蛛网。
……
「这桌子椅子也挺结实的,够咱们用好久了。」她拍了拍椅子,我别过脸去,假装没听到椅子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俩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晃荡了一圈后又转到了院里,望着杂草丛生的院子,好半晌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折枝先开了口,「小姐,你看那还有花呢。」
嗯,不错,满庭翠绿中间点缀一抹红,很是风雅漂亮。
「真好,真不错,休息吧。」
然后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提吃饭的事,笑死,根本没钱吃饭。
王府的厨房也是要算帐问管家要钱的,人家给我关禁闭了直接给我这份开销撤了,上哪吃去啊。
半夜躺床上越想越气,爷还以为是爱情来了,看我的眼神都那样,那样了!谁看了谁不得感叹一句,这就是陷入爱情的男人啊。结果下一秒就给我关禁闭了。
你不爱我,你直接给我扔大街上,我还能去要饭,实在不行我唱 rap 卖艺,总之饿不着肚子吧,现在让我在这吃草吗?
气死了我,乳腺增生都能给人气出来。
我猛地一锤床,突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烦死了,这都什么破事!」我气呼呼地把床掀起来,然后发现。
床下面。
是黄金。
金灿灿的,在夜里,看得我心跳加速。曾经五六个 188cm 以上的体育生从我面前走过,我的心跳都没这么快过。
吓得我赶紧就把床单铺好了,「卧槽卧槽卧槽,这谁的黄金啊?」
第二天早上,肚子饿得咕咕叫,我还是尽量优雅地坐在桌边喝水,不义之财不能用。
我想了想,问折枝:「以前这个小院,住的是谁啊?」
折枝想了一下说:「这个小院没人住,一直空着呢。」
我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咳了一声:「折枝,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折枝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其实只喝水也挺好的。」
我叹了口气:「哎,想吃盐水鸡。」
「那小姐你就多想想吧。」
…….
等我把一锭金子交到折枝手上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她竟然还是个双眼皮。
我俩算是基本解决了吃饭问题。
只要有钱,小厨房就会给送吃的,甚至多给点,她还会悄悄送,不让王妃知道,爽歪歪。
可是这个钱,是谁放在这的呢?
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洛寒,这难道是他藏的私房钱?应该不至于,好好的一个王爷在自己王府里不用这么藏钱吧。
那难道是,专门为了我放在这的?
!!!惊出三个感叹号!
「他为什么?」心里有个念头不断盘旋――难道是为了保护我,不得不装出一副对我不感兴趣的样子,但其实很在意我。
我的天呐!这是什么小说女主剧本,绝世甜甜独宠爱情故事就要发生在我身上了吗?
很快这个想法就得到了验证,半夜我还在床上辗转难眠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动静,给我吓得一激灵,拿起烛台就摸过去了。
借着月色微光进来的是洛寒,夜深霜重,他侧身进门的时候带进一股凉意,反手按住了我正准备砸他的手,一身馥郁的香气让我莫名心里一动,想起了以前不知道刷哪个营销号的时候看到的一句话,一见钟情钟的不是脸,是味道,是那个人身上最特殊的味道。
我晃了下神,正准备开口,他便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唇,「嘘。」
我瞪大了眼睛看他,微弱月光下他的脸更是绝美无瑕,像精灵。
他凑到了我耳边,压低了声音,我因为他突然的靠近有些羞涩,他反而十分自若,像是对这样的亲密习以为常,「我长话短说,如今华家重兵在握,父皇想彻底拔了这个钉子,一时间难以成事,风险太大,只能慢慢周旋,我只有用这个办法保你周全,委屈你了,给我一点时间。」
……这是什么绝世好男人,我爱了。
他退开了,眼神在我脸上流转片刻,弯了腰,有些暧昧的气息喷吐在我的脸上,呵气如兰。
作为一个母胎 solo,我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其实初吻给这样的美男,还是这么为自己着想的美男一点也不亏,结果他在毫厘之处停了下来,又蹙眉看了我一瞬,最后还是只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别怕,等我。」
我眯眼看他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回想刚刚他对我的几句承诺,一瞬间的暧昧感觉甜上心头,开心难以言表,此时窗外雷声大作,我甚至想扒开窗户大喊一声:「以雷霆击碎黑暗!」
紧接着我的房顶就被击碎了。
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我只好拿个小盆,接满了就出去倒。
折腾了一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修房顶。
折枝帮我扶住了梯子,仰着头看我的时候,苹果脸蛋显得有些可爱,「小姐,你小心着点。」
「放心吧,没事。」我也不恐高,麻利地爬上了屋顶开始干活。
就是修好了准备下去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小院里,真没一样东西是好的。
这梯子,承受了我一次的重量以后,在我踩第二次的时候,就不堪重负,断了!
而且断的很突然,不是那种,「咔咔咔咔咔咔嚓」断的。
是「咔嚓」一声直接就断了。
电光火石之间,我心里想过各种办法,最后我决定闭上眼睛,不看!
不看!就不疼!
