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又见无脸妖
撞妖·第三卷:夜半敲门声
陈道长飞快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圆镜,嘴里低声念叨着咒语,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待镜子爆出金光,他将镜子对准了庙门,「三清真君,斩尽邪灵吾有孽物,速速现型。」
「唰……」
镜子借了半盏阳光,顷刻间光晕大盛,从镜子中心窜出一道光柱,箭一样飞进黑漆漆的庙门。
「咔嚓……」一声。光柱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裂响。与此同时,陈道长手里的镜子「嘭。」的一声爆开,顷刻间碎成了万千粉沫。陈道长像受到了什么重创,猛的吐出一口心头血,无力的跪在地上。
「三炮。」
「道长。」
我们赶紧去扶他。
「三炮,你怎么样?」师父一脸担心的扶着他肩膀,陈道长苍白着脸一笑,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迹,「放心吧,死不了,就是可惜了师父留给我的万妖镜,竟然碎在这儿了,咳咳……。」
陈道长之前就伤了后心口,虽然白牧弄来了药,依然然坐下了病根,一血腻就咳嗽。我二哥赶紧拿来的水袋,他喝下几口才算好一些。
师父看了一眼庙门口,怒声道,「今天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妖孽,竟然敢在我神调门面前搬门弄斧。怀仁怀义,起调,唱破冰川。」
「是。」大二哥赶紧站在师父左右,我也赶紧站了过去。
破冰川,是一曲比较高的调子,师父前几天才教过我,很厉害。
「锋冰刺骨寒,如磐如铁入骨寒。忽如一夜春风来,万物复苏,草绿花红暖,有暖破冰川。」
「咔嚓……」
随着调子,我仿佛听见庙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碎裂开来,就像冰冻万年的冰川遇暖,慢慢融化龟裂。
「呼……」
又是一阵阴风刮过,一片乌云遮住了日头,周围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在空中慢慢旋转,最后形成一个圈,将我们包围在中间。
「不好,妖物厉害。换打老虎!」
师父大喝一生,我赶紧气沉丹田,用中声调唱,「吊额东门虎,下山如破竹。提我一盏乾坤灯,灭地方凶猛。举我手中八宝剑,斩万千妖魔。舞我当头开天斧,破竹东门虎。」
「呼……」
风似乎更大了,卷起尘土落叶将我们围在圈里。
而随着我们的调子,我们周围似乎升起了一股淡金色的气,武器在半空中慢慢凝聚,变成一只大斧子,横向就是一扫。
「咔……」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相撞在一起,我感觉,有两道从方向的风,猛烈的纠缠在一起,顷刻间飞沙走石。
「啊!」
沙石吹的人睁不开演睛,二哥被吹的一踉跄,这时候就听见身后一声惨叫,抱着孩子的妇人半边身子被卷进旋风里。
「啊,安子娘。」短褂男人惊恐的一吼,伸手去拉妇人,想把她扯回来。可是风旋转的力量太大,他不但拽不回来,一只脚也卷进了风里。
眼看着,她只剩上半个身子在外面了,她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突然一笑。
「孩子爹,好好照顾孩子。」她猛的一扔,将安子扔去男人怀里,然后使一推男人。
「噗……」男人跌坐在地上,被扔出的孩子正好落在他身上,还想起身去拉女人,可是来不及了。
风快速的旋转,女人瞬间被裹进风中。
空气里突然爆出一股血腥气,片刻后,一具一点血肉都没有的白骨落在我们的脚边。
这东西,竟然……
「安子娘!」男人痛苦的嘶吼了一声,跪在白骨前,想要伸手,却不知道该触碰到哪里。刚才还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成了一具白骨呢?
我心里一痛,像万千的钢针在扎我一样,有一种钝闷的窒息感。
「红叶丫头,别分心……」
师父突然在旁边喝了一声,我不敢再分心,赶紧跟着又唱了起来。
可是,不行。
风吞进一个人后,沙石叶子就开始慢慢的变红,风圈似乎在慢慢缩小着,眼看着,那风中竟然生出了无数婴儿般肉白的小手。正挥舞着要拉扯我们的衣裳。
「糟了,要成气候!」
陈道长飞快从地上站起,金钱剑一展,巴掌大的剑身瞬间暴涨为三尺。他咬破舌尖,吐出一口心头血,口中念道,「真君在上,斩妖除魔,万种妖魔,遇之皆退,急急如律令。」
「破!」他大喝一声,洒出一把符纸,同时一斩。
噼里啪啦一阵爆炸声,符纸在半空中碎开,那些婴儿一般的小手很怕符纸,瞬间化成血雾,融进了血风之中。
「老张头,这东西邪性,只怕要吃亏,你身上还带了什么法器没有?咳咳……」陈道长将抱着孩子的男人拉到我们圈中间护着。
师父急唱了两个调子,趁机回道,「除了血玉和银鞭,我还哪有什么多余宝贝,倒是你,你的九转乾坤袋子呢?还不快拿出来。」
陈道长老脸突然一红,「啊,那个,我,我用来装大洋了,在我床底下,来的匆忙,我就没带在身上。」
「你!」
师父气极,眼看那风圈里面一白,竟然又生出了一只肉白的手,只好赶紧唱起了调子。陈道长也不敢含糊,赶紧往外扔着符纸,嘴里的符咒一串一串的往外念。
情况虽然暂时稳住了,可是,他符纸带的不多,我们也有唱累的时候,在这么僵持下去,吃亏的一定是我们。
而且,在这儿折腾半天,连对方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心里急的不行,忽然间眼前一清,眼前的血风似乎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我往前去看,发现我竟然能看到小庙里的一切。
小庙里的空间果然不大,小桌前面的香坛已经碎了,桌上散落着不少瓜食水果。在庙台的后面,立着一尊泥塑的小像。
这小像的身上泛着血红,身后有很多双手,头发似乎是用真人头发安进去的,松散的披散在身后,眼睛更是用了两颗黑色的琉璃石。
风一吹,那琉璃球似乎在闪,就像小像的眼睛在动一样。
我正看着,就见那小像突然动了一下,黑色的琉璃石眼睛看向我,泥塑的嘴角诡异的动了一下。
妖孽!
