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jjwx fq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5被退学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3716 更新:2026-06-08 13:54:25

被退学

撞妖·第十卷:第三个锦囊

白牧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我懵呼呼的被他拽着跑了好几步,这才反应过来的道:「他,他一个大活人有手有脚的,总不能成天待在临山居,他走了不正常吗?」

医馆那边需要人,他成是给病者看病去了吧。

「哎呀不是!」二哥急道:「上白牧他,他留了一封信离开了!」

啥?

我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像无数蜜蜂在耳边围绕。

过了好半天,我才发现二哥一直再说话,他说:「今儿早上陈道长有点不舒服,让我去白牧的院里开一副治头痛的方子,我凑近了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里面留了一封信,写着让你亲启。」

红叶,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昨天不还好好的吗,这才隔了一晚上,怎么就弄成这样了。闹这么大?」

我……

我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开口问他:「信呢?」

「信,信在他房间里,我什么都没敢动,你赶紧跟我过去看看,看他收拾了什么东西没有,有没有蛛丝马迹。」

二哥急吼吼的,很快就把我拉去白牧的小院门口,他把我拉进去,将也一信封递给我道:「红叶,你快看看他信上说没说去哪儿,要是走的不远,二哥这就去弄马车,咱赶紧把他追回来。

我看了他一眼。

「红叶,你倒是快点啊!」

二哥急的直跺脚,催促道:「红叶,不是我说,白牧那人脾气不差,平日里不管怎么开玩笑,他都有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我都打听了,门口的陈伯说,昨晚上你们俩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就都不太对劲儿。我猜你俩肯定吵架了。

叶子,听二哥一句劝,这年头,实心眼儿对人好的人不多了,你得学会抓紧。有时候一个放手,煮熟的鸭子可就飞了!」

什么叫煮熟的鸭子飞了,又不是我逼他走的。

我本来就烦躁,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就更焦躁了,但也还是两下撕开信上的火漆。

白牧的字很娟秀,像是字帖上的行文楷书,又比楷体多了一点劲道。

信上的字不多,只有寥寥几行。

「红叶,我走了。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临山县。我知道,你最近一定不想见到我,所以我暂时离开了。

你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休息,也不要太过劳神。

等你想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出现的。白牧上。」

「就写这几个字?」

二哥探过脑袋来看,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信上没说去哪儿了吗,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我感觉心头憋的不行,看着的一张薄薄到信纸,恨不得将其揉乱搓碎,在狠狠的踩上几脚。

这算什么,留了这么几个字,说走就走了?

他以为他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还说什么我想见他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呸,谁稀罕见你。

走吧,走的远远的,最好十年八年的都别再出现了!

我将信纸篡成一团,转身就走,又被二哥一把拉住:「唉,红叶!要不,你去医馆儿那边看看?

没准儿白牧就是跟你闹个脾气,这会儿正在医馆等着你去找他呢。

男人吗,有时候其实也好面子,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你给他个台阶下,事情也就过去了。

你听二哥一句话,该服软,咱就服个软儿吧。那个白牧是个有本事的,但凡有本事的人,多少都有些脾气,可他对你真是掏心掏肺。

这么长时间了,对你半点脾气都没有,要不,你就当让着他,去哄哄他吧。」

我哄他?

我使劲揉揉太阳穴,开口道:「二哥,事情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儿,我们俩也不是吵架了,就是……」

「就是什么?」二哥急问。

我又不能把白牧是妖的事说出来,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二哥叹了一声,苦口婆心的劝道:「红叶,要不这样吧。你要是觉得拉不下这个脸儿去找人,二哥帮你去找也行。

现在这情况,你就是不为自己的以后去想,也总也该想想小山吧。他那病,可是一辈子的事,也只有白牧能医吧……」

一提小山,我心一下子软了。

是啊,白牧走了,小山的病可怎么办?

他情况虽然稳定了,可身子虚的很,饿了累了就发烧,隔几天就要排针用药。除了白牧,谁还有本事救小山啊。

「红叶,红叶!」

正说着,陈伯急颠颠的跑过来,他一边跑还一边的往身后看,我这才发现他身后跟了一个小老头。

小老头穿了一身粗棉褂子,头发和胡子全白了,斜挎了一只宽大的旧木箱,跟着陈波后面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儿的。

这是?

「红叶,这是,这个人说来找你的。」陈伯介绍。

那小老头喘了一会儿气儿,先对我拱了拱手,然后打开旧木箱,从里面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个小盒子。

他将盒子递给我道:「姚姑娘,我是白华堂的坐诊大夫,你可以叫我老杨。这包东西,是我东家托付我交给您的,让我务必亲自交到您的手里。」

东家?