我一口气憋得紧紧的,却没有像想象中一样摔在地面上。
我落进了一个怀抱里,手胡乱地搭上了他的脖子,微凉。
身上带着淡淡皂角香,不似洛寒身上那种被名贵香料熏染出来的馥郁芳香,显得万分清新单纯。
他抱着我稳稳落地,黑亮的眼瞳里倒映出我有些惊恐的脸。
略一对视后,他便蹙眉撤了手,眉角一颗小痣在他白瓷一般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好看。
他转身就走,我瞧着他的背影,肩宽腰窄,不是府中家丁或府兵的打扮,而且他是从房檐后面进来的。
「壮士,请留步!」
他听完转过了头,挑了挑眉,神色始终淡淡的,冷淡到有些虚无缥缈,就好像他站在你面前,却又离你万水千山般遥远,似乎在看我,又似乎透过了我在看某个故人。
「你,是贼吗?」
他偏头看我,带着审视的目光,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我是王爷派来保护你的。」
啊,这样啊。
暗卫,帅爆了。
「壮士,你叫什么啊?」
屋顶上传来一阵声响,但是无人回应,我歇了一会,睡不着,又说,「我知道你在,你到底叫什么啊?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壮士吧。」
在我坚持不懈第七次问的时候,他终于从房顶上跳下来了,冷着一张俊脸跟我说,「埋雪。」
「埋雪?挺好听的。」
他眼神凝了凝,又认真在我脸上打量了片刻,仿佛看进了我的灵魂,唇红齿白的小脸上神色淡了些,「谢谢了。」
果然,暗卫都很高冷,有门技术傍身,就是拽。
但是再拽的暗卫都逃不过跑腿儿的命运。
他常常带来洛寒的书信交给我,这日信封里有一个小小的树叶形状的玉坠子,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下就急迫地打开了信纸。
纸上字迹隽逸非凡,似乎在看字时都能看到字的主人挺直脊背落笔时的风采。字里行间是事无巨细的关心,似乎生怕我伤心,又怕我担心,期期艾艾,心心念念。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遍,把信放在胸口嘤嘤嘤了好一阵,最后才一拍脑袋想起来,「我也给他回一封信吧。」礼尚往来嘛。
埋雪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在我落下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沉着脸拿过了信纸,薄唇微启,「你念。」
「啊,谢谢谢谢,咳咳。」然后我红着脸说了一串情话。
埋雪面无表情地写完了,那张素白修长的手麻利地将信折了起来。
待他走后我才将那枚玉坠子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会,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问题,「折枝,我是什么时候进的王府?」
折枝停了手里的针线活,想了一下说,「今年年初,」然后又窥了一下我的脸色,「柳家获罪以后,您才进的王府。」
「那我进王府后,跟王爷的关系如何?」
「您不要太在意了,当时您进王府以后王爷一直在忙碌,所以才一直没去看过您的。」
啊,看来原主以前跟洛寒是真的毫无感情啊,那,洛寒喜欢我就真的是喜欢我而已,而不是喜欢原主,欧耶!
我心中疑惑得到解答以后心情就更好了,一旦适应了心里没事了,就是爱招猫逗狗,消停不下来。
我从小就是那种老师不管把座位给我换到哪,我都能聊的典范。
现在到了小院,除了看洛寒寄的书信以外,就是折腾折枝和埋雪。
折枝烦了还能借口说要干活溜走,剩下埋雪根本没得逃。
「那然后呢,他们到底成亲没?」
「成了。」
「啧啧啧……」我一边嗑瓜子一边摇头,「这都能成啊?现在的人真是,那之后咋样?」
埋雪侧面对着我,白瓷般的皮肤上眉角小痣好看得不得了,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更添几分冷漠,「你要实在无趣,做点别的可好?」
我拍了拍手,「那有啥好玩的,这里有话本吗?」
埋雪一听像找到了救星一样,赶紧说:「有。」
「那你给我买几本回来吧,唔,有写男孩子跟男孩子绝美爱情的那种吗?」
我看到埋雪向来没有表情的那张脸上眉梢跳了一下,「……龙阳?」
「啊对对对。」
他神色复杂地看我一眼,然后便起身走了。
可能是确实不想听我逼逼赖赖了,埋雪一买就是一箩筐。我的兴趣爱好终于从听八卦变成了看话本。
「嗯,这本不错,留个备注,可以二刷。」一堆书里挑挑拣拣地看,也算消磨时间。
偶然看到夹在一堆书里有一本纪实录,想来是埋雪挑书的时候未注意不小心放进去的,书荒的时候翻开来看了看,竟然是写的有关于华家的事情。
我看古文有些吃力,费劲地看一段猜一段,只觉得越看越心惊,书中对华府功绩毫不避讳地吹擂,其中不仅提到华府,甚至连华府门下门生都在书中被大肆赞扬。
这样的书就随意地流动在市面上,可见华府现在的猖狂,我手指颤了颤,突然心里涌上一阵不安。
洛寒的每一封书信里都未透露只言半语的为难与辛苦,我现在却明白一切事情都没有那么简单。
可我也不过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对于这个朝代的兴亡发展一无所知,我放下书,心乱如麻。
这种状态持续到了埋雪再给我送信为止,信中一如既往地让我不必担心,随着信送进来的还有一个拨浪鼓,做工精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鼓旁边的木料有一点点裂缝,但是鼓面依然干净完整,看得出来主人很是爱惜。
折枝看见了有些惊讶地说,「这可是王爷的爱物,很少拿出来的,以前我在嬷嬷整理王爷物品的时候看见过。」
我看了一下随手放到了一边,皱眉看了两遍信,终于抓住了那一丝淡淡的违和感。
这不是洛寒身上常有的香味,他的每封信我都有细细闻过,虽然这种行为听起来有点痴汉。
如今这封信上,不是那种香味,有股,淡淡的,药草的味道。
「王爷怎么了?」
埋雪抿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啧,说话啊,这一天到晚的,磨磨唧唧的。」
我又催他,他才开了口,「王爷受伤了。」
「啥?受伤了?伤哪了?严重不?」
「不知,我现在只每天保护你,王爷出行我不在。」
我将信纸捏出了一个褶,皱着眉想了片刻,「你带我去见他,悄悄地,咱们半夜去。」
埋雪几乎是想也未想就摇了摇头,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里闪着细碎星光,冷淡极了。
「不行,必须带我去。」
「不。」
……
「埋雪埋雪~求求你了~」