我眼前一花,一片枯叶打在脸上。我这才发现自己还在血风之中,风圈似乎又缩小一些,下面又长出了三双肉白的小手。
「真夭寿,这究竟是个什么妖物,怎是这般厉害。」陈道长擦了一把额头的虚汗,废力的用金钱剑斩着妖风。
我也顾不得其他了,开口道,「好像是庙里的小像,我……我之前,好像看到小像动了。」
我终究没有说出实情,只说好像看到小像在动。
陈道长听完后一下就拧起了眉头,「如果真是那小像,可就糟糕了。像在阴地聚了五年阴气,早已经成了极其阴邪的东西。咱们手头东西不够,怕是降不住它。」
「那怎么办。」二哥喊了一声 ,他一直在跟师父唱神调,此时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我急的不行,眼前又是一阵清明,我又能看到了。
我往小庙里面瞅,却发现刚刚坐在台子上的小像,竟然不见了。我赶紧四下寻找,发现那小像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一颗歪脖槐树的枝桠上去了。身后也生出了肉白的小手,两只手正牢牢的抓着树干,它就像荡秋千一样,在枝桠上来回的晃荡。
「咯咯咯……」
泥塑的嘴巴一张,一串诡异的笑声荡过来,眼见着,它胳膊两边又生出了一双肉白的小手,手在空气中随意的一抓,身边的风圈就又缩紧一些。
才几只手就这么厉害,若是一会儿再生出些手……
嗷……
树桠处传出一声惨叫,刚才还晃荡着身子的小泥像竟然摔在了地上,它的两只肉手被什么东西弄断,片刻间化成了血风。
「是你!」
泥塑像艰难的立直了身子,没有张嘴,但我竟然听到了说话声。它的侧前方立着一团人形的黑气,黑气慢慢的凝固,很快化成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泥像,立的很笔直。手里还抱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东西。
「哪儿来的野东西,偷袭坏我的好事,既然送上门来了,正好要了你的妖元,好助我修成肉身。」
泥像恶狠狠的一哼,两只肉白的手臂突然暴涨数十倍,猛的去抓男人后心。
「不自量力。」
男人一扭身,身子腾空而且,在半空中化成展翅的飞鸟,一只翅膀轻轻一扫,一股带着劲风的黑雾如泰山压顶一般劈向泥像。
泥像也算是灵巧,就地一翻躲过重击,两只巨大的手在半空中分化成四只手,四只手又化成了八只手,像八爪鱼的触角一般,对着黑鸟张开,又合上,似乎想把它裹进包围吃掉。
「还真是不自量力。既然你这么想要我的妖元,我就让你离它更近一些好了。」
飞鸟一扭,重新化成人型,随手一扯,就把抱在手里的黑布扯开,露出里面一个暗红色,刻着古怪花纹的小坛子。
这个坛子的花纹……
这么眼熟呢?
「饿了吧,这个看起来比较好吃,你应该会喜欢的。」他随手一撩,把坛子的封口扯开了。
只是片刻,坛子里钻出一大片黑气,黑气很快凝聚成人形,两个身影身高体型一模一样。
这竟然……
我这回终于想起来了。
这竟然,是我在客栈里看到的那对无脸妖。
正想着。
两个男人一起转过身来,两张空空的脸上,鼻子眼睛,什么都没有……
「啊……」
我一愣神间,被装在坛子里的妖突然猛的一冲,嘴巴在半空中咧的巨大,将无数肉手吞了进去。然后它猛的一允,我看到有一大团红色的东西从泥像身体里冲出,被吞进它的肚子里。
「不好吃。」他周身的黑气似乎浓了一些,嚼了两下一皱眉,似乎有点嫌弃。
「咦?这里有好吃的。」
他发现了我们,看不见五官的脸上似乎有了笑意。
「咔嚓咔嚓。」他左右扭动了两下脖子,兴奋的向这边走近,猛的张开嘴……
「嗷……」
我都已经看到他的喉咙了,可是下一秒,他的身影突然一虚,竟然缩回了坛子里。
「你干什么?不是放我出去吃东西吗,谁让你你突然盖上盖子的?」坛子里传来怒吼。
无脸妖将盖子封好,虚空一抓,将裹着坛子的黑布抓到手里。
他用黑布将坛子裹好,似漫不经心的道,「让你吃东西,又没让你随便吃东西,以后在随便乱张嘴,就饿你三个月。」
「你敢。」坛子里又是一声怒吼,无脸妖也不在理会,撇了一眼地上,已经快奄奄一息的泥塑小妖,竟然对我们这边笑了一下。
是的。
虽然他没有脸,我却真的感觉到他在笑。
周围的风突然没了血腥气,飞沙和落叶纷纷掉落下来,片刻后,风圈就消失了。
陈道长一愣,眼见着泥塑小像还剩两只肉白的断臂长在身上,大喊一声妖孽,一道金钱剑劈过去。那小像爆出最后一股红烟,碎成了粉末。
「死了?」怀仁大哥不可置信。用脚拨了一下,山间风起,粉末被他踢散,被风一吹四散开。
怀义哥也是狐疑,「就这么简单吗?刚才很很厉害,这么简单就被咱们灭了?」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无脸妖呢?
树丫上,暗影里,小庙阴影处。
哪儿都没有,速度可真是快,跑哪儿去了?
「道长,你快看这个。」怀义二哥从红色粉末中间捡出一个黄色东西。
道长赶紧接过来。
这是一个黄色的布包,将布包打开,里面则是一张红色的纸片,纸上画着一些古怪的花纹,像符又不是符的。
「道长,这是符咒吗?」怀仁大哥问。
陈道长沉吟了一下,否认道「这绝对不是我道家的东西,不过这我见这东西有点眼熟,好像是在哪儿见过。」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图案左绕右绕的,特别复杂,看一会儿就头晕,就赶紧别开视线,这时候,我听到了一阵哭声,回头去看,发现安子已经醒了,正和他爹跪在那一堆白骨前哭,他小小的手抓着森白的骨手,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流,嘴里竟然说,「啊娘,我说对了那么多,怎么也没想到你会这样。」
师父和陈道长对视一眼。
怀义二哥走过去,本想摸摸孩子的头,谁知道他一下躲开,然后猛的一推。二哥没有防备,被他推倒在地。
「滚,你们都滚。你们都是害人精,害人精!」
孩子哭着喊道,「都怪你们,要不是你们要来后山,哪会发生这种事儿?不发生这些,阿娘就不会死了。她是能活到六十多岁的人呢。你们赔她性命,你们给我赔她性命。」
孩子哭喊的我们心里都难受,陈老道响沉吟了一会儿,蹲过去问他,「你是怎么知道你阿娘能活到六十多的?」
孩子哭的更伤心了,骂道,「臭老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你管我为什么能知道,我知道了又怎么样,我碍你什么事了吗?我伤害到谁了吗?
我一觉醒来就是知道了这些,我能怎么办?我告诉人家猪要下崽不对吗?我告诉隔壁啊婆要心口疼会死,她难道就不会提前看大夫吗?
我究竟有什么错,我只是说了事实有什么错?就算是我错了,为什么要把这些错惩罚在阿妈身上?她这么胆子,连只蚂蚁丢不舍得踩,可是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她做错了什么。」
孩子跪在地上哭着,哭的嗓子都嘶哑了。
是啊。他做错了什么。
安子虽然言语怪异,却并没有伤害过谁,反倒是我们这些人一味的想要知道真相,又听他啊爹说了后山的事,这才扯出了山神庙的事。
这个世道,其实并不是非黑非即白的。
很多事也根本无法解释的清楚。
难得糊涂,原来如此。
我们本来想替孩子,把他阿娘安葬一下。可是安子非常排斥,只要我们一靠近,就又哭又喊的,他爹一直守着白骨,也没阻止他。
我们本来想去村里,问问山神庙是谁建的,可是师父在一边摇摇头,示意我们别再多管了。大家想想也是,只好离开。
走之前,陈道长进了一趟山神庙,在里面捣鼓半天,等他从庙里出来,我感觉周围的温度都升上来不少,他估计是把这边的阴气镇眼给毁了。
我们回到山脚下,架马车往回走。走到门口石柱那,我分开帘子往外看一眼。
鹤峰村的事,看似解决了,可我确特别不安。
还有那只无脸妖。
我们费尽全力都对付不了泥像,坛子里的另一只妖,一口就给吞了。
我之前甚至怀疑过,黑屋的一切是自己幻觉。
可既然他们真的存在,那么阿晧……
「姐姐,能给我买串糖葫芦吗?」
「姐姐,你吃吗,不吃的话,给我一半行吗?」
「姐姐,这个雪人送你。」
眼前不断出现阿晧水灵灵的大眼睛,和那两只无脸的妖。
我把她领回来后,也寸步不离的跟了一段时间,可是异常都没发现,我慢慢也就松懈了。今天又看到了无脸妖,在想道孩子的纯真眼神,我感觉自己头大的不行。
究竟真相是什么!
