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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万贵妃、明宪宗:春心误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917 更新:2026-06-08 13:53:53

万贵妃、明宪宗:春心误

倾国倾城:甜又虐的历史大女主爱情

1

我已经许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笼龛里熏香烟雾缭绕,我坐在床边出神,恍惚间听到一声枯枝折响。

如秀闻声入殿,笑着同我道:「贵妃娘娘,外头下雪了。」我光脚推开雕花小窗,寒风迎面,世间一片银装素裹。

果真是下雪了。

我望着这漫天飞雪,突然想到什么,愣愣问:「德妃怀子几月了?」

如秀显然是误会了,顿了许久,才语气僵硬地回道:「回娘娘,有七个月了。」

我摇头苦笑一声,回身看她:「这已经是他的第七个孩子了,本宫不会再做什么了。」我又转头望向天边扯棉裹絮般的大雪,喃喃道:「什么都不会做了。」

大雪簌簌而下,我缓缓闭上眼睛。

已经够了。

这一生,我已经做尽了坏事,背够了骂名。

大学士彭时责我独宠后宫;尚书姚夔上疏皇上雨露均沾,以广后嗣;商辂因西厂之事骂我霍乱朝政,愤然辞官……

那些我或记得的,或不记得的,兴许都将化作史官笔下的三言两语,向后世诉诸一个妖颜惑主,兴风作浪的万贵妃。

我从安喜宫赶去谨身殿时,大雪已经停了。

殿前的玉阶上堆了厚厚一层雪,几名内侍正躬身清扫,见我前来,皆躬身唤一声「贵妃娘娘」。

临进殿前,我突然顿住脚步,差守门的内侍入殿通知,自己则站在廊檐下静静候着。

其实我鲜少有这般守规矩的时候,在皇上面前更是礼数不周,但许是骂名背得太多了,我不想再被言官扣上一个无礼放纵的骂名。

「这样冷的天,怎么跑出来了?」

皇上从殿内出来,掀袍越过门槛,匆匆朝我走来,应是出来得急,连件厚实外衣都没披,只穿着件深色单衣。

我轻笑着走过去,却被他一把握住双手,紧紧裹在掌心:「姐姐要见我,差人知会一声,我自会去。」

我摇摇头,仰面望向他,温柔地笑了笑:「并无大事,只是想你了,便来看看。」

他垂眸望着我,闻言也弯起了眉眼,道:「是F儿的错,许久没去见姐姐了。」

大雪初停,远处重重殿宇皆是白茫茫一片,风中夹着萧瑟寒意,呼吸间沁满清凉。

其实我已经许久未与他这般融洽了,恍惚间,他似乎还是那个依偎在我身边撒娇的孩子。

可我也清楚地明白,已经不同了。

蒙古进犯大同,又犯甘州,甘州指挥姚英战死,瑶族几平几反屡不停歇,言官进谏,众臣上疏,他应与我一样,许久未有过一个安稳觉了。

我抬起手,已布满细纹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眼下的青色处,缓声道:「待一切过去后,我们西苑看玉兰吧,你少时最爱这白花。」

他笑着点头道:「好。」

他笑时眼角已有细纹,恍惚间我才意识到,原来不止我,连他也已不再年轻。

2

德妃早产了。

得到这个消息时,宫中积雪消融得只余下浅浅白色了。

我差如秀送去一株灵芝,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在这后宫中,万贵妃送去的补品,有谁敢用?

