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眷思量
我是皇后,但皇上不爱我。
我入宫多年,一直未有子嗣。
我没有,旁的姐妹也没有,所以只能是皇帝不行。
红烛摇曳,我和郑烨十指紧扣,他温柔地吻着我的脖颈,仿佛我是易碎的珍宝。
汗水沿着郑烨英俊的脸颊滴落,他的眼睛里都是我,意乱情迷地唤我的闺名「思思」,而不是皇后娘娘。
我看着紧闭的房门,这扇门之外,我的夫君,当朝皇帝萧云庚,就坐在外间。
纸糊的门窗隔音效果并不好,我捂住郑烨的嘴,「别跟本宫说话,办好你的差事。」
他的眼睛赤红,眼中的痛苦要将我吞没,「是,皇后娘娘。」
01
我沐浴过后,坐在梳妆镜前,慢慢地梳着头发。
萧云庚站在我身后,苍白修长的手指按住我的肩膀,「思思,等你有了身孕,就好了。」
皇上已过而立之年,至今未有子嗣。
怀王拥兵自重,狼子野心路人皆知,胆敢在朝堂上启奏,让皇上立他的儿子为太子。
萧云庚必须要有自己的皇子。
就算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我拍了拍萧云庚的手,身子疲软,其实我不想跟别的男人刚巫山云雨后,就见到他。
郑烨的气息还留在我的身体里,我想他也不会喜欢。
我跟萧云庚是少年夫妻,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我就是太子妃。
太子是高危职业,我跟他风雨同舟,一路共患难过来,情义是别人比不了的。
我当上皇后之后,不想整日里忙着宫斗,于是致力于加强后宫文娱建设,争取让每个妃嫔都玩得开心,住的舒心。
关心她们的心理健康,见谁有黑化的苗头,就给她做心理辅导。
没事就给她们送唇釉和螺子黛,用我的月例银给姐妹们买买买。
时日长了,效果颇丰。
在我的治理下,后宫一团和气,姐妹们没事就打打牌,唱唱小曲,聊聊八卦。
只要她们不搞事情,我是不会太拘着她们的。
整个后宫的姐妹都很喜欢我,有些妃子喜欢我,甚至胜过喜欢皇上。
本来,我在后宫的日子应该过得很滋润,奈何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几年下来,我也有些着急了。
侍寝的时候,萧云庚那方面没有问题,我跟他在房事上一直还算和谐。
可是就是怀不上,他也渐渐急了。原本开心的事情,两人做起来都有了压力。
我们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我吃了不少药,从行房的日期、姿势,都谨遵医嘱。
事后我将臀部垫高,甚至还倒立了……
我怀不上,后宫的妃嫔也都没动静。
这毛病,只能出在萧云庚身上。
我悄悄问过太医,太医说,皇上元阳有亏,精血不足,难以让女子怀孕。
无论是身为男人,还是身为皇帝,萧云庚都不能接受自己不行。
那夜狂风暴雨,萧云庚抱着我,卸下了帝王的面具,脆弱地求我:「思思,给我生一个孩子吧……」
我心疼地摸着他的头,我也很希望有一个我跟他的孩子,我这么爱他。
而他接下来的话,把我打入了绝望的深渊。
「今晚侍寝,我让郑统领帮你。」
我可以拒绝吗?
生命中的馈赠,都被明码标价了。
我贵为皇后,享受着无尚荣耀,便不可拒绝。
02
「皇后姐姐!」
我正在御花园里散步,良嫔拿着风筝笑颜如花地跑过来。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也做不了假的。
这位小良嫔,就很喜欢我。
我用帕子拭去良嫔脑门上的汗,笑着说:「年轻就是好,朝气蓬勃的,本宫每次见了你都欢喜。」
良嫔嘿嘿憨笑,「皇后姐姐也很年轻,您是后宫最美丽的女人,我见了姐姐也欢喜。」
我看着良嫔放风筝,被她的好心情感染,露出了浅笑。
这时,皇上身边的嬷嬷忽然过来传话,在我耳边低语:「今晚,还是娘娘侍寝。」
我脸上的笑意散去,看来萧云庚是急着让我受孕,连着几日,都招我侍寝。
良嫔拽着风筝线,揶揄道:「皇上这是要独宠姐姐一人,我酸了。」
如果她知道我这几天是跟谁做那事,大抵就不会酸了。
我没了逛园子的兴致,去准备侍寝的事情。
红烛摇曳,我躺在被子里面,什么都没穿。
郑烨进来了,他先给我行了礼,然后脱鞋上榻。
他吻了我的额头,然后是眼睛,鼻子,唇。
他对待我,比萧云庚温柔,也更有耐性。
这档子事,萧云庚喜欢不管不顾地掌控主导权,只想着征服我,而不是取悦我。
郑烨不一样,被他抱着的时候,我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我很重要,很重要。
「娘娘,今日安否?」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依然全部都是我。
我有点同情他了,他也是一个可怜人。
我凑到他耳边,忍不住告诉他:「等你完成了这件差事,皇上就会杀了你。」
还有心情问我安,你的死期快到了。
郑烨竟然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抱紧我,「值得。」
我不喜欢他的眼神,他就像是一面镜子,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我自己。
我扭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床幔摇晃,身子很热,心却很冷。
跟不喜欢的人亲热,喜欢的人还在外面听着。
泪水沿着我的眼角滴落,我不该爱上一个帝王的。
萧云庚对我有情,可是这份情谊,跟整个天下相比,轻如鸿毛。
郑烨停了下来,撩开我汗湿的额发,看了我好一会儿,愣住了。
「继续吧,不要浪费本宫的时间。」
我不在意他会不会被我的话刺伤,我现在心如刀割,不会在意这个人的心情。
他却将我搂进怀里,拍了拍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安慰我:
「没事的,娘娘在臣的怀里哭一会儿,没别人知道。」
我怔住,全天下人都当我是皇后,只有这个人还拿我当小女孩。
我趴在他怀里,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哭得酣畅淋漓。
事后,萧云庚又来看我,不知道我这个样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看到我红肿的眼睛,忽然震怒,掀翻了桌上的东西。
萧云庚抓住我的肩膀,目眦欲裂。
「冯锦瑟!朕只是让你借他生子,你不准对他动一丝感情!」
「等怀上了孩子,朕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再见到他,守好你的心,否则……朕饶不了你!」
我也不想再忍了,发了疯捶打他,撕咬他,毫无母仪天下的风范。
「混蛋!萧云庚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啊啊啊——」
我跟皇帝打了一架,主要是我打他,他没怎么还手。
03
萧云庚在我这里受了气,就去宠幸其她妃嫔,翻的是良嫔的牌子。
良嫔第一次侍寝,翌日就跑到我这里哭诉。
「皇后姐姐,侍寝真是太可怕了!」良嫔泪眼汪汪,吃着点心,一脸惊恐,「皇上好凶,我感觉身子比被车轱辘撵过还疼。」
在座的姐妹听到这里,都笑了,纷纷揶揄。
张贵妃:「女子第一次侍寝,都是要吃些苦头的。」
赵嫔:「不过我们的皇上,在那事上可不会怜香惜玉,良嫔下次啊,估计还要哭鼻子。」
妃嫔们拿这事说笑,只有我笑不出来,心里酸涩无比。
因为我是真的爱皇上,所以才会在意,才会痛苦。
下次再侍寝,我看到郑烨身上伤痕累累,蹙眉问:「皇上对你动刑了?」
因为上次我在他面前哭了,所以萧云庚才惩罚他的吗?