他说的是白牧吧。

我结果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白华堂的房地契,一些钱票,还有几本出进药材的薄账本。

这……

脑子又嗡了一声。

他把这些东西给我了,难带说……

「杨大夫,他,你家东家走的时候,留什么话了没有?」

「留了。」

老杨大夫点点头,开口道:「东家走之前,给医馆的伙计每人发了一年的工钱。说白华堂暂时关业了,让大家各寻出路。还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这些东西全都交给姑娘您保管。

他说您若是想当买了,随时当买。」

「那,那他是几时走了?」二哥急问。

老杨大夫道:「我最近,住在医馆里,昨个半夜东家回来,与我交代了这些事,然后就离开了。」

「那你知道她往哪儿邹,去哪儿了吗?」二哥又问。

杨大夫摇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我和东家,平时也不料私事,他让干什么,我就做什么,唉,不过……」

「不过什么?他留口信说去哪儿了?」

「没有没有,我说的不是这事。」

二哥急道:「老先生,有什么话麻烦你一起说完了行吗,您这说半句留半句的,我心里急呀。」

老杨大夫说话本来就慢,被这么一追问,也是急的满脸通红:「是,是这样的,东家临走之前,给了我两张方子,还教了我一套排毒祛热的针发。

他嘱咐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看看姚姑娘的弟弟姚宏山,老朽不才,枯学了几十年医术,虽然及不上东家的手法纯属他,但是治病救人是没问题,还希望姚姑娘您别嫌弃……」

杨大夫又后面又说了许多的话,都是有关白华堂的事,我手里拿着房地契,感觉这几张薄薄的纸,比山都要沉重。

白牧,他真的离开了。

但他也没有一走了之,而是把小山的事也放在了心上,还专门嘱托人过来,给他用药施针。

「梦短梦长皆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园子那边开戏了,台子上正唱着【牡丹亭】,小院儿的侧木架上,还晒着药材,那些干药才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我转身看了一眼小院儿。

院子里什么都没动,屋檐上的小灯了摇摆,风将门口的木门吹的轻微摇动,这一切似乎哪儿都没变,可我就莫名的觉得空静。

送走老杨大夫后,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自己小院儿的,总之一头栽到了榻子上。脑子里空白一片,我侧头看着窗外老梨花树,一朵儿花儿在枝头摇摇摆摆,终于被风扶下。

我就想起了凤娘跟我说的一句话。

有花折枝须折枝,莫待无花空折枝。

也许,他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吧,这段时间我们静一静也好。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我也是应该好好的静一静了……

「红叶红叶!」

我刚叹了一口气,房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老妈的声音。

「红叶,红叶,不好了,小山小娟儿被退学了!」

啥?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榻子上蹦起来,连鞋都没穿就跑去开门。

「阿妈,你说啥?」

「你这孩子,地上凉,你赶紧把鞋子穿上。」

我哪儿顾得了这些,拉着她急问:「妈,刚才你说小山小仙儿被退学了?」

阿妈点点头道:「可不是,一开始我还当两个孩子太皮,和同学吵架了,或者其他原因,仔细问过了才知道,两个孩子上午的时候还好好的上课呢。

小山文学好,还被教文学的老师夸了一番,说写出的东西很纪实,哪知道中午的时候就下了退学书,现在俩孩子正在楼下哭呢。」

毫无理由的被退学……

曹盈盈。

学校说曹家开的,曹盈盈是校长,除了太,没人会这么做。

阿妈业想到了这点,犹豫了一下道:「红叶,你……要不去见见曹小姐吧?有什么误会,最好当面解决的好。」

我们俩之间的问题,根本不是当面说说就能解决的。

姓赵的工于算计,临死之前不忘阴我一把。曹盈盈现在心里记恨我,不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

我感觉脑袋嗡嗡作响,但看老妈比我还急,只能强装镇定的道:「阿妈,没事。退学了就退学了吧 等几天,我去给他们找个别的学校,实在不行,给他们找个先生,两个孩子在家学,也是一样的。」

话是这么说。

我现在临山县是曹家的地盘,曹盈盈为了办好学校,把好几座小一点的学校的老师全部收回去了,现在临山县,还真没有适合小山小娟儿上学的地方。

现在民国了,学校的课本都改良了,不只是教语文算术,还教画画,音乐,甚至是洋文。这些都是请先生教不了的。

两个孩子,没上学的时候,天天就只想着玩儿。自打去了曹盈盈的学校,见了多了其他的小孩子,有了攀比心后,一个比一个的爱学习。

如今突然被退学,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而我这个当姐姐的,除了给他们找个先生,也暂时真的没什么办法了。

「也只能先这样了。」

阿妈叹了一声,可能是看问脸色有点憔悴,也没多说,轻声安慰了几句,就去楼下哄那两个小的去了。

我又躺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一直没休息好,脑袋浆糊似得,还觉得心口难受,h 喝了两口凉茶后,我就这样难受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一蹬腿儿醒了。

天已经擦黑了,我感觉有点饿,这会儿正是晚饭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子大锅饭的香气,就起身换了衣服,想去饭堂跟着吃一口。

快走到饭堂的时候,我感觉右边树下有个亮晶晶到东西在闪,就走过去,想看看那是什么。

我才刚蹲下身子,就听倒小路上传来了两个姑娘的对话:「那,红叶师姐,以后不就完了吗?」

红叶师姐,这说的是我呢,我赶紧凝神去听。

另一个小姑娘叹息了一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是,咱们住的这个地方是曹家的,自然万事都得听曹家。昨天,是曹家特意过来跟班主说的,说是过几天朝花节的首戏人选是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是姚红叶。朝花节是这么大的日子,只要在上面唱好了,一准儿就能红。曹家这不就是明摆着想捧新人吗?」