「红叶,你想什么呢,阿爸叫你半天了。」怀义哥推了我胳膊一下。我这才发现,马车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赶紧道,「哦,我,我在想刚才的事。师父,你要问我什么?」
师父看了我一眼,道「没什么事,就是想问,这两天白医生有没有过来,你陈师父最近咳的厉害,想找他弄点药。」
「哦。」我解释道,「最近几天,他在弄医馆的事儿,回头我让小山去找他一下,让他给道长看看。
师父点点头。我又想起了一件事,就问陈老道,「道长,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所有妖物见了都怕,都会显出原型的?」
「都怕……」
陈道长想了一会儿,还真点点头,「我师门有一种法器,叫绕魂引。是一根红色的蛇骨绳子。这东西是从祖师爷上面传下来的,传说是用九九八十一颗妖元碾转破碎而成。只要是系在妖的手腕上,不管什么样的妖,都会显出原型。不过吗……」
「不过什么?」
陈老道摇头道,「不过,我觉得这法器实在是鸡肋。一般的妖物,辟邪物就能解决。在厉害一点的,会隐藏的妖物,开了天眼就能看出来。妖物大多狡猾,除妖的时候,道家巴不得离着远点,能用法器解决,尽量都用法器。哪有心思和时间,弄个链子系在妖的手腕上?而且 妖物会等着咱们系绳子,现原形吗?」
二哥点点头,「说的对,是有点鸡肋。」
大哥想了想,道,「也不是完全鸡肋吧,如果有妖善于物隐藏,我们趁其不备给他带上链子,不就能逼它现出原形了吗。」
陈老道只是嘿嘿笑着,「也许吧,祖师爷的心思,咱也看不懂啊,所以这链子,几十年了也没用过一次,可惜了那九九八十一颗妖元了。」
「哎,对了。」二哥道,「道长,刚才咱们收了那泥塑,怎么没有看到妖元之类的东西?」
陈老道道,「谁知道呢,可能是没有,也可能直接打散了吧。」
二哥点点头。
我想了一会儿,就又问了一句,「道长,你说的那个链子,可还存在?」
他嗯了一声,「有,记得上次我说过,有个师尊吧?链绳就在他手里呢。说起来,我也已经很久没见他了,等过了年,我也得去看看他喽,哎,对了,老陈头,我的酒你什么时候给我喝呀?上次你可是答应要给我的,不许赖账。」
师父斜他一眼,「说了等你病好了的,天天就惦记那两口酒。」
「我这不是怕你赖帐吗。」老道嘿嘿的笑,两个人你来我往又抢白了起来,我和两个哥哥对视,想笑又都不敢笑。
村子离的不远,回到临山居的时候,天才擦黑。
下了马车,我直接回院子,从柜子里面拿一把朱砂符纸。
我走到啊晧的门口,其实是想踹门进去的,想了想,还是抬手敲了门。
「咚咚咚……」
「阿晧,我是红叶姐,开门。」
屋里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两下,屋里还是没有声音。想了想,我一使劲儿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嘎吱……」
冬日里天黑的早,屋里没有亮,除了开门的咯吱声,也看不见屋里情况。
「阿晧?」轻喊了一句,我攥紧符纸往里走,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灯点了。
我把符纸塞衣服里。
摸索着去桌子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火引子,搓开,吹亮,将台笼拿起来。
这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对劲,猛然抬头,就看到前面不远的暗影里,正立着一个黑呼呼的影子,手里似乎拿了一个什么东西。
「啊。」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半透明灯笼照罩子没拿稳,啪的一下掉在地上碎了。
「姐姐,是你?」那个黑影扔掉手里的东西,迅速的移动到我旁边,拉着我的手问,「姐姐,你没事吧。怎的这么不小心。快让我看看,扎到手没有?」
阿晧拉着我的手左右的检查,见没有伤口,松了一口气道,「呼,还好没事。」
我看着她,问,「黑灯瞎火的,你站在暗影里干什么?」
「嗨,还说呢。」阿晧接过火引子,重新点亮了台烛,屋里一下亮堂起来。
她拿起扫把,一边扫地上的碎瓷片,一边道,「我从外面回来,就见门开着,也不知道屋里谁进来了,也不敢吱声,悄悄摸摸的走进来,就看到一个人影,还以为是贼,就拿了一个棒子,谁知道你就喊了一嗓子,我这才听出是你。」
这会儿,她已经扫完了碎片,抬头问我,「姐姐,乌漆麻黑的,你进我屋里干嘛呀?」
我……
我咳了一下道,「见你屋里没灯,进来看看。」
「哦。」阿晧点点头,笑嘻嘻的把我拉到椅子上,然后从兜里一摸,掏出了一个小纸包。
「姐姐。」她献宝一样递给我,「这些是县里最大的果子了,很贵的,我没舍得吃,姐姐你也一定喜欢,快点尝尝。」
纸袋里,是五六个颜色漂亮的果子脆。
这东西是零嘴的一种,冬天没有新鲜水果,所以夏秋的时间,就有人采新鲜水果,用特殊的手法烘干。这种果子脆除了没有水份外,既有果子的颜色,也有鲜果的味道,很受人喜欢。
快过年了,这种零嘴卖的特别快。所以价格也跟着涨了几倍,七八个铜板才能买到一个,而且还不好买,像这种又大又红的,就更加不好买了。
「姐姐,你尝尝这个草莓,很好吃的。」她用小手小心的捏起一颗最大的草莓脆,送到我面前。
她眼睛水汪汪的。
虽然把草莓给了我,眼睛却一直盯着看,一副想给我吃,又把我怕吃掉的模样。
我看着她,开口问道,「下午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我去街上买果子了呀。我和后院的陈嫂一起去的,回来的时候,我还帮她提菜呢,我们晚饭会吃烧豆角,还有肉。」她笑了一下,眼里星光灿烂。
很好,有人证。
今天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等过几天陈道长去看师尊,一定让他把手链带回来。是人是妖,终究有个了断。
「姐姐,你怎么不吃啊。」小姑娘直吞口水。
我爱吃甜的,这东西一看就酸,而且我也不至于抢她一口吃的,干脆就接过来,塞进了她嘴里。
「唔,姐姐,不是这样吃。」她想吐出来,又舍不得,心疼的嚼了几下,含糊着道,「姐姐,一整颗吃好浪费的。这个应该拿小刀,切成六七快,一点一点仔细的吃。这样一整颗塞进嘴里,真是太浪费了。」
「对了,姐姐,你吃过烧红薯吗,不是普通的红薯,是把红薯切开晒干,然后放在锅子上蒸,在放进炉子底下一点点的烘,又软又香,可好吃了。等过几天,我弄给姐姐吃吧。」
小姑娘的眼睛满眼星亮,嘴里心里惦记的都是吃,我很难找证据,证明她就是无脸妖。
这让我越发心烦。
懒得再跟她说这些小儿科的话,敷衍几句,就起身离开她的屋子。
晚饭确实有豆角烧肉。
