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后整顿职场实录
彼岸与流年:野蛮生长的人生
研究生毕业前,我进入国内数一数二的传媒集团。
而我以为得来不易的实习机会,其实是男友花了 4000 元「买」来的。
入职那天,女领导对我说:「如果面试时我在,你肯定进不来」
但后来,她进了医院,我升了职。
1
「十分钟后到 7 层会议室等我」
到了公司,作为实习生的我,照例先把领导的桌子擦了一遍,把她的东西摆放整齐,垃圾桶倒干净,做完又检查了一遍,才敢回自己工位。
我刚坐下就收到了领导的微信。
领导叫齐辉,是我们部门主管,齐耳短发看起来精明能干,眼尾上挑,每天都是烈焰红唇,再加上不爱笑,浑身散发着高高在上的气息。
刚入职时,我的师傅娜姐就告诉我:「老大很强,脾气也大,你可别招惹,乖乖干活就行。还有,必须叫『老大』,这是规矩。」
我的心开始砰砰跳,脑子里迅速回放这两天有没有哪里做错了?接着赶紧拿起本子和笔起身去 7 楼。
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我不自主地抠着指甲。
「你什么时候毕业?」
齐辉推门进来,坐在我对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接下来你什么打算?」
「老大,我想留在公司,入职后,我问过娜姐,她说部门还有两个空岗位,等我实习满六个月,也拿到毕业证、学位证了,就可以转正……」
「她说的算吗?咱们公司实习生是不能直接转正的,况且现在没有空位。」
还没等我接话,齐辉就扔给我两个选择:要么去找下一个实习,要么毕业了跟公司签劳务,劳务工资要扣 20% 的税,并且没有保险。
我懵了,这到底是想要我还是不想要我啊?我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无法反驳。
当初,我本来是要经过 3 轮面试的,但是只面了 2 轮就入职了,我原来以为是自己足够优秀,可后来,男友秦天一脸骄傲地告诉我,他的一个朋友也在我这公司,是他给这个人买了一个 4000 元的手办,我才有最终入职的机会。
得知「真相」的我,因为自尊心作祟,也想过不入职,但这家公司是传媒业内翘楚大拿的「嫡系」子公司,岗位又和我专业对口,能积累很多实战经验,如果能转正,以后再拼进集团总部,也算是未来可期了,所以最终我决定入职实习。
入职之后,我一方面跟着娜姐做我的本职工作,一方面被齐辉口头安排做她的助理,更准确地说,是生活助理。打扫卫生、买饭买咖啡、跑腿保养奢侈品……这些我几乎每天都要做。
「老大,我能稍微考虑一下吗?回去也跟家人商量一下。」
「那你尽快考虑吧!」
说完这句,齐辉便起身离开了。
我们公司简单来说是做视频的,娜姐离职后,我接手了她的工作:创作者运营。
就是去拓展和运营有视频创作能力的创作者,想方设法吸引他们投稿,然后把他们的投稿做二次加工,最后投到网络上,能为公司带来点流量、赚点吆喝就行,因为这块业务还在试水,没什么声响,原本只有娜姐一个人在做,后来我跟着她学,给她打下手,她离职后,我就完全接手了这个活儿。
而我们部门的主要业务是把公司的自制内容,通过各种渠道投到市场上,目标是拓展商务合作,是直接赚钱,部门除了娜姐和我,齐辉带着另外 12 个人都在做这件事。
我合上本子,心烦意乱地回到 5 楼工位。
我很想留在这个公司,但我想正式签劳动合同,而不是当一个没有任何保障的外包工。
我很纠结,把自己的处境告诉了娜姐,娜姐认为现在走有点可惜,创作者运营的工作,我刚开始能独当一面,还是要以学东西、长本事为主要目标,钱和保障,慢慢争取。况且,现在的就业环境不容乐观,仅凭目前这几个月的实习经历,去找下一份工作,胜算不大。
我的「天平」开始往「留下来」那边倾斜。
2
「欢迎梓琳、张宽加入媒介商务部」
部门群里的这条消息来自齐辉。
前一阵子,不是说部门没有空岗位了么?所以是根本就不打算留我?还是齐辉觉得我不配当一个正式员工?