「不,不一定吧,红叶师姐跟曹家小姐关系那么好……」

「好什么好呀。」另一个姑娘压低了一点声音到:「阿丽,我跟你说个小道消息,你可不许外传。」

「你放心吧,我肯定不说。」

另一个姑娘嗯了一声,左右看着无人,就继续道:「我听说,曹家小姐跟咱们红叶师姐好,其实是因为李队长。你也知道,李队长手里有人有枪,是真有本事的。

那段时间,李队长对咱们红叶师姐有意思,曹小姐为了拉拢李队长,这才跟咱们师姐好的。可是现在,那个李队长和别人订婚了,曹小姐可能是觉得红叶师姐没有利用价值了,也就不愿意继续跟她好了。」

「这,这不能吧?」叫小丽的姑娘声音大了一些。

另一个姑娘赶紧拽了她一下。

她四下看看才道:「阿丽,你可小点事儿,这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万一传出去,可不知道又要传成什么样呢。」

阿丽点点头,也跟着压低了声音的道:「可是,可是我觉得那个曹小姐人挺好的,看着也不像是会算计的人呢?」

「你懂什么,真正会算计的人,怎么可能时时刻刻把算计这两个字写在脸上?人家可是县长千金,是大户人家小姐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人,她有什么心思,哪能是咱们能看得出来的。」

阿丽想了想,声音有点沮丧的道:「要,要真是这样,红叶师姐这次好像确实完了。红叶师姐人挺好的,平时也不像别的觉儿那样,对戏班子里的人扬眉冷眼的,我倒是希望她一直能红,咱们日子也算好过些。」

另一个姑娘点点头道:「眼下的情况就是这样,曹家都特意派人过来说了,肯定是不想让咱们红叶师姐再出头了,可惜了。」

两个人一起叹息了一声。

阿丽想了想又问:「咱们班主,也是个有脾气的,曹家一来通知,他就应下了?」

那姑娘马上把声音压的更低,轻声道:「当然不是,咱们班主当时就跟对方拍桌子了,可你猜怎么着了?那边就一句话,咱们班主马上就不再说话了。」

「那边说什么了?」阿丽好奇的问。

「那边说,这临山县现在姓曹,这临山居,也是临山县的一部分。」

是啊,临山县,现在是姓曹的。

赵家厉害吧?

结果怎么样,不也还是被取而代之了。

这年头谁的拳头硬,谁就说话有道理,小胳膊在拧也拧不过大腿。惹急了曹家,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师父漂泊了这么久,现在终于算是稳定了,他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戏班子里的其他人想想。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土匪。这么些人浩浩荡荡,就算是想要搬迁,也得有个合适的地方。万一曹家反水,半路上拦了一道,这上百号的人……

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两个姑娘沉默了。

最后,还是那个阿丽先开口道:「走啊阿秀,我有点饿了,咱们去吃饭吧。这些事,也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先填饱了肚子要紧。」

另一个姑娘唉了一声,两个人就扯着手走了。

我在树后面蹲了半天,直到她们走远了,才慢慢吞吞的走出来。

夜色深了。

戏园子里长起了夜灯。

远处台子上正在唱着【贵妃醉酒】,邦鼓回声,妃子悠扬的曲调久久传荡,不时有鼓掌和呐喊声,喧嚣异常。

我站在老花树下,已经没有了半点饥饿的感觉,穿过树叶的缝隙,我看着天上的半轮残月,久久都没有错开眼睛。

直到戏园子里的饭香散去,我才一步一步的往回走。

马上就要走到小院时,我鬼使神差的转身,又往中花园走去。

天气热了,夜戏又加了场子每天又唱的很晚。

这会儿,杏园子里头的人正多,雅间那边间间掌灯,随着戏曲悠扬,还能闻到淡淡的茶香。

我在树下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感觉身后有点不对,回头去看,才发现二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身后。

我对他笑了一下。

他一愣,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问我:「叶子,吃饭了吗,要不二哥请你下馆子吧?临山居右面新开了一家湘菜馆儿,听说味道特别的好,哥陪你喝点酒去吧。」

我摇摇头。

他又乐呵呵的道:「要不,哥陪你去看皮影戏?最近县里来了一伙儿西北人,那皮影戏刷的真是活灵活现的,我这几天都想去看了,咱们去看呗?」

我又摇摇头。

他叹了一声,上前两步与我并肩,终于还是开口的:「叶子,最近的事是有点多,但你也得看开点儿,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你可别钻牛角尖,咱们还得……」

「曹家的人,是昨天来的吧?」我突然开口。

二哥一愣,随即脸色就变的有点不自然:「你,你全都知道了?」

「嗯。」我点点头。

我终于知道,听到白牧离开后,二哥为什么比我还紧张了。

我不能再唱戏了,白牧又走了,他怕我扛不住。

二哥一跺脚,懊恼的道:「都吩咐过了,让大家不许嚼舌根,怎么就瞒不住呢。」

我笑了一下。

纸从来就包不住火,我就算今天不知道,再过几天终究会知道。

再说,这个结果,我早就预料到了。

没什么的。

二哥平时挺爱说到,可一时也不知和我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的陪我站着。

我们站了很久。

戏台子那边唱完了一出戏又一出戏,宾客鼓掌叫好后,打赏又叫戏。最后,戏台子那边儿熄了大灯。

「红叶,二哥送你回去吧,这两天你也没休息好,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个再说吧。」

