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被摔坏的手机

我给刚上大学的弟弟买了部新手机，到手没两天弟弟就说手机坏了。

妈妈毫不在意地让我再买个新的。

我看着手机上明显的人为裂痕，皱紧了眉头。

1

聊得火热的群聊里，我似乎插不上什么话。

今年刚考上大学的弟弟王然正热烈地在群里分享着自己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

看着照片中那张青春活力的脸，我的记忆也跟着他回去。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妈便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于在我弟弟身上。

我家一直都重男轻女，可是这个差三岁的弟弟却一直对我很好。

小时候，就算奶奶将两个鸡蛋都放到他的碗里，他也会固执地将其中一个分给我，然后十分严肃地让奶奶不要偏心。

想到这，我也跟着照片中的男孩笑了起来。

「叮咚。」

提示音响起，我往下翻着聊天记录。

王然在群聊里艾特我，并附上一张照片。

照片中，一只蓝色的手机摔得四分五裂，甚至后壳都裂了一半。

我认得这只手机，因为就在几天前，我刚把它邮回去送给他，作为他的开学礼物。

花了我兼职一个月的工资。

紧接着王然发来消息：

「姐，你买的手机质量不太过关啊，怎么从宿舍上铺掉下来就摔成这样了啊……」

还配了两个无奈的表情。

看着摔得几乎稀碎的手机，我抠了抠手指，刚准备发点什么，我妈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唉，你姐眼光就是不行，摔坏了就别要了，让你姐再给你新买一个。」

「真的吗！谢谢姐！」

我咬唇，硬着头皮在手机打下几个字发送。

「抱歉啊然然，姐也没钱了，之前买的那个手机几乎花光了我所有的钱。」

发完消息后，群聊安静了下来。

还是王然率先出来打破僵局：

「没事，姐，也是我自己不小心。」

「算了算了你姐不买，妈给你买！」

我咬唇，刚想收回手机，就发现我妈打来了电话，我赶紧按下接听键：

「死丫头，给你的钱呢，都让你霍霍了是吧！啊！买个手机的钱都出不起！我养你干什么！白眼狼！」

我捏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从上大学以来，我妈除了给我学费和住宿费以外，每个月只额外给我五百块的生活费。

根本不够。

我只能每周都去校外做兼职养活自己。

还哪来剩下的钱给王然买手机。

我妈的怒骂还在继续：「我看你是有几个钱不知道怎么花好了，我看也不用给你五百，干脆给你两百得了！」

两百块钱，怎么可能！

「妈，我……」

我急忙叫她，却被她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看着结束通话的界面，我的眼眶有些酸涩。

三天后再收到生活费时，果然变成了两百块钱。

那个家庭群里还在兴奋地讨论着。

王然：「妈，生活费收到，就是不知道五千够不够啊@王敏 姐，你那时候花多少啊？」

妈：「不够妈再给你打，呵呵，你姐还嫌多呢！」

五千和两百。

明明知道我妈偏心，可还我还是忍不住心疼了一下。

不想再看下去，我关闭了群聊。

鬼使神差地，我点进王然的朋友圈。

果然看到他新发了条朋友圈：

「水果手机也没有那么好用啊，一般般吧。」

2

配了一张拿着手机对镜自拍的照片，新款手机的 logo 一览无遗。

我的视线变得空泛起来，从那张照片挪到我的小破手机上面。

这个手机是我妈当初淘汰下来送给我的手机，后盖已经磨损的不成样子，上面还有一道很长的划痕贯穿整个屏幕。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我妈跟我说的话。

「小敏啊，妈的手机就给你用，都没给你弟弟用，你有能力以后可千万记得给你弟弟买新手机啊，知道吗？你得记得你弟弟的好啊。」

那时的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机，重重地点了点头。

心似乎空了一个洞，狂风从中呼啸而过。

我颓然地倒在床上，将脸埋在了枕头里。

新的一月开始，我的存款已经不多，再加上生活费缩减三百，我这个月势必得再拼命一点。

还好我现在已经大四，课程不会那么紧张，可以多找点兼职来干。

月中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电话。

「怎么样，我看你两百块钱这不也没饿死吗？还说什么五百不够花，我看你真是被惯坏了！出去嘚瑟几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听她得意洋洋的语气，好像早就料到一般。

我沉默半晌，问道：「妈，我真的是你亲生的女儿吗？」

她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朝我破口大骂：「你这说的什么混话！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你现在说这种话！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我吸了口气，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开口：「好吗？你扪心自问你对我真的好吗？我弟每个月五千的生活费，我每个月只有两百。你给他买了一万多块的手机而我用的还是你淘汰下来的破手机。上大学这些年你从来不问问我过得怎么样，妈，你问问你自己，你对我好吗？」

这些天的压抑使我终于憋不住，吼叫了出来。

她不说话。

沉默的时间似乎长了一点，我听见她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

「小敏啊，你弟弟是男孩，花销大一点，你也知道，男孩子在外面总是要几分面子的。再说，你弟弟小时候对你也不错啊，你可不能这样嫉妒他啊，那咱们老王家以后不都得靠着他吗？」