反应过来这一切的我,心跳加速,我慌忙拿起杯子,冲到茶水间,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在做好了,但总觉得齐辉在针对我。
看着手里的半杯水,我的思绪飘到了那个 KTV 包间……
那天是感恩节,晚上部门团建,包了一个很大的 KTV 包间,包间里有一个小舞台,舞台上站着一个立麦。
唱歌,吃喝,酒过三巡,大家越来越嗨。
齐辉突然叫我:「兰岚,给我冲一包三九胃泰。」
我从她手里接过药,找服务员要了一杯热水,轻轻摇晃水杯,把药和匀了以后,送到齐辉面前。
齐辉看了杯子一眼,抬头皱眉瞪我:「放这么多水,你要苦死我吗?」
「哦,那我……」
我话还没说完,只见齐辉从沙发上起来,夺过杯子径直走进了卫生间。
此时,其他同事也安静了下来,大家清楚地听到齐辉把药倒进了马桶,然后冲水。
我赶忙迎上去:「老大,我重新给您泡一杯吧?」
「不用了!」
说着,齐辉又从包里拿出一袋三九胃泰,要自己去泡。
「老大,我去吧!」娜姐从齐辉手里拿过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比我大概少放了一厘米高的水,齐辉喝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开始安静地听大家唱歌。
没过一会儿,音乐突然停了。
齐辉拿起麦克风:「今天是感恩节,咱们也别感恩了,咱们忏悔吧!谁有需要忏悔的事儿,自己上台。」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一位老员工逗趣说:「兰岚,你刚不是泡错药了?快去忏悔一下!」
话音刚落,大家都看向了我,我瞬间耳朵发热,余光看到齐辉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怯怯地走上舞台,握住立麦,手心直冒汗,小小的自尊心堵在嗓子眼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娜姐开始带头喊「兰岚加油!兰岚加油!」接着几个同事也跟着喊「兰岚加油!」。
大家这么一喊,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委屈、丢脸、恐惧……各种焦灼的情绪一起袭来。
娜姐看不下去了,索性也上了舞台,她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悄悄说:「你就随便糊弄几句,哄老大开心就行了。」
但我从没挨过社会毒打,脸皮薄得要死,哪知道在这种情形下怎么哄领导开心?
这个时候,齐辉突然走近我们,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出了包间,然后指着我的鼻子骂:「这是工作,要哭回家找你妈哭去!」
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一晚,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
我是从十八线小县城考出来的,只身一人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际大都市读书、打拼,父母都是中规中矩的中学教师,从小到大,除了学习,我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父母的交际圈也很简单,基本上按照「温良恭俭让」的路子养育我,所以我很单纯,到了「大场面」我很局促、紧张,面对职场人际关系问题,除了礼貌与真诚,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方式来应对。
工作以来的几个月,虽然我没少被齐辉指责笨手笨脚、服务不周,我最多自己躲在卫生间哭一会儿就好了。但经历了 KTV 那件事以后,我对领导、对职场、对社会产生了真正的恐惧。
同时,我也开始质疑和否定自己:只是简单地为领导服务,怎么就做不到她满意?只是简单几句哄领导开心的话,怎么就说不出口?
我意识到,自己的一部分正在被攻击和摧毁,我用之前学到的知识与经验根本无法接招,眼前的一切和之前的想象是不一样的。
另一方面,我不想轻易放弃,被领导刁难几下就要离职,我以为职场、领导本来就是这样的,我还需要继续磨炼自己。
3
女人讨厌女人,第一眼就可能发生。
齐辉讨厌我,我在她看我的第一眼就感受到了,当时她毫无笑意地上下打量我。当时正好别的部门一位男同事来找齐辉说事儿,还开了句玩笑:「呦!从哪招的漂亮小姑娘啊?」齐辉听了一眼没再看我。
她为什么讨厌我?
这个问题我想过无数次,我不相信她这个位置的人,会单纯因为女下属比自己年轻貌美就讨厌她吧?
