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包惜弱:死太寒凉,生太温暖,两个我都不要
金庸小说人物的命名,往往大有深意。
比如,阿紫和阿朱的名字,来自于《论语》的「恶紫之夺朱也」,朱为正色,紫为杂色;朱是合度的,紫则过火了——阿朱娇俏温婉,阿紫刁蛮狠毒。阿朱爱萧峰,是渴求相守,阿紫爱萧峰,则妄图占有。
从名字,呼应人物的性格和命运,颇有意趣。
又如岳不群,儒冠博雅,俨然君子。但是后来剧情反转,读者方悟到这「不群」,不是「卓尔不群」的不群,而是「小人党而不群」的不群。伪君子真小人的底细,早在名字里面就坐实了。
包惜弱,是《射雕英雄传》中的人物,系杨铁心之妻。虽然并非主角,地位却不容小觑:《射雕》一切故事的缘起,都是因为完颜洪烈在人群中,多看了她一眼。
说到包惜弱的名字,似乎没什么不妥。怜贫惜弱,见得出她心地良善,慈悲为怀。金庸也解释道,「惜弱」这名字,是其村学究父亲按着她的性子起的,对此,还有一段妙趣横生的描写:
她自幼便心地仁慈,只要见到受了伤的麻雀、田鸡、甚至虫豸蚂蚁之类,必定带回家来妥为喂养,直到伤愈,再放回田野,若是医治不好,就会整天不乐,这脾气大了仍旧不改,以致屋子里养满了诸般虫蚁、小禽小兽。
若是生涯太平,天地有限,怜贫惜弱本没有什么不好。可惜,有那么一次,她怜惜了不该怜惜之人。
故事发生时,恰逢包惜弱有孕,杨铁心的结义兄弟之妻李萍,也同样身怀六甲。郭、杨二人,系水泊梁山好汉之后,学得几手拳脚,几招兵器,虽然一文不名,倒也心怀天下。身处偏安之南宋,常思为国尽忠,杀敌疆场。
本来,这些情肠都只在酒后化成几句醉话而已,可是好死不死的,这天他们碰上了丘处机。
丘处机身在道门,亦是心忧天下。一身武功,哪肯草草荒废。金兵,那是杀惯了的。这日,丘处机追杀金兵,到了牛家村,偶遇郭、杨二人。先是误以对方为敌,后来才发现乃是同道。
漫天大雪,几杯村酒,三人就着酒劲,倾吐平生之志。对于身居村野、武功平平的郭、杨二人而言,这算是他们最接近江湖的一刻。本来,酒阑人散之后,归家稳坐,等着妻子平安生产,才是他们应有的生活轨迹。但这一切,都被包惜弱的「妙手仁心」改变了。
被被丘处机追杀的金兵之中,有一条漏网之鱼。他身受重伤,身处雪夜的林中,本来不是冻死,就是流血而死——这人就是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
包惜弱见了身受重伤的他,「慈心顿生。明知此人并非好人,但眼睁睁的见他痛死冻死,心下无论如何不忍。」微一沉吟,她作了决定:救。
这一念,成了完颜洪烈的天堂,杨铁心的苦海。
二、
后面的事我们都知道:完颜洪烈对她一见钟情,处心积虑要得到她。不过他既熟稔权谋,又对包惜弱当真有情,所以,豪夺是不行的,只有巧取,才能真正赢得她的心。
他的计谋并不复杂:先杀了杨铁心,让包惜弱文君新寡,再扮司马相如,当她相托终身的良人。
计谋进行得很顺利。这跟他身份高贵、手握大权有关,跟他心狠手辣、演技高超有关,更跟包惜弱软弱而不彻底的个性有关。
其实,这套计谋,前半段借着南宋朝廷官员的协助,号称要拿人,还算说得过去;可是后面的半段,实在有些难以自圆其说。
后半段的套路是这样的:乘着包惜弱与丈夫生死相隔,万般无助,完颜洪烈出场了。他自称名叫颜烈,路过此地见官兵逞凶,故而出手相救,哪知这等巧法,「天缘巧合」,竟救了自己的大恩人。
包惜弱的反应是「脸上一红,转身向里,不再理他。」虽然不理,但脸上红了这一红,自然是留了缝隙了。
接下来的事情,在包惜弱而言,好似是无可奈何:完颜洪烈先是说帮她寻找亡夫尸首安葬,接着又说去北方躲避官兵捉拿,再然后便亮了身份,大金国六王爷是也。
其实在旁观者而言,事情已经颇为明了了。只是包惜弱仁者见仁,只看出这人对自己有情,丝毫没看出别的古怪。
丈夫已逝,子犹在腹,自己是没有主意、没有依凭的弱女子,而身边是一表人材、一往情深、事事安排妥帖,一味体贴迁就的伟男子。
如何选择,再明显不过了。
包惜弱做了金国的王妃。生了儿子,名完颜康。完颜洪烈对这他人之子视若己出,疼爱非常。对包惜弱,更是千依百顺,万般呵护。而且,二人再未生育子女。
若是包惜弱永远不知道真相,那完颜洪烈真算绝世好男人、好丈夫。而且,在她与杨铁心重逢之前,她也确实一直不知情。照这么说,按照一般的逻辑,她既然选了他,也该和他好好地过。
可是包惜弱此时,又是怎么做的呢?