我紧紧捏着手机，没有说话。

嫉妒，我想我是嫉妒的。

但我也只是嫉妒。

我什么也没想干。

我低下头，回了句好，就挂断了电话。

我们家自我爸去世以后，日子就过得十分艰难。

奶奶和妈妈能将我们两个拉扯大，我真的十分感激。

但我也只是想要一点点爱，哪怕从弟弟身上分出一点点来也好。

弟弟每个月五千的生活费再加上用一万块钱买手机，就已经能将妈妈压垮。

我看见她的朋友圈，几天前刚卖了一头牛。

妈妈这些年就是靠着几亩地和这几头牛赚钱。

现在也不是卖牛的好时节，肯定会亏不少钱。

我叹了口气，想着下次跟王然说说，男孩子在外面，面子是靠自己，不是靠钱财，他刚进入大学这样的小型社会，可能有的地方还是不太懂。

3

我这个做姐姐的有义务帮帮他。

每天兼职的空余时间，我都会刷到王然的朋友圈。

不是晒自己的自拍，就是晒自己和朋友出去聚餐的照片。

大学生活也算过得充实。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他发出一张女孩子的照片。

我才知道，他谈恋爱了。

亲戚朋友都在底下祝福，我也跟了一条。

几乎在我发出去的同时，王然也私信了我。

王然：「姐，你有弟妹了，表示表示啊。」

我皱着眉，还是发过去五百块钱。

我：「小然，咱家不比别人家，该省还是要省的，这五百你拿去，给人家姑娘买点东西。」

王然：「……」

王然：「姐，这可是你亲弟妹啊，就发五百啊？你生活费又不止这些，多发点嘛，我不想让她觉得咱家轻视她。」

五百块，是在轻视她吗。

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两百。

见我不再回话，王然直接去群里艾特我，质问我妈我为什么这么抠。

我妈也是贬低了我一顿，然后又给他转了一万块钱，说是给那个女孩子的见面礼。

王然欣喜收下，末了还让我妈好好管管我，怎么能对未来的弟妹这么刻薄呢。

我没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一万块钱的转账。

我的妈妈，给一个陌生女孩一万块钱，每个月却只给自己的女儿两百块钱。

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我漠然地将手机收回了兜里。

月末的时候，我更忙了。

有的时候可能会一天打三份工。

我不再刷朋友圈，也不想给自己添堵，只想平平静静地过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这天正当我刚忙完下班的时候，王然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的声音焦急：「姐！你现在手里有没有钱，先借我点应应急。」

我疑惑：「每个月五千的生活费还不够你花吗？」

「来不及了，我就借一万块钱！先打给我！快！」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我的账户余额确实破万，但这是我留给自己的后路，不可能给他。

于是我还是坚持地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让我打钱。

我也不再回他，而是直接将他借钱的事情发给了我妈。

我妈很是震惊，说他刚在她这里借走五万。

我的心没来由地一慌，想着王然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吧，于是赶紧追问他，并且表示他再不说，我就直接报警。

无奈之下，他向我坦白，说他是请他的同学出去吃饭和玩了，一时间没注意，才花了这么多钱。

我简直无法想象，去哪里玩要花六万多？

王然不耐烦地说，你当然不知道，毕竟你每个月就两百块钱，上哪见得到这种世面。

我一愣，原来他已经知道我一个月只有两百生活费的事情了。

我问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朝我借钱？

他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以后挣钱也都是我的，当姐姐的不就是应该扶持弟弟吗？我知道你每个月都会在外面打工，干脆直接把工资打到我卡上得了。」

他是这么想的。

4

他竟然是这么想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似乎再也不能将他和记忆中那个让鸡蛋的小男孩重合在一起。

我捏着手机，指尖发白，质问他说，王然，你是打算逼死我吗？

他在那头哈哈大笑，几乎是嘲笑的语气朝我说道：「姐，几岁了啊，还玩自杀那套呢，再说了，有时候不逼你一把，你怎么知道自己的潜力在哪里呢，老老实实把钱给我，咱俩都好啊，反正你一个月两百也能活，你一个女孩子又不出去，拿着那么多钱干什么，还不如找个有钱的对象呢。」

原来，原来他是这样看我的。

迷茫过后，我只剩下满腔的怒火。

「王然，你放心，就算我把我的钱都烧了都不会再给你花一分！」

我怒吼着，将他骂了一顿直接拉黑，还退出了那个所谓的家庭群。

退群的那只手都在隐隐发抖，我狠狠地攥住手机，将额头抵在了前面的靠背上。

店门没有关严，晚间的风顺着缝隙强势地吹了进来。

将我心底最后的一点温情也全都吹走。

快到圣诞节了，几份兼职忙不过来，我只好暂时辞掉两份，只留下在奶茶店帮工和在食堂洗碗的工作。

那天骂了王然一顿后，我妈很快地就给我来了电话。

不由分说地将我骂了一顿，还逼着我去给王然道歉。

我内心已经毫无波澜，只是劝她这样下去迟早会把王然养废。

我妈急了，非说男孩花钱大手大脚点好，这样才能有更多的人脉，说王然眼光放得长远。

我不再反驳，只是说不用再给我打生活费了，并且会陆陆续续地把这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还给她。