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职场小白,每天勤勤恳恳跟着师傅学业务,认认真真跟创作者谈合作,齐辉使唤我给她打杂跑腿,我都忙前忙后一一照办,挨骂的时候也从不敢顶嘴。
我到底哪里得罪她了?
而她家境富裕,37 岁未婚,自己一个人住别墅,开豪车,奢侈品衣服、包包、首饰想买就买,生活得多么潇洒,还是公司一年前高薪聘请的精英人才,她骄傲冷酷的脸上仿佛永远写着:胜利迟早是我的。
回到家,秦天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看我情绪低落,他草草吃了几口,就跑去给他那个朋友打电话,依稀听出他在问我们公司实习生如何转正。
过了一会儿,秦天气呼呼地回到餐桌:「你们领导咋说半截话啊?实习生的确不能直接转正,因为需要部门主管给人事提交用人申请,说明想给部门实习生转正就行了!只要有空岗位。」
听到这,我的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用人申请?齐辉怎么可能为我做这些事?
我以前很少告诉秦天我在公司受的气,这次我忍不住向秦天哭诉,给他详细描述我过着怎样的职场生活,还有娜姐突然离职后,我单枪匹马负责一块不被重视的业务,是多么举步维艰……
「岚岚,你先冷静一下,会不会是你以前没有经历过这么多打击,在学校也一直顺风顺水,所以现在有点玻璃心了?」
或许是吧,毕竟我是「靠关系」进公司的。
要不我再拼一把?说不定,领导会认可我。
道理都懂,却也一夜无眠。
凌晨四点,我给娜姐发了条微信:
「娜姐,我决定留下来」
是的,我决定跟公司签劳务,即便只能拿到 80% 的工资,即便没有五险一金,我也要留下来,我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
这股死磕的劲儿,可能是我妈给我磨出来的。
我妈是中学语文老师,常常辅导我写作文,无论如何,我总写不到她满意。
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我期末考试的作文拿了全年级最高分,我兴奋地跑回家想第一时间告诉我妈。
冲进家门,发现舅舅、舅妈也在我家,和我爸妈一起包饺子。
我更兴奋了,觉得刚好可以让舅舅、舅妈也一起欣赏下我的「大作」!
于是,我声情并茂地朗读了我的作文,以为这次一定能让我妈给我竖大拇指。
没想到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你们学校老师水平不行啊,你这个作文怎么能打这么高分?」
我当时脑子「嗡嗡」的,接下来我妈从我手里拿过卷子,开始一段一段给我讲,为什么写得有问题,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长大以后,我依然喜欢写东西,在一些杂志发表过文章,偶尔能听到我妈说「嗯,这篇写得不错。」我也会暗自窃喜。
我以为我已经对这个问题释怀了,但原来不是。到了职场,我依然执着追求领导的认可,甚至天真无邪地追求领导喜欢。
结果呢?我不但没有追求到我想要的,反而得到了一脸的大痘小包,从前的我,是眉清目秀的邻家女孩形象,皮肤细嫩白皙,刚上班的时候,每天都打扮得很精致,自信满满。
没想到短短几个月,我的眼里已没有了光,皮肤越来越差,医生诊断是细菌性痤疮,主要原因是免疫力下降,与我情绪低落不稳定、紧张焦虑有关。
后来,失眠脱发也接踵而至,我不再爱化妆,也没心情搭配衣服,每天都是一副潦草的模样。
4
我告诉自己,既然决定留下来,就必须振作起来。
我开始利用一切碎片时间精进业务,没日没夜地工作,把自己的想法和学习笔记整理出来,编成一本《兰岚工作手册》,随时补充、更新,我要提炼出我的「职场制胜法则」。
我还开始经常约见创作者,面对面和他们交流、「头脑风暴」,一起探讨选题、策划视频制作方案,我的「斗魂」渐渐燃烧了起来:非得做出几个像样的大爆款来!