吃过饭,小月替我弄好热水,洗漱过后我躺在榻子上,觉得脑子乱乱的,像装着一锅粥一样。
那跟在我和曹盈盈身边付款的男人。
那个杀了瞎阿婆的女人。
还有家里这个带回来的小阿晧……
我感觉,不知不觉已经陷入了一个网里,别人只要动动收口的绳子,我就在局中急得焦头烂额。
真无力。
今天太累了,躺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师父给我安排三场戏,都是我拿手的,台下来了很多宾客,曹副县长也来了。他略微发福一些,穿着一件带绣纹的竹叶长袍,上面搭着短袄,带一顶青方帽,端端正正一坐,自有一股气度。
他右边坐着王德望,和一些生面孔,左边坐着李副会长等人。
现在应该称他为李会长了。听曹盈盈说,唐明华死后,商会重新洗牌,李副会长就自然顺其自然的成为正会长。经过一番运作,唐家那边的许多米铺当铺,也都姓了李。
很正常,手腕就是硬道理。
那段时候常住李府,我也见过他几次。多日不见,他消瘦了不少,眸色有些阴沉,脸色更是蜡黄蜡黄的,眼袋下垂,额头也隐隐约约的发黑。
许是怕冷,他今天穿的特别多,一件夹袄外面还搭了一个披风。手里捧着一个小暖炉,一直往心口处靠。
「虽然是叫断桥桥何曾断,桥亭上过游人两两三三。对这等好湖山我愁眉尽展,也不枉下峨嵋走这一番。」
我正唱着【白蛇传】的选段。立好步子一个定身,眼一花,竟然看到李会长的椅子后面,正站着一个穿着洋裙的小女孩。
她的头微微低着,一手攀着李会长肩膀,一手抓在椅子上。她深吸一口气,鼓着腮,认真仔细的吹到他脖子缝里。
每吹一下,李会长就轻轻的抖一下,他紧紧的抱着暖炉,还喝了一大口热茶,想用热气驱一下身体里莫名的冷,可是没用,他抖的更厉害了。
李会长周围的人都在认认真真看着戏,竟然没有人发现异常。
「红叶,到你走台子了,还愣什么。」
棒子鼓响,二哥在旁边小声的提醒,我赶紧收回目光,跟着扮小青的师妹绕场。鼓点一停,我又立住身子。
待唱完了一段,戏中该我远眺了,小青扶着我向前两步往台下看。不自觉的,我又看向李会长哪边。
那个穿小洋装的女孩已经不见了,李会长正在喝热茶,他额头间缭绕的黑气似乎更加重了一些。
在往后,我的唱段较多,赶紧收回心神,与二哥师兄妹们搭戏,一段唱过,自然是满堂喝彩。
「好,赏。」
王德望带头,往铜盘里放了不少大洋,他身边的人自然都纷纷跟着大赏。我往前两步行礼谢了台子,小厮在一边挑门帘,我们款步下台。
走了几步,我觉得不对,回头去看,就见刚才那个穿洋装的小女孩,是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后台,她坐在角落的一个小脚高椅上,手里拿着个洋娃娃,两只小腿在椅子下面一荡一荡,正仰着小脸对我笑。
「红叶,咱们快去换戏妆吧,下一场,还是你上。」怀义哥顺着我视线往角落里看了一眼,赶紧又开口催我。
「好。」
我点点头,也没去理会那个孩子,赶紧去了妆间。
「红叶姐,你唱的可真好,外面好多打赏呢。」小月一边替我卸头饰,一边笑着。
我笑道,「不全是我的功劳,」对亏了师兄师妹们,戏台子是大家的,相互配合才能唱好一台戏。」
小月嘿嘿的笑,这时候小厮在外面又喊,「红叶姑娘,有客人打赏了十个花篮。」
「哇,又是个大手笔。」小月一笑,吩咐外面记好了花篮数量。
不大一会儿,她帮我换好衣服,我喝了一口梨水,挑着门帘去到台上。这一次,我唱的是【杜十娘】。
长甩水袖,怒沉百宝。
戏台子上,我就是悲情错付的杜十娘。
一厢情义如流水,半点相思落悲河,东珠月明,也惘含春意,翡翠弯绿,不如秋意凉。
一曲过后,锣鼓齐响。我今日的戏份算是唱完了,谢过台子后,我有意无意的往下看,李会长的位置上,另换了一个微胖的男子。估计是他不舒服,提前走了。
我见曹盈盈在下面跟我招手,就赶紧下了台,到后台刚卸下头饰,她就扯了帘子进来了,「姐,你唱的也太好了。我在下面听的差点没哭了,感觉你就是杜十娘一样。」
她过来揽住我肩膀,「姐,过了年,就是县里的百花节了,我爹让我告诉你,让你提前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要唱头场」
百花节是这边的特色节日,一般会在正月十四十五两日举行。基本就是祭祀先祖,祈求今年风调雨顺。
在开节之前,有舞狮杂耍,还会有百花娘子唱戏,首唱的百花娘子都是经过重重选拔的,曹盈盈让我唱首场,自然我就被内定了。
我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就又道,「姐,我昨天下午又跟阿爸去看了地方,这几天就开始装潢了,过了年,把燕雀草庐那边的人都带过来,就又可以教学了。」
这是好事,到了县里这么多天,小山小娟儿两个孩子,就跟撒野的猴一样,不是跟东边孩子玩儿,就是跟西院儿的孩子玩,眼看过年了,我也没管他们。等这段日子过了,得赶紧让他们去上学。
「姐,这次阿爸选的地方可大了,是燕雀草庐的三倍还要大。过了年,我还要,多找几个老师,多设立几个班,在加些音乐,画画,还有小手工课,姐,你要不忙,可以去学堂里教还在唱歌。」
我赶紧摆手,「不行,这可不行,我就会唱句戏,怎么能去教人家孩子唱歌呢?你赶紧快找别人吧,我可干不了这个。 」
她嘿嘿的笑,「哪有什么不行的,一开始你也不会唱戏,慢慢的不是越唱越好了吗?姐,我挺看好你的,你就去教吧,他们肯定都喜欢你。」
肯定不行。
我赶紧又拒绝。
我一个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人,怎么能去误人子弟,这个太不靠谱了。
曹盈盈估计也是随口一说,我态度坚决,她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又聊了一会儿,我的妆已经卸干净了,小月拿了件斗篷给我,曹盈盈就拉着我往外走,说要跟我去吃糖水。
出了几步,我又看到了那个女孩子。
她坐在靠西门槐树下的石凳上,白嫩的小手拄着下巴,小脸儿水嫩嫩的,正看着面前的洋娃娃。
我们出来,她抬起头灿烂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我皱了一下眉,「这是谁家孩子?」
「孩子?」曹盈盈下看了一眼,疑惑的问,「姐,你说什么呢?哪个孩子呀?」
我一愣,看着槐树下面的小女孩问,「在那儿,你……看不到吗?」
她脸瞬间就白了,抱紧了我道,「姐,你,你别吓我,槐树下面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
你问小月,「你也看不到吗?」
小月也赶紧拉住我,点点头,「红叶姐,你,你看到什么了,那边,是不是有东西呀?」
他们都看不到,就只有我能看?
「陈道长呢?」邪门儿了,这屋里屋外都有平安符,外面还有钟馗像,寻常妖物根本进不来。这是什么?