她冷笑，问我是不是想跟她断绝母女关系。

我沉默了一会儿，脑中却突然想到我八岁那年起了水痘，她带着我挨家挨户奔走借钱时的窘迫。

也想到了我十二岁那年，不小心弄坏弟弟作业本时，她将我从炕上扇到了地上。

她不是不爱我，只是更相信弟弟能顶起这个家。

我叹了口气告诉她，只是不想欠她。

她讥讽道，好啊，断绝关系就断绝关系，只要你别在你弟弟有大出息的时候又腆着一张脸回来就行！

放心吧，不会的。

自他说出那些话以后，我就不再愿意做他的姐姐了。

这声姐姐，我已经担当不起。

圣诞节的当天，奶茶店里热闹非常。

我和几个店员更是忙的脚不沾地，好不容易空出时间来，几个人躲在后面谈天说地。

其中一个店员朱朱拿着手机兴奋地小声尖叫：「哇塞，这也太浪漫了吧！快来看！快来看！」

她的声音引得我们几个人都凑过去看她的手机。

手机上正放着一段视频。

穿着清爽干净的男生在雪地里摆了满地的玫瑰，旁边的空心圣诞树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物，树上还挂着十分精美的彩灯。

漫天的雪花夹杂着粉色的花瓣缓缓坠落。

男生正前面，是身材高挑的女主角。

而他身后有一块电子屏幕，上面正循环播放着两个人的照片，随着照片的转动，传来男生温润有力的告白。

5

「蓝梦柔，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现场的灯光异常华丽，照在两位主角的脸上显得十分梦幻。

女主角轻轻点头，天空中倏地放出精美的烟花。

视频以两人最后的亲吻结束。

朱朱还在感叹：「浪不浪漫，浪不浪漫，听说两个人都是富二代，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吗呜呜呜……」

看完视频的大家也都在纷纷惊叹，只有我紧紧地抿着唇一言不发。

因为我认出了视频中的男主角——王然。

而那个女生，却不是那天在他朋友圈发出来的那个。

我没动，只是愣愣地看着朱朱再一次播放了视频。

「哇塞，这是哪个大学的啊，好有钱啊，这些礼物还有背景，得花不少钱吧……」

「哎呀提什么钱啊，看看，评论区说人家两个都是富二代，这点钱对他们来说还不是洒洒水啊。」

「听说是 xx 学院的，贵族学校呢，一年的学费就得七八万呢。」

又是几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我下意识地想要掏出手机问问王然，却没动。

脑子里全是那日他伤我的话。

「哇哦，女生发视频了，晒礼物了晒礼物了！」

「啊啊，这个护肤品我一直不敢买！整套八千多！人家直接白送！」

「这套口红！直接送了全系列的！」

「还有这么多包包！全是限量款啊！」

「天呐，我什么时候能有这么大方的男朋友啊！」

朱朱几人一脸的羡慕和惊叹。

其中一人惊叹过后插话：「也还好啦，人家女孩子也不差啊，长得很漂亮，而且评论里还有人说她家是开公司的呢。」

「是啊是啊，富人总是会和富人一起玩的。」

众人又开始感慨。

我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外面纷纷的雪花。

王然火了。

那天他高调求爱的视频小小地上了一把热搜。

现在大家都知道 xx 学院里面有一对情侣，而且两人都是富家子弟，门当户对。

「哇塞这是什么神仙情侣，好养眼，郎才女貌，祝福！」

「好有钱啊他们，我表哥是做这个的，整套流程加上礼物的话得个几十万才能下来吧。」

「那当然啊，女方家里开公司的，男方开学第一天直接请全班人吃饭，都是富家子弟好吗。」

「啊啊啊，接帅气大方男朋友！！！」

我看了几条高赞评论，几乎一水地都是祝两人幸福的，剩下的则是赞叹他们有钱的。

只有少部分人在质疑，甚至有人怀疑是不是在炒作。

却被网友嘲讽是在酸。

于是他们也就不再敢去质疑。

在这些质疑声中，我看见了一条评论。

「这男生好眼熟啊，看着有点像我中学同学……不过我那个中学同学家里只是放牛的哈哈哈，应该是认错了。」

因为是刚发，所以没多少人注意到这条评论。

我点进主页一看，发现还真是和王然一个初中的。

不过我没太在意，顺手给他的主页点了个赞，就关闭了软件。

王然的事情，现在都不归我管。

只是我没想到，我妈会再给我打来电话。

「有事？」

6

「你这孩子，妈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问问啊？」

我沉默着，静静地注视前方街道划过的车流。

那边寒暄了几句，见我不搭话，便直接切入正题。

「你那还有没有钱，先借我点。」

「没有。」

「没有！你怎么没有！你前阵子打给我那么多钱，我就不信你现在手里一分钱都不剩了！」

确实有，但是不多，将她这些年给我交的的学费发过去以后，我就只剩了五千块钱留在手里过日子。

这是我的底线，已经存入了银行的死期，不可能再取出来。

「你也知道我给你的钱不少？那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一个月能挣多少你不知道吗？」

「行了，没人听你在这发牢骚，你就说，你还能拿出来多少钱！」

我扣着手机问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听见我妈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你弟弟，说是学校要举办什么交流生的机会，能去国外呢，我想着，去国外能增长些见识，就是这学费……」

