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
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他如今是探花郎,怎还会想起我这个糟糠妻。
相识时,我是春禾馆的三等歌姬,他是乐艺高超的曲艺先生;
相知时,我是春禾馆的头牌歌姬,他是困顿失意的陆景轩;
他人看我的眼神,或是觊觎,或是求欢,只有他眼神晦暗却充满疼惜;
他说歌姬也可凭曲艺获得世人尊重,他还说要带我走,要给我一个家。
可再次相遇时,他是意气风发的探花郎,娶了美娇娘,而我只是鱼店的杀鱼妇……
可我不怨他,这也不是一个陈世美的故事。
1
他如今是探花郎,怎还会想起我这个糟糠妻。
可我不怨他。
抚着右脸面具下那条丑陋的疤,想着往事,我杀鱼的动作又慢了几分。
鱼店东家蒋大哥是个好人,但是个急性子,看着我的动作,他终于忍不住催促道:「阿秀,四海楼今天预订的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要把鱼肉处理好了赶紧送过去,切莫耽搁了时辰。」
听了蒋大哥的催促,我又拿起了刀,动作也开始麻利起来。
只听蒋大哥说四海楼贵人有宴席,楼内操办不过来,还要来鱼店采买鱼肉。
从前我不吃鱼,就是广聚轩顶尖的厨子做的鱼我也觉得腥。
如今我还是不吃鱼,但杀鱼、刮鱼鳞、处理内脏这些流程我已经处理得十分熟练。身上的麻布衣衫尽是污痕,我觉得有些恶心,但硬是忍住了,不能耽误蒋大哥的生意。
这是多大的酒宴,竟把蒋大哥鱼店今日的鱼包了一大半。
四海楼的客人大多是达官贵人,杀鱼杀得腰酸背痛我也顾不得,我得罪不起,一如多年前一样。
蒋大哥看着四海楼的菜单子:「这宴席的主人怕是个鱼痴子,龙舟鱼、西湖醋鱼、奶汤锅子鱼,阿秀你估摸着鱼的切法。」
我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得令。」
蒋大哥接着说:「这龙舟鱼要依次去掉背鳍和腹鳍,剪开鱼下巴,去掉鱼牙,修整鱼尾,从鱼的背鳍处下第一刀,横刀立马片至鱼尾,不要完全切断。第二刀,鱼不要翻动,依照刚才的手法,再切一次,直至中间的脊骨与肉完全分离,再用剪刀将其剪下,分离鱼骨。接下来要把鱼整体铺开,把鱼肚腩中间的大刺完全片掉,鱼下巴处也要来上一刀,不要剪断。再铺开鱼身,倾斜着去切,间隔半个手指宽,直达鱼皮不要切断尾尖处,再换个方向立刀十字交叉去切花刀。」
我尽力去跟上蒋大哥的步骤,头上又出了一头的汗。
处理了近一个多时辰的鱼后,蒋大哥让我跟随四海楼的伙计一起去送鱼,看厨师有什么要求再去帮一把手。
蒋大哥在鱼生意上从不马虎。
四海楼的伙计在催,我就着洗鱼的水洗了一把手,用抹布擦干,便忙着跟伙计赶往四海楼。
路上经过了三两个在路边玩石子的孩童,他们见我,便捂紧了口鼻。
我不好意思地闻了闻身上,很浓的鱼腥味。鱼腥味就是很难消散,更何况这三年来我都在这鱼店。
到了四海楼的后厨,这边如打仗一般,案板上都是菜,厨师们眼前的锅也都是烧着热油的、煮着热汤的,一个人恨不得撕成两半用。
倒是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就挪到墙角看哪里需要我帮忙。
墙角这边的小厮看起来才十一二岁,长得十分伶俐的模样,切菜却不小心切到了手,鲜血直往外涌,他跟旁边的伙计抱怨道:「仁哥,这是有多财大气粗的贵人,竟包下了整个四海楼,我都快忙死了。」
叫仁哥的伙计接话道:「今科的探花郎携夫人到江州来赴任,据说是岳父给办的接风宴。这位探花郎怕是从此以后要平步青云了,来江州不过是假意体验民生,走稳高升的路,他的岳父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保亲王。」
这小厮还捂着手止血,撇嘴道:「我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又是一个靠岳父起家却不会为百姓干实事的庸官。」
那伙计用手肘撞了一下那小厮,严肃道:「这话可不能乱说,权贵人物,哪是我们这等人得罪得起的。你赶紧包扎一下,别耽误了。」
看到这小厮的可怜模样,我只能过去安慰,拿出药帮他止血包扎。
在春禾馆时,挨打是家常便饭,最初在鱼店也是经常切到手,我自认为包扎技术不输医馆郎中,也习惯随身带点创药。久病成医,便是这个道理。
我顺便再接下了他切菜的活儿,他一脸感激地看着我。
没想到四海楼的二东家见上菜的人手不够,硬是塞给我一套店里的衣服让我换上去上菜,他也怕我身上的鱼腥味惊扰到了贵人,要不是实在缺人,怎会让我去上菜。我脸上还戴着面具,与四海楼格格不入,但衣服都接了,又确实缺人手,我也不好再推脱。
这衣服并不合身,袖子长了大半,别扭得很。
托盘上放着一道道精致的菜,排着队的小二预备着上菜,二东家再三嘱咐要得体恭敬,不能惊扰了贵人。
台上还有乐手在奏乐,以及献舞的舞女,过去的职业素养让我对这场面又多看了几眼。这技术,真的很差劲。
曲子只勉强跟上了调,却没有什么意境可言。舞女更不用说,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的,这宴席排场大却并不显格调。
我正跟着队伍上菜,宴席的客人衣服的料子有的是云锦,有的是蜀锦,有的是专供皇室的贡锦,都价格不菲,可见宾客非富即贵。
「景轩贤侄,此来江州赴任,道阻且长,路途磋磨,江州不似盛京人杰地灵,看你也有几分消瘦啊。」
听到这个在心中被无数次念起的名字,我再也控制不住往有声音的那边望去,忘记了二东家说的不能抬头与客人对视的规矩。那人高冠束发,一身玄色锦服,袖口处镶绣金线祥云,腰间朱红白玉腰带,上挂白玉玲珑腰佩,虽眼下有疲惫之色但还是气度逼人。