一天,我和璇子姐约在一个咖啡厅见面,璇子姐是我在一张报纸上发现的,第一次看到她的故事,我就被她深深触动了。后来辗转联系到她,让她成为了我们公司的一位优质创作者。
璇子姐比我大六岁,职业是抽粪班班长,负责公厕粪井的粪便抽运工作。她的工作「又脏又臭」,成天跟屎啊尿啊地打交道,有时甚至还会遭人白眼。
她总是梳着一个高高的马尾,眼尾浅浅的笑纹显得成熟温柔,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味儿,和她在一起时,我会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
这次见面,我向璇子姐倾诉了我的委屈与不甘,我说我遭遇了职场霸凌,我从未被人如此不尊重和藐视过,我感到自己活得真不体面。
然后,璇子姐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刚工作时,她曾被陌生人的一句话深深刺痛——你这工作白给我一千块我都不干!
因为那句话,她才发现原来这份工作在别人眼里是这么不体面,她原先竟完全没有意识到。当时,她只是一笑而过。
璇子姐当过兵,意志信念很坚定,不会被一句话就给打倒。璇子姐对我说,人人都希望有一份所谓体面的工作,但是何为体面?做一份工作的时候,心里有不会被浇熄的热情,这就是体面,其他都是表面的浮云。
后来,她一如既往地把全部热情都投入到环卫事业中,她热爱她生活的这座城市,一想到自己的工作能帮助这座城市良好地运转,她就感到很骄傲、很开心。
听完璇子姐的故事,我陷入了沉思。
我也工作、生活在这座城市,我一开始也有热情,但我的热情差点消失殆尽。
我从未因为我所做的事情本身而感到骄傲,我不曾想过自己能为这座城市做点什么,能为陌生人带来点什么。
只想过我能得到什么,职场人际关系的和谐、漂亮的工作履历、满意的薪水、城市的热闹与繁华……
是我跑偏了,我已经因此疲惫、焦虑了很久,我需要拨开云雾,专注且开心起来。
璇子姐平时喜欢记录她的所见所闻,捕捉身边的故事,每次见面都积极地给我看她手机里新拍的照片和视频,因此和我一拍即合。我常常与她探讨创作,比如怎么更好地发掘环卫工人的故事,如何把故事讲得动人心弦。
这一次,我又和璇子姐畅谈了三个小时,敲定了两个独家选题。
夜幕逐渐降临,我回到灯火通明的办公园区,准备加班整理今天的沟通成果。
我抬头看着高大上的办公楼,久违地笑了一下。
就这样,我不停地实践,不断调整自己的运营策略,策划各种各样的内容活动,日积月累,我新建和盘活了 11 个创作者社群,他们不断创作出高流量作品,频上热搜。
甚至,我为公司吸引来了商务合作,由我牵线与一个大型互联网公司建联,共同策划、制作、宣发短视频,我实打实地为公司赚到了钱。
5
「大家现在把手头工作整理一下,稍后王总和集团领导要来,大家准备好」
齐辉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王总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最近集团高层有人事变动,新上任的集团领导陆续到各个分公司视察工作。
齐辉早早地在我们工区入口等候,眼睛一直盯着电梯口,不一会儿,王总就带着集团领导走来了。
齐辉热情地迎了上去,把领导指引到了我们工区。
「齐辉啊,你们抽粪班那个片子做得不错啊,那个李璇还是这次的党代表呢呵呵!」王总笑着说。
「啊是的,这个人物故事做得还可以。」只见齐辉的笑容有点僵硬。
站在人群最后的我,听到王总和齐辉的这两句认可,暗自开心。
「你们渠道投放一年要花多少钱?」集团领导问齐辉。
「曦总,一年大概七百多万。」齐辉面对比自己气场还要大的女强人,显得有点放不开。
「这么多钱都花在刀刃上了吗?」集团领导进一步问道。
齐辉这次好像准备得不太充分,汇报得不怎么样。
她来公司的这一年,总想着花大钱办大事儿,管理手段也很强硬,也许运气不太好,钱是花了,效果没太出来。
王总不满意,底下的员工也有怨气,她的骄傲好像快掉在地上了。
送走领导以后,整个工区格外安静,因为齐辉不高兴。
毕竟,大领导难得来一次,表扬的竟然是我这「边缘」项目,出风头的竟然是我这个不起眼的外包工。
每个月底,我会核算创作者的作品数据及相应稿费,然后找齐辉签字,财务放款。
我拿着单据走到齐辉办公桌前:「老大,10 月的稿费麻烦您签字。」
「放那儿吧。」齐辉冷冷地回了我一句。