她的声音突然无力起来：「就是这学费太贵了，一个月就要二十万……」

二十万。

农村人一年到头能挣上十万就很不错了。

他一个月就要拿出来二十万。

「你弟弟上学这几个月，妈把几头牛全都卖了，凑了八十万，都给了你弟弟，可是现在这二十万，妈真是拿不出来了……」

「这地，是你爸留给咱们家的，也不能卖啊……」

我听着她口气里的动摇，心里突然一痛。

我轻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是在骗你。」

我从没听说过有哪个大学在大一就要每月花费二十万去做交换生的。

再加上之前网络上流传的王然的视频，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骗子？」她在电话那头喃喃自语，随即又大声否决：「不可能！你弟把那些个资料都给我看了，绝对都是真实的！不懂别瞎说，你上大学的时候没有，就不许你弟弟有吗！白眼狼！」

我哼笑一声：「你就没觉得不对？你看哪家孩子上大学刚三个多月就花了八十万的？」

似乎是不想和我多争辩，她便骂骂咧咧地挂断了我的电话。

我不放心，在网上找了几个和王然在同一个学校甚至同一个专业的校友，向她们询问是否有交换生这件事。

结果几个女生纷纷摇头，全都说自己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在我还没想出什么头绪来的时候，警察却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妈病倒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才知道，为了给王然交上学费，她把地卖了，不分昼夜地干活，什么脏活累活都接，只要薪酬高。

就算这样，钱还是不够。

王然那边逼得紧。

于是我妈起了歪心思。

她不知道从哪搞来了黑市的联系方式，卖起了血。

警察将她的手机还回来的时候，面目严肃地批评了我，并让我好好劝劝我妈，科普她这样做是违法的。

我连连点头，看着躺在病床上昏迷的瘦骨嶙峋的女人，默然无语。

7

这个女人，因为错误的重男轻女思想，落得如此下场，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但毕竟母女一场，心底的良知还是让我给她交了医药费。

我去缴费处缴费的时候，顺手翻起了母亲的手机。

手机里，我妈将能借钱的亲戚都问了个遍，除了几个直系亲属，其余都婉拒了她。

其中最上面的联系人一个是王然，一个是备注买家的黑色头像。

王然的聊天记录里，全是咄咄逼人找她要钱的。

买家的聊天记录里，则是循循善诱哄骗她卖血的。

最后，还把主意打到了我妈的肾脏上。

我泪眼模糊，手上的手机却在这时响起。

刚一接通，王然的声音就透过听筒大声传出来：

「妈！你这两天干什么呢！我要的钱你怎么还没打过来啊！你知不知道每月不按时交学费的话，我的交换生资格就会被人顶替的啊！」

一想到我妈躺在病床里差点因为卖血丧生，怒气就直击我的天灵盖。

「别腆着一张大脸要钱了王然！你已经成年了，这么缺钱就自己去赚，压榨自己亲妈算什么本事？！」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王然惊讶开口：「姐？你怎么拿着妈的电话？你把电话给她！」

我冷笑一声：「不用妄想了，妈现在以及以后再也不会接你的电话了，你以后也别想从她身上再拿到一分钱，这么喜欢钱，那就自己去赚，只会找女人要钱的可不算男人！」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再将手机关机，我就不信王然还能找到这来。

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妈已经醒了，瞪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我安静地坐在她的床边，轻轻地喊了声妈。

她似乎被我惊扰，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儿，又猛地惊起：「然然！然然！然然的钱还没有凑齐！我手机呢，我手机呢！」

她似乎看不见我，一直在大喊着要她的然然。

「妈，别喊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交换生，都是王然在骗你。」我忍不住出声。

她却恶狠狠地盯着我看：「你算什么东西，把我的手机给我，我要给然然挣钱去！」

我忍无可忍：「你醒醒吧！卖血卖肾都是违法的！你要为了王然那个败家子赔上你的命吗！」

她愣在病床上，下意识地反驳：「不……你怎么知道的……」

我叹了口气：「今天要不是警察赶到的及时，您的命差点不保，别再想着王然了，多想想您自己吧。」

说完，我也不管她，起身走出了病房。

我随身携带的钱不多，交上住院费后更是所剩无几。

医生建议我再让我妈住几天院观察一下，免得留下后遗症。

没办法，我只好去银行将我存了死期的钱全都取出来。

又找我身边的朋友借了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交完费以后再回到病房，我听见我妈正躲在卫生间偷偷地打电话。

「知道了，妈能有什么大事……放心吧，妈肯定帮你把钱凑齐……你别着急……」

「知道了，妈知道你忙，好好好，先不说了……」

8

电话打完，我静静地退回到床边坐下。

我妈出来的时候，被我吓了一跳，她心虚地拍了拍胸口，张口就是指责：「你这死丫头走路都没声啊，是不是给我吓出个好歹来你就开心了！」

我摇头：「给你带了粥，饿了吧，吃吧。」

她哼了一声：「好啊，别人家的闺女让人家妈吃肉，我家的闺女就只能让我喝粥。」

我无语，也不看看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张口就来阴阳怪气我。

我笑笑：「不喝拉倒。」

说着，把粥提起来就要扔进垃圾桶。

「哎！」她猛地上前一步抢过粥：「浪费粮食！」

吃饱喝足后，她躺在床上悠悠叹了口气：「这阵子，还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舒服过。」

我削苹果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说话。

她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一样跟我念叨起来：「小敏啊，妈是对不住你啊，可是这家里，还得是有个男丁的，只有男人才能顶起一片天啊，你看咱家，自从你爸去世以后，过得有多艰难……」