「余大人说笑了,为天子分忧,来这江州富饶之地还不知足,那倒真真是抬举景轩了。」陆景轩此话圆滑,滴水不漏。
随后便来了一位衣着石榴红暗金云纹广袖收腰长裙的年轻女子,头上戴的珠钗是时下最盛行的款式,香靥深深,姿姿媚媚。她亲昵地挽着陆景轩的手,对着那老者笑道:「景轩说得对,余世伯您就别开玩笑了。」
仁哥和那小厮的话语开始在我耳边不断重复:「新科的探花郎携夫人到江州赴任,新科的探花郎携夫人到江州赴任……」
我突然再也听不到周遭的声音了,手下无力,托盘摔了,鱼汤洒了一地。
宴席的客人都往这边望来,不等东家过来诘责,我连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我不想让那人看清我的脸,慌乱与难堪中我竟连忙拿手去清理地上的残渣,鱼汤还是滚烫的,但是我似乎感觉不到。
我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再快一点,那小厮也过来帮我,他关切地问我:「阿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我来不及去想他对我的称呼。
我把碎片和残渣放进托盘里,逃似地离开了宴席,也不等那小厮跟上来。
还未走出四海楼,「站住。」冷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他,陆景轩。
我很快地就知道了是他,所以我跑得更快了。
可是他比我高一个头,我跑不过他。
他拦住了我,抓住了我的手臂,我闻到了他身上的香薰味,还是和从前一样的香味。
想到我身上掩不掉的鱼腥味,我只想离他远一点。
「我本不确定是你,你一跑,我就知道了是你。」陆景轩开口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他,用全身的力气说到:「是我,是我怎么样?你抛弃了糟糠妻,娶了美娇娘,你还来找我干什么?」说这话时我不敢看他的眼。
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就挣脱了他的手又跑了出去。
等到我确定他不会再追时,才停下了脚步。
没想到这时身后又有一个人抓住了我的手臂,我竟心里有一丝窃喜,说:「你还追我干什么?」
转过身看清来人后,我有点失望,是那小厮。
「阿姐,见你还没吃饭就给你拿了两个饼。」他气喘吁吁地看着我,塞给我两个烤饼。
我接过烤饼,这才感受到手上火辣辣的疼。
摸着还带有温度的烤饼,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答:「阿姐,我叫石头,谢谢你今天帮我。」
石头顺带着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道。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苦命的人就要互相帮助,不然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还有,你叫我阿秀就好」
石头又傻呵呵地笑,又叫我:「阿秀阿姐。」
我懒得纠正,这孩子喜欢认阿姐就随他罢。
我和石头并肩在支街走着,怕陆景轩追过来,我特地没有走主街。
石头试探着问:「阿秀阿姐,那陆大人真的是与你有过婚约吗?」
这话一出,我就知他看到了我与陆景轩交谈的画面,不然谁也不会把我和陆大人关联在一起。
我不答,但是默认。
石头替我打抱不平:「阿秀阿姐,这陆大人看起来仪表堂堂,一副君子的模样,没想到也是个陈世美,抛弃曹康妻子,真是混蛋,恶心,伪君子!」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脸白了几分,纠正道:「那两个字念糟糠。」
石头的脸一下就红了:「我没有念过书,师傅也没有,他就是这样教我的。」
我想着石头这师傅听起来不怎么靠谱。
这真的是陈世美的故事吗?
他初来江州赴任,本就名声不好,我不想更败坏了他的名声,就对石头开口说道:「我那是无颜面对他,故意诓他的,是我当初有眼无珠,嫌贫爱富,抛弃了他,嫁给了权贵。」
石头听了这话,抢走了给我的烤饼,愤愤地走了,还瞪了我一眼,骂我:「你怎能如此!太让我失望了!」
我回到蒋大哥租给我的小木屋,把烫伤的手放进了盛满冷水的木盆里。
石头是少年模样,嫉恶如仇,我喜欢这样的孩子。但我肚子有些饿了,石头这孩子也真是的,为什么就不能给我留下一个烤饼,我越想越委屈。
最近耳鸣的毛病又严重了几分,难受得我没有洗漱就倒在了床上,想起了往事。
2
那时候陆景轩还是春禾馆头等歌姬的曲艺先生,喜欢穿一身白衣,丰神俊朗。
我从来没有觉得他是属于春禾馆的,他的气质和相貌与这里格格入。
最初的我只是春禾馆的三等乐妓。春禾馆是邺都极富盛名的秦楼楚馆,乐妓们等级分明,吃穿用度甚至是住房也由等级来划分。妈妈也是极严格的,我们弹奏跳舞稍有差错,就会落得一次毒打。妈妈还训练了一批女打手,出手尽是阴招,虽打得人痛不欲生,却能不在肌肤上留疤。
我少时不知天高地厚,从不愿以色侍人,每每乐艺和舞艺考核时,我总会落得下等,少不了一顿毒打。
那是我第一次见陆景轩,挨了毒打后我躲在后院湖边哭,陆景轩在后院弹琴,便遇上了我。他起初不愿理睬我,但后来许是觉得我的哭声很打扰他奏琴,便出言安慰我,说哪怕是乐妓也可凭借曲艺赢得世人尊重,这安慰是有几分敷衍在的,但那时候的陆景轩也是这样的单纯炽热。
我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相信了他说的话。