她在王府之中,辟了一间茅屋,居住其中。屋内的摆设,都是派人从牛家村故居运来,还按故居的陈设放置。
我看到这里,真是觉得金庸对包惜弱的嘲讽有点太过辛辣无情。
——身处富贵,不忘故人,看似情深无限,可却已嫁作他人妇。嫁的不是别人,恰是杀夫仇人。
要悼念,要凭吊,在内心留出一个天地就好,可她偏要辟出一间茅屋,还要千里运犁头。看似念旧,其实何等胶柱鼓瑟。
她做了完颜洪烈的妻子,难道真是命运的无奈?
非也,非也。当日初见,完颜洪烈视她如天人,她也曾脸红心跳。后来完颜洪烈「救」了她,事事照拂,时时在侧,她初时觉得不妥,如芒在背,但安享着这无微不至、百般殷勤,慢慢却也惯了。
完颜洪烈人才俊朗,身份高贵,为人处事又颇有手段魄力,一切的一切,都是她丈夫身上没有的。若是没有分毫动心,她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便从了他呢?
就像高鹗续写的《红楼梦》后四十回给袭人安排的结局:
袭人怀着必死的心肠,上车回去,见了哥哥嫂子,也是哭泣,但只说不出来。 那花自芳悉把蒋家的聘礼送给他看,又把自己所办妆奁一一指给他瞧,说:「那是太太赏的,那是置办的。」袭人此时更难开口。住了两天,细想起来:「哥哥办事 不错。若是死在哥哥家里,岂不又害了哥哥呢?」千思万想,左右为难,真是一缕 柔肠,几乎牵断,只得忍住。……岂知过了门,见那蒋家办事,极其认真,全都按着正配的规矩。 一进了门,丫头仆妇,都称「奶奶」。袭人此时欲要死在这里,又恐害了人家,辜负了一番好意。那夜原是哭着不肯俯就的,那姑爷却极柔情曲意的承顺。到了第二天开箱,这姑爷看见一条猩红汗巾,方知是宝玉的丫头。原来当初只知是贾母的侍儿,益想不到是袭人。此时蒋玉函念着宝玉待他的旧情,倒觉满心惶愧,更加周旋; 又故意将宝玉所换那条松花绿的汗巾拿出来。袭人看了,方知这姓蒋的原来就是蒋 玉函,始信姻缘前定。袭人才将心事说出。蒋玉函也深为叹息敬服,不敢勉强,并越发温柔体贴,弄得个袭人真无死所了。
这段故事,颇像包惜弱的经历。宝玉出了家,身为通房丫头的袭人开始想殉死,但后来一步步给自己开脱,决定不死了,嫁给了蒋玉菡。在这些故事里,包惜弱和袭人似乎都是万般的不得已,其实,根本原因是她们从来不是决绝的人,也不是能为了信念毅然放弃一切的人——这固然不需要深责,不过,潮水来时,她们便只能随波逐流了。
三、
那么对杨铁心,她又是怎么样的感情呢?