却不想,皇上先找到了我。

在与他满是怒意的目光对视时,我便知道他误会了。这已经是他第七个孩子了,我没想到他还是那样在意。

他便那样望着我,言语间含着几分不解,一字一顿道:「朕以为爱妃已经不会再对朕的子嗣下手了。」

他还是那么孩子气,高兴时自称F儿,唤我姐姐,不高兴时,便一口一个朕,一句一个爱妃。

我低头苦笑一声,问:「皇上不信臣妾?」

「你叫朕如何信?」他愤恨道,「便是之前那些事情朕既往不咎,你如今又为何,为何……」

说到底,他还是不信我。

我摇摇头,轻声道:「那皇上便罚臣妾吧。」

「你……」

我不再解释,转身朝内殿走去,将一个恃宠而骄的妖妃演绎得淋漓尽致,而身后传来的,是瓷瓶碎裂,玉罐迸溅的狼藉巨响。

如秀跪在我面前,小脸吓得惨白,急声问:「娘娘什么都没做,为何不向陛下解释?」

我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又放回桌上,喃喃道:「皇上不会信我的。」

既然不信,解释了又有何用。

我闭上眼,只觉得额角一阵阵痛,便挥手叫如秀退下,正想倚在榻上小憩,却不想汪直又在此时觐见。

他是我带在身边看着长大的内侍,如今高居西厂厂公,算得上位高权重,深得圣宠。

只是,我也不敢再轻信他了。

汪直进殿后,先是温顺地跪在我身边为我捶腿,我闭目等着他开口,檀香燃了一半,碳火噼啪一声后,他才终于表明来意。

「德妃早产的事儿,奴才派西厂的人查过了,就只是一个意外。娘娘放心,奴才会将实情告诉陛下的。」

我依旧闭着眼,沉默着没有回应。本就是与我无关的事情,结果如何,我已经不在意了。

顿了会儿,汪直又笑嘻嘻地说起别的事儿。

「南京镇监覃力朋上京进贡,回途中骚扰过往州县的事儿,奴才报给陛下了,陛下大喜,赏了奴才许多珍玩。」

我缓缓睁开眼,望向他稚嫩的面庞,突然想起商辂弹劾他的奏折上写的「汪直年幼,不谙世事」,不觉失笑。

「娘娘笑什么?」

我摇摇头:「年少喜功,未必便是好事。」

「可陛下给了奴才赏赐,那便是好事啊!」

我伸手摸了摸他细嫩的面庞,喃喃道:「你才十四岁,往后能得到赏赐的日子多着呢,何必急功近利?」

不知是不是地龙烧得太旺,他突然红了面颊:「可奴才希望能早些……早些护娘娘周全……」

闻言我愣了一下。

半晌,我哑然失笑,起身走到窗边,不想外面又开始落雪,渐下渐大。

纷扰大雪间,我恍惚看到了多年前,也有那么一个小小的少年,眼神坚定地同我说:「我想能早些护你周全。」

当真是太多年了,以至于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汪直取来大氅披在我身上,恭敬地立在我身后。我站在窗前看了许久的雪,突然问:「你在陛下身边那么久,听他说过我们的故事吗?」

汪直愣了愣,茫然地摇头。

我了然,苦笑一声,轻声道:「那本宫便说给你听吧。」

窗外大雪茫茫,很快在层层玉阶上堆积了淡淡的白,廊檐下的八角宫灯随寒风微晃,像惊扰了一场大梦,纷扰不歇。

那时,他还不是一人之上九五之尊,而是藏于冷宫的废太子沂王,我也不是万人唾骂的万贵妃,而是心性纯良的万贞儿。

3

我四岁时被父亲送入宫中,陪在先太后孙太后身边,因乖巧懂事,深得孙太后喜爱。

她没有亲近的孙辈,便成日让我陪同。那时英宗刚刚即位,十分尊敬这位母后,我也因此得了许多庇护。

入宫十多年,我竟从未受过半分委屈。

后来到了婚嫁的年纪,孙太后要给我说一门好亲事,却总是不舍,硬是拖到了正统十四年,我十九岁时。

可谁都没想到,便是在这一年,皇权发生了一场巨变。

这一年瓦剌南犯,直逼大同,英宗不顾群臣反对,执意亲征,却在土木之变被瓦剌俘虏。他的弟弟J王受命监国,被立为新帝,改年号景泰。

随后孙太后又立英宗之子为皇太子,并命我前去侍奉。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F儿。

他那时只有两岁,缩在宫人怀中白白嫩嫩的一团,一双乌黑的眼眸清澈至极,见我第一面便笑,浑然不知自己已然卷入了皇权更迭的阴云诡谲之中。

我从宫人手中接过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生怕弄疼了这个脆弱的小团子,他葡萄似的眼眸弯成月牙,朝我傻傻地笑。

不知为何,我也随他笑了。

即便我知道,陪在他身边,注定是一场没有未来昏暗艰险的道路。

新帝在朝,又岂会甘愿立英宗之子为皇太子?