本来正偏头整理袖子的埋雪一听,挑了挑眉,这才正眼看我,最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还是答应了我。
夜里我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服,埋雪一把拎着我上了屋顶,秋末的风已经有些冷了,我将脸往领口里缩了缩,埋雪看了我一眼,又扯了一块柔软的棉布给我缠在了脖颈处。
「谢谢,谢谢。」
然后他便足尖点地飞领着我掠到了另一个院落的屋檐上,黑暗中的洛王府花园静得可怕,我本就不熟悉的院落此刻更是陌生,看得人心头发毛,埋雪停了下来,我小声问道,「怎么了?」
埋雪没说话,好看的眉皱了起来,伸手将我的脑袋按低了点,不出片刻,便有人从王妃院门后面出现,又迅速消失在了黑暗里。
待那人消失后,埋雪才带我翻窗进了洛寒的屋子。
洛寒躺在床上,在我们进屋的那一刻便抬眸看了过来,他看起来有些许病弱和憔悴,却不显狼狈,只让人莫名想起「病美人」这个词。
我跑到他床前,看他强撑着身子起身还想安慰我,「无妨,我没什么事情,伤得不严重。」
不知为何我看着他明明是自己受伤了,却还害怕我难过,这副小心翼翼的神态,我就觉得鼻头一酸,眼眶红了起来。
一向淡定的他反而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一手拉了我,一手轻轻地摸着我的脸,「思静,别哭,我没事,本来我都不疼的,你一哭我就开始疼了。」
我这才用力控制住想哭的情绪,微微喘了口气,「到底怎么回事?」
他摇摇头,不欲多说,将我拉得近了点,「思静,不必为我担忧,我只担心自己不能保护好你,洛王府人多眼杂,不够安全,我准备送你离开这里,去京外比较安全,如果有天事发,若我失败,会有人带你走,离开京城。」
用心至此,我却觉得有些坐立难安,我自知自己从穿越过来后什么都没做过,或许皮囊上佳,在他面前也难免暗淡无光;又或许,勉强算是灵魂有点趣吧,但是就觉得自己不太值得他对我这么好,这句「为什么?」几乎是想也未想就问出了口。
他低头吻我手心,虔诚:「思静,你知道的,我从见你第一眼起,就喜欢你。」
我在这一刻就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内心,这是爷第一个喜欢的男人!感情这种事喜欢就是喜欢了,没那么多原因,我使劲点点头,「我会保护好自己,你放心。」
这才恋恋不舍地在他柔和的目光下和埋雪一起离开。
夜里的洛王府仍然平静,我脑海里却闪过方才那个黑衣人从王妃院落离去的模样,其实,有权力之争的地方何谈平静。
我所看到的平静,无非是有人替我挡下风雨。
始终保我置身事外而已。
回到小院里后我就病倒了,随时一副可能要撒手人寰的样子,躺床上一张小脸病得蜡黄蜡黄的。
请了大夫诊治,药也一碗不落地喝,丝毫不见起色,华菱雪中途来看过一次,瞅我这样,美艳的眉间,快意一闪而过,手帕掩着唇说了句,「晦气。」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吗?」
埋雪从屋外进来说:「走了。」
「我要你给我带的东西,带了没?」
埋雪看我一眼,有些无语,「带了。」
「快给我,快给我。」
然后就见他掏出一个包的好好的鸡腿递给了我,我在他复杂的眼神里自若地啃完了,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呜呜呜,从装病开始我就没见过肉了,埋雪还是你好。」
埋雪又从紧窄的袖子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药包,「时间差不多了。」
我半靠在床头,伸手接过了埋雪手里的药包,抬眼看他,他神色严肃,好像真的要送我上路了一样,我又忍不住出言调笑:「诶,你别这么严肃嘛,搞得好像我真的要死了一样。」
他垂眸看着我,黑曜石般的瞳孔里满是认真,「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唔,这大概就是暗卫的职业道德吧。
我假死的那天据说是在下雪,反正我活过来到了京郊的小院时,外面雪都化了,我啥都没见着,为此还伤心了好久,南方的孩子见场雪多难啊,我撑着头在窗边长吁短叹。
埋雪生好炭盆的火开口说:「每年冬天都会下很多场大雪,过段时间还会下的。」
「真的吗?太好了。」
「你从小生活在京城,怎么会不知道?」
埋雪回头看我,那种敏锐的,仿佛看进灵魂的目光让我一怔,但好在他并没有穷追猛打地问下去,只回头在炭盆里挑挑拣拣,找出了几个土豆,剥好了递给我。
那双素白修长的手指沾了点黑灰,我一边啃着土豆一边将手帕递给了他。
看着他拿着柔软的手帕不疾不徐地擦干净了手,院里这个时候又安安静静地飘起了雪花。
我不由得发出「哇」的一声。
有些惊喜的模样,印在了埋雪那双黑曜石一般冷淡的双眸里。
我又啃了两口土豆,「下雪天,好想闻闻梅花的香味啊,这个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之前院子里不是有朵喇叭花,被你踩死了吗?」
……
话虽如此,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居然在院里发现了一棵高大的腊梅树,含苞待放,暗香浮动,我猛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旷神怡。
埋雪正蹲在旁边填土,风雪已停,难得的好天气,连阳光都暖融融的,洒在埋雪的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边,我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他回眸看我,逆着光,我看到他有一瞬间的失神,接着也露出一个笑来,如同春风绕过雪山之巅,驱散严寒,「还不快过来帮忙?」
「来了来了。」
只剩下了最后一点收尾的事情,我们给这颗树盖上了土。我不由得对埋雪刮目相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可真厉害啊,这都能弄来。」
「王爷的吩咐。」
我又伸手摸了摸这棵腊梅树,此刻它就不是腊梅树了,它叫爱情树。
洛寒照样会送信来,还有各种各样的,细碎的礼物,兔子形状的花灯,已入深冬的桂花糕,还有一个漂亮的锦囊,锦囊里装着一撮头发。
我猜那是他的头发,便抿着唇有些害羞地自己也剪了一撮放在了一起,嘤嘤嘤。
我知道,他在惦记我,毫不掩饰地喜爱我,我亦如此。
除夕前几日,洛寒来过一次,我睡得迷迷糊糊,撩起眼皮,屋内连灯都未点,我只能借着点点月光看他。
看他在冷冽寒光下仍然含情脉脉的眉眼,俊美逼人。
