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巴黎烧了吗》上：二战最柔软的危机，巴黎最出色的律师

《巴黎烧了吗》上：二战最柔软的危机，巴黎最出色的律师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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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烧了吗插画：米奈Minet

我给大家推荐一本书。这本书不是小说，它不是虚构的，而是一个真实的新闻事件：这是一本纪实文学。

一、用问句做书名的书

这本书的名字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巴黎烧了吗》，Is Paris burning ？这个是一个问句。故事发生在 1944 年 8 月，二战后期。

当时盟军已经成功在诺曼底登陆，德军惶惶不可终日，很快要从法国撤离。希特勒下了一个命令，要求在德军撤退之前对巴黎实行焦土政策，所有的工厂、建筑，包括埃菲尔铁塔、巴黎圣母院这种艺术遗产全都炸毁，给盟军留下一片废墟。

怎样在希特勒的命令之下拯救巴黎？各种各样的势力都在行动，它们交错在一起，最终让盟军顺利进入，成功阻止了希特勒毁灭巴黎的计划，把这个美丽的城市完整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这本书有两个作者，拉莱•科林斯和多米尼克•拉皮埃尔，一个是美国《新闻周刊》的记者，一个是法国《巴黎竞赛》画报的记者。在巴黎解放 20 年之后，他们写了长达 30 万字的报告文学。

两位记者先后采访了 800 多个亲历巴黎事件的当事人，包括当时巴黎的市民、德军的指挥官肖尔铁茨、盟军第二装甲师的战士，还有当地教会的修女、德军撤退的秘书等等。两位作者把这么多人和事重新剪裁，细节丰富的程度可想而知。

而报告文学可读性极强，堪比惊险小说。这本书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全都有据可查，全都是当时真实发生的事情。

另外一个方面，读者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这本书没有一个主视角。

它的视角大概有几十个，可能前面正说着法国抵抗运动的领导者，走过这条街送一个情报；下一秒钟视角就变了，变成了俯瞰整个巴黎的德军指挥官肖尔铁茨；过一会儿又变成了戴高乐，在飞机上慢慢地飞过英吉利海峡；一会儿视角又变了，变成当地一个普通的德军士兵 …… 各种各样的人轮番出场，从他的眼光来看巴黎的解放。

作为全书的高潮，在 1944 年 8 月 25 日的柏林地堡里，希特勒质问德军参谋总长约德尔：

「巴黎烧了吗？」

希特勒一直希望能够在盟军夺取巴黎之前毁掉这个城市，但是因为指挥官肖尔铁茨的消极抵抗，最终巴黎没有被毁掉。希特勒非常愤怒，他第一次问的时候，约德尔没有回答。希特勒又拿锤子砸着桌子说：

「我要知道！约德尔，巴黎烧了吗？！」

「巴黎烧了吗？」这句话反复出现，代表了希特勒气急败坏的质问，以及整本书的核心问题。所有的人的努力、所有人的行动都在围绕着这个问题打转。这本书的叙述看上去散乱无章，实际上非常集中。

二、从将军到贫民：细节的巨大力量

我曾经看过关于这本书的短评，是《读库》的主编张立宪写的。他说：「这本书结局不值钱，道理也不值钱，过程中的细节才值钱。」这本书的详尽程度能够让人有亲临现场的感觉，就像带着一个 VR 眼镜。

我给大家举个例子：故事的开场是讲一个普通的德国士兵。这位头发花白的中士从来没有迟到过，每天带着旧毛瑟枪、皮套已经磨得发毛的望远镜，还有装了晚餐的盒饭，定时定点地在巴黎附近的一个村庄里巡逻。

他巡逻的时候，会在教堂前面摘下军帽，用缓慢的步伐爬上狭窄的旋转楼梯，到了楼顶，有一个桌子、一个煤气炉和一个椅子，上面有军用地图和军用电话。

他到达德国空军的瞭望哨，站在瞭望哨上就可以看到马恩河，看到整个地区。如果拿起望远镜的话，还能看到诺曼底登陆后的天空。他一直在盯着天空看。

这已经是个写得非常详尽的视角，德军士兵就算不是个主角，也是个重要反派吧？结果视角立刻就变了，他趴在这个地方，觉得没什么事，就睡着了。

在他两公里之外田野上，忽然出现了三条光柱。这是装了铁皮套子的手电筒打出来的，光可以直射天空。这三束光打出来之后，一架轰炸机飞过，跳下来一个人 —— 阿兰 · 佩帕扎。他从伦敦携带来一条重要情报。

读者可能会觉得主角终于出现了 —— 其实他也不是。

他找了一个非常隐秘的办法潜入巴黎，在当地的修道院找到一个接头的修女，送到一个重要情报，修女把这个情报再次传递出去，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整个事件的描述方式像是接力赛，一个接着一个，就像《冰与火之歌》的多视角写作。你需要所有视角中的细节全都组合到一起，才能看出事件的全貌。