景泰三年,我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景帝废去F儿太子之位,封为沂王,改立其子朱见济为太子。

自此之后,我与F儿便只能躲在深宫一隅相依为命。

那时他已经五岁了,说话却还是不利索,除了跟我说话时尚且流利,同旁人便总是口吃,加上他刚被废去太子之位,连宫人都敢当着他的面取笑他,叫他「结巴王爷」。

每当我听到这般嘲笑的话语,都会举着石块不要命地跟那些人相搏。久而久之,他们开始叫我「万疯子」,但也因着这个恶名,再无人敢在我面前欺负F儿。

可那几年,我们还是过得异常凶险。

景帝不好明面上处置F儿,便任由宫人欺负他,克扣他的吃穿用度,任其自生自灭。

虽被称为沂王,但F儿的待遇还不如一个受宠的小太监。那时他最大的愿望有两个,吃上一盘杏仁酥,到西苑看玉兰花。

前者是因为有次一个好心的宫女给了我一块杏仁酥,我不舍得吃,藏在怀里留给F儿,他一点一点吃完,舔干净手指,抬头冲我说:「姐姐,杏仁酥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我鼻头一酸,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柔声道:「往后的日子长着呢,F儿一定能吃到更好吃的东西。」

「可是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我不忍去看他。如今英宗已被瓦剌放回大明,却被景帝囚禁在南宫,连他都难逃出如今的局面,更何况尚且年幼的F儿呢?

至于F儿想去西苑看玉兰的愿望,我却并不知其缘由。

直到后来他七岁生辰那日,我决心给他一个惊喜,便乔装一番混进前去西苑服侍的宫女里。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那片广阔的园林。当我看到成片成片的玉兰花开在碧波荡漾的湖边时,我似乎明白为何F儿想去西苑看玉兰花了。

趁人不注意,我折了一枝玉兰花塞进怀里。

可就在将要出去时,我被管事的太监发现了,他对不上我的身份,便要将我送去慎刑司。我被逼的无法,只能说出自己服侍F儿的身份。

彼时F儿就像宫中的瘟疫,谁也不想沾染半分。

那太监听闻后满脸嫌弃,只象征性地杖责了我一顿,便挥手赶我离开。我一瘸一拐狼狈地离开西苑,但自始至终都小心地护着怀中的玉兰。

回到冷宫时,已是黄昏时分了。

F儿听见动静从殿内跑出来,一下冲进我的怀里,把我撞得向后踉跄两步。

这两年他个子长得很快,已与我齐胸高。他缩在我怀里良久,才仰面看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委屈不已:「你去哪儿了?」

我低头轻轻蹭他的发顶,柔声道:「去给你寻生辰礼物了。」

「我还以为……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

F儿用力抱紧我,却因用力过大碰到了我因杖责留下的伤口,我疼得「嘶」了一声,他吓了一跳,忙问:「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我强颜欢笑,连忙从怀里掏出玉兰花,企图转移话题,「看,你心心念念的西苑的玉兰花。」

可F儿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高兴,他垂着头默不作声,良久,才轻声问:「是不是因为给我摘玉兰花才受罚的?」

我愣了一瞬。

玉兰因为长时间的捂闷已经打蔫,F儿探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视若珍宝地捧在掌心里,久久凝视着。

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听他突然问:「姐姐知道我为何想去西苑看玉兰吗?」

我沉默着摇头,就听他又道:「我听张敏德说,姐姐就像西苑的玉兰一样好看,所以我想看看,那样的玉兰,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是我从未想到的缘由。张敏德是负责冷宫采买的太监,一直有意让我做他的对食。我没想到,就是他这样一句玩笑话,便让F儿放在了心上。

我轻轻将F儿揽入怀中,闷笑道:「姐姐哪有那玉兰好看。」

「姐姐比玉兰好看!」他推开我,眼神坚定的说,「姐姐比玉兰好看一千倍,一万倍!」

我只当是童言稚语,笑着摇了摇头。却不想他突然抬头,一瞬不瞬地看向我:「姐姐等着,我一定会快些长大,再快些长大……」顿了顿,他又道:「我想能早些护你周全。」

暮色已沉,我们依偎着站在深色夜空下,清风拂面而过,鼻端尽是玉兰花的浅浅香气。

那时我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想。在这深宫里,每个人的命运都有自己既定的命数,无力抵抗,亦无可奈何。

我不知道是否还能看到F儿长大的那日,也无法窥探属于我们的未来究竟在哪里。

我只知道,前路漫漫,只有我能陪在F儿身边。

4

就在我以为此生都将如此苟活之时,命运的齿轮再一次剧烈转动。

景泰八年,也就是F儿十岁时,景帝突染重病,卧床不起,几名忠臣趁夜将英宗从南宫放出,迎其复位,史称「夺门之变」。

英宗复位后,改年号天顺,也将F儿名字从朱见F改为朱见深,复立为皇太子。

自此,这场皇权更迭算是落下帷幕,F儿再不用与我相依为命,成日里胆战心惊。

我以为从此以后,我便能像从前那样,回到孙太后身边,得她老人家的庇护,安稳度完余生,却不想,F儿始终不肯放我离开。

他已贵为太子,吃穿用度皆是宫中一等,身边更不缺侍奉的宫人,我对此不解,以为他是闹孩子脾气,直到有一次午后,他缩在我怀里,闷闷道:「贞儿,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轻抚他的发顶,打趣道:「可我已经是老姑娘了,要嫁人的。」