二哥轻声劝我。

「好。」

我嗯了一声,跟着他慢吞吞往小院走。

站的太久了,我的腿有点麻,走起路来,脚底板酥酥的麻痛。

快到小院的时候,我停住脚,往身后看了一眼。

临山县很大,夜晚的时候也不黑,大红灯笼摇摇曳曳,照的院落通明。可是,装点这么多灯笼有什么用。

偌大的院子,一到晚上就没了人气,寂静的让人心慌。

进了小院,二哥嘱咐了几句就走了。

我抬头去看。

小三小娟睡了,小远方屋里的灯也关着,阿晧和谭如意的窗子更是关的严严实实。

二层的小楼,只有阿妈的屋里亮着灯。

那暖橘色的光,就像远航的灯塔,指明了方向,让人在漆黑与困惑中产生了丝丝温暖。

我心里一松,走去阿妈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响了她的房门。

「妈,你睡了吗?我是红叶。」

「哦,红叶,等一下,妈马上就来了。」

妈妈在屋里应了一声,但她的声音有点怪,嗓子微哑,鼻音也很重,好像是刚刚哭过。

屋里先是传来了比较大的穿鞋声,紧接着又是比较重的磕绊声。

磨蹭了一会儿,门打开了。

阿妈的眼睛有点红,夸张的揉着左边胳膊,干笑着道:「刚才起来的有点急,磕到桌角了,还真有点疼呢。」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清明,头发也特意整理过,但是有些肿了的眼皮,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我也没拆穿,点点头,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妈……」

老妈身子一顿,赶紧搂住我:「红叶,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将手圈得更紧了一些,头压在她颈窝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似乎感觉略微安心了一些。

「妈,我今天晚上想跟你一起睡。」

阿妈笑了:「你这孩子,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撒娇了,行,那就一起睡,你先去洗漱一下,阿妈一会儿拿着枕头去你房间。」

我又摇摇头:「我要在你房间睡。」

「行行行,那就在这儿睡,去吧,那边有水,你去洗个脸,阿妈去给你找身睡觉穿的衣服去。」

我嗯了一声,走去水盆那边,阿妈一笑,转身上楼,去给我拿衣服了。

我去简单洗漱一番,将外套脱了,坐在榻子上。

阿妈的屋子里有一股好闻的皂香,这让人愤慨的安心,我身子一松,重重的向后倒,张开双臂想伸个懒腰,手就碰到了枕头下面的一张纸。

我随手一带,把纸带了出来,发现这是一张外面大街上贴的告示,刚看了两个字,就听见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赶紧就把纸原样塞回枕头下面。

也就是刚塞回去,阿妈就急惶惶的进屋了。

她跑过来,先往枕头下面看了一眼,看到枕头下面漏了一点纸边,又见我没什么异常,这才送了一口气。

她笑着过来拉我,硬是把我推到了屏风那边:「你这孩子,赶紧换身衣服,不是说困了吗,其实早点睡吧。」

我嗯了一声,换衣服出来后,阿妈已经铺好了被子,我假若无意的往枕头底下看,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告示不知又被塞到哪儿去了。

我挨着阿妈躺下,她回头将小桌上的夜灯灭了,屋里一下子变暗,她也用手搂住我肩膀:「睡吧。」

「嗯。」

我闭上眼睛。

就这个月静静的躺了很久很久,阿妈的呼吸也不曾沉稳下去,我知道,她也睡不着。

「阿妈。」

「嗯。」她应了一声。

我睁开眼睛,盯着榻边纱帐看了半天,开口道:「阿妈,我想回白水村。」

阿妈侧身,摸了摸我头发,轻声的问:「为什么突然想回哪里?上次你回来时不是跟我说,白水村现在已经是一个空村,已经没有人了吗?」

是啊,那里确实没人了,可是老家的房子还在。

修修补补的,依旧也能住人。

而且,没人也挺好的,日子也会安安静静的。

我忘了是谁跟我说过,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容易想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那我在白水村生活了十八年,那地方,应该是家吧。

阿妈叹了口气,她躺近,抱紧我一些道:红叶呀,那地方,咱们回不去了,除了一包空坟,白水存也着实没有什么念想了。

远的不说,小山小娟儿大了,需要上学。现在小山还成了这样,需要常年吃药扎针,」那地方现在没人,大人可以将就,可是若是小山夜里出点什么事,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是啊,还有小山。

我也叹了一口气,将头窝在阿丽的臂弯里,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阿妈,我心里难受。」

小山这样了,阿晧没了,谭如意骗我,紧接着,我和曹盈盈掰了。然后我发现一直深信的白牧竟然是妖……

这一桩桩的事儿,似乎都不给我喘气的机会,兜头全都砸给了我。

我心里委屈,可是很多事,我又不能和人说,我心里委屈,好几次都想放声大哭,可是我又害怕。

我突然感觉孤单,好像前一刻我身边全是人,可是下一刻,自己就站在了万丈悬崖的边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心里难受。

「红叶……」阿妈的喉咙一哽,可能是想安慰我,可是话到嘴边儿,又什么话都没说,是紧紧的抱着我。

我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我紧紧的抱着阿妈,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是很快,她的臂弯就湿了一大片。