郑烨的薄唇翘了起来,从我的后颈吻到腰,「娘娘是在关心我?」
我不再说话,我看待他,就像看待自己的耻辱。可是因为能预见他的悲惨结局,又带着几分怜惜。
等我怀孕了,就是他的死期。
而他明明知道,可是看起来一点都不畏惧,这差事办得也很卖力,仿佛是欣然赴死。
郑烨握住我的手,和我十指紧扣,「我死了,你会为我流泪吗?」
「不会。」
我将脸埋进枕头里,郑烨的温柔让我没有那么抗拒他了。
良久之后,我扭头,眼尾泛红地看着郑烨,这其实是我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正如妃嫔们所言,他长得很好看。
「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出宫。」
身为皇后,这样我还是能做到的。
「臣不会走的,」他脱力趴在我身上,高大的身躯覆盖着我,「娘娘无需为我做任何事,我得了我不该得的,应该付出代价。」
我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得了不该得的,就应该付出代价。
自从上次在郑烨怀里哭过之后,我跟他之间的氛围便没有那么冷冰冰了。
借着情潮的余韵,我们会闲聊几句。
「你家有几口人?」
「皇后娘娘,我是孤儿。」郑烨趴在我身上没有动,交叠的姿势,让拥抱更加严丝密缝,他好像挺喜欢这样。
「臣自小流落在外,靠乞讨为生。当年我险些在路边冻死,是娘娘好心收留了我。」
「我?」
我想起来了,彼时我还是太子妃,出宫祈福,是救了个冻僵的少年。随口让侍从照顾着,就没管了,不曾想那少年就是郑烨。
「于娘娘只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再造之恩。」郑烨吻着我的颈侧,哑声说:「娘娘就是我的神明,我亵渎了我的神明,我罪该万死。」
我怔住,从未听过这样炙热的情话,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04
「呕——呕——」我搁下茶杯,恶心干呕起来。
吐完之后,我的心情五味杂陈,茫然地抚摸着小腹。
我的月事一向很准,这个月却一直没来,难道……我终于有了身孕?
小翠拍着我的背,「娘娘,需要唤太医吗?」
「不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此事。」
我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将此事瞒住,明明怀上了,我就解脱了。
是夜,我躺在榻上,心里还是很乱。
郑烨进来了,他照例对我行礼,然后才上榻。
他吻着我的脖颈,抚摸着我纤细的胳膊,手指最后停顿在了我的手腕上,顺便给我把了个脉。
他笑了,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思思,你……」
郑烨高兴地直呼我的闺名。
我捂住郑烨的嘴,四目相对,他用额头磕了一下我的额头。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那为什么还要我来?」
我迷茫地看着郑烨,我不知道,大概是不想他就这么死了吧。
「你逃出宫去吧,出宫才能活命。」
「皇上说,若是娘娘有了身孕,只有我死了,这个孩子才能活。」
杀父夺子?
我冷笑,果然是萧云庚的行事风格,做事就要做绝。
「我不会走的。」郑烨抚摸着我的小腹,孩子气地贴着我的肚子听动静,「爹不能陪你长大了,你要乖,不许惹娘生气。」
爹娘这个称谓,一下子将我俩的关系拉近了。
是的,现在我们有一个孩子。
「思思,我很高兴,谢谢你今晚还让我来。」
他是真的很高兴,环抱着我,身上暖得像一团火。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庞,忽然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唇。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吻郑烨,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疯了。
原来,郑烨也不总是温柔的,却还是小心翼翼,没有伤我和孩子分毫。
这一次跟他行房,不是为了要孩子,那是为了什么呢?