「我不许!」他突然坐起身,定定望着我,眼角泛着微红,「我不许……」

我微微一愣,复又笑道:「即便不嫁人,我也是会老的,总有一天,我没办法再陪着你了……」

「不会的……」他的小手轻轻覆上我的面颊,「我会永远和贞儿一起。」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愿再叫我姐姐,而是执意唤我乳名贞儿。那时我只当他是童言无忌,他贵为太子,日后登基为帝,后宫佳丽三千,莺莺燕燕,哪里会有「永远」一词?

可我未曾想,他会如此坚定。

为太子这些年,正是稚童抽苗长大的时候,不知不觉间,F儿已与我齐高,再不用仰面同我说话。

可他还是像儿时那样,喜欢在午后卧在我膝头,跟我说些心里事。

这些年里,交谈的话题从太傅的严苛,到边境乱局,再到天下治理之道。那时我总想,日后的F儿,是否能成为一位明君,得世人称颂,流传千古。

孙太后应是看出了F儿对我的情谊,忧心此会被言官诟病,难成大事,便张罗为我寻一门亲事。

此事却被F儿知晓了,他连夜从端本宫赶去寿康宫。一向温和的他摔了一地碎瓷瓦罐,气得孙太后捂住心口两眼发黑,连夜请来了一众太医。

可最后,孙太后并未向F儿发难。

她已行将就木,不愿再看到皇权更迭的惊涛骇浪,那些日子她大病一场,久卧在床。一场大雨后,我被传唤到寿康宫。

殿内很暗,只能看到她躺在床上身影微微动了动,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声。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就听到她沙哑苍老的声音:「贞儿,到哀家这儿来。」

我走过去,如儿时那般乖巧伏在床头,眼眶早已通红。她枯木般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混沌的眼眸里藏了千言万语,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天顺六年,孙太后崩逝,英宗赐谥号孝恭,葬于景陵。

那时我痛哭了许久,她是我到这深宫后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十五年庇护养育的恩情,我永世难忘。

F儿一直陪在我身边,他知道我心里难过,整个冬天都想着法子逗我开心,看戏赏花,游玩逗鸟。在他穿上彩衣扮成武生时,我也与他闹,同他笑。

只是那笑容间,到底藏了许多苦涩。

5

天顺八年,正月将过,京城百姓还沉浸在一片喜气祥和中时,宫里却敲响了丧钟。

英宗身染恶疾,驾鹤西去,F儿被众人拥簇登上帝位,次年改年号成化。

我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八年,目睹他一步步成为立于万人之巅的少年帝王。如今想来,那些艰难困苦的岁月,恍若一场大梦。

我感到欣慰不已,也为他热泪盈眶,可我还是不知道,于我而言,前路究竟在何方。

是求F儿看在过往情谊上允我离宫,还是留在深宫中静待垂垂老矣?

就在我踌躇不定之际,F儿的一个决定震惊了整个朝野。

他的生母,此时已贵为太后的周氏,命他封出身名门的吴氏为后。可他却当众拒绝,执意要封我为后。

周太后命宫人将我带去寿康宫,见我第一面便道:「万贞儿,你一个半老徐娘,怎好意思勾引我皇儿?」

我跪在地上,愕然抬头望向她:「奴婢不知太后在说些什么?」

「不知?」雍容华贵的女人冷笑一声,「若非你刻意勾引,皇上又怎会执意封你为后?」

殿内地龙太热,我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周太后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耳边只回荡着她那句,「封你为后」。

我知道F儿对我的依恋,也知道他是重情重义之人,可我从未想过,他会以这种方式将我留在身边。

娶我为妻,封我为后。

说到最后,周太后已经动了杀意,命侍卫将我压入大牢。

我任由侍卫拖拽,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走到殿门前时,却迎面撞上了携一身怒气匆匆赶来的F儿。

他推开禁锢我的侍卫,将我揽进怀里,轻声道:「贞儿,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我摇了摇头,慢慢闭上眼,泪水却决堤而下,一滴一滴打湿了衣襟。