陆景轩人生得俊朗,曲艺十分高超,春禾馆的乐妓们都很喜欢他。
每每有空,我和另一个女打手春离就会躲在后院的墙角一起听他弹琴。
春离因为武艺不好也会挨打挨饿,我总会给她带两块糕点。
春离性子冷淡,对我没什么好脸色,但我把她当做妹妹。
我原有个亲生的妹妹,她声音怯怯的,总撒娇喊我「阿姐,阿姐」,但在逃荒途中她感染了水痘,死在了半路上。
陆景轩说乐妓也可靠曲艺赢得世人尊重,为了与他有更多的相处时间,我便开始努力练舞习曲。她们一天练几个时辰,我便不睡觉不吃饭地多练两个时辰,终于有一次的考核我顺利拔得了头筹。
终于有资格站在他面前,让他教我曲艺,唤他一声「景轩先生」。
陆景轩说从未有过我这样态度不端正的学生,因为妈妈不看着我的时候我就会托着腮不弹琴,痴痴地望着陆景轩。但他夸我天资聪颖,是学曲艺的料。
朝夕相处,终是动了情。
虽然我有意拖慢了学琴的进度,但终有一日会被妈妈戳破。
那一日,是我作为头牌歌姬首次登台献艺的日子,妈妈替我准备了一身艳丽暴露的衣裙,化了娇媚的妆,我不喜欢这些脂粉的味道,太浓了,头上戴了很多首饰,扯得我的头皮也疼。
我还是喜欢一身素色的衣裙,不施粉黛,只簪一支素簪,和景轩先生一起弹琴的日子。
台下的面孔或是觊觎,或是贪恋,我不喜欢他们以这样的眼神看我。
只有景轩先生,眼神晦暗,带着一丝痛意。
我们都知道,登台献艺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要去高价接客或是被赎去做他人的妾室。
我终是沾染了黏腻的脂粉气,可是景轩先生不属于这里,他会离开这里。
我不想见他,他也未必想见我。
半个月后我才见到了景轩先生,我怕他对我失望,怕他看我的眼神和看春禾馆其他的姑娘一样。
可他紧紧抱着我,把头埋在我的肩上,说要带我走,要给我一个家。
天知道,那是我这一生最开心的一天。
我们私定了终身,在城外的月老庙。天地为证,草木为媒。
3
迷糊地睡着,一觉醒来已是天亮。往事如烟,而生活还在继续,我住在小木屋,身旁也没有陆景轩。
这一大早,石头又拿着两个烤饼来敲我的门了:「阿秀阿姐,阿姐,我的好阿姐,对不起了,是我错了。」
我隔着木门问道:「你如何得知我的住处?」
石头答道:「我带着师傅的一壶酒求的蒋大哥。」
我打开了门,心想着石头还知道投其所好。
看石头一副愧疚的模样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问道:「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石头低着头:「我师傅告诉我,了解一个人不能靠耳朵,也不能靠眼睛,要靠心。阿秀姐,我的心告诉我你不是这样的人。」
听到他这话,我更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感动,想着石头师傅也还不错:「你师傅是个聪明人,有时间我去拜会。」
石头听到这话开始号啕大哭:「师傅死了,上个月得了急病死了。我是师傅收养的,我唯一的亲人也没有了。」
看石头这难过的样子,我的眼睛又开始酸涩起来。
我把另外一个烤饼分给他,塞进他的嘴,安慰他:「别哭了,你不是叫我阿姐吗?从今以后,我便是你阿姐了。世道艰难,我们也算有个伴,你可愿意?」
石头一边嚼烤饼,一边点头叫我阿姐。
石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了烫伤的药膏,替我涂上。
石头这小子,还算是有心。
知道陆景轩来江州后,我就成天缩在蒋大哥的鱼店里,再也不想去主街,要是哪天陆大人突发兴致携夫人去街上逛,遇到了岂不是尴尬。
我今日这副模样,真不知如何面对他。
石头有空就会来鱼店找我,他给我带烤饼,我给他熬鱼汤,石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得给他熬鱼汤补补。
这么多年,我还是不喜欢吃鱼。
石头有时候会试探着问我:「阿秀姐,要是你知道陆大人有一天会发达,你还会不会离开他?」
这时我会打一下他的头,告诉他大人的事他不该管。
他老缠着我问,问烦了我就认真地想了一想这个问题,当年那个情景,我只有离开他。
石头再问什么,我就会捂住他的嘴,石头见过我摘下面具的样子,我知道那伤疤很是骇人,可石头说在他心里我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石头这小子,总会变着法哄我开心。
鱼店的生意近来不怎么好,四海楼最近流行羊肉汤,说是从盛京传过来的做法,鲜美得很,石头说羊肉汤的配方保密,做的时候厨师不让看。
蒋大哥、石头和我因此也落得清闲,偶尔有几个邻居过来买鱼。
我们三人越来越热络,有些相依为命的意味在。
蒋大哥也不求大富大贵,只是好酒,我们三人偶尔也在店里喝个酒,石头终究是小孩子,一杯就醉倒了,醉倒了就喊师傅对不起;蒋大哥醉了就抱着石头哭,喊他逝去的夫人的乳名娇娇;我醉了,我醉了哪还有什么知觉。
4
这天店里来了个嬷嬷,看打扮也是富贵人家。她说他们小姐想吃松鼠鱼,让我给挑一条最肥美的送去府里。
我没有多想,想着是大户人家嬷嬷的手金贵,不愿意拿活鱼也是正常。
送到府里把鱼给下人才发现是陆府,再准备逃走的时候,看着门口带刀的两名侍卫,只得作罢。
陆府很大,装修得也很是清雅别致,看得出来主人对这一宅子的用心之处。
我以为是陆景轩找我,没想到是他的夫人,清禾郡主。清禾郡主今日衣着素净却还是透着几分贵气,她身后还站着两名丫鬟。
旁边的嬷嬷踢了我一脚,让我跪下。我想着脱身之法,清禾郡主难不成是从哪里知晓了我与陆景轩的旧事,来算账来了?