我抓着褥子,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去考虑这个问题。
靡靡之音经久未歇,萧云庚,你就好好听着吧。
你有后宫佳丽三千人,我也有郑烨,还是你亲手将他送上我的榻的。
红烛摇曳,宛如相思泪。
我扭头看着紧闭的房门,淡漠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会帮你拖延几日,你……想走了,就跟内务府的徐公公说,他是我的人。」
我还是没有办法什么都不做,为他做了筹谋,留了退路。
郑烨穿戴整齐,对我行礼,「臣祝娘娘常康健,母子平安。」
我知道,他不会走,他要用自己的命,保我们孩子的命。
「皇后姐姐,皇后姐姐?」良嫔趴在我的膝头,嘟嘴问:「您有什么烦心事吗?我跟您说话,您都没听见,眉头都皱成一个川字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忽然有些羡慕良嫔。她已为人妇,还活得朝气蓬勃,跟个小女孩似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而我……从嫁入东宫的那一刻,就未有一时敢懈怠,神经一直都是紧绷的。
「姐姐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同我说。」
良嫔看我的眼神,专注且温柔。
我可以信任她,告诉她所有的秘密。
「皇上多年未有子嗣,怀王强势,要过继自己的儿子给皇上。一旦怀王的儿子做了太子,皇上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危险,他必须要有一个孩子了。」
我的思绪飘远了,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所以,皇上便让本宫跟郑统领,同房。」
良嫔怔住,眼眶红了,「畜生!皇上就是个畜生!」
良嫔心疼地抱住我,泪如雨下,「皇上怎么能这么对姐姐,这宫里的姐妹……只有姐姐最爱皇上!最是无情帝王家,姐姐心里该有多苦啊!」
原来,连最单纯的良嫔,都看出来我爱萧云庚。
萧云庚就是知道我爱他,所以便这么伤我的心吗?
我拍了拍良嫔的手,「好啦,本宫都没哭,你哭什么。」
我似乎已经不会为这事难过了,我有了自己的孩子,现在在我的心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05
今日是十五,萧云庚会跟我一起用晚膳,也会留宿。
我站在殿门口迎接圣驾,看到跟在萧云庚身后的郑烨,捏紧了帕子。
自从我跟郑烨有肌肤之亲后,我还是第一次在床榻之外的地方见他。
面对一桌的美味佳肴,我味同嚼蜡。
郑烨站在一旁,他的存在,让我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没胃口吃东西。
萧云庚瞧着神色如常,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思思胃口不好,身子不舒服?」
我强装镇定,「下午跟良嫔吃多了点心,不饿。」
萧云庚捏了捏我的脸,「历朝历代的后宫妃嫔,为了争宠勾心斗角,就你带出来的妃嫔和和睦睦,莺莺燕燕都爱围着你。有时候朕都觉得,自己在这后宫有些多余了。」
我抿嘴笑了一下,「皇上可不多余,她们喜欢本宫,本宫只喜欢皇上。」
不知为何,以前很顺口的情话,现在说来有些不自在了,如鲠在喉。
萧云庚哈哈大笑,看着精心打扮过的我,忽然来了兴致,一把抱起我,走进内室。
我用余光扫了一下郑烨,他也刚好抬起了头。
郑烨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捏紧的拳头,骨节泛白。
我明白了萧云庚的意图。
今晚,萧云庚会宠幸我,他要让郑烨在外室听着。
我躺在榻上,无比紧张。
明明跟萧云庚已经是老夫老妻了,我们云雨了无数次,我为什么还会感到紧张呢?
我以为我可以装得很好,可是身体的抗拒是隐藏不住的。
萧云庚按着我,想到他在那事上的野蛮,我的身子在发抖,推开他的胸膛,颤声道:「云庚,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不要这样是哪样?不要碰你,还是不要让他在外面听着?」
萧云庚掐住我的脖子,我的态度显然激怒了他,「跟他做了月余夫妻,就忘了谁是你真正的夫君了?!」
我踢打着,心中堵着怨气,「明明……明明是你求我的,为什么到现在你要这么介意,反过来责怪我?」
泪水滴落,我哑声说:「萧云庚,你根本不是个男人!」
萧云庚抓着我的头发,表情扭曲,就像对待一个奴隶,而不是对待自己的妻子。
他一点也不尊重我。
「闭嘴!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朕是皇帝,记住你自己的身份!」
他咬住我的肩膀,这一口便鲜血淋漓,他就是喜欢看我疼。
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的狼狈不堪泄露出去。
「朕命令你,叫得大声一些。」萧云庚捏住我的下巴,「比起朕,更喜欢跟郑统领交欢?」
我摇了摇头,羞辱感吞没了我。
「还是你想,上半夜跟朕,下半夜跟他?」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
萧云庚性情大变,这不是我深爱的男人,仿佛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恶魔。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的尊严被他一次次踩在脚底践踏,青丝散乱,我只想逃离。
萧云庚抓着我的头发,粗暴地掀开我的裙摆,骂我贱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觉得我下贱,以前他也喜欢在床上说几句脏话。
在他用力掐着我腰的时候,我忍耐不住疯狂挣扎。
他的手劲太大了,我担心会伤到孩子。
「放开我!萧云庚,放开我!」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郑烨冲了进来,一把拉开了骑在我身上的萧云庚,用棉被裹住瑟瑟发抖的我。
我对上郑烨决绝的眼眸,瞬间红了眼眶:你进来作甚,你不要命了!