「皇上,求你放过我吧……」

他抱着我的双手又收紧了几分,却什么都没有说。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我终于知晓了F儿对我的心意,那有违世俗,霍乱纲常,不为世人所容的心意。

但F儿最终还是做出了退步。

天顺八年七月,新帝大婚,封吴氏为后。而我则被封为才人,赐居安喜宫。

大婚那日,我不顾宫人阻拦喝得酩酊大醉,一身红色喜服坐在廊檐下,仰面望向夜空中那一轮清冷明月。

帝后大婚,我只是陪衬的才人。举头望月,对影三人,倒是衬了此情此景。

可F儿还是来了。

他身着绣龙喜服朝我慢慢走来,夜风吹过,廊檐下的宫灯摇摇晃晃,昏黄烛光映在他年少的面庞上,明明灭灭。

他望着我,一双眼眸犹如坠入浩瀚星河。

那一夜,我终于如他所愿,彻底属于了他。

这么多年的相处,我与F儿可以称得上心灵相通,彼此再熟悉不过。然而便是这份熟稔,激起了吴皇后的妒意。

她是个心思缜密又狠得下心的女人,为了让我失宠,设计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将自己半条胳膊烫伤,嫁祸于我。

她跑去周太后面前痛哭控诉,我有口难辩,周太后勃然大怒,欲废去我才人之位,打入冷宫,却还是被匆匆赶来的F儿制止了。

天子震怒,当场命礼官起草废后诏书。

宫人战战兢兢跪了一地,而我脑中已然一片空白,只愣愣望着他。他立在高位之上,身影挺拔威严,早已不是我记忆中那个脆弱爱哭的孩子。

我从未想过,他会护我至此,为了我,仅一个月,便废去了先帝钦点的皇后人选。

也是从那时起,宫中再无人敢欺我。

他们怕我,却也恨我,我专宠后宫,独享帝王之爱,以至于F儿登基两年后,都无人为他诞下子嗣。

成化元年,我有了身孕。

这是F儿的第一个孩子,太医告诉他我有孕时,他喜极而泣,像儿时那般伏在我膝头,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我平坦的腹部。

他仰面望向我,眼睛眯成狭长的一条线,我也红了眼眶,抬手轻轻覆上他年轻的面庞。

直到那时,我才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我想,我真的嫁给他了,我的夫君,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男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成化二年的正月,我诞下了一个皇子,被破例封为皇贵妃。

时隔那么多年,即便我已历经沧桑,即便我与F儿已经离心,我还是能清楚地记起那时欢喜难言的心情,还有我们初为父母的喜悦。

那个孩子,当真称得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我时常抱着他想,他长大了是什么模样,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又会成为什么样的皇帝。

是的,F儿说,待孩子年满一岁后,他便昭告天下,封其为皇太子。

如果这场美梦没有醒,如今,他应当跟汪直差不多大了。

可天不遂人愿,世事偏无常。

6

成化二年的冬天,京城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纷纷扰扰,毫不停歇。

我如往常那般将孩子哄睡交给乳母,便冒雪前去御花园,折了两株红梅。却不想等我再回来时,孩子已经没了呼吸。

我几近昏厥,大骂着让人处死那名乳母,可她却跪在地上大声哭嚎,她说贵妃娘娘,奴婢什么都没做,是有人要加害皇子啊……

可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我数夜未眠,滴水未进,跪在佛堂里一遍遍哭诉。我想问佛祖,我一生向善,问心无愧,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何要这样对我的孩子。

难道就是因为我嫁给了小我十七岁F儿,违背人伦常理,让他沦为世人笑柄吗?

佛堂肃穆寂然,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呜咽。

无人答我。

F儿也为此痛苦了许久。可他到底是帝王,朝堂之事分去了一半心思,留给我和早夭孩子的便少了一半。

他抱着我说,贞儿,我们还能再有孩子。

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伸手一寸寸攥紧他身上的绣金龙袍,绝望地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

已经不能了,我已经三十七岁了,我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我突然想到那名乳母死前的哭喊――是有人要加害皇子。

到底是谁要害我的孩子?除了这后宫形如虚设的妃子们,我想不到还会有谁能做出这般狠毒之事。

我疯了一样派人彻查后宫众嫔妃,甚至不惜将手伸进朝堂,借用了皇帝直属的锦衣卫。

众臣本就对我有颇多怨言,如此一来,弹劾妖妃万氏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入F儿的谨身殿。

他们骂我独宠后宫妖言惑主,唾弃我霍乱朝堂有违朝纲。可他们谁能告诉我,究竟是谁害了我的孩子,究竟是谁让我如今这般生不如死。

没有人能告诉我。

我心底最后一丝良善,也随这场大雪的消融而彻底消散。

我开始怀疑后宫中的所有嫔妃,每个人都有害死我孩子的嫌疑。宫里开始有传言,说自从皇长子死后,万贵妃就疯了。

我确实是疯了,我给F儿临幸过的每一个女子喂药,哪怕她们与我无冤无仇。

我不会让她们怀子的。

我的孩子没了,若在查明真相前真正的凶手又怀上龙嗣,我又要怎么去处置她,怎么还我儿公道?