我那日见过她,她生得也是极美的,身上没有烟火气,一尘不染,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不经世事的大小姐。
她开口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她说话的声音离近听觉得很软糯,像江南女子,吴侬软语。
我不想抬头看她,不是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吗?「阿秀。」嬷嬷叫我抬起头来,我只得抬起头来回答。
这才看到清禾郡主攥紧了手帕,似乎很是伤心。
旁边的嬷嬷又架住了我,想去拿开我的面具。我开始猛烈挣扎起来,面具是我最后的尊严,谁也不能拿开它。
嬷嬷见我如此刚烈,竟狠狠地甩了我一耳光。
我以为今日少不了一顿打。
可清禾郡主出声制止:「桂嬷嬷,不可再无礼。」
她屏退了身后的下人,朝我走来。我以为她要打我,没想到她跪在了我的身旁,拉住了我的手。我的手上拿了活鱼还是脏的,她拿出手帕帮我擦了干净。
她抑制不住自己的哽咽:「你知道吗?阿秀姑娘,景轩做梦都在喊你的名字。我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个阿秀姑娘还活着。景轩心里根本没有我,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可是我们已经成亲了。」
听到这话,我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对清禾郡主没有什么情绪,她一哭,心里竟还对她起了怜惜。不知道陆景轩对着这样的美人,心能冷多久。
我们就在那儿跪着,我本想伸手替她擦泪,但想着我这双杀鱼的粗糙手是不配碰郡主的脸的。
见清禾郡主终于不哭了之后,我抬手揭开了面具:「郡主,你大费周章是想看看我的模样吗?」
清禾郡主看到了我脸上的疤,吓得退后了半步。我不怪她,最初我看到自己的这个疤,半夜也会被吓到做噩梦。
「我不对你产生任何威胁,陆景轩做梦都在喊我的名字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他恨我,是我当初嫌贫爱富,骗了他。」
清禾郡主听到这话垂下了眼眸,眼睛红红的。
再就见陆景轩连官服和官帽都未来得及脱就朝我们这边走来,他的模样很是焦急。
许是怕我对他的娇妻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影响他们感情。
我们都在跪着,他却扶起了清禾郡主的手。真好,这样一来,清禾郡主就放心了吧。
他脸色柔和起来,语气也不似对我那般冷淡。他对着她说:「你可安好?无事招来这个卖鱼女做甚?」他斜睨着眼看我,好似我是个不能入他眼的脏东西。
我又想到了那夜他在月老庙下抱着我,说要给我一个家。
他看到我脸上的疤,眼神里闪过一瞬的错愕。那一瞬他在想什么呢?是不是想我如今的境遇是咎由自取?
我捡起了面具,忍住了眼泪,走出了陆府,虽然差点迷路,但没有谁再拦我。
不知游荡了多久,天空下起雨来,我的头又开始痛起来。
我好似晕倒在了路边,又梦到了往事。
5
陆景轩拖着腿伤质问我为什么失约,脸上也是血痕,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副狼狈的模样,但我推开了他。
「王员外要替我赎身,让我去做他的小妾,赎金一千金,你能给我吗?」我把他拉进房间看王员外的聘礼,拿着那些珠宝首饰往他身上砸,质问他,「这些你能给我吗?你不能!你只是一个穷书生,离开了春禾馆,我们靠什么活?我从小就是过的穷日子,是逃荒来的邺都,我不想再啃树皮了,你放过我吧,我真的过不了穷日子了。」
陆景轩一脸失魂落魄地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失望,我不忍心再看,把他推出了房间。
我背对着门,抬手捂眼,泪如雨下,陆景轩朝我喊:「阿秀,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5
我被梦里陆景轩冰冷的眼神惊醒,醒后摸到脸上都是湿的,却发现躺在了自己家。
屋里还有一个人影,陆景轩背身对着我,是他,我永远不会忘了他的背影。
我艰难地爬起来,坐在床上,陆景轩还是没有转身,他的声音此刻有些低沉:「你的脸,怎么弄的?」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我的脸,发现伤疤处抹了药膏。
「王员外后来因为政权争夺、党派之争被流放了,他家夫人早就看我不惯,拿匕首划了我的脸。」我假装不在意道。
陆景轩捏紧了拳头,好歹曾经也相好过,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良久,他问我:「你后悔吗?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跟我私奔。」
我冷笑,他还是不肯转过身,许是不想看到我这张讨厌的脸。
「后悔?我阿秀的字典里就没有后悔二字,若我跟了你,你遇到清禾郡主就做陈世美怎么办?」
陆景轩咬牙切齿:「你明知道不是这样。」
我从床沿借力站了起来,走到陆景轩身后抱住了他,他明显一愣,我特意放软了语气,矫揉道:「许是你觉得我魅力不减当年,你想让我又做你的小妾?凭借陆大人今日的身份,怕是不妥吧?」
陆景轩甩开了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木屋。
我跌坐在床上,直到眼睛干涩到发疼才不安稳地又睡去。
感受着陆景轩身上留下的温度,恍如隔世。
这几个月陆景轩没有再出现,倒是石头这天跑来鱼店里,哭得眼睛肿得跟馒头似的。蒋大哥和我拿起刀问石头是谁欺负了他,石头哭着喊道:「陆大人真的是好官。」
听到陆大人的名号,我手里的刀差点砍伤我的脚。
蒋大哥示意石头继续说,「师傅不是得急病死的,我一直知道,师傅是被富商害死的。」
石头断断续续说了好久,我才明白事情始终。
石头师傅是四海楼的厨师,打小就收养了石头。一次石头师傅在四海楼值班,来了两个富商,吵着让石头师傅先给他们上菜。石头师傅不肯,要按着单子来,先给书院的先生上菜。石头师傅刚正,得罪了这两位富商。这两位富商去过西域,善于使毒,便一合计,往石头师傅的水壶里下了药,石头师傅当晚毙命。
事后被查,他们买通了县令,还恐吓石头,石头对外只能说师傅是得急病死的。
陆景轩替石头师傅翻了案,还给石头师傅的老母亲一大笔赡养费。
我抚着石头的后背,安慰他:「相信世上有因果,恶人自有报应,这样穷苦人的生活会有盼头得多,杀害你师傅的恶人终是得到了报应,你再也不用醉了喊你师傅说对不起了。」
蒋大哥瞪我,由于我越说石头哭得越厉害,我只能闭嘴。
再过几天,蒋大哥又哭着对我们喊:「陆大人真的是个好官。」
于是他和石头两人抱头痛哭:「陆大人真的是个好官。」
蒋大哥的夫人娇娇是江州有名的鱼市西施,但知府的公子贪图娇娇的美貌,竟趁蒋大哥打渔的时候将娇娇掳了去。娇娇受不了屈辱,一头撞死在了知府府上。
但江州知府是当今皇后的远方亲戚,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蒋大哥不忿,开始苦练武艺,打算杀入知府府给娇娇报仇,但还未靠近知府府邸,就被巡逻的侍卫拎了出来。
蒋大哥一直在江州这个伤心地,也是因为娇娇的仇未报。
陆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听闻陆大人近三个月没有回陆府,住在了府衙,翻了许多陈年旧案,江州百姓喊他「再世狄公」,每每陆大人出行,百姓都要围着送他牌匾。
陆景轩不仅翻了陈年旧案,还肃清了江州盐市的秩序,上奏朝廷降低了江州的赋税,还帮穷苦人家的孩子创办了行路书院,只收取平常书塾的三成学费。
我倚着门框看着月亮喝着酒,想到了当年的陆景轩。
在春禾馆的后院他也曾喝得烂醉,哭得失态:「当今世上,圣上无能,臣子玩弄权术买卖官职,贪污受贿,富少强抢民女,荫封官无所作为,北有外敌虎视眈眈,南有饥荒民不聊生,作为这天下的儿女,我们当真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吗?」我那时只能心疼地抱着他,为他拭去泪痕。
我知道陆景轩从来都不会属于春禾馆,他不是池中物,他的心中有天下社稷和黎民百姓。
他因一时失意困于春禾馆,我愿意陪他等到柳暗花明。
我开始庆幸当时离开了他,就算他真的能和我顺利私奔,带着我他如何能入仕,如何能实现心中抱负呢?