小月紧张的道,「陈,陈道长今早上说有事儿,出门去了,说要好几天才能回来。红叶姐,你问他干什么?是不是那边真有东西?」
「啪嗒……」
风起,旁边的扫把一下子倒了。小月吓的脸都白了,嗷的一声喊,往屋外跑,去找师父他们了。
曹盈盈倒是没跑,她紧紧的搂着我,瞪着槐树下面,顺手抄起了一根戏台子上的长矛,「你别怕姐,你能看到他,你快告诉我他在哪儿,这东西要是敢伤你,我扎死他。」
她双手攥的发白,一副要干仗的样子,我有点感动,但还是笑了,「快放下吧,她已经走了。」
「走了?」曹盈盈一愣。
我点点头。
走了。就在扫把落地的时候,小姑娘抱着洋娃娃,一跳一跳的出去了。看起来并没有要害人的意思。
她马上松了一口气,把矛仍在了一边。
「呼……走了就好,看不见摸不到的,真是吓人,等陈道长回来,赶紧让他多弄几道符,这可太吓人了。」
她搓了搓胳膊,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惊恐的问,「姐,你怎么能看到他?」
我正不知道怎么解释呢,她又惊恐的道,「糟了姐,你被东西缠住了!」
啥?
她把我拉倒太阳底下,这才道,「姐,听说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会缠上阳气比较弱的人,那东西一般人看不到。缠上谁,谁就会看得到,你肯定是被那东西缠上了。姐,快去找你师父,晚了怕是有麻烦。」
她急的不行。
这功夫,小月儿也已经把师父他们领过来了。师父往槐树底下看了一会儿,问我,「看看到了什么?」
我就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
他沉吟了一会,叹一口气道,「不想管闲事儿,可是这闲事儿终归是在找人啊。李家这次,怕是有大麻烦了。」
「什么,李小叔家要出事?」曹盈盈一愣,「那怎么办呢,李小叔和我家老王关系不错,张师父,您有什么办法,能能帮帮他吗?」
师父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曹盈盈,沉默着没有说话。
曹盈盈急了,拉着我道,「姐,李会长人不错,知道了他要出事,哪有这么看着的道理咱们帮帮他吧。」
我也想劝师父,但他神色凝重,劝他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曹盈盈心里有事,也没空跟我去吃糖水了,叫了根本急匆匆出去了,前厅叫师父有事儿,他也走了。
我心里有点乱,干脆叫上小月和阿晧,去找白牧。
他已经把医馆搬到县里来了。
临山居附近都是旺铺,没有人出兑,他就在隔了三条街的地方,租了一个很大的门脸,这些天一直忙着装潢找伙计,很忙。
路过水果铺子,我给他买了些水果,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他的医馆。
「红叶姑娘来了。」有一个伙计是他从烟溪镇带来的,远远看到我,就笑着打招呼。
我对他点头一礼,问道「白牧呢?」
「在后面儿弄后堂门,我带你进去。」他咧嘴一笑,带我们来到了后堂。
医馆已经装潢完了,屋子里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只是有些细节没弄,白牧正在后面指挥着刷墙漆,听到脚步声回头,一见是我,就展开唇角。
「来了。」用帕子擦了擦,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嗯,今日只唱上午的戏,下午没事,就过来看看你。」
他从我手里接过水果,「来就好了,买什么东西呀。」
我笑了一下。
他把我领到外面,找了一个干净的椅子让我坐下,拿着水果去了后面,不大一会儿,就端着托盘回来了。是各色的水果,还有一些我爱吃的小零食。
他又泡了一杯茶推过来,「这是我用药草泡的茶水,喝了对嗓子好,一会儿我给你打包一份,要时常喝。」
茶水甘甜,有淡淡的薄荷草味道,喝下一口,确实感觉嗓子舒服多了。
「这几天,你也忙坏了吧。」医馆装潢的很快,但是里里外外都很精细,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他点点头,「有一点,不过好在,就忙一阵子,过个两三天就可以挂牌开业了。那这一馆的名字我还没想好,正好,你来了,帮我想想叫什么好呢?」
我笑了,「你可真信得着我,我一个字儿的不认识多少的人,让我起名字,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笑了一下,拎着一只洗好的苹果给我,「认字多少,和会不会起名字是两个事,这一管是为你才开到这来的,你是这里的半个主人,名字自然要由你选了。」
我被说的心里一甜。
接过他手里的苹果咬了一口,想了一会儿,想到戏文里,总有华佗救人的戏份,又想到他治好了老妈和陈道长,就道,「要不,就叫白华堂吧,你姓白,华佗姓华。白华堂的意思,就是你白牧,医术就跟华佗一样厉害。」
他笑着道,「跟医圣齐名,这我可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白医生,你的医术本来就厉害,上次我发高烧,只吃了一副药就不烧了。我记得小时候生病,要吃好多副药才好的。」小月在旁边道。
阿晧不知什么时候,从盘子里顺了一颗水果,咬了一口,含糊的道,「对嘛,一个名字而已,用什么不是用。再说你医术确实挺好的,我听了你的话,最近没有乱吃东西,牙齿也好的很呢。」
白牧看了一眼阿浩,然后看着我笑道,「行,那就叫白华堂了,一会儿就让人去做匾额,明天中午就挂上去。」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又道,「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儿?」
确实是有。
但是他最近比较忙,我不想给他添堵,就笑了一下,说没有。
他也没有再问,和我坐一会儿,就说饿,叫我陪他去吃饭。正好快到中午了,我们就选了一家炒菜馆,要了四个小菜一壶小酒,边聊天边吃饭。
聊了一会儿,话题就又聊到了小娟小山身上,前段时间小娟,吵着要学医,老妈疼她,还真给买找了几本医书。
她看了几天,就嚷嚷着学医太难,老妈劝她放弃,她不听,抱着医书宝贝一样。说要好好学,以后一定要成为白牧这样的人。
我喝了一口米酒,随口问道,「白牧,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医的?刚学医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挺难的?」
白牧顿了一下,将一些青菜放在我碗里,微垂着眸子道,「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了,可能是比较喜欢,也没觉得太难。」
「哦。这样啊。」我吃下一口菜,又问,「那你的功夫,是跟谁学的呀?是上次看你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还有。这么久,怎么没有听到你提起你父母,他们知道咱俩的事儿吗?」
白牧抬起头看我一眼,低头喝了一口米酒道,「我,父母已经不在了。我的这身医术和功夫,是和师父学的。师父常年在外游历,我也已经好几年没有看到他了。」
「对不起哦,我……」我也不知道情况是这样的。
原来,他从来不曾提起家人,是因为父母早已不在了。
他笑一下,「这什么可道歉的?我习惯了。」
我心里有点点不舒服,又问他,「那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有没有弟弟妹妹,或者叔侄一类的?