「傻孩子,别难过了,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她伸手,轻轻的拍着我的背。

一下一下,就像哄小孩子一样。

这样的温柔,让我彻底卸下了提防,猛的一下又出来,感觉压抑了好几天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我已经两天没睡好了,哭着哭着,我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我梦到了好多前尘往事。

梦到了阿晧,梦到了小月,梦到了白水村后山的满遍地白骨,梦到了我憋在河里,迎面游来了一条巨蛇,用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看着我。

然后我梦到了白牧。

他穿着一身西装,手里拿了一束大红花,笑语盈盈的时候朝我走来,马上要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们周围突然刮起了一阵怪风,我被风吹的迷了眼,再睁眼时,眼睛哪还有白牧,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猿妖蹲在面前,正用一双赤红的眼睛好奇的看着我。

「啊!」我猛的一蹬腿儿醒了,睁开眼睛发现,天还没有太凉,可身边的阿妈却不见了。

我起身套鞋,蹑手蹑脚的走下楼,小山小娟儿的屋子关着,两个孩子还在睡觉,小远方倒是醒了,似乎正在里面读书。

我又悄悄的去了厨房,阿妈果然在里面忙活。

脚桌上放了不少切好的青菜,灶台上有个锅子正冒着热气,有淡淡的米香飘出。阿妈时不时的往灶台里放点柴,锅里的热气就冒得更欢了。

「阿妈。」

我轻唤了一声。

「咦,红叶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饭要有一会儿才好呢。」阿妈回头对我一笑。

阿妈今天穿了一件扎染长襟衣袍,头发松散的挽在脑后,用发簪固定住,耳朵上也带了一对银饰。

她的肤色很白,这段时间修养的好,肤色比在白水村时细嫩了不少。她的骨架清瘦,扎染的颜色又复古淡雅,回头这一笑间,说不出的风情优雅。

怀仁大哥以前总说,我眉宇间和阿妈很像,我也曾拉着她去镜子前比对了很久,除了脸型有点像,其他的还真不像。

但是不可否定的是,阿妈是漂亮的。

哪怕已经生过了三个孩子,她也比同年领的女人看着年轻,可能也是身子清瘦的缘故,哪怕是极为普通的粗布麻衣,穿在她身上,也别有味道。

「妈,我来吧。」我走进去,想洗手帮忙做饭,阿妈赶紧推我:「去去去,这才几点呢,天都还没亮呢,你过来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去再睡会儿。」

「妈,我不累,我帮你干点活儿。」我又往前凑,她唬着脸道:「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听话呢?,妈说不用就是不用,你昨晚上睡得晚,才睡了几个时辰。听话,赶紧去,再睡一会儿,饭好了我去叫你。」

「可是……」

「哎呀,听话,你不听话,阿妈生气了。」她假意一皱眉。

话都说成这样了,我也不好再纠结,点点头退了出来。天微微有点亮,我也睡不着了,想了想,就回房间换了件衣服,顺手提上一个篮子。

阿妈爱吃街东头的酱焖鱼子,但是他家要排很久的队,正好今天时间早,我去白队给他买一份来。

出了临山居,我闷头一直往东走,很快就到了菜市场。

这种地方,从来就不缺早起的人,各种摆摊儿的已经撑起了摊位,各种新鲜的蔬菜瓜果应俱全。卖酱焖鱼子的铺子门前也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我粗数了一下,大概三十几人。

速度快一点,阿妈饭好之前就能回去。

我快走了几步,找到队尾排着。

鱼子还没出锅,我等的无聊,就开始听前面排队阿婆们八卦聊天。

这些阿婆,岁数都挺大了,但是消息倒是灵通,谁家孩子满月了,谁家媳妇和汉子吵架了,谁家的婆媳不和了。

总之,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听不到的。

戏文话本子里说,古代有个行当叫包打听,可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现在看来,这些菜市场的阿婆们,才是真正的包打听,好像就没她们不知道的事儿。

我正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着呢,前面的阿婆话风一转,突然拉着另一个阿婆道:「嗨,许婆子,你听说没,李大队长要跟小海棠退婚了。」

李乾芝,小海棠?

我赶紧竖起耳朵听。

许婆子显然也不知道这个小道消息,诧异的道:「啥?有这事?不是刚订的婚吗,这才几天啊,咋就退婚了呢?刘婆子,你快跟我讲讲,是真的吗,你咋知道的?」

刘婆子傲慢一笑,腰杆挺的直直的,像是家里出了状元似的:「自然是真的。我一个姨婆家的二姑子的儿子,是李府厨房买菜的,这事是他亲口告诉我的,肯定假不了。」。

「那,那你快说说咋回事儿。」许婆子明显兴奋很多。

刘婆眉眼一舞,就开始道:「也没啥咋回事的,其实他们订婚那会儿,我就没看好。小海棠是啥人,那就是双烂鞋。

别看她捂的紧,这临山县谁不知道她那点事,她那身子早就不干净了,要不是仗着脸蛋儿有几分姿色,李队长哪里看得上她呀。这个男人呐,就是图个新鲜,这不,玩够了,就不想要了呗。」