我可以没有陆景轩,可许多百姓都需要这样的一位好官。
我心上的结似乎解了,但还有一件事我要去做。
「蒋大哥,你娶了我吧?」我这话一出,蒋大哥的一口酒立马喷了出来。
认识蒋大哥已经三年了,当初王员外的夫人一直虐待我,我逃了出来,跳了河,是蒋大哥救了我。
蒋大哥为了救活我花了很多钱,所以我留在了江州帮他打理鱼店。
我认真地看着蒋大哥,眼眶带泪:「蒋大哥,我的日子不多了,我最大的梦想就是穿着新娘子的衣服出一次嫁,你难道不能满足我这个遗愿吗?」
蒋大哥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就随你胡闹罢。」
6
嫁给王员外那一夜我也曾逃跑过,但是没能成功,被抓回来少不了一顿毒打。
王员外把我关进了柴房,饿了我好几天,我服软了他才肯放我出来。我还不想死,我真的很想陆景轩。
王员外喜欢吃鱼,吃完鱼后就喜欢吻我,弄得我一身腥味,我一直犯恶心。
但我只要犯恶心,王员外就会做出让我更恶心的举动。
只要我乖,顺着他的意思,其实他对我也不错。
但他被流放后,王夫人因为母家是功臣并未受到牵连。她善妒,早已恨极了我。
她把我又关了起来,每次不是鞭打就是棍打,只给我吃些馊饭,这么些年来,我早就落得一身病痛。
跳河的那一天,我撞到了头,这是致命伤,这三年来我一直头痛耳鸣,近些天来大夫诊断说我脑内积血过多,活不过今年冬天。
我没有告诉石头,怕他伤心。
为了让蒋大哥娶我,完成我的心愿,我只能把这个事告诉了他。
我们还一起去拜了娇娇,我对娇娇的坟墓说:「嫂子,蒋大哥是你的,我不会与你抢他的,我马上就可以去地底下给你解释了,但我希望蒋大哥可以帮我完成一个心愿。」
结婚的那日很冷清,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好看的新娘子,我往伤疤处抹了很多粉,可还是遮不住。没事的,蒋大哥也不会介意。
石头不明所以,但还是忙着给我们办婚礼。
上花轿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陆景轩。江州的习俗二婚新娘子没有红盖头,我和蒋大哥都是二婚,所以我当然没有红盖头。
我想到了当初我被迫上花轿嫁给王员外的那一天,陆景轩来找我,对我说:「阿秀,阿秀,跟我走!我不会让你过苦日子的,跟我走!」我不睬他,他又被拦住,拖走后一顿打。
这许是我此生见他的最后一面,我尽力多看了他几眼。
隔得很远,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大概觉得我很可笑吧,落得如此下场。
他竟看了我两次出嫁。
石头给我送来了一盒药膏,他说他师傅的故交是个神医,这盒药可以淡化我脸上的疤。
石头这孩子,总是这样周到,可是这么好的药,我是用不到了。
婚后我和蒋大哥计划离开江州了,他答应了娇娇要带她去看看别处的风景,我也早已待腻了江州。
石头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把我这些年攒的钱分了大部分给石头,蒋大哥也补贴了不少。
我帮石头擦着眼泪,语气温和:「石头,虽说君子远庖厨,可阿姐从未觉得男子入庖厨是什么丢脸的事。可是你还小,不应困于一方庖厨之间,你既叫我一声阿姐,我也想着要给你留些东西,从明天开始,你就去行路书院学习,我已经给你交清了学费,我还给清禾郡主写了一封书信,拜托她关照你,我想着她是个好人,会照顾你的。」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我有些累了。
但是知道以后都见不到石头了,我又免不了要多唠叨几句:「入了书院,石头这乳名断断用不得了,会被同窗嘲笑的。阿姐给你取了个大气的名字,就叫作承烁。阿姐希望你以后坚强独立,有所作为,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承烁哭得泣不成声,我的话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
江州城门口我又遇到了景轩,我们都未开口说话,我的耳朵已经听不到什么声音了,但是意外地嗅觉变得格外灵敏,虽隔着有些距离,我也闻到了景轩身上换了一种熏香,那熏香的一味香料跟清禾郡主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终是如我所愿摆脱了过去。
我和蒋大哥回到了邺都,春禾馆已经被抄,我希望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阿秀。
六岁时故土饥荒,我与家人一路逃荒。
七岁时来到邺都,父亲因为三袋米把我卖入了春禾馆。
近日来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一天醒不了几个时辰,蒋大哥还在照顾我。
蒋大哥给我读着承烁的来信,大都是说书院请的先生很博学,同窗们很友好,但是书院的饭菜不好吃,他想念我做的鱼汤了。清禾郡主对他很是关照,还让他搬入陆府居住。
恍惚中,我抱着蒋大哥喊景轩,我想这番话若不说出来,到了地府也不会瞑目的,不能说给景轩听,但总要说出来。
「景轩,景轩,我没法跟你走啊。你还记得春禾馆的女打手春离吗?她也爱慕你啊,她知道了我们的事,由爱生恨,便告诉了妈妈。妈妈威胁我,如若不嫁给王员外,就要了你的命,我不能跟你走啊。景轩,景轩,我好想你,可是我不后悔,从未后悔过。」
嫁给王员外的唯一要求便是我出嫁那日陆景轩平安离开江州。