他替我掖了被角,一头扎进了我怀里,带着点撒娇一般的哼唧,「我好想你。」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小声说了句:「我也想你。」
他默默蹭了蹭我的颈窝,在我耳边轻声说:「很快便可以结束,是我委屈你了。思静,你在此不必担心,很快我就来接你。」
他一席话说得轻柔,字里行间是安抚、是担心、是爱意。
最后他取下了腰间的玉佩,塞进了我的手里。
有些薄茧的指腹轻轻磨了磨我的手心,之后便起了身,悄悄离去,消失在夜色里。
我将手里的玉佩小心地放在了枕头下,手心还残留了几分暖暖的香味,他对我可真好啊。
我得做点啥回报他,我妈说谈恋爱的时候也要对男孩子好的。
思来想去,想着要不送个黑色的斗篷吧,保暖,他身高腿长的,披上一定好看。
打定主意就开始做了,埋雪给我买了上好的料子,我一摸那厚实的布料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开始刺绣了。
埋雪看了说:「这斗篷,你要不别绣了吧,我觉得就这么送挺好的。」
「那还有什么意义?一定要有我亲手刺绣才行。」
「可是没有人会喜欢鸭子的。」埋雪紧了紧眉头说。
无语,什么鸭子,我这是天鹅好不好,仿的施华洛世奇的。
算了,他一个古代人,不懂,我理解了。
我每日安安静静地绣斗篷,吃饭,睡觉,生活平静如水,可我总担心洛寒,在明争暗斗、权力之争里身陷险境,想的出神了,被针扎破了手,疼得我嘶了一声,心里又不安起来。
除夕,我站在院内,看着平静的院中冬景,腊梅缀满枝头,暗香浮动。
我不知院外是何情形,埋雪也不见踪影,我叫了许久,屋顶上都无人回应,我只好忧心忡忡地落了锁。
夜里做梦一直乱乱的,天色未亮我便已经醒了,又叫了一声埋雪,还是没有半点回应。
我起了床,坐在榻前喝茶,院外传来一阵动静,吓得我将手里的茶杯摔了一地。
我急匆匆出了门,正撞见奔着我来的洛寒。
他披着湖蓝色斗篷,在白茫茫的雪景中显得更加俊美,神色间满是喜色,随从都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他快速地奔到了我的面前,难掩激动,伸手紧紧拥住了我:「思静,思静。」
他唤着我,语气里满是浓浓的爱恋与思念。
我抬手回抱住他,心中同样欣喜,他磁性的声音响在耳畔,「都结束了,都结束了,还好,还好没有伤害到你。」
我与他相拥片刻,才松了手。
这是我们第一次堂堂正正地对视。在日光下,不同于往日的黑暗与匆忙,深情款款地直视对方,不慌不忙地看清对方的每一个微表情,他还是漂亮地像一个妖精。
我还沉浸在从此就要跟喜欢的人过上无忧无虑日子的快乐里,却丝毫未注意到他冷静下来的神情,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疑惑中又带上点陌生。
我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开口唤了一声:「王爷。」
他牢牢盯住我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我在那样的目光下有些不安起来:「怎么了?」
他笑了一下,笑意有些勉强,但还是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语气柔和:「你平时不这么唤我的。」
那我怎么叫他,叫洛寒?
我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劲,我犹豫着开口叫了他一句:「洛寒?」
那双刚刚还温柔地拉着我的手慢慢松了力,他眉头蹙了起来,语气骤冷:「你不是思静,你是谁?」
在那一刻,很多我曾经疑惑过的事情就恍然大悟了。
啊,爷的爱情结束了。
或许从来也就没有开始过。
之前因为柳家获罪,被流放的我的贴身丫头也找到了,她扑过来就抱住了我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小姐,你受苦了。」
我退后了两步,神色冷下来:「起来。」
她也愣了一下,似乎不太理解我为何是这个态度,脸上很是失望。
我叹了口气,不愿再多说。
从她嘴里我听到了很多洛寒和柳思静的过往。
年少情深,青梅竹马。
所以柳家在华府的陷害下被流放,冒天下之大不韪,洛寒也要娶柳思静,让她免受流放之苦。
他们每年都会一起去放兔子形状的花灯,所以洛寒将它送给了我。
他们小时候也是因为那个拨浪鼓结缘,所以洛寒一直珍藏,从不示人。
柳思静喜欢吃桂花糕,所以哪怕到深冬,洛寒也会为她寻到桂花糕。
而那撮头发,是他们一同在鸳鸯桥下结的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些毫不掩饰的深情,或许我见证过,但是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顶着柳思静的名字,用着她的躯壳,我也始终记得,我不是她,我是我自己。
我叫沈瑶,我不叫柳思静。
柳思静拥有很多,有丫头的忠心,有洛寒的喜爱。
沈瑶什么都没有。
我拿出了他写给我的信,看了很久,从白昼到深夜,折枝给我换了第七碗茶,忍不住劝我:「王妃,早些睡吧。」
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笑着说:「这就睡啦。」
话音刚落,洛寒便推门进来了,他抬手让下人都出去,美艳的眉目间满是沉郁,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
月牙白的长袍他穿上也极其好看,我却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
他伸手拿过我手里厚厚的一叠信,语气轻飘飘地说:「这不是给你的。」
我蜷缩的手指抠了抠手心,失望地说:「我知道了。」
我看他毫不在意地将那一叠信置于火烛之上,火舌舔上信纸,不过片刻,便化为灰烬。
我愣愣看着,觉得火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有些想哭的酸涩。
「不觉得可惜吗?」我开口问。
他垂着眼,连看都懒得看我,「不可惜,等思静回来了,我会给她更多。」
「那如果她不回来了呢?」
他伸手托着下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得看不见情绪:「她会回来的,若她回不来了,那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
他可能会杀了我,对此我毫不怀疑。
毕竟我已经跟他解释过穿越是怎么一回事,也跟他解释过,这个身体总的来说还是柳思静本人的,他当时也不过冷笑一声,问我,躯体何用?
