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PPP（上）

PPP（上）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若离。醒醒。那似乎是父亲的声音，我是在地狱里吗。

醒醒。那嗓音逐渐变得尖细，化成一束女声。

「若离，醒醒。」眼前的面孔由模糊变得清晰，是真真，白皙的脖子上带着一圈红印，仿佛在证明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噩梦。

我挣扎着起身，一阵剧痛让我无法控制地大叫一声，就像刚被四名彪形大汉强暴过。「我在哪儿？」

「医院。很抱歉，你该好好休息的，可我们还有下落不明的『龙眼』。」

「你还好吧。」

「万幸的是你的发明只是三级禁药，这个级别的附体力量还没到一击毙命的地步。」真真顿了一下，突然用我所不习惯的温柔语气说：「谢谢你。我听他们描述了整个过程，太不可思议了，只靠嘴上功夫就打败了蕈状化的人体，我的意思是，谢谢你。」

「别忘了我可是毒品贩子，对于毒虫我再了解不过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你是怎么知道汤米的？」

「餐厅墙上的照片，记得吗，上面都圈着名字呢。」

「明白了，可你怎么知道他的生日心愿？」

「我瞎编的。」

「噢……」真真摸着脖子，似乎在想，能捡回这条命完全是撞了狗屎运。

我们俩同时陷入沉默，片刻，我突然想起了小佳。

「小佳怎么样了。」

真真垂下眼帘：「……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我的眼前浮现出那张照片，年轻漂亮的小佳老师正鼓起腮帮子，和汤米一起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然后，丑陋无比的人形蘑菇一闪而过。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告诉我一些关于我父亲的事情。」我低声说。

我所了解的父亲，幼年跟随翻译官爷爷横跨重洋来到美国，早年曾经在军队担任医疗顾问，伊战结束后退役，当过一段时间的药物销售代表，后来在一家公立社区大学里谋了个教职，教无关痛痒的公共健康课程。在我印象中，7 岁之后便很少与他面对面的交流，大多是在餐桌上的只言片语或是训话，他总是很忙，有时甚至会一两个月见不着人，虽然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在家里的化学医药类藏书成了我的启蒙老师，选择化学专业多半归结于此，当然，那时候我对未来的职业道路一无所知。

在我刚刚上大一那年，有一天接到家里的电话，母亲冷静地告诉我，父亲因急性心肌梗塞去世了，已经下葬，我并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后来从邻居嘴里我才知道，父亲因服用药物过量，死在社区大学的地下实验室里，被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

许多时候我会想，如果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里，会不会更好一些。

「我并没有跟他真正共事过，他离开组织的时候，我还没加入，许多事情，我也是听老一辈人转述的。」真真抱歉地笑笑。

「等等，你是说组织？」

「是的，你父亲是这个组织的元老之一，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成立了，当时还是附庸于国家安全局的一个分支研究机构，名字也不叫 PPP。」

「PPP？」

「显灵位面防卫署（Office of Psychedelic Planes Protection），简称 3P。闭嘴，不许笑！」真真怒视我的下流表情。「一般人会把 Psychedelic 误解为致幻剂，其实它由两个希腊语词根组成，分别代表『心灵』和『显示』。」

我表示完全没有概念。

「我一直以为他在军队里就是个普通药剂师。他从来没有提起过。」

「国家机密。纪博士曾经拯救世界于毁灭边缘。两次。」真真假装把嘴唇拉上拉链。「蘑菇理论网站里有提及，可信度百分之八十。我想，任何父母都不希望把自己孩子牵扯进噩梦，哪怕那就是世界的真相。」

「说起孩子，那些幼儿园的小孩怎么办，会留下心理阴影吗？」

「我们有药片。」她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

说话间，老张进来了，当胸给了我一拳，我差点没疼晕过去。「好样的，狗崽子！哦……对不起，我忘记你受伤了。嘿嘿。」

「剩下 5 包『龙眼』查到了吗？」

「所有渠道都摸遍了，像是人间蒸发一样。」老张耸耸肩。

孩子。药片。似乎什么重要的事情从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孩子。

我突然一个翻身滚到地板上，甚至顾不得浑身伤痛，开始把鞋往脚上套。

「我想起来那 5 包『龙眼』在哪了。」我真不希望说出那个答案。

「在哪？」真真和老张异口同声地追问。

「我……我把它寄给强哥的女儿了。」

从眼神里我能看出，他俩恨不得立马找四个彪形大汉再把我强暴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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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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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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