F儿全都知道,但他从未责怪过我,也没有因此与我疏远,他只是一遍遍对我说,我们会再有孩子的。

可直到成化四年,我们也没再有过另一个孩子。

然而百密一疏,我不知贤妃柏氏是何时承的宠,又是何时有的孕,成化五年,她诞下了F儿的第二个孩子。

其实起初我并没有太过在意,贤妃生性寡淡,不喜纷争,鲜少参与后宫争斗,就算诞下一子,我也不会为难她。

这个皇二子平安地长到了一岁。F儿在朝臣的压力下,不得不立其为皇储,赐名朱v极。

诏书下达那日,我久违地去了一次佛堂。

自我儿早夭后,我再也不信佛神,如今命数已定,我却忽然有了新的情愿有求于神。我想,若此生已不再能诞下F儿的孩子,那么我就求他此生心系于我,至死不渝吧。

就如他儿时曾说过的那样,永远陪在我身边,护我周全。

7

可我此生注定再不能如愿。

皇太子三岁时,我例行去贤妃宫中送贺礼,可在我走后不久,就传来太子暴毙的消息。

天边骤然响起一声惊雷。

那场雨来得又急又密,噼里啪啦个没完没了,我冒雨前去贤妃宫中,却被一众侍卫拦下。

周太后面色阴沉地站在我面前,质问我为何要毒害她的皇孙。

似曾相识的场景,这一次,我依然是有口难辩。

她罚我跪在雨中,让我承认是我害了太子。

可没有做过的事,我又怎会承认?

锦绣华服很快湿透,雨水从面上一缕缕滑落,模糊了眼前一切。我努力睁开眼,祈求着F儿的到来。

可那一次,我跪了许久许久,才等到他姗姗来迟的身影。

身后的太监为他撑伞,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动,隔着重重雨幕,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可在他慢慢走向周太后时,我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他们似乎在争执着什么,F儿突然甩袖转身,缓缓朝我走来。

他停在我面前,却并未让我起身。

我仰面望向他,大雨兜头而下,他便那样沉默着看着我,目光悲凉。喧嚣雨声中,我终于听到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回去吧。」

他说完,迟疑着收回了目光,缓缓转过身。

我望着他在大雨中的背影,只觉得心口有一处痛在不断蔓延,这一刻,我清楚地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离我而去。

我猛然起身,踉跄地朝他扑去。

我跪在他脚边,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袍摆,哽咽问:「F儿,真的不是我做的,你信我吗?」

那应当是我此生最不愿忆起的场景。

长久的沉默后,他缓缓蹲下身子,温热的手掌抚上我冰凉的脸颊,他望着我,眼圈是显而易见的通红。

「我信你。」他苦笑一声,哑声道,「姐姐。」

那一刻,我终于确定,那个东西彻底离我而去。

从天顺元年到成化八年,他叫了我十六年的贞儿,而如今,在这灰白的天空下,在这瓢泼不歇的大雨下,他苦笑着望向我,唤我姐姐。

呵,姐姐。

他哪里是信我,他只不过是用这个称呼来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与我之间曾经的情谊,不要忘了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

说到底,他根本不信我。

想来也是,我给他的后妃喂了那么药,让他多年来没有一个子嗣,他纵容于此,已是仁至义尽,我哪里还有颜面祈求他的信任?