她自顾自地说着，最后又转头看我，声音带着哭腔：「小敏啊，是妈对不住你。」

我连忙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我哭湿的眼睛。

病房似乎在这一刻静了下来，我妈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连轴转的工作已经将她的心神压垮，安静下来后，就让她这样好好休息一下吧。

这天过后，我和她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

就这样过了两天，在我快要回学校的那天下午，我打水回来后，发现王然正站在病房里和我妈说话。

他风尘仆仆，脸色憔悴，两只眼睛下的青黑看得有些吓人。

看见我后，却像没事人一样笑着跟我打了个招呼。

我没理他，自顾自地将水壶放下，对我妈说：「我下午的车，今天就回学校了。」

我妈嘴角的笑僵了一下，随后朝我骂道：「你弟弟刚回来你就要走，你怎么做的姐姐！」

又心疼地拉住王然的手：「看你弟弟为了赶回来，弄得这么狼狈，你个做姐姐的问都不问一句，真是白瞎你弟弟小时候那么疼你了！」

王然拍了拍她的手：「妈，别这么说，我不在的时候也多亏了姐，可能姐是累到了。」

不想看母子二人在我面前上演深情戏码，我挥了挥手：「行了，我先走了，以后有不舒服的记得找你的宝贵儿子，毕竟，我可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说完，抬脚就往外走，不顾母子二人在我身后大喊大叫。

到了车站后，我拿出手机想看看现在几点，却发现我们职工私下的小群聊里正讨论地热火朝天。

朱朱：救命！我真的没想到现在这个年代了还有这种人！

底下一群人问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朱朱：{视频}

朱朱：你们自己看啊，之前那个圣诞节表白的男生，根本就不是富二代，有人在网上锤他，他家里就是放牛的！

青青：？放牛的咋了，放牛的也可以是富二代啊！我们家隔壁村的养牛大户，整个山头的牛都是人家的。

9

朱朱：不是啊！那个男生是为了骗那个女生所以才装成富二代的，其实家里根本没钱，他这阵子消费的钱都是他妈妈卖牛的钱啊！

朱朱：他以前的同学锤他了！说他妈妈正为了他四处借钱呢！

青青：哇，这就有点无语了，没钱就没钱，怎么装有钱啊，这样到头来还是会露馅的啊。

……

我点开朱朱发的视频，视频背景是某个平台的直播录屏。

我皱眉，只觉得这个主播看起来十分眼熟，想了半天，我突然发现他就是那日我点赞主页的王然的同学。

他借着王然的热度，大肆宣扬自己知道一切内幕，声称自己是正义使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我看着视频中直播间不断上涨的热度，眉心跳了跳，怪不得刚刚看到王然的时候，他会那么憔悴和疲惫。

视频中的主播拿出各种实锤，将王然死死地捶在了耻辱柱上。

而他自己爆料的同时也不忘谢谢各位大哥大姐的礼物。

一副精明市侩的模样。

视频的最后还附上了王然大学同学的爆料，什么一早就看出他身上没有有钱人的气质了，什么早就知道他根本没钱要不然怎么会不知道某某车的车标长什么样子等等。

其中，我还看见那天王然表白的女生也发视频澄清已经分手，表示自己也是受了王然的欺骗。

点开评论区，果然是骂声一片。

先前羡慕的人有多少，现在因为被欺骗恼羞成怒骂他的就有多少。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王然这样，只能说是自食恶果。

只是我有些好奇，他遭受的那样的网暴，刚刚似乎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看样子抗压能力还是不错的。

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接通，王然的声音传了过来。

「姐！你快回来吧，妈不行了！」

我不解：「我刚刚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还有力气骂我呢。

「我也不知道啊，医生说是什么细胞感染，我也不懂，妈到底是为什么住院啊？」

我脑海中闪过卖血后遗症几个大字，来不及解释，赶紧拦了辆车赶回医院。

医院大门口，我看见了站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母子俩。

王然口中快要不行的妈妈，此时正一脸嘲讽地看着我：

「还是然然有办法，用这招把你骗回来了，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个亲姐姐还真狠心，不和我们团聚一下就要走。」