白牧摇头道,「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并没有什么亲戚健在。」
「哦……」我点点头,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好,就随意的吃了两口菜。白牧看了我一眼,唇弯起,「不过,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对你下过聘书,以后你就是我妻子。你的家人,自然就是我的家人,你的弟弟妹妹,也就也是我的弟弟妹妹了。」
我赶紧点点头。
是这样的,老妈很喜欢他,以后会像疼我一样对他好,小娟也很崇拜他,对他的感觉像亲哥哥一样的,小山那皮猴自然是不用说,自从上次发现白牧会功夫,天天在后院拿个棒子耍,还缠着武生李伯,非让人教他两招。
而我。
似乎自从遇见了他,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
有的人天生就是一道光,白牧,就是我们家的那道光。
饭后,我们喝了一会茶,医馆那边还有些事,我们就慢慢的往回走。
一路上,阿晧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又要那个。
小月大她两岁,阿晧她嘴甜,一口一个月姐姐的叫着,哄的小月喜笑颜开。要什么就给她买什么,只一会儿,阿晧两只手里全是牛皮纸小包。
眼见着阿浩又要新衣服。她想了想,走过来跟我道,「红叶姐,我能不能预支一点下个月的薪水,我想给她买件小袄子。」
我一阵无语。
小月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过年自己连件新衣服都没舍得买,竟然被阿晧哄的连荷包都空了……
妖孽!
我瞪了一眼阿晧,她却嘿嘿一笑,竟然指着一边的小摊子,对白牧道,「白医生,我想吃这个,你给我买一碗这个好不好呀?」
白牧没说话。
她水灵灵的眼睛一弯,有点委屈的道,「白医生,我最近很听话的,一点也没有乱吃东西,只是吃了一些该吃的东西。就算是奖励,你也该给我买碗小馄饨吃。」
我又是一阵无语。
没想到白牧却是点点头,竟然真给她买了一碗小馄饨,「做的不错,是该奖励。」
阿晧喜笑颜开,蹦坐在凳子上,一口一口的吃馄饨,吃了两个觉得不对,又舀起一个递到小月嘴边,「月姐姐,这个特别好吃,阿晧分你一个。」
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一边吃一边笑,心里想的确是那个无脸妖。
这种明知道她有问题,却找不出错的感觉,太折磨人了。我真怕他有一天变身,把小月给吃了。
右手一热,是白牧抓住了我的手。
我看了一眼白牧,又看看阿浩。
想起了很久之前抽的那个卦签儿。是亦是非亦非,无非是非。观眼前看眼前,并非眼前。
白牧送我们回了临山居。
刚一进门,小娟就从后面跑了过来,「啊姐,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呀,有个大姐姐已经在客堂等你很久了。」
找我?
我赶紧去了客堂。
容长脸,高挑的身材,披着漂亮的锦绣斗篷。听到脚步声,里边的女人回头一笑,是邱海棠。
那天在李乾之的家,话说了一半儿,正好阿晧掉进湖里去了,我换完衣服出来,她已经走了,虽然我们两家戏园子挨着很近,但,同行是冤家,我们这还也这么久的第一次见面。
「红叶姑娘回来啦。」她对我笑了一下,一挥手,阿九从后面过来,递出一个锦盒来。
这是?
她笑着道,「好久不见,听说这几天你开嗓了,很是叫座,我是过来恭喜你的。不过你现在正当红,估计银钱什么的,也一定不缺,这是我珍藏了很多年的野灵芝,据说吃了以后,不但能保养肌肤,还能乌发亮嗓子,是个挺难得的好东西呢。」
送礼,没有不接的道理。
小月赶紧把礼盒接过来,打开一看,也是一只巴掌大的干灵芝,我不太懂这个,不过看盒子层层叠叠的包着,应该是很贵重。
「怎么好意思呢,礼物太贵重了。」我意不要。
小海棠却是坐下了,「重礼送贵人,我还怕你嫌这不贵重呢。」
我赶紧让人上了茶,邱海棠喝了两口,先让阿九出去门外等着,又左右看了几眼小月和阿浩,我知道她有话要说,就让他们俩也出去了。
果然,她开门见山。
「红叶姑娘,上次我跟你说的事儿,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没有说话,端起茶碗浅浅的喝了一口。
她也不急。
从怀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纸包,推到我面前道,「这些是我这些年攒的一些体己钱,已经换成钱庄的票子了,里面还有三间铺子的地契,两处田产,离这二百里左右,有个林县,我在那里也有两处小宅院,房契地契也都放在这里,都给你拿过来了,你收着吧。」
今天,她似乎精心打扮过,脸上仔细的扑着粉,淡淡的胭脂衬的气色极好。加上她眉眼本就清秀漂亮,被身上亮色的锦袍一衬,别样的风情。
这样的女子,应该被人好好宠着的。
我把那个小纸包拿过来打开,里面确实是房契地契和钱票,钱票的数量很大,够一个人安度余生了。
我看着她,「你真的都要给我吗?」
小海棠喝了一口茶,看着我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说了把这些给你,自然都是给你的。你收着就好,就这几日,你收拾一下,和那个白医生一起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去过你们的逍遥日子吧。」
我把小纸包重新包好,抬头,对上她漂亮的眼睛,「为了李乾芝,你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这样值得吗?」
「值得吗?」
小海棠重复了一句。
风吹过,是淡淡的茉莉香。
她双眼略有离迷,似乎想到了什么事儿,随后她坚定的点点头,「我觉得值得。」
「我在梨园这么久,形形色色的男人见多了,却没有哪一双眼睛,如他那么深邃清澈,让人只看了一眼,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我早已经想过了,只要能待在他身边,辈子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可若是,他根本不喜欢你呢?」我问了出来。
邱海棠笑了,「会喜欢的,李大哥是一个好人,我会在他身边一直陪着他,他变成什么样我都愿意陪着他。他终究会发现我的好,然后喜欢上我。当然,前提是没有你。」
她看着我,慢慢的道,「我见人太多,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眼神,你喜欢那个白医生,可是李大哥却喜欢惨了你。所以只要有你在,他是永远不会喜欢上我的。所以,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钱财都给你,只要你能离开这里,他就有机会喜欢我。」
她的眼神满是坚定,神色平淡,却也执着。
我突然想起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
她这般孤注一掷,就像为情所困的杜十娘一样。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不惜一切,真的可以付出所有。
谁说戏子无情,只怕是情深不寿吧。
我有一些动容。