我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那里。

F儿为安抚贤妃的悲痛,象征性地罚我在安喜宫禁足。我对着摇曳烛火枯坐了一夜,烛泪堆叠,慢慢燃尽。

随着天边泛起光亮,我最后一点理智也荡然无存。

我开始变本加厉,后宫所有妃子都避我如蛇蝎。

如果说最初是因为我的孩子早夭,那么贤妃的栽赃陷害便是另一个导火索,让我将整个后宫里的人都视作敌人。

世人骂我是妖妃,宫人传我是疯子,可他们谁知道,我没了孩子,亦失去了所爱之人。

我在安喜宫的院子里种下了一棵玉兰树,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可这么多年间,F儿再也没有宿在我宫中了。

我站在满树玉兰花下,春风拂面,远处飞檐拱瓦隐在天际,鎏金的雕梁拱柱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那时我想,F儿赐我住安喜宫,可这一生,我大约再也不会安康喜乐了。

8

后来这些年发生的事儿,我大多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在我的专宠骄横下,F儿没能有一个子嗣。

可有一个孩子,自出生起,便被一众宫人太监偷偷保全,直到六岁时才得以公之于众,认祖归亲。

那个孩子,F儿为其取名为朱佑樘。

便是这个孩子,让我突然想起了曾与F儿在宫中东躲西藏艰难苟活的日子。

我只觉得身心俱疲。

自嫁给F儿以来,我变得贪心善妒,心肠歹毒,害他竟没有一个子嗣,也害得其他嫔妃独守空房。

这么多年,我什么也没有得到,却失去初心和良善。

我时常想,若是回到从前就好了,我只要带回一个杏仁酥,F儿便能心满意足地朝我笑。

我开始不问世事,一心向佛,这些年间,F儿的后嗣也在不断绵延,直到德妃诞下了他的第七个孩子。

汪直静静站在我面前,听我说着这些陈年旧事,我说得很慢,笼龛里的熏香早已点完,渐渐变凉。

说得累了,我偏头倚在贵妃榻上,看着面前这个半大小子,恍惚间似乎看到了还做太子的F儿。

于是我笑道:「看着你,总让本宫想到以前那些往事。」

他连忙垂头:「能让娘娘想到过往,是奴才的福分。」

我摇了摇头,喃喃道:「本宫这一生,经历的尽是些无常世事,如今想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倒像是大梦了一场。」

窗外的大雪依旧纷扰不歇,屋内寂静无声,汪直温顺地跪坐在我身边,眉眼温和。

我望着他稚嫩的面庞顿了许久,终是轻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9

那应当是我最后一次为往事伤感。

之后那些年,我吃斋念佛,再不因凡尘世事而烦扰。

可随着时间推移,我不禁开始生疑,当年我儿早夭时,那位乳母所说的「有人要加害皇子」,到底是真相,还是她为逃避罪责的一面之词?

若是前者,为何我苦苦找不到凶手?若是后者,我那些年的癫狂狠毒,岂不是全都变作了一场笑话?

这几分疑虑,在经年累月的思索下,逐渐变成日夜折磨着我的心病。

但所有的一切,都在成化二十三年彻底落幕。

阳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万物初生的日子。

F儿在此时决定南巡,视察南方水渠建造。

他离开京城那日,我出城门送他。路旁青绿柳枝随风轻拂,京城处处都透着生机勃勃的春意。他站在我面前,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轻声道:「早些回去吧。」

他已经许久没有用这般绵长的目光望着我了,好像一瞬间,我们又回到了儿时相依为命的时候,他捧着我折来的玉兰花,说我比它好看一千倍,一万倍。

所以我笑了笑,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含泪道:「你也早些回来。」

他点点头,说好。

我登上城楼,远远望着南巡队伍一点点远去,直至消失不见。不知为何,明明是三月暖春,我却觉得冷得厉害,好像这场离别,冥冥之中已经决定了什么。

回到安喜宫时,如秀为我取来厚实的披风,又点起了熏香。

缕缕轻烟自香炉里渺渺而起,我躺在榻上正欲小憩,却在此时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贤妃柏氏。