看着一脸得意的我妈和王然，我差点没忍住将手里的手机砸在他们脸上。

「高铁票三百，现在超时我也回不去了，你们谁能报销一下？」

我将手机上的电子票根晒给两人看。

「报销个屁！我是你亲妈！」

我妈不屑地大喊，引来路人的围观。

王然没好气地打断她：「行了姐，你们都别在医院门口闹了，多丢人啊，快回家吧，妈，我和姐都想吃你做的饭了。」

我妈这才安静下来。

我懒得理他们，回身就要走，一点都不想和他们团圆。

10

王然却一把拉住我，满脸的不耐烦：「姐！你就别闹脾气了，我知道我之前说话不中听，我也知道错了，就趁着这次大家团聚，临你回去前最后一起吃个饭吧，我也好给你道个歉。」

我甩开他，还没说话，就被我妈强硬地拉走：「走吧走吧，我还不知道你，赶紧跟我们回家得了，多大的年纪了还在这耍小性子。」

耍小性子，合着把我骗回来白白浪费我的钱又是我的不对了。

不想再和他们争辩，我干脆闭上嘴，想着吃完这顿饭就再也不回来了。

只是我没想到，这还真是某种意义上的最后一顿饭。

到家楼下的时候，我妈和王然吵着闹着要去买菜，让我自己先把行李什么的都拿上去。

我叹了口气，望向我家租的那个小阁楼。

那是七楼，是我妈为了在城里陪我和王然读书租的小房子，夜里我和王然常常会嫌屋子里闷热，便出去躺在地板上睡觉，我妈还会时常出来替我们盖上一张薄毯子。

破败的窗户紧闭，窗帘无风自动，甚至我的耳边还回荡着那时空调外机的轰隆声。

那段日子，终究是过去了。

王然和我妈买了一大堆菜回来，扬言要做一顿大餐。

我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别做太多，咱们也吃不完。」

我妈摆了摆手：「行了，你们俩考上大学都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让你妈我高兴高兴吧。」

我便也不再劝。

很快地，我妈做好了一大桌子菜。

王然拿出买的酒来：「姐，今天高兴，咱们喝一杯吧。」

我点点头，笑着看向王然：「你也算是长大了，以后不要老是一个劲地找妈要钱，听到了没。」

王然眼里闪过不屑，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我妈做的菜还是以前的味道，我没忍住，就多吃了两口。

王然一直在向我敬酒，我也无法再推脱，只好皱着眉头喝了两杯。

「白酒？」我忍着喉间的辛辣看向王然疑惑地说道。

王然点了点头，看我喝下酒眼神兴奋：「这里又没有别人，姐，反正喝醉了就在这睡一觉啊，也没什么的。」

在他的劝说下，我又喝了几杯，白酒度数高，没过一会儿我就浑身酒气，双眼迷蒙。

眼看着眼前的两人全是重影儿，世界在我的眼中天旋地转，我没忍住，一头栽在了桌子上。

我妈深深呼出一口气：「总算是醉了。」

王然声音狠厉：「妈的，这么难劝，还好没坏了咱们的计划。」

我妈犹犹豫豫：「然然，咱们这么做，好吗？」

王然笑笑：「妈，没什么好不好的，怪她自己蠢吧，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等她嫁过去，王总的彩礼能给四十万，我姐上哪还能找到条件这么好的人家了。」

王然顿了顿，接着说：「再说了妈，王总人家也是富人家庭，就算是把我姐嫁过去，她也不会受什么罪的，顶多就是王总年纪大点，但人家心眼不坏，能看上我姐，也算是我姐的福分。」

11

我妈还是不忍心犹犹豫豫地，王然却一拍桌子怒道：「行了妈！再不办你儿子学都要上不起了！我没学上，还拿什么赚大钱！还怎么给你养老！」

「你儿子和你闺女，你选一个吧！」

我妈沉默半晌，开口道：「知道了，去吧，叫王总出来吧。」

王然这才开心地说：「这就对了，妈，我姐又不受罪，嫁进王总家也能吃香的喝辣的，少奋斗二十年呢，你可得替我姐开心啊。」

说完，便过来拉我，想将我拎起来。

他的手捏住我衣领的一瞬间，我也反手握住他的手，狠狠地一扭，将他反手压在桌子上的热汤里。

「啊！」王然大声惨叫。

王然很瘦，而我常年兼职身上有股子力气，倒是能打王然一个猝不及防。

王然被烫的脸都红了，大喊大叫着，被我一脚踹翻在地。

我妈惊讶地从椅子上掉下去，颤颤巍巍地指着我：「你，你没醉！不可能啊！！」

我有些残忍地看着她，将被白酒浸湿的外套拎起来给她看：「怎么不可能啊妈妈，你们是不是太心虚了啊，都没发现我除了第一杯白酒，剩下的酒根本就没喝啊。」

我妈还长着嘴不知道说些什么，里屋的门却被在这时被打开了。

两个身穿警察制服的男人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压着走了出来。

一看到警察，我妈吓得再也说不出话来，王然也惊得不敢打滚，利索地站了起来，还不忘捧着自己烫坏的脸。

警察还没说话，那个中年男人倒是指着王然破口大骂：「好你个王然，今天专门给我做局是吧！你等我出去的！你看我弄不弄死你！」

王然有苦说不出，低着头不敢发一言。

旁边的警察挑挑眉：「注意言辞！」

男人这才点头哈腰地跟警察解释：「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我妈现在才缓过神来，站起来对着警察说：「这个……警察同志，我们这也没犯法啊……」

警察指指中年男人：「他可犯法了，他涉嫌入室强奸未遂罪，得跟我们回去一趟。」

我妈傻眼了：「怎么可能……」她将目光移到我身上。

我迎着她，看向她的眼睛笑道：「对啊，就是我，之前就看到窗户那有人鬼鬼祟祟的，我就报警了，没想到我和警察叔叔一上去，就被这个男人扑倒了，我都要吓死了呢。」

顺势还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没人知道我被男人扑在身上的时候有多恶心，又有多庆幸。

庆幸我为自己留了条后路。

中年男人不再言语，也低下了头。

我妈「哇」地一声跪倒在地，骂我为什么报警，为什么要害得全家鸡犬不宁；又骂中年男人是急死的色鬼，怎么就差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王然也阴狠地抬头看我，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姐，你为什么就不能听话呢！你为什么就一定要这么防着我们呢！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抬手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家人？是那种把我卖了，我还得乐呵呵地帮你们赚钱的家人吗？王然，你不要太恶心人了。」