但是读者也不用太害怕，还有一些主要视角是可以让我们参考的，比如说德军在巴黎的总指挥官肖尔铁茨。

这个人是一个德国老兵，曾经立下过赫赫战功。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忠于希特勒的将军。希特勒把他派到巴黎去，要求他必须摧毁巴黎。

肖尔铁茨心里有点不安，作为军人，做这种烧杀抢掠的事，毁掉巴黎的历史遗产 —— 这些东西无关战争和军队，而关乎普通民众日常生活的和人类文明 —— 是不是有点问题？

里面有一个细节写得特别好。肖尔铁茨见了希特勒之后，希特勒对他说：「你一定要把巴黎全部毁掉。」出发之前，他回自己家跟太太告别。他的勤务兵帮他拿手提箱，跟着将军上了车。肖尔铁茨太太发现手提箱里装的是她丈夫的平民服装。

这个细节是真实的，我们品味这个细节，就能发现肖尔铁茨心中的矛盾之处。他明明是要去行使毁灭掉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的使命，但是他带了平民的衣服，干吗呢？万一失败了，他可以换上平民的衣服逃回来。他的内心极度纠结。

有趣的是，他到了巴黎之后，为了鼓舞士气，组织了一批军队阅兵。阅兵形式是反复巡游，走完一圈再走一圈，显得好像有两倍的兵力一样。

肖尔铁茨自己坐在街边的咖啡厅里，看着军队慢慢地走，给自己鼓劲。但是他发现，旁边的巴黎市民全都看出来这个花招了，不光看出来了，还在暗地里嘲笑。

书里面没有明确写肖尔铁茨当时怎么想，但是读者明白，肖尔铁茨发现事情已慢慢脱离他的掌控。

后面还有一个经典场景。法国伪政府维希政权的官员泰丁阁，听说了德国撤离之前要毁掉巴黎的消息。泰丁阁找到肖尔铁茨，希望他放弃这个计划。

他什么都没说，把肖尔铁茨拉到花园上面，然后往下一指。

一个穿着花布裙的漂亮姑娘骑车经过，一只手握着车把，一只手摁住被风吹起的裙子；在旁边花园里的绿色草坪里面，一群小孩把玩具帆船放到圆形的小池塘里面去；在河对岸，能够看到荣军院的圆顶，正午时分，金色的圆顶在闪闪发光；再往远处看，埃菲尔铁塔耸立在万里晴空之中……

这个视角极其有画面感。从面向远方延伸，花园里小朋友，街上骑自行车的女生，最后延伸到埃菲尔铁塔，巴黎的各个层面一点点展现在眼前。

泰丁阁伸出手，指着面前的景色，对肖尔铁茨说：「你看到这些东西了吗？」他的潜台词是，这么美的东西，你真的要毁掉他们吗？

肖尔铁茨只说了一句话：「泰丁阁先生，你不愧是巴黎的杰出辩护师，你很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而我作为德国将军，也同样要完成我的任务。」

他的任务就是毁掉巴黎。但是在这之前，他已经承认了，泰丁阁已经出色地完成了使命，说服肖尔铁茨不要破坏巴黎。

在这里，我们看到的不是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辩论，也不是泰丁阁痛哭流涕的恳求或是义愤填膺的申诉，他给肖尔铁茨看到的这些场景和细节，就是当时真正存在的东西。它们汇聚起来，给了读者一个极其生动鲜活的画面。

肖尔铁茨跟泰丁阁的谈话结束之后，视角转到一个巴黎的小姑娘。这个小姑娘在给自己的一件白色丝质衣服滴水。

书里对这个细节写得极其详细，她用熨斗把裙子的褶皱熨平，熨斗是小姑娘放在纸团炉子上烧热的。当时的巴黎已经没有煤气供应了，家里要加热东西，都是用木柴、纸或者其他燃料。

小姑娘竟然用如此宝贵的燃料烧开水、烫熨斗，给自己的白色丝质衣服熨褶皱，为什么呢？因为这是她的结婚礼服。

她的未婚夫是一位推销员，此时身在德军战俘营中，生死不明。但是她毅然决然地使用宝贵的燃料，穿最漂亮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参加一场没有新郎的婚礼。

这个细节非常感人，我们能看得出来巴黎人民并没有放弃抵抗，他们内心还有坚持，热血还在沸腾，他们用种种热爱生活的方式，表现自己的反抗。

那么多巴黎市民的反抗集合到一起去，最终形成了巨大的力量，让肖尔铁茨放弃了毁灭巴黎的计划，让巴黎这个城市幸存。

细节的威力就在这儿，一个极小的人物、一个极小的细节，读者就能从中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力量，这本书的价值就在这儿！

细节之外，还有哪些精妙之处呢？咱们下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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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烧了吗》

作者：（美）拉莱 · 柯林斯／（法）多米尼克 · 拉皮埃尔

译者：董乐山 | 出版发行：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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