06
我拒绝了夫君的求欢。
跟我有肌肤之亲的男人,替我推开了欲强迫我的夫君。
我要是萧云庚,在办事的时候被人这样冒犯,一定会活剐了郑烨。
「打晕他!」我当机立断。
郑烨听了我的话,瞬移到萧云庚面前,一掌劈晕了他。
我光脚下地,冲过去狠狠甩了郑烨一耳光,我用了全力,他被我打得别过脸去。
「愚蠢!你是嫌脖子上别个脑袋碍事,巴巴地进来送死吗!」
郑烨抹去嘴角的血迹,「我拼命忍了,可是……你不愿意……」
我抓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当初跟你我也不愿意,你还不是做了!」
郑烨忽然把我抵在墙上,低头深深地吻我,「你杀了我吧,让我死在你身边。」
我捶打着他的胸膛,咒骂:「混蛋,你们都是混蛋!」
我的拳头越来越无力,和他吻得绵长且缱绻。
良久之后,我一把推开他,「你拿着我的手谕,连夜出宫。」
「不用担心我和孩子,萧云庚比谁都希望我们母子平安。」
郑烨是孤儿,我不用费工夫救他的家人。
其实,没有今晚这个意外,我本就计划两天后送郑烨出宫。
宫门和城门的守卫都安插了我的人,他拿着我的手谕,便可畅通无阻。
我抓着他的衣襟,「我要你活着,我不想让我的夫君,成为我孩子的杀父仇人。」
郑烨看着我,他的眼神太过滚烫,我以为还要再费一些口舌,没想到这次,他很干脆地答应了。
「好,」郑烨捧着我的手,低头吻了许久,「如你所愿。」
我终于送走了郑烨,这是我能为他谋划的最好结局。
萧云庚醒了,他正要动怒,我将食指放在唇边,
「嘘,我怀孕了。皇上,就这样结束吧,你不会希望这个丑闻走漏风声的。」
我第一次威胁他。
萧云庚的眼角红了红,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戴上了帝王的面具,喜怒不形于色。
「好,很好,你真是朕的好皇后。」
「皇后,那你就在未央宫好好养胎吧。」
说罢,他便起身,拂袖而去。
我怀孕了,宫里的姐妹都很开心。
张贵妃牌也不打了,沉迷于缝制婴孩的衣物,男宝宝女宝宝的各做了八套。
话本子资深读者赵嫔总脑补有妃嫔要害我,拿着祖传狼牙棒在未央宫执勤,吃食用物都要经她查验。
良嫔没什么用,她只会在我宫里蹭吃蹭喝,我的滋补汤有一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
几个月下来,她比我这个孕妇还长肉,越发圆润可爱了。
未央宫里莺莺燕燕如常,萧云庚却未踏足过一次。
彼时,我在修剪牡丹花枝,小翠急促促地跑进来禀报:「皇后娘娘,良嫔有了身孕,跟娘娘一样,怀了五个月了!」
原来,良嫔不是长胖了,而是怀孕了。
我失手剪断了一整株牡丹,牡丹花落,我这心里像是堵着一块石头。
我跟萧云庚努力了多年,一直未能怀上。
他跟良嫔只那么一次,竟然就有了。
小翠担忧地说:「皇上有了亲生骨肉,可还容得下娘娘的孩子……」
我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事情。
07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良嫔有孕的消息传来不久,圣驾就到了未央宫。
我看到嬷嬷端着的汤药,心里咯噔一下,脸色苍白地看着萧云庚。
这么长时间没见,他消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眉眼中的戾气更重了。
「皇后,良嫔有了身孕。」
「恭喜皇上。」
「真是造化弄人,朕跟你努力了这么多年,怎么都怀不上。却各自跟旁人,有了孩子。」
萧云庚把视线落在我的肚子上,眼神阴鸷,带着恨意。
他端着碗向我走来,他靠近一步,我后退一步,最后退无可退,我摔坐在椅子上。
「不要……」我护着肚子,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萧云庚捏住我的下巴,不顾我的挣扎,往我嘴里灌药。
「你早就知道自己有孕,却还是让郑烨过来!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跟他苟合!」
「你竟然还为了他威胁朕!」萧云庚的声音近乎嘶哑,「你殚精竭虑地为他铺好生路,朕派出去的探子,至今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萧云庚当然找不到郑烨,我让他去漠北参军了。
送走郑烨的那晚,我跟他说:「好男儿就该建功立业,漠北常年有敌军滋扰,我爹年事已高,冯家铁骑需要新的领头狼。你如果有能耐,就去当这头狼。」
沙场凶险,我不知道郑烨能不能做到。
可是这个男人像是中了毒一样迷恋我,离别在即,他看我的眼神偏执且绝望,我需要给他活下去的希望。
「等你强大到萧云庚不敢动你,你才有机会见到孩子,见到我。」
郑烨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他抚摸着我的小腹,将我拥进怀中,坚定无比地说:「好,你跟宝宝等我,我会回来的。」
本来只是哄他的话,他给了承诺之后,不知道为何,我也心存期待了。
我拼命挣扎着,感受着汤药流入我的喉咙,心如死灰。
「冯锦瑟,你知道朕本来给郑烨安排的结局是什么吗?」
我用力闭紧嘴巴,瞪着他。
「烹刑。」
「朕要你亲眼看到他,在你面前被沸水蒸煮,炖烂皮肉,面目全非,让你喝一口汤。这样你往后一想起他,再没有旖旎暧昧,只有恶心。」
我被迫喝下的半碗药,在听到他的描述后,吐了出来。
吐出来就没事了,孩子……孩子你要坚强,不要离开娘!