这番话说完后我便昏睡过去。
迷糊中想到了一句诗: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一日醒来后已经是酉时,许是回光返照,倒是精神了不少,还喝了蒋大哥熬的半碗蔬菜粥。
蒋大哥喂我喝粥,犹豫间还是开口道:「承烁在信里给你道歉,他遵守诺言骗了你,烫伤药和祛疤膏都是陆大人给的。」
我如何不知道是陆大人给的,承烁怎么可能买得起那么名贵的药。
「蒋大哥,我死后把我葬在月老庙的那颗槐树下。」我撑着半口气说完这句话,那是我与景轩私定终身的地方。
在那颗槐树下,景轩抱着我说要娶我,要给我一个家。
7
「你当真要随他去江州赴任?盛京到江州路途遥远,且江州不似盛京,吃穿用度全都抵不上在盛京,你从小娇生惯养,如何吃得了苦?再者,天子根基在盛京,为何要去知州?」父亲言辞恳切,让我留在盛京。
可他当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我,娇生惯养、吃不了苦就是他来形容我的词。
「景轩要去江州赴任,作为他的夫人,我岂有不跟随的道理?父亲莫再劝我。」我抚了抚衣袖,走出了房门,看着宅子中的一草一木,看着盛京的天,我被困在了这里十八年,现下终于要离开了。
我离开了保亲王府,回到了陆府。
景轩是新科的探花郎,是当今惊艳绝伦的才子,可他跟陛下请愿,为深入民生,他愿去江州赴任。
我端着一碗清茶走到了景轩的书房,自成婚后他便住在了这里。景轩还在伏案处理公务,他似是有些疲累,撑着手按着额头。
我走过去替他捏肩,他的手制止了我的动作:「这些事还是让下人来做吧。」
我没有停下我的动作:「景轩,我已是你的妻子。」
景轩抚了我的手,以示安慰。
他的言语是那样温柔,可是我知道他的眼里从未真正地容下过我。
若我不是清禾郡主,父亲不是保亲王,或许他根本不会娶我。
我自小身体不好,娘亲每月初都会带我去济民寺上香祈福,后来娘亲死了,便由奶娘桂嬷嬷陪我。
那日却遭遇刺客,是景轩,他为了救我替我挡了一箭。幸好箭上无毒,也偏离了要害部位,父亲召来盛京五位名医,他才总算捡回来一条命。
他不是盛京人,在城中没有住宅,便在保亲王府里养伤。
我偷偷地去看过他,那时他还躺在床上昏睡,只着一身月牙白素袍,质地不算上乘,但贵在洁净无瑕。他身形清瘦,受了伤后更是显得有几分病态孱弱,虽面色苍白,但容颜俊逸,姿态雅致。
景轩还弹得一手好琴,天气晴朗的时候他在亭中抚琴,我便在院中跳舞。我知他是科考的举子,便央求父亲助他一臂之力。父亲很欣赏他的才华,可父亲又说:「陆景轩的心思太深,我看他对你未必有情。」
父亲暗中找齐钊调查过陆景轩的身世,他本也是官宦之家出身,陆父承天子令协助修缮黄河,却被栽赃贪墨朝中拨款,天子震怒,陆父被赐死,女眷尽数充当军妓,男子被流放到苦寒之地。
父亲又说:「清禾,陆景轩不会对你好的,或许只把你当做他猎取权力的梯子罢了。罪臣之后,在邺都还是秦楼楚馆的曲艺先生,如何配得上身份尊贵的郡主?」
我不愿再听,捂起了耳朵,声嘶力竭:「父亲,你为何要把这一切说得那样冠冕堂皇呢?娘亲死后,你姬妾成群,又何曾真正地关心过我?可景轩真切地救了我的命。」
那日过后,我便一病不起。
我不让桂嬷嬷告知景轩,想让他安心备考。
齐钊来看我,我响亮的一耳光打在了他脸上,又想再打第二下。齐钊却不躲,每次都是如此,我双眼通红但也没了脾气,恶狠狠地说道:「你就是我父亲的一条狗。」
我八岁那年去街上游玩,齐钊还是个小乞丐,瘦得像一只濒死的狗。我瞧他可怜,央求母亲把他带回了王府,他便成了王府的一名侍卫,也算和我从小一起长大。
「王爷有令,属下不敢不从。」齐钊老是这句话,语气中也听不出什么感情。
我走了过去,指着他的胸口:「可你是我带回来的!从此以后,有关陆景轩的一切消息,都要经过我,然后才可以传给王爷。」
齐钊跪下:「是,郡主。」
见齐钊答应后,我的手便抚上了他的脸,语气也柔和了不少:「阿钊,没有打疼你吧?」
齐钊偏过脸:「属下不敢。」他老是这副没有感情的模样,我不喜欢。
十岁那年,母亲上吊死在了我的面前。她与父亲的婚姻对二人而言都是枷锁,王府困住了母亲,在王府的日子她从未真正地开心过。父亲的心思也从来不在母亲身上,他也有他魂牵梦萦的女子。
那年正月十五,我说要去灯会。
父亲不许,灯会人多眼杂,他政治宿敌很多,说不安全。
我央求齐钊带我出去,齐钊为难不允,我立马拿出了匕首朝自己的手上划了一刀,鲜血直流。齐钊慌了神,也许是怕担责,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拒绝我的任何要求。
只有齐钊看到了我的乖戾,他们都只当我是娇贵天真的郡主。
我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出手帮助,景轩如愿高中榜眼,榜下择婿也是一桩美谈。
父亲终是为我和景轩办了婚事,婚礼那日,宾客皆道景轩的春风得意,娶了贵女,又有亲王的扶持,此后仕途终将是平步青云。
婚宴上景轩喝得酩酊大醉,宴席散后他回到婚房看了我一眼,又抱着我喊了好多遍「阿秀」。
那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隐忍、偏执和想念,景轩对我虽也是柔和体贴,眼神却无波。
那夜我坐在桌前,看红烛燃了一夜。
第二日,景轩向天子奏请赴任江州。
我知道,如果我不跟去,景轩未必会再回来。
8
盛京到江州路途遥远,父亲让齐钊跟随我南下保护我。可是自从看到景轩把我当成阿秀看我的眼神之后,又联想到了阿钊看我的眼神,我似是明白了什么.我有些后悔把阿钊带到了府上,也体会到了他的苦涩与无措。