当年,他们是村野寻常夫妻,只有柴米油盐,不惯山盟海誓。离别前的那一晚,他们还是这般家常对话:
这日杨氏夫妇吃过晚饭,包惜弱在灯下给丈夫缝套新衫裤。
杨铁心打好了两双草鞋,把草鞋挂到墙上,记起日间耕田坏了犁头,对包惜弱道:「犁头损啦,明儿叫东村的张木儿加一斤半铁,打一打。」包惜弱道:「好!」
杨铁心瞧着妻子,说道:「我衣衫够穿啦!你身子弱,又有了孩子,好好儿多歇歇,别再给我做衣裳。」
浪迹江湖,生死相依,是爱情;剪烛西窗,春衫针线,也是爱情。
贺铸的《鹧鸪天》怀念亡妻,云:「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真是动人。杨铁心和包惜弱,不过是世间儿女,如果没有暴风骤雨,他们也就这样一生相依了。
可惜离别来了。离别的场景,也是催人心肝的。
其时,郭、杨二人拼死与官兵相斗,但寡不敌众,郭啸天受伤而死,李萍则被官兵掳去杨铁心见了此景,「一夫拼命,万夫莫当」,杀出一条血路,在烟尘中找到包惜弱。
包惜弱惊道:「后面又有官兵追来啦!」杨铁心回过头来,果见一队官兵手举火把赶来。杨铁心咬牙道:「大哥已死,我无论如何要救大嫂出来,保全郭家的骨血。要是天可怜见,你我将来还有相见之日。」
包惜弱紧紧搂住丈夫脖子,死不放下,哭道:「咱们永远不能分离,你说过的,咱们就是要死,也死在一块!是吗?你说过的!」
杨铁心心中一酸,抱住妻子亲了亲,硬起心肠拉脱她双手,挺矛往前急追,奔出数十步回头一望,只见妻子哭倒在尘埃之中,后面官兵已赶到她身旁。
初读时,我未曾留意过这段,经了世事沉浮之后,再看到这里,几欲落泪。
情义不能两全。义兄惨死于眼前,于情于理,不能弃他的遗孤于不顾,我若是包惜弱,怎忍深责杨铁心;说过同生共死,你却离我而去,我若是包惜弱,岂能不深责杨铁心。
他掰开了她的手,回头见她落入虎狼之手;她怀着他的孩子,他不管,却选择了要去救大哥的孩子。
世间还有比这更伤心的事吗?
他们虽是寻常夫妻,但有了这场离别,人生便再不寻常。付出过血泪的爱,是最不能忘怀的。
包惜弱最终没有怪杨铁心,因为她以为他已经死去。她不彻底地活着,不彻底地凭吊着,过了十八年。
包、杨二人重逢,是在十八年后。王府的茅屋之中,相认之时,杨铁心提起了修补犁头和缝补衣服的话,昨日重现,沧海桑田。
这一次,她为自己作了一回主:「我丈夫没有死,天涯海角我也随了他去。」可是世间无路,只好双双自尽,相从地下:
包惜弱躺在丈夫身边,左手挽着他手臂,惟恐他又会离己而去,昏昏沉沉间听他说起从前指腹为婚之事,奋力从怀里抽出一柄匕首,说道:「这……这是表记……」又道:「大哥,咱们终于死在一块,我……我好欢喜……」说着淡淡一笑,安然而死,容色仍如平时一般温婉妩媚。
十八年前,包惜弱没有死节,这一次,为什么她却能毅然自尽呢?因为,这十八年里面,她从来没有真正「活」过。她的悔意没有一刻消褪过,身为王妃,锦衣玉食,车马扈从,风光无限。但是这一切于她而言,只是「贪欢」,偷来的时间、内心并不接受的身份,又如何能让她内心平静呢?也许,在「淡淡一笑,安然而死」的那一瞬间,她才终于找回内心的安宁。
四、
包惜弱嫁给完颜洪烈十八年,为何一直没有告诉杨康他的身世,以至于最后杨康骤然得知,全然无法接受?