「咳咳咳……我现在看到你,就很恶心。」
萧云庚放开我,闷声笑了起来,他虽然在笑,却带着无尽苍凉。
「恶心啊……你不是很爱朕的吗?」萧云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失望地说:「冯锦瑟,你没有守好自己的心,你负了朕。」
我的身子抖如筛糠,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恶狠狠地瞪着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才配得上两不相负。皇上有后宫佳丽三千,跟我说这话,不觉得好笑吗?」
我稳住了心神,抹去下巴的药汁,这碗药的味道很熟悉,不是堕胎药,是安胎药。
可是我并不感激他,良嫔腹中怀的是男是女还未可知。
他元阳有亏,精气不足,难以让女子受孕,良嫔能怀上算是个奇迹。
万一良嫔这胎是女儿,我这胎是儿子,他仍然需要用我的孩子,拒绝怀王送子进宫。
萧云庚是权衡利弊,才留下了这个孩子。
「皇上还是请回吧,既然相看两厌,不见也罢。」
我对这个男人彻底死心了。
萧云庚捂着头,应该是头疼的毛病又犯了,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我没有上去扶他,他扶着椅子,眼眶泛红地看着我。
他看了我许久,那眼神像是受伤的凶兽,看得我脊背生寒,我现在已经这么怕他了。
直到萧云庚离开,我才卸下一身的防备。
倏然,我感受到了微弱的胎动,这是小家伙第一次胎动。
宝宝似乎感受到了我的伤心,在安慰我。
我惊喜地轻拍肚皮,「宝宝别怕,娘能护住你爹,也能护住你。」
08
萧云庚不能杀我,却也不会让我好过。
他让禁军围了未央宫,撤走了我宫中所有的宫女太监,让我一个人待在偌大的宫殿里。
他还让人送来妃嫔们用过的恭桶,让我清洗。
我怀着身孕,清洗恭桶上沾着的粪便,呕吐不止。
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我抬头看去,萧云庚站在树影下,身形落拓。明黄的龙袍看起来有些空,半月未见,他竟变得如此消瘦。
他走到我面前,扯了扯嘴角,「你还真是固执,这样都不肯跟朕服软。」
今天的萧云庚有些奇怪,没有了之前的疾言厉色,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
我扶着肚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撤掉了禁军,让小翠她们回来照顾我。
萧云庚这样阴晴不定,我只当伴君如伴虎,不肯再去猜他的心思。
彼时,我半夜醒来,发现萧云庚和衣躺在身边,撑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惊恐地抓着被子,浑身的汗毛都奓起来了,「皇上,臣妾身子重,不适合侍寝,您还是去其她姐妹宫中吧……」
「思思,别跟朕这么生分。朕……最近想了很多,很后悔之前那么对你。」
「忘掉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重新开始,可以吗?」
今天的萧云庚越发奇怪了,跟他夫妻多年,我了解他,他不是会低头服软的性子。
「你……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他迟疑了一下,「没有……」
如果说,他之前像凶兽,那么此刻的他,就像是被拔光了爪牙的病兽。
他带着一身疲惫来到我身边,想要汲取同伴的温暖,让我替他舔舐伤口。
重新开始吗……可惜已经太迟了。
在他一次次羞辱我的时候……我对他的爱逐渐消失。
萧云庚啊,我是将门之女,我可以没有爱情,但是我不能没有尊严。
「皇上,我跟你之间的隔阂,跟郑烨并没有关系。」
「就算你选中的不是他,而是旁的什么人,我跟你,也回不去了。」
萧云庚怔住,似乎明白了什么,起身落寞地离开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翌日,萧云庚竟然命人在我的寝宫中加了一张床,就这么住下了。
我跟他异床异梦,我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明明有那么多妃嫔可以伺候他,不知道他来我这里寻什么没趣。
直到这天夜里,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我听到萧云庚辗转反侧,发出痛苦的低吟。
我扶着腰过去查看,他的脸色苍白,捂着头,额间的青筋跳突。
多年来,萧云庚都有偏头痛的毛病,却从未这么疼过。
「小翠,去唤太医过来!」
萧云庚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目眦欲裂,像是要发狂。
我怕他伤到我的孩子,想要挣开,他的话让我愣住了。
「思思,太医诊出朕脑中长了风涎,恐怕时日无多了。」
风涎……是不治之症。
「朕九岁被先皇立为太子,二十六岁登基,在位六年,朕励精图治,不负社稷不负百姓,唯负你冯锦瑟!」
我的眼眶红了,萧云庚虽然算不上是个好丈夫,但是他确实是个好皇帝。
「大良内忧外患,外有匈奴强敌,内有怀王虎视眈眈。朕若是殡天,怀王生性残暴,他不会放过跟随朕的所有人,天下百姓也要遭殃!」
萧云庚跟怀王斗了半辈子,依然未能将他扳倒。
「朕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可是天不遂人愿。皇后,朕会多撑些时日,教你帝王之术,为君之道。」萧云庚眼中有一团火,「朕要你替朕杀怀王,辅佐太子,匡扶社稷!」
惊雷响起,我看着萧云庚苍白却坚毅的脸,在这一瞬间,过往爱恨皆消散。
我们之间的爱情消失了,都放下了彼此,却升华出了更厚重的情谊——我们是盟友,帝后结盟,我们与江山共存亡。
我跪了下来,恭敬地说:「皇上,我能为社稷略尽勉力,虽死犹荣。」
09
我从萧云庚那里拿了和离书,对外我还是皇后,但我们已不是夫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萧云庚成全了我,我也会成全他。
今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漠北传来噩耗,匈奴敌军压境,我爹中了敌人的埋伏,在战场上受了伤,前线告急。
不知道爹伤得究竟有多重,我心急如焚,险些动了胎气。
第二封战报传来,却是振奋人心的捷报。
我爹命郑烨为将,领兵出征。
郑烨的战法和我爹的战法完全不同,他擅长闪电战术,带领铁骑,深入匈奴腹地,长途奔袭,一直打到敌人老巢,杀敌十万余人,使敌军元气大伤,只能向我大良提出议和。
从此,「郑烨」这个名字,代表着大良战神,令外敌闻风丧胆。
萧云庚病容憔悴,在榻上看完了捷报,多年的恶气吐出了胸口,大笑起来:「好!好啊!哈哈哈哈!咳咳……好!」
「没想到郑烨这小子还是个将才,以前留在朕身边做个禁军统领,是屈才了。」
我摸着快满十个月的肚子,见萧云庚能用赏识的语气提起郑烨,不得不佩服他的气量。帝王的胸襟,可海纳百川,不再拘泥于小情小爱,他便是英明的皇帝陛下。
想起郑烨,我心里一甜,他做到了,比我预想的做得更好!
打了胜仗,他跟爹很快就能班师回朝了吧?