12

见我动手打了王然，我妈突然疯了一般朝我扑过来想要打我，我闪身躲过去，她就直直地撞向了茶几。

鲜血自她身下流了出来，警察赶紧打了 120。

王然不敢置信地朝我大喊：「那时你亲妈啊，王敏！你怎么下得去手的！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我冷笑：「是我亲妈，王然，那她就不是你亲妈吗！你是怎么对她的！」

「她为了你那点破虚荣心，卖牛，卖地，卖血！你就像一只吸血虫一样，恨不得吸干家里的最后一点血！」

「你利用我，利用妈，拿着别人拼命赚来的钱，你去干嘛了！你说，你去干嘛了！」

我疯狂地摇晃着王然的肩膀。

我妈颤颤巍巍地从地上坐起来，看着这边。

王然紧紧地闭着嘴，一句也不说。

你不说，我替你说！

「你去挥霍了！」我大喊大叫，发疯般指着王然的鼻子，泪水不自觉地从我的眼眶里流出来，砸到地板上。

「你给你的女朋友花钱！买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奢侈品！打肿脸充胖子请你根本不认识的人吃饭，装阔！」

「王然，你拿着自己亲妈的血汗钱，然后做出视金钱如粪土的姿态，把钱花在根本就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你就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吗？你就一点都没觉得对不起你妈么？」

「午夜梦回的时候，你能不能想到你挥霍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沾着她的血！」

王然傻在原地：「卖血……不可能，不可能……」

他疯狂地摇头，头也越埋越低，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听不清。

余光中，我瞥见我妈被泪水糊了一脸。

中年男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真不是男人。」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大别说老二。」

救护车和警车来的都算快。

我妈被两个警察抬上了救护车，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泪眼婆娑地喊了我的名字。

我径直走过，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我、王然和中年男人都被带回了警局问话。

中年男人涉嫌强奸未遂罪，暂时收押一周。

后续如果证据充足，可以判刑。

王然和我妈的犯罪事实不明确，因此两人并未受多大的处罚。

我也终于知道了一切，如我所料，那个交换生的名额是王然用来骗我妈的，他装富二代的事情被人揭发后，一时间成了校园内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之前身边亲近他的人现在都恨不得避他如蛇蝎，就连他好不容易追到的女朋友也和他提了分手，并且骂了他一顿。

在加上网络上各种各样辱骂性的言论，王然的压力越来越大，而就在快要受不住的时候。

一个叫王总的男人主动找上了他，承诺只要让他睡我一晚，并让我嫁给他，就愿意给出四十万，并且以后还会有各种红包。

王然心动了，他那时刚被从天堂拽到地狱，正迫切地寻找着天堂的大门，恨不得马上就回去将钱狠狠地甩在那些势利眼的同学脸上。

13

于是他答应了，但王总却必须先办事，后交钱。

于是王然便趁着回家的时候，想将我灌醉，送到王总的床上。

听到这些的时候，我已经很平静了，甚至还觉得这个故事真的有些老套。

临走的时候，王总对我进行了诚挚的道歉，并提出愿意给我做出补偿。

我点点头，这是你该赔的。

他又羞涩地说：「其实，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你……」

我没回，而是给了他一肘击，直击腹部，打得他连连哀嚎，不敢再乱说话。

出警察局的时候，王然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等我。

见我出来，立刻跪在地上，重重地给了自己几个嘴巴子，又将头狠狠地磕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我没动，也没说话。

水泥地硬且粗糙，他的额头很快就出了血。

血顺着他的额头快要流进眼睛里，他哑着声音，快速地说了句对不起，就转身跑远了。

我站在他的身后，盯着他奔跑起来的背影，走了神。

以前的以前，王然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也是这样调皮地对我做恶作剧，被我发现后就飞快地跑掉。

边跑还会边回头看我笑着看我有没有追上去。

只是这次，他跑得很远，却没有回头。

我妈住进了医院。

加上之前卖血并没有休息好，这次又撞破了头，她整个人看起来更虚弱了。

虚弱地就像是一直纸做的蝴蝶，轻轻一吹，就飞走了。

我坐在床前看她，不知为什么，心里却再也分不出一丝感情了。

她哭，每日都哭，哭得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我不知道她哭什么，是哭她自己的病，还是哭在工地搬砖的王然。

王然瞒着所有人，悄悄地从学校里退学了，他说他想赚钱，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赚钱。