「那麻烦您尽快签一下,如果这个月不放款,就得等到下个月底,跟 11 月的合并发放了,这样的话,部分创作者会被多扣税。」
「因为每个月的免税额度是 800 元,800 元以上的部分就要扣一部分钱,有的创作者稿费达不到 800 元,但是俩月合并就超过 800 元了。」
因为我现在是公司里对创作者运营最了解的人,所有的规则、合作的细节,只有我最清楚,我猜想齐辉是不知道的,所以罗里吧嗦了一堆,结果又给她拱了火——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齐辉擦桌子时,看到我的单据原封不动摆在桌子上,没签。
我正准备给齐辉发个微信催一下,手机弹出一条群消息:
「部门男同事到地库来一下」
是同事老吴在部门群里发的。
男同事们一边嘀咕一边起身往外走。
半小时过去了,我听到一群脚步声逐渐靠近,中间夹杂了一句高声谩骂:「保安说难听了不就是看门狗吗?哪有狗咬主人的?」
是齐辉和男同事们回来了。
只见齐辉满脸通红,两边的袖子都是卷起来的,她重重地把包摔在椅子上,在办公桌前来回踏步,接着走到我们工区中央,大声嚷道:「我就不爱跟这种没文化的人废话!简直浪费时间!」
几个女同事跑到齐辉身边询问情况,越问齐辉越激动,一把拿起自己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片飞溅,接着她又把桌上的文件也全掀到地上。
隔壁工区的同事闻声,纷纷站起来看向我们工区。
我向保洁阿姨借了扫帚簸箕,到齐辉工位打扫她摔碎的残渣,看到她浑身发抖,趴在桌子上喘粗气,一个女同事在轻抚她的背。
等她渐渐冷静下来,老吴开车送她回家休息。
原来,齐辉今天忘带工卡,被地下车库的保安拦住,不出示工卡就不让进。
齐辉被挡在升降杆后面,暴跳如雷,打开车窗伸出手,指着保安怒斥:「我每天从这进出,你还要看什么?!你瞎吗?!」
老吴的车当时就跟在齐辉后面,眼看齐辉就要和保安动起手来,赶紧下车劝架。
齐辉命令老吴把部门男同事全都叫来,要跟这个保安掰扯清楚。
那帮男同事到达「案发现场」,搞清楚怎么回事以后,分成两个阵营,一边替保安向齐辉道歉,一边替齐辉向保安道歉。
折腾了一圈,好不容易才让保安把杆升起来,放行了齐辉。
后来,我从大家的嘀咕声里听出,昨天王总的夸奖和集团领导的质疑对齐辉来说,无疑是一次公开「落败」,伤她至深,以至于她一晚上都无法消化,第二天带着怒气上班,那个保安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6
齐辉一个星期没来上班。
我的单据安静地躺在她的办公桌上,一直没签。
10 月倏地就这样过去了,创作者不得不被合并扣税了,我生怕他们因为损失了钱而不再给我投稿,开始逐一解释、安抚,几乎天天晚上都在公司加班。
——嗡嗡,来了一条微信。
「岚岚,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是娜姐。
我带着秦天赴约。
娜姐的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皮肤变好了,身材也比以前苗条了,整个人看起来健康有活力。
老同事见面,话题肯定离不开老东家。
「你知道吗?你是我们部门唯一一个研究生,其他都是本科,你专业也对口,怎么听说你还托关系进来?」
「是啊,他还花了四千块找人内推呢……」我指着男友说。
「那个所谓内推,就是点一下鼠标的事儿,把你的简历上传到内推系统,人事从里面筛选,然后面试,你要是进来了,公司还给推荐你的人奖励一千块钱呢!这叫鼓励员工为公司推荐人才!」
娜姐解开了我的一个心结,我一直因为自己是「走后门」进来的,内心有点自卑,又一直被领导看不顺眼,我便觉得自己能力不行。
况且我面试那天,本来该有三轮,第一轮是娜姐,第二轮是人事,第三轮是齐辉。
但齐辉没来,听娜姐说,齐辉那天外出开会,区区一个实习生,就放权给她了,娜姐面试完我觉得挺满意,齐辉就同意我入职了。
接下来的时间,娜姐和我聊起共事时的「高压时刻」,奇葩事一件件、一桩桩,比我给秦天讲得还要生动。
秦天这才相信齐辉确实是一个难伺候的领导,相信我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玻璃心。
「来我这儿吧!」娜姐向我伸出了橄榄枝,想内推我到她现在的公司,继续与她共事,说待遇会比我现在好。
我没有当场答应,但有点心动,单凭不用再看到齐辉的臭脸,就足够有吸引力了。