可见有些人分得很清楚,再相似的肉体也不过是肉体,爱是灵魂纠缠。
我不是柳思静,所以他也不会再爱这副没有意义的躯体。
从某种方面来说,我还挺佩服他的。
也有些可怜他,在他歇斯底里的时候;在他泪流满面地求我把柳思静还给他的时候;在他冷静下来,淡淡地问我,「他所做的一切只为了和柳思静在一起,若他最爱的人不在了,他又为什么要做那么多」的时候。
他日日来,却只是见我一面就走,那匆匆一面也不过是为了辨认他的爱人回来与否。
人人只道王爷王妃恩爱非常,即使王爷忙到深夜,也一定会匆匆赶去见上王妃一面。知道实情的我也觉得好笑而已。
折枝铺床的时候,看到我随意扔在床脚的那件黑色披风,有些疑惑地问我:「王妃,这还没绣好吗?怎么还没送给王爷啊?」
我拿过来看了一会儿,蓦地想起当时绣这件披风时候的心情。
当时我还以为我俩是彼此喜欢的,我被他的付出感动,我想为他也做些什么。
现在想想,不过短短一月,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了。
我本来想直接全部剪碎的,后来一想又舍不得,好歹付出了自己的心血,就还是摸索着把最后一点绣完了。
冬末初春的时候,洛寒病了一场,太医快把洛王府的门槛都踏破了,我看着窗外来来去去,匆匆忙忙的下人,太医发呆。
心里乱糟糟的,不知是何滋味。
折枝给我奉了一盏茶,然后提醒我:「王妃,您的书拿反了。」
我这才回过神,将书正了回来。
折枝看我一眼,又说:「王妃,若是担心王爷,就去看看他吧。」
我手指在宽大的绣袍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担心吗?
我又为什么要担心?他需要的不是我的担心。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又不受控制地走到了洛寒门前。
想起曾经那个深夜,埋雪带着我翻窗而入,明明是那么麻烦的事情,倒不觉得很难。
如今在他门前,伸手就能推开门进去,我却站在门口踌躇不前。
院里已经有些桃花树带上了点花骨朵,我这才猛然惊觉,春天已经要来了,埋雪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王妃,不进去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洛寒躺在床上,面颊消瘦,望过来的那一刻眼中满是期待,哑着嗓子叫我:「思静。」
听起来委屈极了。
可我走到他身边时,他眼里光芒便褪去了,又变得暗淡起来,病中脆弱多思,他语带哽咽;「你不是她。」
我连一个表情都未做,他变看得清清楚楚,笃定地说,我不是她。
「很明显吗?其实我也没怎么变。」
他眼神再次投向我的脸,却不是在看我,狭长的眼眸中,水雾已散:「怎么样她才能回来?」
他问得认真,我却哑口无言。
我蹲在王府别院里看天,视野开阔了不少,但我觉得还没有在小院里时看的天好看。
春日里凉,埋雪自檐上跳下时带起一点微风,我情不自禁地摸了摸手臂,他沉默地坐在我身边。
我侧头看他一眼,觉得也消瘦了些,身上带了点药草的味道,眉目间有些病气,更有种精致易碎的感觉。
「不会还是洛寒让你来保护我的吧?」
他摇摇头。
「也是,他现在才不会让人来保护我,哦,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起身跑回了屋里,又拿了那件黑色斗篷出来了,「这个给你吧,最近还有些冷,你应该用得上,若你不嫌弃的话。」
埋雪伸手接过,指尖摸着我绣的天鹅没说话,看表情应该还是在心里默默吐槽我绣得丑吧。
「悖这皓月当空,繁星点点的,喝两口?」
我本来以为埋雪会拒绝,没想到他薄唇一张,竟然答应了。
没经历过一段烂醉的失恋都不叫失恋,实际上我觉得也不算恋过,就是我单方面自作多情罢了,但是不影响我现在心里难受。
比对方不喜欢自己更糟糕的事情是,自己还是对方跟真爱之间的绊脚石,是所有人都希望消失的存在。
哔了狗了。
埋雪向来不爱说话,也只陪着我一杯又一杯。
喝得晕晕乎乎的时候我感觉埋雪抱起了我,手上动作万分克制,哪都不敢碰,稳稳地将我放在床上。
我反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借着月光看他,染上一层霜华,更是冷淡的不可思议,可这样冷淡的一个人,刚刚抱我的时候明明是万分温柔的。
「我该怎么办啊,埋雪。」
埋雪好像笑了一下,声音轻轻地说:「就这样便好。」
埋雪居然会安慰人,月亮打南边出来了。
这是我睡过去之前最后一点记忆。
洛寒病好以后已经到了初夏,他看起来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有时在王府里擦肩而过,他会撩起眼皮看我一眼,只一眼,只要发现我还是我,便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我还在看埋雪送来的话本子,折枝端了盘西瓜进来放在了我的旁边:「王妃看什么呢?看得哈欠连天的。」
我随手拿了个西瓜咬了一口:「滥俗小说,什么得不到心爱的女人就找个替身,原来这种梗在古代就有了。」
折枝听得云里雾里的,一脸迷惑地问我:「什么替身啊。」
「就是,自己心爱的女人没办法跟自己在一起,然后就去找一个跟心爱女人长得像的,把她当作自己的感情寄托,就这样。」
折枝这才点点头,我说完又突然想起了洛寒:「我跟以前真的长得一模一样吧?」
「对,王妃,跟你刚进王府时一模一样。」
是啊,明明长相一模一样,但洛寒就是一眼能看出来,就是不会喜欢我,说白了,爱的不是这张皮囊。
可以,勉强算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这个不太好吃。」我吃了两口埋雪弄来的馄饨就放下了。
埋雪这种闷不吭声的人也终于忍不住怒了:「你使唤狗呢,刚才不是你说的要吃这个?」
我嘿嘿了两声,又端起来吃了个干干净净。
待埋雪走了,折枝才说我:「王妃为何就一直要耍弄他呢。」
「挺有意思的。」
至少我在他眼里看不见任何期望我是别人的影子。
那双眼眸冷淡却澄澈,倒映出我,那便是我。
不似另一双漂亮眼睛,望过来时,分明就是在找别人的影子。
我有的时候在想,一直这样下去究竟对谁来说是种折磨,夜里乘凉之时遇到洛寒在凉亭喝酒,我想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空气中弥漫着浓厚香醇的酒香味,看起来是已经喝了不少。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