他说这话时，眼睛发光地看着我。

我却什么都没说，漠然地从他身边掠过。

我妈住院，交钱的是王然。

我只是有空便来看一眼，来了也不和谁说话，谁搭话都不说，仿佛一个过客，就静静地看一眼，看见她身体正常，还能活好多年，便走了。

有时候也会碰上王然，他总是兴致勃勃地冲我搭话，我也总是像没看见他一般径直地忽略他。

他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着脑袋，低着头一言不发。

可我下次来，他又恢复成那样兴高采烈的样子。

懒得理他。

我妈出院后，便带着王然回了农村，买了几头牛，又将之前我爸留的地给赎了回来，打算在农村定居。

大学毕业后一年，我找到了份高薪工作。

自此便在我大学所在的城市定居，回去的次数便渐渐少了。

久而久之，明明距离不远，可我就是不愿意回去了。

我老公跟我说，这是心远了。

我叹了口气，是啊，心远了，就没有牵绊了，人与人之间，少了牵绊，就难走了。

在我结婚的第五年，我和老公再一次回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小乡村。

循着记忆来到当初的家时，我本以为会看到一番其乐融融的样子。

再不济也是王然辛勤工作养活一家老小的样子。

只是我没还进门，就听见屋内传出震天响的喊声来：

「王然！你个不孝子，你没有心啊！」

14

「闭嘴，你个老疯婆子，赶紧把房本给我拿出来！当初要不是为了照顾你，我哪用得着辍学回家！导致现在连个媳妇儿都讨不到！都是你的错！他妈的扫把星！」

争吵声越来越大，后来我竟然听见了拳打脚踢的声音。

我的丈夫是个正义感十足的人，也猜到了些什么，于是破门而入，制止了王然施暴的行为。

王然狰狞的嘴脸在看到我的时候突然一收，转而带了点讨好：「姐，姐夫，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好去接你们。」

我摇摇头，几乎对他失望透顶：「王然，这就是你说的好好生活，你所谓的好好生活就是对你的亲妈动手？你忘了她当初是怎么卖血供你上学的吗？」

我妈的脸上糊满了血迹，看到我时眼睛一亮：「小敏啊，救救我啊，救救我，他要打死我啊！」

王然一听我说，也生气：「不是我说，姐，当初也不是我让她去卖血卖肾的吧，这不都是她自己愿意干的吗？再说了，要不是她当年自作主张，我又咋会退学，现在，正经工作也没有，搬砖也三天两头的没个准信儿。」

「活着难，生活更难，这年头，没有学历，干什么都挣不到钱。」

我摆手，不愿意听他多说：「这些怨不了别人，只能怨你自己。」

说着，我就让我老公把妈带走。

王然拦住了我：「姐，我一直照顾妈来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能说让你带走就让你带走吧，怎么着也得给我点辛苦费。」

我妈生气地朝他扔东西：「你个白眼狼！我真是后悔！我……」

王然不耐烦地打断她：「行了，必须给我辛苦费，不然我就不让你带走她，我就让她在我这住，好歹她也是我亲妈啊。」

我妈期待地看向我们。

我老公都听不下去：「不要脸。」

能让他这么有素质的人骂人，倒是稀奇。

我仰头：「要多少？」

王然伸出五根手指：「五万，这对你们来说很简单吧。」

五万？

他倒是敢要。

我倒吸一口凉气，拉着我老公就往外走：「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再照顾照顾妈吧，我刚刚一想，你说的也对，反正她小时候对我也不好，我又何必上赶着吃力不讨好呢。」

王然见我们真要走，赶忙拉住我们：「别走啊，好商量啊，好商量，三万，两万，五千，五百！不能再少了！」

扔下五百后，我俩带着我妈走了。

车上，我妈还在嗔怒。

「王然这个不孝子！竟然敢打我！」

过了没一会儿，她又叹气：「小敏啊，你说妈走了，谁还能照顾你弟弟啊。」

下车的时候，她又开始责怪起我们：「小敏啊，做人不能忘了亲情啊，你看看你，现在过得这么发达，怎么能只给你弟弟五百块钱呢？要我说，你还是该帮扶着你弟弟一点的。」

走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开口问道：「诶，这是哪儿啊？」

我笑了笑：「您忘了，这是您家啊。」

15

我又将我妈送了回来，送到了王然家门口。

「既然您这么不放心，那你俩还是在一起吧，我是有钱，但这也是靠我自己的双手奋斗出来的；王然是没钱，但这不是他能心安理得地当伸手党的理由。」

我打开那扇门，轻轻地将我妈推了进去。

「既然您被打被骂被偷房产证，都还是要坚定不移地爱着你的这个儿子，我恐怕也没有什么理由能再阻止您了。」

王然听到动静，从里屋走了出来：「诶，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我笑着说：「妈想你了。」

不但将我妈送了回去，我还逼王然将五百块钱还了回来。

走的时候，王然的脸色几乎快和锅底一样黑了。

几乎顾不得人在跟前了，上去就将我妈一脚踹到地上。

「我让你嘴贱！我让你嘴贱！」

「扫把星！」

「疯婆子！」

我妈隔着门缝朝我伸出手，我没多看，转身走了。

老公轻轻抱住我颤抖的肩膀，替我报了警。

一码归一码，王然和我妈虽然都对我不好，但这不是王然能动手打他母亲的理由。

我也实在是想不明白，明明关系不错的母子，到底是怎么走到这样的地步的呢。

电话里警察和我说，我妈出具了谅解书，怎么都不肯承认王然打她。

我叹了口气，那就算了，既然是她自己选的路，我只能尊重祝福。

和老公回家以后，我的心神就没安宁过。

直到有一天，我从警察那里听说，在又一次王然施暴的过程中，不知道王然的哪句话刺激到了我妈，她情绪崩溃，失手将王然杀死了。

而她自己也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整天吵着要见我。

电话里，警察询问我是否回来看她一眼，或者替王然收拾后事。

我沉默，随后拒绝了他们。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望着远处的乌云，有些恍惚。

看来这次，是真的永别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