感觉手里的纸包千斤重,重的我心里也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
我把纸包推回去,「这是你攒了多年才攒下的东西,我不能要,你还是好好留着吧。」
「怎么,你嫌少?」
她略一皱眉,又道,「虽然你现在红了,可是赚够这些钱财,也得再唱个几年,你若是嫌少……」她想了想,把手腕上的两个祖母绿镯子褪下来,又把耳坠子也摘下来,一并放在桌子上,「这是我所有的东西了,在要,我也没有了,你若是觉得还不够,还有一颗大夜明珠,我一会儿去拿来,也都给你。」
我摇了摇头,把镯子拿起来套回在她手腕上,又把那纸包塞到她手里,「这些你都拿回去吧,我不会要你的东西。」
我对她笑了一下。
「邱姑娘,我佩服你喜欢一个人的勇气,也佩服你为之付出一切的魄力。你不用给我钱财,我今日明白的告诉你,我跟李乾芝之间,不会有什么。」
「可是他喜欢你。」小海棠看着我,攥紧了手。
「可是,我喜欢的是白牧。不妨告诉你,我和白牧是定过亲的,我过了孝期就要嫁给他了。你若是喜欢他,就放心去求吧,我不是你的绊脚石。」
「可是……」小海棠顿了一下,眼神看向门外,略是一窒。又问,「红叶姑娘,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你没和那个白医生定亲,你会喜欢李大哥吗?」
「当然不会。」
我肯定的回答。
假如没有遇见白牧,我就是那个白水村的野丫头,天天为了一口饭和人争抢。为了弟弟妹妹,十八年里活的像个疯子。
今天能在临山县,还得要感谢那只白色的巨猿。
要不是他两次三番救了我,估计我已经被河里的那只妖给吃了。
我这条命是捡来的。
活着不容易,我要遵从内心所想。我喜欢白牧,一开始就喜欢。喜欢他温柔的性子,和暖心的笑容。
所以就算没有提前遇到白牧,我应该也不会喜欢李乾芝。
小海棠又往门口看了一眼,垂下眸子问道,「红叶姑娘,我看得出来,李大哥很喜欢你,为了你,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你真的,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以为她还不放心,就把桌上的耳环拿起来放在她手上,「你放心吧,我真的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加不会有。」
「嘭!」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脆响,有什么东西破碎掉,碎片崩裂出很远,我回头去看,是穿着一身制装的李乾芝。
他黑着脸站在门口,长长的披风拖地,风一吹,微微荡起。他脚边是一个透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已经摔碎了。
他应该是想把东西拿了给我,听到我和小海棠的对话,就把东西摔了。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海棠。
她微微垂着眸,想必,早就知道李乾芝站在门口了。
我确实不喜欢李乾芝,但是更不喜欢被人利用。在看小海棠,她脸上并无异样,将那个小纸包揣回怀里,把耳环也带上了。
「我先走了,改日在来。」她对我微微一礼,低头走出门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李乾芝。
他不动,就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冰冷冰冷的,我感觉,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低了好几度。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来了,要,要喝杯茶吗?」
李乾芝没有说话。
风吹过,满屋的血味混着药气,带着小海棠身上的淡淡茉莉香,扰的人心烦意乱。
终于,他开口了。
「姚红叶,你还真是一个没有心的女人。」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转身就走了,宽大的披风带起一阵碎风,我鬓角边儿的碎发跟着一动。
冬日里的天,黑的很早。
我站在门前,夕阳的余光撒过院子,扫过树干,铺了满地碎金。
李乾芝一步步走出院子,夕阳照在他褐黄色的制装披风上,无端的惹出三分寂寥。
我的心口一凉,感觉有什么东西透出刺骨的寒。
我赶紧扯着脖间的银链子,那个水滴似的骨头样护身符东西拿出来。这东西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比冬天的冰块还凉。
「姐姐,那个黑脸哥哥好像很伤心呀。」阿晧从旁边冒出头来,扯了扯我的袖口,看到我脖子上的东西,略是一愣,竟然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一颗心乱的很,也没发现她的异常,把小骨符塞到衣服外层,随手拿了扫把,清理地上的碎片。
「姐姐,我来吧。」阿晧把扫把接过去,扫了几下,咦了一声,蹲下身,在碎片中拨弄了一下,捡出来一个东西来「姐姐,这是什么?」
我蹲下身去看,阿晧手里是几个黑的东西,看着眼熟,好像是什么的籽儿。
他弄几个种子来干什么?
我略是疑惑。
阿浩很快把地下收拾好了,我心里有点乱,脑子里都是他离开时,褐黄色的披风背影。让小月帮我准备了纸墨,我就坐在窗前练字,练了三张纸,每张纸都写的扭扭歪歪。
心不静,确实练不好。
我干脆就把东西收拾了,披一件衣服,将窗子打开。
我的窗外是一棵老树,枝桠弯弯的,月照中空,像挂在枝头一样。后院很静,偶尔能听见外头街上醉酒人的喧吵,风吹,一闪而过。
不想了,睡觉。
月出东方。
今日只有一场戏,拍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我唱过之后,师父就将我叫了过去。
「红叶,早上,曹副县长过来找过我了,李家的事儿,咱们得管了。」
我就问道,「师父,那边的事儿,是不是有点复杂呀?」
师父点点头,「这事,咱们几个恐怕难办好。隔壁镇子有一家要看宅子,陈师父昨天早上去的,差不多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研究一下看看怎么办才好。对了,他教你的那些本事,你练的怎么样了?」
师父说的是画符。
我有点不好意思,「最,最近有点忙,就没来得及练。」
师父点点头,「最近事情确实比较多,你陈师傅教你的都是真本事,可别落下了。」
「放心吧师父,我最近在练字,练的还行,今儿晚上回去,我就把符纸样子拿出来,再练习练习。」
「嗯,你记着练就好。」师父从口抽屉里拿出几页纸,递给我道,「这是我新写的一个谱子,我教你一些调,这两天把这个照熟了练会,过几天去李家没准用得着。」
我赶紧接过来。
谱子看着不难,高高低低就那么几个调子,可是师父又教了我几个调,我用调音又唱了一遍,唱完一身汗。
原来也不是普通曲子。
又练了一会儿,师娘领着阿晧进来了,大包小包的拿了许多东西,大部分是给阿晧买的零食。
这妖孽……
我把谱子塞起来,去后院吊了一会儿嗓子,回来的时候,看到小山小娟儿在院子那头打闹,老妈坐在那儿缝针线活,心里充实的很。
晚一些时候,白牧派了伙计来,说明天早上医馆开张,问我有没有空去,这么大的事我自然要去,回了伙计,就想着,该送他点什么好。
认识了这么久,都是他给我买东西,还没给他买过什么呢?