要明白这个问题,不仅要看懂包惜弱,还要看懂另一个人物:李萍。
李萍是郭啸天之妻,郭靖之母。郭啸天和杨铁心是结义兄弟,李萍和包惜弱可以算得上是妯娌。
包惜弱出身小康之家,父亲是教书先生,自小颇受宠爱,李萍却只是寻常农家出身。
包惜弱能识文断字,李萍却大字不识得一个。
包惜弱面容姣好,气质娴雅,李萍却粗手大脚,最多是中人之姿。
说起来,似乎包惜弱处处胜过李萍。
但是,当两个人落进相似的悲剧命运时,李萍却处处胜过了包惜弱。
二人都是怀有身孕,丈夫去世(杨铁心虽然获救,但包惜弱当时并不知道),命运之凄苦,无以复加。
包惜弱被颜烈所「救」,虽然掉进了谎言编织的陷阱,但好歹衣食无忧,安全无虞,李萍却被段天德挟持,一路受尽凌辱,她乔装疯癫,在仇人手下求得不死,结果又被金兵所抓,挑夫的重活。后来终于伺机逃脱,甫获自由,又即将临盆。最后雪地产子,命悬一线,还是咬牙坚持:
她疾忙坐起,抱起孩儿,见是一个男孩,喜极流泪,当下用牙齿咬断脐带,贴肉抱在怀里。月光下只见这孩子浓眉大眼,啼声洪亮,面目依稀是亡夫的模样。她雪地产子,本来非死不可,但一见到孩子,竟不知如何的生出一股力气,挣扎着爬起,躲入沙丘旁的一个浅坑中以蔽风寒,眼瞧婴儿,想起亡夫,不禁悲喜交集。
这段文字,令人动容。李萍的性命、郭靖的性命,都是她透过那种不服输的劲,向上天挣来的。她永远不会低头,不会屈服。
包惜弱呢?她面对悲惨的命运,气先馁了,无法面的丈夫之「死」,也无法拒绝完颜洪烈的殷勤,或许在她的内心,是真心觉得找到一个依靠,比自己面对残酷的命运更加轻松。
李萍选择「重」的人生,包惜弱则承受不了「重」,却又没法安然去享受「轻」。
看起来,李萍挣扎了半生,操劳了半生,而包惜弱安享了半生的荣华富贵,但是,不难看出,李萍过得比包惜弱更快乐。
甘蔗没有两头甜,半吊子,往往是最痛苦的。
作为母亲,李萍也完胜包惜弱。
郭靖自小没有父亲,杨康却是以小王爷的身份长大的;郭靖从小贫苦,杨康养尊处优,但郭靖的人品、心胸,样样超过了杨康。
六岁的郭靖,能够收留朋友,被打被威胁,都不泄露对方的行踪,十八岁的杨康,却油嘴滑舌,轻慢他人。
为何如此天差地远?是因为李萍让郭靖知道「我是谁」,「我」该做个什么样的人,而包惜弱不仅不敢告诉杨康他是谁,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回到刚才的问题,包惜弱心里自然知道,如果告诉杨康他的身世,就是跟安稳的生活决裂。丈夫死于非命,而且是为人所害,妻儿又焉能熟视此仇而无睹,还没付出任何努力就与过去轻松作别?
所以,包惜弱早早做了选择:她当了王妃,选择了富贵和被供养,把昔年的恩情、回忆、仇恨、痛苦统统放在用牛家村故物布置的屋子里,想要告诉自己:我到底没有忘记。
可惜,包惜弱的努力还是失败了。命运从不听人乞怜,命运并不「惜弱」,只会「敬强」。
五、
我总觉得,金庸是不喜欢包惜弱这等人物的。
她名字和命运,都昭示着,仁心超过了智慧,小则有无谓之事,大则成无妄之灾。
她决定救人,便已错了,由此迎来的悲剧,却无力承担,只能随波逐流。心中那番过去,却始终放不下。我甚至疑心,她到底是放不下杨铁心这个人本身,还是放不下自己的「失节」,必须这么做才能得到平静呢?
她嫌死太寒凉,又嫌生太温暖,觉得自己不配,只好在生死之间,寻个苟活处,就这么草草安排。不可谓不苦。
同样的命运,若换了李萍,在完颜洪烈说第一句轻薄话的时候,就会将他啐死。
同样的故事,若换了黄蓉,在完颜洪烈说第一句谎话的时候,就会被她看穿。
同样的困局,若换了赵敏,在完颜洪烈设置第一个难题的时候,就会被她破解。
可是包惜弱,既没有李萍的决绝,又没有黄蓉的聪慧和赵敏的手腕,她惜弱,强者却不怜惜她。
或者说,是因为她弱得美,弱得风情万种,所以作为大男人的完颜洪烈,太怜惜她了?
有一句话,必然会被有的人,放在包惜弱的身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是我并不太喜欢这句话。可怜的人,哪怕可悲、可鄙,乃至可恨,但在他们的天地里,他们所付出的情,伤过的心,和强者一样,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