萧云庚喝了药,很快陷入了昏睡,他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了。
太医们用千年人参帮他吊着命,他坚持着这口气,我知道,他是想亲眼看着良嫔的孩子出生。
他是这样盼望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我替他盖上被子,不知道为何,总感觉有道视线落在我身上,那视线熨帖在我的皮肤上,让我觉得脸有些烫。
我看着外面的夜色,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等转过身,就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然后被一只有力的臂弯托住了腰。
「郑烨……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太震惊了,杏眼圆瞪地看着他,整个人都傻住了。
「我下了战场,不眠不休,八百里加急赶回来,就为了能早几日见到你。」
郑烨有些喘,他穿着夜行衣,一看就不是通过正规章程进宫的。
「我翻墙进来的,冷宫有一处墙没有守卫,特别好翻。」
不愧是在宫里做过禁军统领的人,翻墙还翻出花来了。
所以,其实不用我帮忙,他也能逃出宫去。他不走,完全是因为放不下我。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晒黑了,人也更精壮了。
因为刚从战场回来,眼神比之前要锐利,带着武将的肃杀之气。
此刻我还没看出来,他眼中的肃杀,一半是因为吃醋了。
「思思,我变得足够强了,我成了冯家铁骑新的领头狼,立下了赫赫战功。」郑烨拉起我的手,闭上眼睛,低头在我的手心深吻了许久,就像他离开时那样。
「你说的话,我都做到了。我带着荣耀,回来了。」
「你做得很好。」
郑烨眼神灼灼地看着我,不似上阵杀敌的恶狼,倒像是一只无辜的小狼狗。
他看向躺在床榻上的萧云庚,眼眸一沉,按住我的后颈,克制且浓烈地吻我。
他吻我的时候,胎动特别频繁,小家伙在肚子里打拳。
宝宝啊,你爹吻我,你激动个啥,非礼勿听。
10
良久之后,他才放开我。
「我看到你帮皇上盖被子,他夜宿在你宫中,你们……」
我故意逗他。
「你都看到了,还吻我,你这是勾搭有夫之妇,你下流。」
郑烨呼吸急促,用指腹摩挲着我的唇,被压制的欲望化为滚烫的体温,只是被他触摸几下,我就脸红了。
「再下流的事情我也做过了,让国法治我的罪吧。」
「思思,你主动吻我的那次,我就感觉到了,你对我并非无情。我们的这段情注定不被世俗所容,我罪该万死,我愿意承受任何惩罚,可是我还是爱你。」
情不知所起,但我确实对他动了心。
「其实……也并非不能被世俗所容。我跟皇上已经和离了,就是没有官宣。」
我掏出一直搁在袖中的和离书递给他。
郑烨看着和离书,瑞凤眼越发透亮,若不是顾忌孩子,他激动地简直要一把抱起我。
「既然你跟皇上已不是夫妻,跟我走,好不好?」
我看着他满是期盼的眼神,叹了一口气,「郑烨,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
郑烨眼中的光一下子暗淡下去。
「皇上病危,怀王虎视眈眈,大良需要我这个皇后。」
他把和离书揣进怀里,「那我还要等多久,你才会给我名分?」
这……怎么听着我像是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渣女?
「十八年……除了料理怀王,我还想把良嫔的孩子养大。不管她生男生女,都按储君来培养。」
我见他面色阴沉,就怕他下一刻说出「那时我已人老珠黄」这种话,拖着长调子道:「郑将军,就先委屈你,继续做我的小情夫啦~」
他的眼睛忽然贼亮,我知道「小情夫」这个词让他激动了。
11
「其实,我八百里加急赶回来,还有一件重要的情报要告诉你。」
郑烨深入敌营,竟然看到了我爹的作战图。
原来,我爹之所以中了敌军埋伏,是因为潜伏在军中的细作,把我爹的作战图泄露给了匈奴主将。
「我审问了匈奴主将,他招供,细作是怀王的人,他们一直都跟怀王暗通款曲。」
「怀王没理由让匈奴打胜仗,他这么做的目的,是谋害我爹。」我思忖片刻,「怀王佣兵自重,只有我爹的铁骑大军能与之抗衡。可是只要他不谋反,我爹就威胁不了他。」
也就是说,怀王有谋反之心!
我看了一眼昏睡中的萧云庚,皇上得了绝症的事情,对外保密。
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怀王很可能早就知道皇上时日无多。
皇上一旦驾崩,我们孤儿寡母,如果没有我爹做后盾,简直是刀俎上的鱼肉。
所以怀王才想要我爹的命。
「如今,怀王谋害我爹的计划失败,匈奴使者会跟我爹一起进京议和。使者为了议和成功,难保不会出卖怀王。」我心里咯噔一下,「如果我是怀王,会在冯大帅班师回朝前,起兵谋反!」
有一把剑悬在我的头上,不知道何时会砍下来。
我打了个寒噤,郑烨从身后抱住我,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怀抱亦如记忆中的那般温暖。
「思思,别怕,我在。」
我扭过头去,和他接吻,吻得缠绵悱恻,意乱情迷。
郑烨闷哼一声,好笑地说:「小家伙好闹腾,每次我亲你,宝宝就在你肚子里乱动,太调皮了。」
我握住他放在我肚子上的大掌,「平时还是挺乖的,可能知道爹爹回来了,开心坏了。」
郑烨用脸蹭着我的颈子,「嗯,孩子想我了,那你有想我吗?」
我很坦率,「想。」
他慢慢收拢臂弯,「我也很想你,疯了一般想你……」
12
「娘娘,皇后娘娘?」
我听到小翠在门外敲门,应该是宫里有事发生,紧张地推搡着郑烨,「你快走!」
赶跑了眼神哀怨的小情夫,我打开门,「发生了何事?」
「良嫔要生了,大出血,太医说胎位不正!」
我立即赶到良嫔宫中,良嫔面如金纸,看到我,红着眼眶伸出手,「姐姐……」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我往她手心哈气。
「妹妹,坚持住,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我以为姐姐会怪我,所以知道怀孕后,一直不敢见姐姐。」