正好曹盈盈过来了,我就问她的意见。
她贼笑道,「这还不好说,你把自己打包了送给他,比送一万个礼物都来的实在。」
「胡闹,说正经的呢。」我锤了她一下。
她嘿嘿一笑,想了想道,「白医生是开医馆的,自然不能送招财的东西,送银钱呢,好像又太俗气。要不,咱们送点药材吧,左右他以后都能用得上。」
别了吧。
「我又不懂药材,也不知道他常用什么,买不好可怎么办。你买到了不好的药材,他治病救人,岂不是耽误了人家性命。」
她想想也是,突然晓道,「要不咱们买个给他买个壶吧,古人不都说,医者悬壶济世吗,你给他买个小壶挂在厅堂之中,保证天天一看到壶,他就能想到你。」
我瞪了她一眼。
净出馊主意,万一那壶挂的不牢固,掉下来摔坏病人脑袋怎么办,还有,悬壶济世说的是古人,这都什么年代了……
她鬼点子确实多,可是说来说去也没有几个靠谱的。
最后她挠着头道,「哎呀姐,送什么其实不重要,主要是一份心意,只要是你送的,哪怕是一棵大白菜。白医生他肯定也是高兴的。」
她说的也是。
所以,最后我们研究半天,最终决定,送给白牧一套新衣裳。
「现做,怕是来不及了吧。」
而且我手工活儿不好,就算来得及,做出来的衣服怕是不能穿……
曹盈盈就赶紧替我叫了马车,往最好的成衣铺子走。
「夫人小姐,想选什么样,我的帮您介绍一下。」铺子里的小哥凑上前来,热情的打着招呼。
我从来没买过男装,有点懵,曹盈盈就道,「我们选一套青年人穿的,要时髦一些的款式,身高嘛,大概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胖瘦中等,颜色嘛……」
「姐,他喜欢什么颜色呀?」她转头问我。
「浅色。」
我总看白牧穿白色和灰色,应该喜欢浅色吧。
「好的,您跟我这边请。」小哥点点头,我们引到了右面一侧,没一会儿就拿了几个衣架过来,介绍道,「这都是前两天刚到的新款式,一共有三款,都很符合你们的要求,小姐您选一套吧。」
这三套衣服分别是改良中山装,西装,和一套复古的长袍。
「姐,我没见他穿过长袍,要不你送一件长袍吧。」
长袍不行,白牧没穿过,肯定也不喜欢。改良中山装倒是不错,就是看着,似乎不太稳重,做医生的不稳重怎么行。
我把视线落在那套西装上。
这套西装,是银灰色的底,上面带着竖白的细条,阵脚剪裁都非常的精致,我用手大概量了一下,尺码也挺合适的。
他好像有很多白衬衫,搭在里面穿正合适,而且,他总带着一副银边眼镜,这身衣服也是银色的,正好能搭上。
「就这套吧,帮我包起来。」我很满意,甚至能想象得出,他穿着这套衣服的样子。他肤色白,穿了肯定文气十足。
小哥麻利的替我打包好,因为是给白牧买的,曹盈盈也没抢着付钱。
出了成衣铺子,曹盈盈吵着要喝糖水,把我拉到一个小二楼上。喝了一会儿,她扯扯我,「姐,你看那边那个女人,好像有点眼熟呢?」
我顺着她的目光去看,在街拐角的地方,一个穿深色衣服的年轻女子正低头快走,到一个房门前,四下看了看,飞快的推门进去,随后又飞快的把门关合。
「阿九?」
我挨着窗子,斜一点身子,正好能看到那个女人的侧脸,竟然真是个熟人。
大白天的,她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
我仔细去看,那是一家卖手帕的铺子,是很寻常的铺子,她买个手帕而已,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就一直盯着那间屋子,过了片刻,房门嘎吱一下打开,她腋下夹了一个黑色的布包,见四下看着无人,低着头就走。
等她走后很久,一个长褂男人跑回来,他把门打开进去,片刻就骂骂咧咧的拿着扇子挥舞起来,「什么玩意,老子就上趟茅房,谁把门给我关上了,是不是在我铺子里拉屎了?呸,这味!」
「走,咱们下去去看看。」我赶紧起身,曹盈盈吩咐了跟班付糖水钱,跟着我我飞快的下楼。
我们刚走近那家铺子,就闻到一阵恶臭,就像什么东西腐烂掉了一样,熏的人只反胃。
老板还在用扇子挥着,似乎想把味道多驱散一些,看我们走近,赶紧招乎道,「两位姑娘,买香帕吗?我店里有最好的花样,都是最新最时髦的。」
曹盈盈皱着眉,捂着鼻子一脸嫌弃,「掌柜的,你这屋里什么味儿啊?」
老板气愤不已,「可不是,刚才有个男的,正在店里看帕子呢,我肚子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疼,就让他帮忙看一会儿,抽空上了趟茅房,回来屋里就这味了,也不知道这味儿哪儿来的,这么臭。」
「那个男人呢?」我问。
老板摇摇头,「我回来屋里没看见人啊,估计早走了。哎,姑娘,你们问这么多,倒底买不买香帕啊?」
我往屋里看了一圈,里面有两个窗子,其中一个窗缝半开,可以看到那边是一条长巷,估计,那个人从这走了。
曹盈盈嫌弃道,「屋子这么臭,再漂亮的帕子也熏臭了,不要不要。姐,咱们走。」
她拉着我就走。
边走还边嘀咕着,「真是奇怪,那女人进去拿什么了,弄的味道真恶心。」
我往前走了一会,回头在看那铺子,掌柜的还在那儿拿扇子扇。
曹盈盈从小养尊处优,没有过过苦日子,但我从小在后山长大,后山那片有一处乱坟岗,常年无人打理,久而久之就传出了腐臭。
而刚才,那个手帕铺子里的臭味,就是腐尸的臭味。
阿九,偷偷摸摸的见了什么人?她手里黑布包又是什么呢?
「姐,要不,我找人,去监视一下那女人,看看她在搞什么把戏?」
这当然好了!
曹盈盈这就把后面根班叫过来,低声说着什么,跟班一点头,与后面人小声吩咐,那人一点头,很快跑远了。
我想了想,就问,「派人看着她,会不会很麻烦?」
「自然不会。」
曹盈盈随意的道,「戏园子和大一点的饭馆,本来就是鱼龙混杂的地方,曹家几年前就安插人手过来了。近水楼那边在就有眼线,那里去过什么人,说过什么重要的话,不多久就会传到阿爸的耳朵里。不过是一个女人,只要多加注意,用不了三天,一定能发现她的蹊跷。」
早就?
我心思一动,顺着她的话茬道,「怪不得曹镇长这次能一举拿下半个临山县,真是未雨绸缪。」
「嗨,男人的事儿,谁知道呢。」
曹盈盈一笑,也不多接话,拉着我往前一指,「姐,那边有一个新开的铺子,好像是卖小玩意儿的,瞅着挺热闹,咱俩去看看吧。」
她拉着我就跑,钻进铺子里,看着好玩的就买,一会儿就买了挺大一包。
我看着她喜笑颜开的脸,心里莫名的凉。
如果,曹家早安就在县里都安排了眼线,那天我们被唐明华劫走又是怎么回事?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我俩去的店面很大,有好几次层楼,装潢讲究,还有很多雅间,一看就是又大人物经常来的地方。
曹盈盈可是曹家小姐,就这么大张旗鼓的被劫走了?
可能吗?
除非……
我细细的梳理了一下,脑子里突然理出了一条想想就可怕的线索……
李乾芝,是因为我才和唐明华掰起来的。
唐明华下跪受辱,这才夜半去杀人。
赵县长让李乾芝来县里的目的,本来就不纯,有人告发李乾芝杀人,他自然就顺水推舟让他入狱了。
曹镇长这才有机会救人。然后又利用李乾芝的暴脾气,围了县长府,这才成了副县长。
所以,会不会,之前那场绑架,本是曹家安排的?
曹家知道李乾芝心里有我,为我连枪子都能挡,所以,那段时间,曹盈盈就故意制造机会,先让我和李乾芝多多接触。
然后,他们又安排唐明华过来招惹我,让李乾芝一次次救我,激发两边的矛盾,最后来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夺了半个临山县。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
曹家的局,早在我离开烟溪镇,就开始了。
我早就知道,上次来县里唱堂会不简单,也隐隐约约知道,曹家那边上次过来,肯定是有着一番打算的,可是万万没想到,我就是他们的棋子。
怪不得来之前,曹盈盈喝多了一直跟我说,她不会伤害我。
怪不得来的路上,她好几次旁敲侧击的问我对白牧和李乾芝的心意。
原来,她是确定我喜欢白牧后,这才放心大胆设局的。
他们利用李乾芝对我的喜欢,一步步收网。
因为她觉得,我既然不喜欢李乾芝,所以不管李乾芝在这场局里结局如何,我都不会觉得受伤。
这就是她说的,不会伤害我。
所以,在这个局里,不止我是棋子,李乾芝更是棋子。
高明啊。
不愧是有手腕的人。
赵县长当初调了李乾芝来,是想离间曹家和他的关系,让曹家失去了膀臂。而曹家就又利用了李乾芝,以我为筹码,一个四两拨千斤,轻轻松松的来到了县城。
对了,还有李会长。
他应该也是曹家的人,没有了唐明华,他自然就是正会长了。一箭三雕,不,更多。
曹家的手腕,当真是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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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4 16: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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