我迟疑的原因,是我还有未完成的工作,我不想因为一个领导、因为一个人而离职,只要我还有办法把手头的事情推进下去,我就要再坚持一下。
11 月底,我继续找齐辉签字。
「知道了!」齐辉又丢给我这么一句。
我想催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一会儿,齐辉把我叫到她的工位,说稿费里有 1100 块钱对不上,让我拿回去自查。
不可能啊!三百多条稿费明细,每一条的上线日期、标题、链接、流量、稿费……我反复核对了三遍,确认没问题,才交给了她。
我拿回单据,开始一条一条重新检查。
结果竟然出乎意料,我发现有两条视频的发布链接,点开显示「页面不存在」,我该怎么证明这两条确实上线了?
7
第三天一早,我就联系了账号运营部,他们负责公司所有内容的发布上线,他们帮我找到了这两条内容的下线记录,但不知道是谁操作的。
公司的后台账号和密码,只有账号运营部的同事才有,从来不会泄露给其他部门。
我们都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我不死心,跑到账号运营部的工区,亲眼看到了下线操作记录。
「哎?这里原来是佳欣吗?」我发现他们部门空了一个工位。
「她前天刚离职。」
「那她还能登录咱公司账号吗?」
「应该不能了吧……人走了我们都会改密码的。」
「等会……前天离职?」
我感觉这里面有问题,佳欣应该是那把「钥匙」。
但账号运营部的同事说,如果有人要求佳欣下线内容,她一定会交接完再走的。
我怏怏而回,重重地坐在椅子上,一筹莫展。
「兰岚,能到我这来一下吗?」内容安全部的韩正老师突然找我。
韩正老师告诉我,他们接到了一位创作者的投诉,说我们拖欠稿费,如不尽快解决,就要向上级主管部门投诉。
我仔细看了投诉记录,联系到了那位创作者,本以为创作者会劈头盖脸骂我一顿,没想到我却被他的一句话点通了:兰老师,我这不是帮忙推你一把吗?我不投诉,你们领导怎么重视?怎么快点批钱?
我明白了!我立即整理出一套话术,指导那些被拖欠稿费的创作者向我们公司投诉。
短短几天,韩正老师接连收到了几十个投诉电话,他觉得事情严重了,上报了他们部门主管。
很快,内容安全部的主管就找了齐辉。
「齐总啊,我这天天接投诉可不行啊,搞不好『老头们』给我发个函,咱公司都得停更整改啊!这责任谁来承担?你要是不解决,我可跟王总打招呼了啊!」
齐辉没在人家那占到一点便宜,倒是把我揪到了会议室。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吗?」齐辉用下巴指着我问。
「老大,只要您尽快签字,让财务把稿费发下去,这事就不会闹大。」我平静地回答她。
「你这块业务根本就没什么意义!把创作者捧红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那些稿费到底有没有发到创作者口袋还不一定呢!」
「你别忘了年底部门绩效是我来分配,对人员去留我有一票否决权,你一个外包工,在这折腾什么呢?」
齐辉的嗓音越来越尖细。
「老大,即便要我走,我也会把这笔钱发出去再走,我觉得这是人品问题。」
说完我起身先她一步走出会议室,只听她在我身后补了一句:「当初我真该面试你,让你进不来!真是碍眼!」
我头也没回,反手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回到家,精疲力尽,我瘫在沙发上,感觉眼皮很沉很沉……直到秦天把我叫醒。
「如果这么累,咱就不干了,没必要。」秦天第一次支持我放弃。
我把稿费的事告诉了他,他帮我出招,我们决定「不破不立」。
8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哐哐哐,我第一次敲王总办公室的门。
「王总好,我是媒介商务部的兰岚。」
「哦,齐辉那儿的是吧?」
「是的,王总。」
我拿出一沓材料,先给王总递上几张创作者的投诉记录,接着给王总看了几张截图。
截图是我们的创作者在竞品公司的工作群里,调侃、吐槽我们拖欠稿费的事:
「我们到他们公司门口拉横幅吧?哈哈哈」
「应该在他们公司门口撒白纸哈哈哈」
「他们这是拖欠农民工工资啊!」
……
王总是集团的元老级人物,都快退休了,我们这家分公司成立以后,集团派他来打开局面。
他最在乎公司的口碑,尤其这段时间,我从韩正老师那里听说,王总可能要调回集团总部,再升一级后退休,要是这时候我们公司出了负面新闻,王总是最头疼的那个人。
「拖欠多久了?一共多少钱?」