「傻瓜,姐姐怎么会怪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是我的孩子,会威胁姐姐的孩子。我找了堕胎药,想把孩子悄悄打掉。我端起药准备喝的时候,胎动了。」良嫔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神炽热虔诚,哭着说:「姐姐,我不忍心杀死这个孩子,对不起……」
原来,我随口告知她的真相,让她有了这么大的心理负担。
我握紧她的手,「你不要想这么多,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们母子平安。就当为了我,千万不要放弃。以后,我们和孩子们,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
良嫔笑了,咬紧牙关使力,「嗯!」
半个时辰后,随着一声啼哭,孩子出生了,母子平安。
我抱着孩子,忽然觉得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起初,我以为良嫔若是诞下皇子,我的孩子就危险了。然而不曾想,皇上病危,需要我辅佐太子。良嫔生下皇子,反而成了我期盼的结果。
所谓危机,不到最后一刻,都料不到是「危」还是「机」。
13
怀王在小皇子出生的第二天起兵谋反了,他集结了京城驻军,逼宫要我交出玉玺。
宫外四面楚歌,怀王急着在我爹班师回朝前登基,所以他的攻势很猛烈。
我命人点燃了狼烟,发信号通知各地驻军来勤王。
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眼下我能依仗的,只有郑烨和禁军。
金銮殿上,郑烨身穿盔甲,周身散发着悍将的杀伐之气,单膝跪在我面前。
我将尚方宝剑递给他,此剑皇权特许,可先斩后奏。
殿上都是人,他不能僭越。
「皇后娘娘放心,臣定斩杀奸佞!」
他漆黑的眸子在说:思思,我定护你们母子平安。
四目相对,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却没有一句能当众说出口的。
「郑将军,本宫盼你平安凯旋。」
「将军有剑,战无不胜!」
我目送郑烨走出金銮殿,朱门关上,不见天光。
厮杀声越来越近,有文官凑到门口去看,神色慌张地喊道:「不好了!叛军杀进来了!」
咻——
一支箭穿过窗户纸射进来,众人惊叫连连。
「我们都会死的……都会死的……」
我挺着大肚子站在众人面前,「本宫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郑将军和禁军将士们在外面奋勇杀敌,我们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贪生怕死!」我拔下那支箭矢,捏在手里,「若是真的杀进来了,本宫也能上阵杀敌!本宫誓死与大良共存亡,诸君可愿追随我!」
刚诞下皇子的良嫔跪地,「臣妾愿追随皇后娘娘!」
众人:「臣愿追随皇后娘娘!」
我看着门口,胸中没有一丝恐惧,只有满腔沸腾的热血。
郑烨,我的小情夫,我和孩子跟你共存亡。
14
这一仗打了一天一夜,敌众我寡,郑烨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空气中满是血腥味,皇宫的青石板都被鲜血染红了。
黎明破晓时,怀王叛军打到了金銮殿。
郑烨带领禁军,死死护住我们。
我隔着门窗的破洞,看到了郑烨。
他全身浴血,盔甲上伤痕累累,连玄铁打造的护腕都变形了。
郑烨切瓜砍菜般杀敌,他周围形成了强大的气场,宛如厉鬼杀神现世。
小兵们纷纷却步,竟不敢再靠近他。
战神不倒,一时之间就拿不下皇宫。
怀王孤注一掷,提着霸王刀亲自和郑烨对战。
「挡本王者死!」
郑烨用尚方宝剑格挡,怀王天生孔武有力,霸王刀将他的剑磕出了一个豁口,剑背压在他的肩上,他脖子上的青筋暴突。
郑烨面对力量的压制,毫无惧色,歇步下劈,眼眸比狼还要凶狠,「那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我看着刀光剑影,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了,忽然心生一计,大声喊道:「怀王,你听到铁骑的声音了吗?」
我身边的众人心领神会,齐声大喊:「听到了,听到了!冯大帅班师回朝了!」
怀王的身形明显迟缓了一些,他在害怕,叛军都在害怕。
「我爹的铁骑大军已经进城了!谋反该当何罪论处啊,如果本宫没记错的话,按照大良律法,是凌迟处死吧?」
「贱人!闭嘴!本王要杀了你!」
郑烨眼底泛着血光,没有躲开怀王的攻势,霸王刀捅进了他的右肩。
距离够了,他出剑速度极快,一剑划开了怀王的咽喉,鲜血喷涌,粘稠的血珠沿着剑尖滴落。
「那你还真是……异想天开了。」
郑烨举起尚方宝剑,高呼:「怀王已死,叛军缴械投降者,不杀!」
怀王一死,叛军便丢盔弃甲,俯首称臣。
「太好了!郑将军赢了!」
「郑将军战无不胜!是我们大良的大英雄!」
郑烨转头看向我,眼眸比北极星还要明亮,露出了一个倾城笑容。
我凝视着身负重伤的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忽然有几十名禁军冲出来,拔出刀剑,将郑烨团团围住。
这几十名禁军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他们并未参加剿灭怀王的战斗,是萧云庚身边的精锐。
「皇上有令,郑烨贪功冒进,意图谋害冯大帅,杀无赦!」
15
郑烨用胳膊肘擦去剑上的血迹,眼神决绝地挥剑抵挡。
他的身形已经摇摇欲坠,又被砍了好几刀,用最后一丝力量撑着。
「住手!你们都住手!」
我嘶吼着,脸色巨变,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鸟尽弓藏,萧云庚利用郑烨杀了怀王,再把怀王的罪名按在他身上。
皇子年幼,萧云庚忌惮郑烨是下一个怀王,所以要在他精疲力竭的时候杀了他!