我不再想带着阿钊了,便向父亲乞求道:「父亲,阿钊跟了我们那么多年了,我又何必再锢着他?让他走吧,你有那么多武艺高强的暗卫,不会缺他一人的。」
南下江州的路途遥远,并不经过邺都,但景轩绕路特地在邺都停留了一些时日,拜访了邺都的观察使。七日过后,他们带兵抄了一家名为春禾馆的花楼。
一月过后,我们总算是平安到达了江州。
江州的府邸自然抵不上盛京,但也比我想象中要清雅,陈设物件甚至是茶杯的颜色都是我喜欢的。
看出我的疑惑,桂嬷嬷开口道:「齐钊怕郡主住不惯,特地奏请王爷来江州替郡主布置府邸,他单人匹马赶来江州,自然比郡主要快不少。」
看着桌上的蟹黄毕罗,我拿起一个放进嘴里,还是热的。
娘亲在时,螃蟹肥美的十月,便会我给做蟹黄毕罗。
娘亲死后,一日心血来潮,让齐钊去给我买蟹黄毕罗。他跑遍了全城的酒楼小肆,买来的都不是娘亲的味道,我摔坏了房间里所有能摔的物件。
齐钊总是对我毫无办法,他只能沉着眼睛看我发疯。
可是第二日,齐钊自己学会了做蟹黄毕罗。我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他做的蟹黄毕罗倒是和娘亲做的味道相似。或许并不相似,只是他的蟹黄毕罗和娘亲的一样,都是为我一个人做的。
「桂嬷嬷,阿钊呢?」我怅然若失。桂嬷嬷答:「走了。」
「走了也好,走了也好。」我嘴里的蟹黄毕罗又一次没了味道。
父亲托江州的门客帮景轩办了接风宴,我与景轩一起出席。父亲门客的审美真的很俗,宴席的布置、歌女的曲艺、舞女的舞技皆不是上乘,不知是从哪里打探的消息听说我喜欢吃鱼,做了很多不同地方的鱼。其实是父亲喜欢吃鱼,我并不爱吃鱼,景轩也不喜欢吃鱼。
在宴席上看到了余世伯,他也苍老了不少。
余世伯少时爱慕我娘亲,自我娘亲死后,他便认定了是我父亲薄情寡义,才让我娘香消玉殒,便开始不停地在朝堂上找我父亲一党的错处,可谓是鸡蛋里挑骨头。终于圣上一烦,再加上他性情古怪得罪了不少朝堂上的官员,他被联名上奏弹劾,圣上下旨把他贬到了江州。
「景轩贤侄,此来江州赴任,道阻且长,路途磋磨,江州不似盛京人杰地灵,看你也有几分消瘦啊。」余师伯开口寒暄。余世伯厌恶我父亲,顺带着厌恶他的女婿,这番话他话里有话。
「余大人说笑了,为天子分忧,来这江州富饶之地还不知足,那倒真真是抬举景轩了。」景轩的话答得毫无破绽,余世伯脸上的笑容垮下来。
我走过去亲昵地挽着景轩的手,学着我娘的笑容:「景轩说得对,余世伯你就别开玩笑了。」
我知道我长得像我的娘亲,余世伯看我的模样,脸色变得恍惚又透着难以言表的痛楚,终是没有再出言刁难。
突然传来一声响,酒楼冒失的下人打翻了鱼汤:「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我们都朝那边看过去。那婢女好生奇怪,右脸还戴着一个树皮状的面具,慌乱中拿手去收拾地上的残骸,卑微极了。她似乎是倍感羞愧,连忙跑出了酒楼。
可是景轩撇开了我的手,朝那婢女追去。
我看着景轩消失的身影,直觉告诉我那个婢女就是阿秀。
景轩心心念念,在睡梦中都在喊的名字。我心中猜想,他是为了离她近些,才来的江州。
「桂嬷嬷,景轩心里的那个姑娘出现了。」我握着桂嬷嬷的手。桂嬷嬷心疼我,她知道该怎么做。
不久后,我便知道了阿秀和景轩的全部旧事。若只是个看客,大抵会慨叹是命运不济,让有情人分离。
可故事,当真如此吗?
桂嬷嬷找到了替阿秀看病的医师,二十两黄金,医师什么都说了,包括阿秀命不久矣。
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可是时候,我该会会她。
桂嬷嬷把阿秀带到了陆府,我第一次认真看她。
她如今已经十分落魄,哪里还看得出春禾馆头牌歌姬的模样?她穿着最下等的麻布,身上还泛着一股鱼腥味。
我软着语调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却连头都不抬:「阿秀。」
我想看看她的脸,桂嬷嬷就去揭她的面具。她不肯摘,我眼神示意,桂嬷嬷甩了她一耳光。父亲说我是郡主,没有人可以忤逆我的意思。
我知那阿秀也是个有情人,便不想再为难她,便开口:「嬷嬷,不可再无礼。」
我是女子,也最了解女子的想法。
我屏退了下人,走近了她,也跪了下来。我假装亲昵地拉着她的手,拿出手帕擦干了她带有污渍的手,故意哽咽道:「你知道吗?阿秀姑娘,景轩做梦都在喊你的名字。我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位阿秀姑娘还活着。景轩心里根本没有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可是我们已经成亲了。」
我看到阿秀的眼里竟然生出几分怜惜,阿秀她真是个单纯的姑娘。
这戏都开场了,我想逗逗她,就接着演了下去,开始哭了起来。
阿秀竟然主动摘下了面具问我:「郡主,你大费周章是想看看我的模样吗?」我早就知道她毁了容,也不对她脸上的疤有什么不适,我身上的疤也未必比她脸上的好多少,可是柔弱的人设让我退后了一步。
如果不毁容,这张脸能否对我产生威胁也未可说。可阿秀那双清澈的眼让我不知道还要怎么样演下去。
「我不对你产生任何威胁,陆景轩做梦都在喊我的名字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他恨我,是我当初嫌贫爱富,骗了他。」阿秀安慰我。
我心里生出了很怪异的感觉,她当年离开景轩,我已经知道是逼不得已,而她却没告诉他真相,愿意让他恨着她。
这样的阿秀,换作谁不视若珍宝呢?