其实从当年她的孩子暴毙后,我便鲜少再与她产生交集了。

听宫人们说,自先太子夭折后,贤妃的精神就不太好了。

她时常独自坐在殿中自言自语,哭哭笑笑,F儿也因此渐渐疏远了她。如今她同我一样,空有妃位,却再未承宠。

可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目光沉静,神色淡然,丝毫没有疯癫的样子。

她便那样看着我,突然开始抑制不住地大笑。

如秀慌乱看向我,在我的授意下,她匆匆跑出殿外去寻太医。

贤妃笑了许久才终于停下,再望来时,眸中的沉静已然被滔天恨意取代,她一步步朝我走来,面色狰狞地质问我:「万贞儿,你为什么还没有死?」

我愣了愣。

细细想来,我与她所有的恩怨,便只有当年那场所谓的谋害。

可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做。

所以我顿了顿,沉静回道:「不管你信不信,你孩子的死,与我没有分毫干系。」

「没有关系?」贤妃冷笑,「若当真没有关系,为何这些年来,皇上对外绝口不提你在我儿夭折前曾去过我宫中的事。

他处处防着我,冷落我,唯恐我一朝得势,将你从贵妃之位上拽下来。」

「那时他表面上罚你在安喜宫禁足,实际上只是想让你与我儿的夭折脱离干系,即便他认为孩子是你害死的,也不会狠下心处罚你!」

我骤然愣住。

这么多年来,我以为我与F儿早已离心,以为他不过是碍于曾经的情谊才对我相敬如宾,却不想,他心里还有我,还会如当年所说那般,努力护我周全。

贤妃猛然攥紧我的衣襟,几近癫狂:「万贞儿,你怎么还没有死,你怎么还没有为我儿偿命!」

我下意识往后退,却踉跄一下摔倒在地。

贤妃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想到什么,表情突然变得惊恐万分,自语自语道:「一定是因为那个孩子,这一定是老天对我当年所作所为的报应,所以我的孩子……」

我不知她在说些什么,正欲起身,却又被她推倒在地。

她紧紧盯着我,眼神又变得冰凉狠毒,厉声道:「万贞儿,你还记得你那个在成化二年死掉的孩子吗?」

我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冷笑:「没错,是我,是我害死的他。」

一时间,我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只回荡贤妃的这句话。这么多年来,我费尽心机寻找的凶手,此刻就站在我面前,心安理得地诉说着她谋害我孩子的缘由。

「你宠冠后宫,让我独守空房数年,连妃位岌岌可危。你一个半老徐娘,却为皇上诞下长子,这口气,叫我如何咽得下!

所以我找到了那个乳母,我柏家曾有恩于她,她不得不听命于我,对你的孩子下手,但我没想到,她为了逃脱罪责,会在临死前对你说那句话……」

所以这么年来,我一直没有查到真凶,因为下手的正是那个乳母,而我又根本不曾怀疑过贤妃,更没有调查过那个乳母与柏家的关系。

「这就是你害死我孩子的理由吗!」我嘶吼道,挣扎着起身,想与她殊死相搏。却不想怒急攻心,呕出一大摊殷红的鲜血。

这刺目的颜色让贤妃恢复了几分理智,她后退几步,冷声道:「虽然你还是贵妃,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因为丧子变得狠毒善妒,世人皆知你万贞儿是祸乱朝纲的妖妃,往后史官如实写下,你的恶名将流向后世,千年不灭。」

「那又如何?」我突然狂笑,「即便是恶名,后人也知道皇上独宠贵妃万氏,却没有你贤妃柏氏的容身之处,如此一来,你……」

话未说完,我又呕出一口鲜血,两耳嗡鸣,眼前渐渐发黑。

贤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怕受到牵连,匆匆离开了安喜宫。

我倒在冰凉的玉石地板上,透过殿门能看到灰白的天空,还有隐在天边的飞檐拱瓦。

院里那棵玉兰树又开花了,白嫩娇柔,一如多年前我在西苑初次看到玉兰时那样美。

可我再也没有机会和F儿一起赏玉兰了。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生命正从体内一点点流失,朦胧中,我好像听到了如秀的惊叫,听到了宫人的低啜,听到了太医无力回天的定论。

最后,我看到了F儿。

他坐在我床头,模样年轻了许多,似乎还是十几岁时的模样。我下意识地问他,怎么从南方回来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望着我,眉眼间皆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依恋,已经许多年都不曾出现的依恋。

这时我才突然明白,他只是一个幻象。

可我还是缓缓探出手,覆上他的脸颊,悲凉地笑了笑,问出了这一生最想知晓答案的问题。

「你让我宠冠后宫,护我一生周全,可我却让你沦为天下人的笑柄,F儿,你娶我,悔吗?」

你悔吗?

在我最终闭眼前,我看到那个十几岁的F儿,含泪朝我摇了摇头。

后记

恭肃贵妃万氏,诸城人。四岁选入掖廷,为孙太后宫女。及长,侍宪宗于东宫。

成化二年正月生皇第一子,帝大喜,遣中使祀诸山川,遂封贵妃。

皇子未期薨,妃亦自是不复娠矣。

二十三年春,暴疾薨,帝辍朝七日。谥曰恭肃端慎荣靖皇贵妃,葬天寿山。

同年八月己丑,帝崩,年四十有一。九月乙卯,上尊谥,庙号宪宗,葬茂陵。

――《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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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公主、宇文扈: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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