许婆子啧啧嘴,比较中肯的道:「那这么想,这个小海棠还挺可怜的。」

刘婆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可怜的,早晚的事。人家李的队长是什么人?那可是手里有家伙有人马的,说句不好听的,曹县长都不敢把他怎么样。

对了,前些日子,他不是把曹县长得胖姑爷给崩了吗?那时候,大家还猜测着曹县长会办他,可是你看看现在,人家不照样风生水起的。我听说,曹县长这几天,还想让他入宗谱改姓曹呢。

到时候,他的身份就又不一样了。

他想玩个女人,可有大把的好人家姑娘倒贴着往上冲呢,他最起码还给了小海棠订婚的名头,不差了。」

许婆子点点头,突然又似是想起什么的道:「哎,你说,这李大队长退婚,会不会是因为临山居那个呀?前段时间,这俩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后来也没个结果,会不会是因为那个姓姚的?」

刘婆子摇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应该不能吧。左右一个戏子,逢场作戏罢了,就李大队长现在这身份,说句不好听的,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他想要谁就要谁,犯得着为了一个戏子分心吗。」

许婆子点点头。

刘婆子看她不说了,眼珠一转,拍着她肩膀道:「要不这样,改明,我问问我家的那个亲戚,他是李府里头的人。虽然是一个厨房买菜的,可吃饭可是大事儿,说句不好听的,你的队长进嘴的东西,可都是我的亲戚过手的,要打听点什么消息,也还算容易。」

「是吗,那感情好的。」许婆子一喜,拉着她的手道:「刘大姐,真想不到,你家还有这样的亲戚,这也太让人羡慕了。在厨房买菜可是个油差,以后你若是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姐们我呀。」

「好说,好说。」

刘婆子的一张胖脸笑成了花儿,腰杆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这功夫, 新鲜的酱焖鱼籽也出锅了,小二将长锅打开,一股鲜香的味道散出,队伍一下子就骚动起来。

「小二哥,给我来二斤。」

「我先来的给我半斤!」

一队人推推搡搡,争先恐后的往前挤,小二手脚麻利的过称付货,前面的人越来越少,很快也就排到我了。

「姑娘,您的鱼籽。」

我付过钱,将鱼籽放进篮子,又在附近买了些蔬菜。

走到街心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告示。

这告示,和我昨天晚上,在阿妈枕头底下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一张大白纸上,很简洁的写了几行字。

没有行头也没有官话,要不是纸张下角有铭章,一眼看去,简直简单的不像是告示。

淑文,吾已行将就木,这恐是最后一次找你,如果你能看到,回来看看我吧,林奉贤。

林奉贤……

我去过安林县,也去过林老爷子的流水席,所以我知道,林老爷子字奉贤,也叫林奉贤!昨天晚上,阿妈分明拿着这张告示在哭,她怕我发现,后来还偷偷藏了起来。

阿妈并不叫淑文,但她现在的名字,是爷爷帮着取的,她原来叫什么谁也不知道。

淑文,林奉贤……

十八年,林家丢失的女儿……

难道,林家的老爷子,他,他和我阿妈?

那我岂不是……

等等,行将就木是啥意思?

上一次去安林县,我分明帮老爷子除去了双婴煞,还给了他一张辟邪符纸,让他随身携带。

难道,他没有听我的,将符纸离身了,又或者,他在辟谷期间,又出了什么乱子?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看着墙上的告示,心里乱糟糟的。

这些年,阿妈稀里糊涂的,总是在吵着林家林家的。如果,我真的是林家丢了的女儿,那这个林老爷子,有可能就是我,就是我的……

我叫不出口。

总之,他有可能是我亲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上一次看他还生龙活虎的,这才隔了多久,怎么就行将就木了?我要不要去一趟安林县看看呢?

林家一直对外说女儿丢了,而阿妈为什么又会出现在百里之外的白水村?

如果没有非走不可的理由,她为什么又要带着不满月的我离开林家呢?

昨晚上分明在哭,可见我来了,还是把告示藏起来了。看来,她不想让我知道有关林家的事。

这要怎么办?假如我没去过安林县,也没见过林老爷子,我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是,我去过的。

林家老爷子,还欠我一个承诺呢……

如果阿晧还在就好了,我跳上她的背,她动动翅膀,我们就飞到安林县了,可是如今……

呵……

我想这些干什么。

在告示墙前站了一会儿,天也大亮了起来,晨曦乍起,天空蔚蓝,街上似乎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我出来有些时候了,再晚回去,鱼子恐怕就凉了。

这东西,凉了会有腥气,还是热着好吃。

我将篮子上的厚布裹了裹,转身低头,快步往临山居走。走了一会儿,我感觉前面走来了一个人,就下意识的往左去偏,想给对方让个路。

哪知道,那个人也正好往左。

我又赶紧往右测走,那个人便也跟着往右。反复两次,我终于觉察到了不对,猛的抬头,就看到一米远的地方,一个身穿制装的高大男子,正抱着胳膊,一脸玩味的看着我。

李乾芝。

我心里怒火中烧,不甘示弱的瞪着他。

想干什么他?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调戏良家妇女?