这戏我当真不知如何再演下去,幸好此时景轩连官服都未换下就赶了过来,他先扶起了我,一番温柔询问:「你可安好,无事招来这卖鱼女作甚?」
可当那卖鱼女走了,他就脸色一冷又连忙地追了出去。
我喝了一夜的酒,吩咐桂嬷嬷:「去把齐钊早些年给我寻的祛疤膏拿来。」
「这伤药是齐钊费了好些心思才寻到的,郡主当真要送人?」桂嬷嬷不舍。
「女子都是在乎容颜的,我的疤在身上,寻常人又看不到。」我哄着桂嬷嬷帮我拿药。
桂嬷嬷还是不肯去拿药:「可姑爷若是看到了郡主的疤?」
看到才好,看到我的疤才好呢。
景轩这三个月来都埋在府衙,我去府衙找他,带着他喜欢的饭菜。
我把祛疤膏也给了他:「景轩,我见阿秀姑娘脸上……这是上好的祛疤膏,她或许用得上。」
景轩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到的诧异:「清禾,谢谢你。」
我从背后抱住了他:「景轩,你不用谢我,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你身上的熏香很好闻。」景轩回我。
「那我明日再调一味合适的熏香给你用上可好?」
「好。」景轩这日搬出了府衙,随我回到了陆府。
9
阿秀要离开江州了。
景轩去送她,桂嬷嬷问我为何还要让景轩与阿秀相见。
见或不见,又如何呢?
阿秀还给我送了一封书信,让我好生关照她的阿弟承烁。阿秀倒是会使唤人,知道我不会拒绝她提的任何合理要求。我让景轩把承烁接到了陆府,这也算是让阿秀安心了罢。
桂嬷嬷宽慰我:「郡主,阿秀离开了江州,你也可舒心了,在姑爷心里,阿秀就是个贪慕富贵的女子罢了。」
我冷笑,心里生出了一丝悲凉:「桂嬷嬷,连我们都可轻易查到的事,景轩能毫无察觉吗?」
桂嬷嬷愣在原地。
阿秀这样的女子,换作谁不视若珍宝呢?可是,他是陆景轩。
阿秀眼中对景轩的满腔情义连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景轩又能如何不知道。
他只是假装不知道,以图让自己心安而已。
景轩最是清醒,最是聪明。他爱阿秀,却更爱自己心中的报负。他爱阿秀,却放不下他的仇恨。他爱阿秀,却无力更改命运转动的齿轮。
又或者在爱上阿秀之前,他自己也是有一番挣扎的。
他什么都知道,所以在盛京时便设计让王员外流放,他想还阿秀自由。
我又如何不知道,他接近我是为了权势。
没有权势,他如何能保护所爱之人?没有权势,他如何能为家族翻案?没有权势,他如何能保护无辜百姓免受欺凌?又如何创造海晏河清?
除了阿秀,我们都不是傻子。
齐钊早已知道景轩在邺都与一歌妓有情,是我不让他与父亲汇报。
我甚至知道去往济民寺的路上的刺客是景轩派来的,他为了接近我,接近父亲,接近盛京权力的中心。
可是景轩却不知道,连齐钊学武都比我晚。我母亲是将门之后,父亲却不喜欢女子舞刀弄枪,母亲便瞒着父亲教我武艺。
那日的几个刺客也不能奈我何,我早就知道景轩的意图,所以我在父亲和他面前,一直假装自己一副娇弱天真的模样,利用父亲和他的愧疚。
为了嫁给他,我写了一万个戏本子,我早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10
除了桂嬷嬷和我,没有人知道母亲病了。
母亲病得那么严重,不清醒的时候就会近似癫狂地虐待我,或是把我按进水缸或是揪着我的头发撞向墙壁,一下又一下。
可清醒后,母亲又不记得。
只要不发病,母亲是那样的温柔体贴,会给我做蟹黄毕罗和酥糖,会教我练剑,会给我读诗,会跟我说让我要做一个快乐无忧但是明事理的女子。
我十岁那年,在母亲对我的态度反复横跳中趋向崩溃。我无法明白,为什么一天之间母亲能变成两个样子。
那夜母亲毒打我后,我乘着夜色逃出了王府,跳了护城河。
死吧,死了就解脱了。
可是溺水真的好难受,湖底很黑,我什么都看不见。
等我醒过来后,迎着一束光便看到了一个小哥哥的脸,他见我醒来便揪起了我的脸:「你这个小孩子,看衣着也是富贵人家的,怎的这样不惜命要跳河?」
许是他的模样太好看,许是护城河的水太冷,我竟看呆了。
他又拍了拍我的脸:「傻了吗?你这小孩。」
我狠狠地打开他的手:「你才傻了。」
「原来你会说话。」他吹着火折子生起火来替我烤干外衣。
「你早些回去吧,父母该担心了。」他看着我的脸说道。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图谋什么?」十岁的我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他惊讶地看着我,最后回答道:「想必对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穷苦人家来说,你的生活已经是别人毕生的梦想,生下来便该好好活下去。」
我讨厌任何对我说这番大话的人,可他又接着说:「人活在世上,是总要图谋些什么的。或是图谋看遍天下美景,或是图谋金钱和美色。而我与父亲一样,图谋着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我毕生所想,便是与父亲一般做个夙兴夜寐的好官。」
少年脸庞稚嫩,言辞却无比恳切:「我该回去了,母亲该着急了。你要好好活下去,再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就到济民寺十里外的陆府找我,我叫陆景轩。」他摆了摆手,踏月奔去,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灿烂又温柔。
从那天开始,我便开始了漫长的图谋,而我图谋的,便是一个人。
我又回到了府中,除了着急找我的齐钊,父亲未曾回府,母亲喝了酒昏睡过去,甚至没有人知道我这次的离家出走。
而也是三日后,母亲上吊了,她逼问桂嬷嬷后知道了我身上的伤是她打的。或许这件事给了母亲一个理由,一个离开人世的理由。
父亲因为这件事对我心中有愧,后对我多了不少关照。
母亲丧事过后,我去了济民寺十里外的陆府找他,可是早已人去楼空。
再次相见,便是他替我挡箭的那一次,而他已经忘了我。
阿秀已经离开江州半年了,我知道,她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又是半年后,江州已经变了一副模样,百姓人人安居乐业,穷苦人家的孩童也能上得起学堂。
景轩在江州的政绩斐然,圣上便下旨让景轩回盛京述职。
我知道,回去之后再也不会有人瞧不起景轩了,他已经用实绩堵住了朝臣的嘴,也在朝堂之上站稳了脚跟。
我想此次回盛京,景轩会另有一番天地,而我会一直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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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4 14: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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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怨憎恚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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