「我有的时候在想你为什么会出现。」
我捻了捻自己的手指,不安地在一旁坐下了,煞有其事地回答他:「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不是你这样的,她小的时候很皮,敢带我去看老鼠洞,还敢带我逃学,后来柳太傅被父皇责骂了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过了,她真的很懂事。」
「嗯。」我点点头,看洛寒说起她时,神色都变得温柔。
「后来长大了,她牵我的手都会脸红,很奇怪,我们明明从小就牵着手长大的,但是她还是会脸红,她写得一手好字,弹琴也很好听,害怕骑马,但是每次都会与我同去。」
他陷入了回忆,又变得甜蜜起来,我耐心地听他讲完,最后他看向我,无比认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可是我只希望你消失,希望她回来。」
「哦。」我点点头,此后再没了话语。
柳思静的那个家生丫头不知哪日突然跑到了我的跟前,往日都是被打发了去干别的。
她突然扑出来抓了我的裙摆,脸上有些疯狂,不断地摇着我,「我家小姐呢?!你不是我家小姐!你把我家小姐弄哪去了?你这个妖女,一定是你附了我家小姐的身,妖女!」
我一边退,她一边进,她拉扯住我的手臂,在我不断地挣扎和她的纠缠里,指甲嵌进了我的皮肉,随着动作划出几道血痕。
这时,埋雪出现了。闪着银光的匕首在丫头手臂上毫不留情地一划,她痛得立刻松了手,但眼神还是恶狠狠地瞪着我。
也是个忠仆。
只不过忠的不是我而已。
我看着那个丫头被拖了下去,还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真烦,给我裙子弄这么皱。」
埋雪收起匕首转了身,看我片刻,突然问我,「还好吗?」
「还好啊,你出现得可及时了,我一点事没有,我….」
话还未说完,我感觉到了自己在埋雪的注视中砸下来的眼泪,就那么愣在了原地。
我突然嘴角一撇,再也忍不住委屈地哭出来,「埋雪,你带我走吧,你带我走好不好?」
我不想再做所有人都不欢迎的人了,我不想再有人跟我说,你一点也不好,希望你消失了。
埋雪认真地看着我的脸,可惜我现在大概哭得很丑,他却不是很在意,只伸手擦了擦我的脸,「如果你想的话,那就走吧。」
说实话,我是情绪极度崩溃的情况下,才会跟埋雪脱口而出带我走吧。
我并未想过他会答应我。
毕竟他是王府第一暗卫,他以后会有更好的前途和未来。
可他那认真的模样也分明在告诉我,他是真的可以放下一切带我走。
我出神地看窗外暴雨涟涟,一群道士模样的人在雨里匆匆而过就不见了踪影。
「诶,外面那些人是干嘛的?」
折枝闻言也伸出脑袋往外看了一下,「好像是最近王爷请了冀州的道士前来做法,前日才到的,一直在别院里。」
「行,那你先去休息吧,我一会儿也睡了。」
这个时候我还未在意什么,第二日在院内的墙角之处发现了几张黄色符纸。
我蹲下身捡起来,心里又大概有了点想法,难道真觉得我是妖邪上身了,要找道士驱驱邪?
我觉得好笑,又随手将符纸撕碎了丢了满地。
折枝大早上就带着丫头忙进忙出,我好不容易叫住了她,「你大早上忙啥呢?」
她蹲了个身,忙着回复:「王妃,明日中元节啊,要准备府里的祭祀用品的。」
说罢又走了。
我慢悠悠地晃回了房间,突然想到柳思静的丫头说过的,柳思静和洛寒每年都会一起放花灯。
我翻出了洛寒曾经送我的所有礼物,放在桌上,呆呆地看着发愣。
洛寒进门慢步走到我面前,有些修长的手指搭上了桌子边缘,看着桌上的事物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沉思。
我不知道说什么,跟他大眼瞪小眼地沉默着,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她会回来的。」
他这么说,不知道是说给他自己听还是说给我听。
这样的话我已经听得太多了,听得多了,原来也并不会麻木。
我是一个鸠占鹊巢的人,所有人都在提醒我这一点。
甚至某些深夜里我也因为这样的原因愧疚过,我也在想如何离开,如何把大家都想要的柳思静还给他们。
但面对这样直白的话语,这样冰冷的眼神我还会不可自抑地觉得愤怒、委屈,毫无由来地羞恼。
我一直压抑着,理解他失去爱人的痛苦,到现在我觉得没有意思。
没啥意思,烦透了,毁灭吧。
我起身直视他:「她不会回来了,她消失了,她死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她了!」
我吼出声,声线不受控制地颤抖,我却不想再有一丝一毫地示弱。
洛寒脸色更加阴沉,伸手想要拽住我,我已经提前退后了一步,用力地在桌上一扫,宽大的衣袍扫落了一堆零零碎碎的礼物,留下遍地狼藉。
「你想让她回来?!做梦吧,实在想她就跟她一起去死!」
怎么回事呢,这样伤人的话从我嘴里说出来。
我明明也知道洛寒没有错,他只是要他的爱人而已。
那我又错在了哪里,我想不明白。
他也不给我想明白的机会,那双曾经温柔摸过我的手,一下拽住了我的领口。我被他拽得脚尖点地,看着他绝美的脸放大到了我面前,那双眸子里带着劈天盖地的绝望和愤怒。
「若她回不来,本王就杀了你。」
他这么说,很明显现在他也想这么做。
中元节这天我被押到了那群道士中间,被按在正中央,我知道挣扎无用,索性也不再动弹。
听着众道士叽叽喳喳地念咒。我听不明白,眼神随着在一旁焦急地走来走去的洛寒来回游离。
他紧锁眉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他在期待,期待着我消失。
爷是穿越,又不是妖精附体,驱邪驱不走我的。
我冷笑,看他越来越焦急,越来越慌乱的步伐内心深处竟升出一种莫名的快感来。
直到日色渐沉,他终于没了耐心,一脚踢倒了殿中的香炉,猛地将我拉了起来。
那双琥珀色的双眸已经布满了血丝,染上一层雾意,「为什么?为什么?!」
「我哪知道为什么,你折腾我没有用的。」
他豆大的眼泪滚落满脸,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最后又一把将我推开。
我像一个破布娃娃般跌在地上,无人在意。
「还有什么法子可用?!」他抹了一把脸,问为首的那个道士。
道士们面面相觑,最后给出了一个办法。
「人精血存于心窝处,妖精血存于腿处,只需放血至精血尽失,贫道再加以施法,便可祛除身上污秽,王妃也就能回来了。」