李乾芝的眼一寒,放下肩膀,一步一步的靠近。

他的眼睛很深邃,漆黑的如寒潭一般,可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随着靠近,周身也莫名的迸发出一股骇人的气焰来。

我感觉周围的空气,一下子沉重了下来,连呼吸都觉得紧张急促,一颗心脏砰砰乱跳,莫名的紧张。

「你,你干什么?」我有点结巴,不自觉的往后退。

他没回应我,依旧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刚才在告诉墙前站了一会儿,耽误了一些时间,为了快点回去,我特意绕了一条小道,这会儿,小路上几乎没有人,这就让我更紧张了。

「你,你想干什么!」我鼓足了勇气吼了一嗓子。

他依旧没有理会我,一步一步的靠近。

终于,我退到墙根了,他也靠近了过来。

好在,就在我无路可退的时候,他停住了。站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这让我略微安心了一些。

可是突然,他弯下了身。

他的个子很高,弯身的时候,有些居高临下,那种让人紧张和压迫的局促感,也随着他的靠近而加剧了。

「你,你离我远点!」

从靠近,到低头,他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我,这让我很不舒服。

「姚红叶?」

他唤了一声我的名字,随即轻笑了一下:「你不是唱戏的吗,嘴巴应该很厉害才是,怎么说话还会结巴?」

「要你管!」我瞪着他。

他也没恼,眼神一松,竟然开始上下打量起我来。

这眼神,就像在集市上挑一根白色萝卜,让人无端的怒火中烧。

「你看什么看!」我恶狠狠的瞪回去。

他嘴角一勾,立直了身子不屑的道:「听说,我以前,还挺看的上你的?」

呸!我用你看得上?

李乾芝也哼了一声,奚落似的道:「身上也没几两肉,瘦不拉叽的,跟个没长开的小鸡子似的,我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女人?」

说的什么话!

我真是……

算了,酱焖鱼籽就要凉了,这是我排了一早上队才买到的,不跟他废话了。

我错开一点身子,大步就走。

还没走几步,眼前一黑,李乾芝竟然又绕去了我的面前。

「你究竟想干什么?你要是再纠缠,我可喊人了!你可是吃官家饭的,难道敢当街欺负民女不成?」

我没了好脾气,仰脖瞪眼的看着他。

这会儿,小路上开始走人了,他穿着一身制装,还是挺打眼的,那些人虽然不敢靠近,却都聚在街头指指点点,我有了一些底气,说话也硬气不少。

李乾芝眼一寒,连头都没抬,轻飘飘的说了一个滚字。

我在一回头,小路上已经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这……

我心里觉得不妙,赶紧后腿了两步,见他没有追上来的意思,就赶紧又退了几步。

这样一来,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几米的距离,我心思一动,突然惊喜似的朝他身后笑道:「呀,这么巧,上你呀?」

李乾芝一愣,下意识的侧头去看,我趁着这机会转身就跑。

我跑的飞快,出了小路后就往人群里扎。专挑人多热闹的地方跑,因为跑的太急,还差点把人家大妈的一篮子鸡蛋给撞飞了。

我绕了一大圈,也不敢回头,终于飞快的跑回了临山居。

进了临山居的大门后,我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熙熙攘攘的街道,人来人往的人群。

李乾芝没有追来。

这就好。

我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头一身全是汗,尤其是后背,像被水泡了一样。我愣了一会儿,突然苦笑一声。

真是应了那句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我已经给他吃了忘情丹,他根本想不起来曾经的事儿,我跑什么劲儿呢?

难道,是怕他杀了我吗……

应该不会吧。

我侧头看了眼,因为跑的太急,又都往人群里面跑了,篮子里的新鲜蔬菜跑丢了不少,好在鱼籽还在。

伸手摸了一下,纸包还是热的,我赶紧就往后院走。

可是走了几步,我突然觉得不对,猛的一抬头……

就看到不远处的树下,正斜依着一个人。他应该是站了有一会儿了,肩膀上落了几片被风吹下的油桐花,一直抱着的肩膀窝上也有花瓣。

淡白色的花瓣,配上褐黄色的制装,破坏了他周身原本的素然,莫名的就有点慵懒。

「你!」

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有种被人耍猴了的感觉。

我绕了一大圈,结果人家施施然的在家里等我呢。早知道这样,我还跑个什么劲儿!

「李乾芝,你究竟要干什么?在路口堵着我还不算,还跑这儿堵,我来了?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两步跑到他面前,语气十分不善。

他先是斜了我一眼,然后很慵懒的立直了身子,长手抬起,轻飘飘的弹掉身上落着的梧桐花瓣儿,然后双手抬起,端端正正的理了一下帽檐儿。

做完这些后,他就紧贴着我肩膀,在不碰到我,且靠的最近的情况下,贴着我肩膀擦肩而过。

在擦肩而过的同时,他目不斜视,轻轻的哼了一声。

挑衅?轻视?