「王总,拖欠两个月了,一共 19 万。」说着,我又递上了厚厚一沓稿费明细。
王总皱着眉头,一边用手指蘸口水,一边翻看材料。
「到底怎么回事?」王总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我便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向王总做了详尽的汇报,王总听罢,让我把齐辉叫来,齐辉一进门就死死瞪着我。
我和齐辉分别坐在王总办公室沙发的两头,王总先开口「你赶快把字签了!」
齐辉依然不依不饶,就是主张我这稿费里有猫腻,说那 1100 块钱对不上账,还想继续给我泼脏水,说有这两条对不上,创作者这摊事儿这么长时间,一定还有更多对不上的!
总之,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王总,我以给创作者发稿费的名义长期眯钱、吃回扣。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身体也有点颤抖。
「齐总,谁主张谁举证,请您拿出证据来。」我面无表情,直视齐辉的双眼,冷静地对她说。
齐辉竟然闭嘴了,她一定没想到我敢在王总面前跟她顶嘴,我甚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恐惧。
「如果您拿不出证据,就我拿吧!」说着,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是我和账号运营部离职员工佳欣的通话内容,录音里佳欣告诉我,在她办离职那天,齐辉突然给她打电话,说有两条创作者视频发现了错别字,必须立即下线,等修正后再重新上线。
佳欣告诉齐辉自己正在忙着办离职手续,没空处理。但齐辉让她先操作下线,并表示之后会找她其他同事重新上线,佳欣就照办了。
然而齐辉根本没有再找账号运营部的其他同事把视频上线,佳欣因为信任齐辉,也没有给自己的同事多交代一句。
齐辉自以为这件事处理得神不知鬼不觉,像我这种职场菜鸟根本察觉不到有什么问题,吓唬吓唬、刁难刁难,我就会知难而退了。
她想不到我敢走进王总的办公室,想不到我敢当着王总的面戳穿她,她的落败正是源于她的骄傲与轻敌。
「齐辉,你怎么这么糊涂?不到二十万的事儿,你卡她干什么呢?」王总摇着头无奈地说。
齐辉一言不发。
「你们渠道,一年要花几百万,激起什么水花了?」
「因为这点稿费,真要给公司弄个公关危机吗?想让我晚节不保?」
王总示意我,把那沓材料翻到需要签字那一页,大笔一挥,特批放款了。
这时,齐辉终于情绪崩溃了,开始歇斯底里地向王总哭诉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还翻出旧账:那次王总带集团领导视察工作,只字未提渠道工作,区区一个抽粪的事儿却记在心上……
此时我注意到她脖子上青筋暴跳,额头冒汗,身体发抖也更严重了,便请示王总,带齐辉回去休息。
那天之后,齐辉再也没来上班,住院治疗躁郁症。
而我,也不是外包工了,我婉拒了娜姐的邀请,和公司正式签了劳动合同。
王总还「奖励」我两个空岗位,成立了创作者运营组,我成为第一任组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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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7 17:1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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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网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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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与流年:野蛮生长的人生
乔太太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