这下我可听明白了,要给我放血,所以说封建迷信要不得,要不得。
「你这样是不行的,没用的。」
我和道士都看向了洛寒,在道士开口前我继续说道:「要是我死了柳思静也没回来怎么办?」
洛寒丝毫没犹豫:「开始吧。」
是的,就像他最开始说得那样,我死不死,不重要。
他也根本不在意。
我再次被按在地上,已经黄昏时分。
道士拔出了长剑,在暗沉沉的天气里,闪着冷色光泽。
我想起了埋雪那把锋利的匕首,也是一样的银光,出鞘却只是为了救我,不会伤我。
可惜了,他说要带我走,现在估计是走不成了。
所有人围成了一个圈,嘴里叽叽咕咕地念着我听不懂的东西,在黄昏下如同索命的呢喃。
洛寒站在正前方,一双眼睛哭得通红,神情却极为冷漠,不带一丝怜悯。
我难以动弹,索性不再挣扎,「都麻利点吧,别磨磨唧唧的了。」
低头看着长剑的影子投在地上,在它高高举起的那一刻,我紧紧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来袭,一声金属相交的叮当声让我瞬间惊喜起来,未见其人就已经唤出了口,「埋雪!」
来人确是埋雪,他站在了不远处,一身黑袍立在风中,仍是淡然的一张脸,一手执剑,风吹起他的发带,稀松平常的画面却无端惊艳。
洛寒哈哈笑出声:「不愧是我养的好狗。」
话音刚落,埋雪已被府兵团团围住,也没什么多余的话语,兵器碰撞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剌耳,尖锐的刀剑朝着埋雪身体各个方向刺去,我看着他灵活躲过,心里不自觉地揪紧了。
我看着埋雪闪身躲避,最后因为势单力薄还是被剑擦伤了手臂,留下一片破碎的布料。
「埋雪……」我想唤他,又唯恐他分心,不敢大声。
一直持续到了结束,众多府兵都倒在地上,埋雪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却未曾倒下,脚下的血迹触目惊心,压制我的人已经退下了,我想也未想地扑到了埋雪身边。
他垂眸看我,目光自我脸上扫过,居然淡淡笑了下,「没事。」
说完拉了我的衣袖,将我拉到了他身后。
我听他开口,声音轻得仿佛能被吹散在风中,「王爷在除夕夜答应我的事可还作数?」
洛寒眼神在我和埋雪之间来回游走,脸上带上了些轻蔑,「你想带她走?」
埋雪点头,挺直的背影看起来满是坚定。
洛寒不怒反笑:「你可知道她是谁?」
「知道。」
「那你可还记得埋雪这个名字是谁给你的?」
「记得。」埋雪一一答完,「我会保护她,我说过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她。」
我站在埋雪身后,突然觉得心头一热。埋雪是唯一一个,不认为我的出现是个错误的人。
他说会保护我,就真的一直在保护我。
洛寒拍了拍手,表情嘲讽至极:「可笑,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没想到还是如此冥顽不灵。」
埋雪抿了下唇,严肃非常,「王爷,柳姑娘不会回来了,我们都知道的。」
洛寒没说话,沉默地拿过了道士手里的长剑,那群道士已经跪了一地,他提着长剑指着为首道士的脑袋:「本王说过,若有效果赏黄金万两,可还未说过若最终毫无效果,如何处置你们,现在本王问你们,可有把握,摸摸你们的脑袋再回禀本王。」
我胆战心惊地看着,心想着,别吹牛逼了,别吹牛逼了,现在刀都悬在脖子上了,没用就老实说了吧,说不定这洛寒就放我走了。
为首的道士以头抢地,只说情形特殊,不敢保证。
我心里咯噔咯噔地跳,抬眼看杵在原地面无表情的洛寒,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夜色已经浓了,院内点起灯火,明明暗暗,洛寒终于扔了剑,他目光投向我,如同初见那个夜里。
他看过来却不是在看我,目光投向虚无处,似乎是笑了,绝美的脸被黑暗笼罩,看不出别的情绪,「你比我看得清楚,罢了,滚吧。」
我直到被埋雪牵着走出洛王府之后才缓缓回过神,有些后怕地回头看了一眼:「我这就出来了?」
埋雪无语地看了我一眼,反问道:「不然呢?」
「卧槽,」我使劲搓了把脸,还来不及高兴又看到埋雪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赶忙扶住了他,「你还好吧?」
他的嘴唇因为失血变得比素日更加苍白,强撑着对我摇了摇头。
我扶着他回了家,震惊了,埋雪家竟然还挺大,「你可真不愧是洛王府第一暗卫,家还挺大,就是这金饭碗因为我丢了,真是对不起。」
他撩起眼皮看我,然后就翻过身不理我了。
被嫌弃了,但是我也还惦记着他身上有伤,打了热水来,翻找出他家里的药膏,替他仔细敷上了,包扎好后才让他睡下。
本来穿着黑色衣袍倒还不显得严重,上药的时候我才发现伤口比我想象中还要深,看得我一阵一阵地心疼。
他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烛火中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忽闪忽闪的,让人想起风中的蝶翼,好看极了。
我不说话,他也安静,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气氛好得不像话,我重得新生,与埋雪一起。
我假装不在意地问:「埋雪,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他并未搭话,沉静的目光投在我脸上,缄默无言。
却足以让人明了。
埋雪的伤养了好一阵子,京城入秋了就一直在吹风,埋雪站在廊下,我取了披风给他披好了,顺势从背后抱住了他,「最近天气好差啊,都不能出门玩了。」
他嗯了一声,又低头看我,「那你想去哪?」
「江南吧,我想去,但是你身体……」
「我没事。」
「好!那我去收拾东西!」我在埋雪注视的目光下蹦蹦跳跳地回了屋。
我开始乐呵呵地计划了,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诶,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很认真地思索起来:「第一次见你吧。」
「哦,原来你对我才是真的一见钟情啊,那你为什么都不说?」
他又抿了唇,不答言了,我笑着凑过去,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没关系,我现在知道了就好了。」