咕噜咕噜——
我听到了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萧云庚坐在四轮车上,太监推着他从偏殿出来。
萧云庚的脸色青黑,病容难掩他眼中的狠厉。
「这就是你说的帝王之术,为君之道?」
「你残害忠良,是我信错了你!」
我没有求萧云庚,冲他冷笑了一下,也不等他说话,打开朱门,冲了出去。
「思思——」
我听到两个男人同时大声喊我,我逃离了萧云庚,义无反顾地奔向了郑烨。
我大着肚子,禁军不敢伤我,他们给我让开了一条路。
我脚下踩着粘稠的血迹,穿过尸山人海,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进了郑烨的怀里。
郑烨丢下了剑,他张开双臂,将我抱了个满怀。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有鲜血从他的嘴巴里不断流出来,他已经无力再战斗了。
郑烨为我弯下了腰,用额头磕了一下我的额头。
「不要为我难过,我得了我不该得的,现在……到了我付出代价的时候。」
「不!不要!我要你活着!」
我的眼睛充血,目眦欲裂,眼神凶狠地瞪视着刽子手们,「你们也是大良儿郎,不去上阵杀敌,却在这里残害赶跑了强敌的英雄!」
「他没有在战场上被敌人杀死,却要在自己的国土上,被皇上的疑心杀死!被禁军同袍杀死!你们要杀他,就连本宫一起杀了!」
哐当——
刽子手们表情动容,纷纷丢下了武器。
大良被匈奴欺辱了多年,只要是大良人,都敬佩郑将军。
我的心情大起大落,肚子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脸色苍白地倒进郑烨的怀里。
「思思!」
「我……我要生了……」
16
我不知道郑烨哪来的力气,他一把抱起我,声嘶力竭地喊着:「快!把太医和产婆给我叫过来!」
我受到了惊吓,难产了,生了六七个时辰都生不出来。
我躺在榻上疼得死去活来,冷汗淋漓,血流的比良嫔生产时还多。
太医和产婆都乱了分寸。
我觉得好累好累,想要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娘娘!皇后娘娘坚持住!」
倏然,郑烨掀开帐子,不顾众人的阻拦,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比我的手还冰。
我勉强睁开眼睛,心里不放心,「你的伤……」
「无妨,已经让太医包扎过了。」郑烨的嘴唇苍白,毫无血色。
他低头亲吻我的手心,坐在榻上半抱着我。他没有像别人一样催促我用力生孩子,而是同我语气平静地说话。
「我年幼失怙,从六岁到十二岁,我都在街头流浪,受尽欺凌。」
「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仁义道德,家国大义。我极度厌世,我曾经想杀光所有欺凌过我的人。」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想我会变成一个大魔头,而不是做一个保家护国的将军。」郑烨的喉结贴着我的颈子,柔声说,「我的思思,是个很温柔的人。你对身边的人都很好,我看到大家都很喜欢你,得意又吃味。」
「为什么吃味?」
「因为,他们占据你太多视线了。我只能偶尔远远看你一眼,你甚至几乎不认识我。」
我笑了,紧张的情绪得到了放松,身体也没那么紧绷了。
我抓紧他的手用力,终于,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小翠把孩子抱过来,是个女孩。
「郑烨……你看看孩子。」
身后没有任何回应,我愣怔了一下,回头看去,他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松开了我的手。
「郑……烨?」
我颤抖地伸出手,在他的鼻息间,探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泪水从我的眼眶滚落,幸好……他还活着。
17
「姑娘!」
「爹……」
我爹终于赶回来了,他到了,京城就不会乱。
可我的心里依旧兵荒马乱,郑烨伤的很重,他强撑着陪我生产完,至今昏迷不醒。
我生下女儿的第三日,萧云庚的鼻子流血不止。
太医说,是他脑中的风涎倏然爆裂了。
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我眼睁睁地看着生机从他身上流走,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弥留之际,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思……思……」
我知道他在顾忌什么,我屏退左右,凑到他耳边,「你放心,我用自己的性命发誓,我的孩子,不入皇室。我会全心全意辅佐你的子嗣,你未做完的事情,我来帮你做完!若是违背此誓言,我不得好死!永坠阿鼻地狱!」
他还是不肯放手。
「郑烨对皇权没有兴趣,你放心,他只要我。」
萧云庚终于闭上了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泪水从我的眼眶滴落,这个男人就是这么无情,临了了,心里牵挂的还是萧家正统。
他爱过我吗?
也许年少时是爱过的。
这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18
一个月后,我出了月子,第一次亲手给郑烨擦拭身体。
他还在昏迷中,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任我摆布。
我抚摸着他瘦了很多的身体,他的身上多了很多伤疤,新旧伤疤纵横交错。
我原本十分熟悉的身体,变成了陌生的样子。
有一道伤疤在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几乎是致命伤。
我低下头,亲吻他的伤疤。
他在漠北的这十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一个人的身上,怎么能有这么多的伤?
而他回来,却对我只字未提。
我爹走进来,看到我在亲郑烨的身子,胡子都要气歪了。
「我之前还纳闷,你是从哪里给我找来这么一个不要命的宝贝悍将,没想到你们……你们是这种关系!」
宫变那日后,皇后和郑将军的关系,坊间早有传言,冯大帅只是不肯相信罢了。
「爹,您别反对我们成吗,我跟他的事情,一下子也说不清楚,女儿之后再跟你细说。」
冯大帅摸了摸气歪的胡子,「爹才懒得管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去看乖外孙女了。」
冯大帅久经沙场,生死都置之度外了,是个豁达老顽童,不是那种封建大家长。
我松了一口气,扭过头时,对上了郑烨明亮的瑞凤眼。
「郑烨!你醒了!」
他的脸可疑的红了,「其实……你偷亲我身子的时候,我就醒了。」
我老脸一红,恼羞成怒,「那你怎么不出声?!」
「想被你多亲一会儿,孩儿她娘。」
「还想我亲你哪里,孩儿她爹。」
他指了指薄唇。
我笑了一下,俯下身,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19
坊间谣传,威震八方的战神大将军,是皇后娘娘的面首。
郑将军对皇后娘娘情根深种,为她斩杀奸佞,平定外邦强敌,镇守天下。
我想澄清一下,这些都不是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