他长长的睫毛扫在我脸上,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仍是深不见底的神秘,那只手搂住了我的腰,我忍不住低头吻住了那张淡色的唇,像我想象中一样,软软的,令人上瘾。
唇齿厮磨间我听到他叫我思静,我停了动作,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我叫沈瑶,瑶池的瑶。」
他蹙起了眉,重新吻了上来。
窗外天光大作,室内一片旖旎。
我们决定离开京城的时候又快要入冬了。
「这个季节江南可暖和了!此时去正好。」
埋雪,哦不对,应该叫宋无意,抱着手臂倚着门框看我,「收拾东西已经收拾了近一月了,你要是麻利点我们现在已经在江南了。」
我系好最后一个包袱的结,说:「主要我什么都想带着嘛,现在好了,走吧。」
京城算是个好地方,走到城门口我回头看了看,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偶然想起折枝说过的话:「据说京城里菩萨特别灵,要是求保平安、求姻缘都特别准。」
「是吗?」埋雪问我。
「是啊。」我点点头,「但是我也是听人说的。」
埋雪拉了我的手,「那我们便也去一次吧。」
挂姻缘锁的人可不是一般多,老方丈对着我们双手合十,说:「若在符上写上祈愿之人的名字,放入海灯中供奉,便可保那人一世平安,幸福美满。」
埋雪直接给了五千两,我一笔一画地写下「宋无意」交给大师,写的时候极尽小心,生怕我字迹不佳,佛祖看不见。
埋雪也写好了,交给了主持。
我拉着他的手与他相视一笑。
却永远不知道,那张纸条上只有端正的「柳思静」三个字。
埋雪・番外
她已经不是她了。
从那日起我便知道,柳思静不会有那样的神情。
不会听完埋雪二字以后,说这真是个好名字。
因为这是她亲自为我取的名字。
或许我的出现不过是她人生中须臾片刻的垂怜,她提着裙摆救下一个吃不起饭只能去抢最后被酒楼老板当街殴打的少年。
我那时候不过十四岁,只知道饥饿寒冷,我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没皮没脸到可以去乞讨,可以与狗抢食,但是她那么干净,她甚至想伸手拉起我。
我突然觉得脸颊灼热,在大街上人来人往伸手乞讨的时候没有过,在酒楼老板骂我臭老鼠的时候没有过,可是在她沉静的目光下我却觉得无处遁形。
我低着头看自己早就已经破了的鞋尖。
「没事吧?给你,擦擦手上的血吧。」
我收了手帕,又抬眼看她一眼,视线相触时她又柔柔一笑,不介意我的脏乱,像是在安慰我的紧张。
另一个人走到她身边拉了她的手,声音是同样的温柔,「怎么这么慢?」
「洛寒,你来了?刚遇到一个小朋友所以耽误了。」她笑着答完,又看向了我,「可有地方去?」
我摇摇头,「没有。」
她听完便沉默了一下,又望向了那个身长玉立,衣着精致的男人。
洛寒与她对视片刻,无奈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吧,正好府里缺人,让他跟我走吧。」
「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抿着唇看她,并不想让她知道我有名字,我怕她认为我有家人便不再收留我,只好撒谎,「我没有名字。」
「那,以后叫你埋雪怎么样?」
「好。」
我回了洛王府,也许是她的关照,让王爷十分照顾我,我跟着学武,对我来说,有个地方可以睡,可以吃饱饭已经很不容易,所以我必须努力,我要很努力,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她觉得当日救下我是个错误的决定。
我偶尔能够看到她,她和王爷在一起,笑的时候温柔美丽,沉静大方,好像所有烦扰都能在她的笑意里消融。
我希望她一直快乐。
我成了洛王府第一暗卫,我成了王爷最得力的助手,朝廷之中风波不断,华府大权独揽,位高权重却兴风作浪,柳家被陷害获罪,她一时间从高高在上的世家小姐变成了罪臣之女。
我知道王爷废了很大的力气,才让她免于流放,甚至还将她娶进了王府。
可在当时正是拔除华府爪牙的关键时刻,华菱雪是洛王妃,王爷为了不让她受到伤害便只好忍着不去见她。
她也能明白王爷苦心,从不哭闹,不骄不躁地看书写字,过着平静的日子。
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这样坚定又执着。
不参杂任何怀疑任何不安。
我无意拆散他们,我只希望她永远幸福。
我只要暗暗保护她的安全就好。
当我察觉到她已经不是她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茫然。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又熟悉又陌生。
好像她已经不再是当初蹲下身扶起我,当初递给我手帕的那个柳思静了。
可她却又明明还是她,一样的容貌一样的脸。
我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我讨厌霸占她身体的人,不论是什么原因。
但是我又没办法讨厌她。
有的时候想想,至少,她的身体还没有消失,柳思静,还留下了一些东西存在。
那我就只能拼尽全力守护她还存在的东西。
除夕之夜便是拿下华府之时,是一场硝烟四起的战争,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就替王爷挡下了那穿心的一剑,对我来说,这便是报恩。
除此之外,我也做不到其他。
我在床上躺了半月,再回去之时便有些不一样了。
她坐在檐下,眉目间有些愁绪,不说话的时候和从前的柳思静有一些像。
我便又动了恻隐之心,开心点吧,不要用这张脸做出那样伤心的表情。
在我心里,没有人能伤害她,没有人能在伤害柳思静的身体,所以我要带她走。
王爷似乎早就看得很清楚,看得清楚她到底是谁,也看得清楚我对柳思静的感情。
他问我,还记得我的名字是谁取的吗。
我说我记得。
我看得清楚他的嘲讽,或许对他来说,现在的人早不是柳思静了,对于只是相似的肉体,他不屑一顾。
其实我又何尝不希望柳思静回来。
只是我知道她回不来了,所以哪怕是只是躯壳,我也想要守护好。
只要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只要她的呼吸还没有停止。
我就会一直,一直守护下去。
至于沈瑶,对我来说,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