总是,这一哼,成功的又让我怒火攻心。

我猛的转过身子,就看见我师父从里院大步走出来,一边走还一边对着他拱手道:「李队长大驾,有失远迎,真是有失远迎啊。」

「好说。」他礼貌的一点头。

「李队长,里面请吧。」我师父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正好站在树侧,位置有点偏,师父侧头的时候才看到我。

他先是一愣,随即疑惑道:「红叶,你这是……」

我出去的早,又是去菜市场,随手抓了一件衣服就套上了。好巧不巧到,这件衣服正是前两天去湘潭湖边,落水后随便买的那身。

暗色的布料,夸张的花朵,再加上我一路跑的急,一头一脸的汗,额头上的刘海全都贴在了一起。

加上我刚才生气,脸色也十分不好,而且手上还提了一个装了两根葱,和几根萝卜的竹篮子,这造型……

我感觉自己的脸一阵青一阵红的,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刚才在小路上遇见李乾芝,被他上下打量,我还不觉得这么尴尬,如今这个模样被师父他们看见……

我一句话都没说,抓紧了篮子低着头,箭一般地往后院跑去了……

丢人。

真是太丢人了。

丢人都丢到家门口了……

最关键的是,李乾芝也根本不是跟着我身后堵我来的,他本来就是要来找师父的,我还冲他一顿瞪眼睛……

这……

哎呀!

我烦躁的一跺脚,快步的跑回后院。

这功夫,小山小娟儿他们都醒了,正在院子里玩呢。

我出去的这功夫,阿妈已经把桌子放在了外面,桌上大盆小碗的放了不少菜品,有荤有素,特别的丰盛。

「红叶,你去哪儿了呀?等你半天老,快来,饭好了。」阿妈笑着招呼着。

这会儿,阳光很好。老妈站在阳光下对我笑着,我的心跟着一暖,赶紧让小娟儿给我拿个盘子,把还热乎的酱焖鱼籽倒进去。

「妈,我帮你加个菜。」

「这不是姜记的酱焖吗,你这孩子,家里这么多菜,还起早去排什么队呀,排了很久吧。」她嘴里数落着,但是脸上笑意洋洋的,看得出是很开心的。

「没多久,阿妈有福气,我一走到那儿,鱼籽刚好出锅。前面也没有几个人,一下子就买到了。」我笑着。

阿妈也跟着一笑:「行,去换件衣服吧,厨房里还有一个汤,我去把汤端来,咱们就可以开饭了。」

我嗯了一声,上楼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跑下楼时,他们三个已经坐好等我了。

一,二,三……

我数了一下,算上我买的那道鱼籽,正好是十个菜。虽然现在日子过得好了,可不是过年也不是过节的,一早上做这么多菜,也很是少见。

我心里疑惑,却也什么都没问,喜滋滋的坐下了。

「红叶,来,吃点青菜,这是山野菜,很祛火的。」老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老妈做的菜就是好吃,很简单的青菜加了佐料,被油一爆,便散出了很自然的清香。这种山野菜都带着微微的苦,油香透着苦味儿,反而长出了最原始的淳朴。

很好吃。

阿妈又给小山小娟儿夹层些菜,小孩子喜欢吃肉,胡乱把青菜塞进嘴里后,就开始往盘子里的肉上盯。

「慢点,你们慢点,又没人跟你们抢。」阿妈一边笑一边摇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阳光一晃,我竟然看到阿妈的眼角有亮光闪过。

「红叶呀,你也别光看着,快吃吧。阿妈特意给你做了最喜欢的酸菜鱼,微微放了一些辣子,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哦哦。」我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

自从我成了临山居的台柱子,为了嗓子好,饭菜里就少油少辣。

如今一口鱼吃进去,鱼肉的鲜香透着有点酸的汤汁,肉中微微带着一丝的辣,让我尝出了久违的畅快感。

「阿妈,小山偷鸡腿吃!」小娟儿突然喊了一声。

「我没有。」

小山鼓着腮帮子,小眼睛贼溜溜的转着。他打小就有个毛病,一说谎话脸就红,虽然嘴上说没偷,可是红扑扑的小脸蛋儿确出卖了他。

小娟儿哼了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鸡骨头,拎到他眼前晃了晃道:「还说没有,鸡骨头都在脚下呢,撒谎的孩子被狼吃!」

「哼!」小山哼了一声。

阿妈在旁边看的直笑,伸出筷子,又夹了一根鸡腿给他:「吃吧吃吧。这鸡腿我提前用水泡了,煮的时候多过了两遍水,把里面的油脂都过掉了,对身体很好的,想吃就多吃点吧。」

小山一乐,抓了鸡腿就往嘴里送。

可是他吃了两口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阿姐,我好些日子没看到阿晧姐姐了,她去哪儿了?」

嘴里的鱼肉,一下子就不香了。

我将嘴里的菜咽下,给小山加了一点青菜,轻声的道:「阿晧姐姐,有事离开了。」

「哦。」小山点点头,又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呀?前几天我们俩在院子里玩儿,她还说要带我去放风筝呢,风筝我已经有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

回不来了。

我心里一酸,赶紧吃了一口菜。

山野菜被油爆的很香,可是菜若凉了,也还是很苦的。

「她,她最近一段时间,应该不会回来吧。」

我不忍心将真相说出来,就随口扯了一个恍谎。我恐怕他继续追问,赶紧转移话题道:「阿妈,小远方呐?刚才我上楼的时候,看到他房门是关着的,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咋不下楼吃饭?」

阿吗妈叹了一声,无奈啊道:「这孩子阿,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连着好几天,天不亮就起了,也不在屋里吃饭,也看不到个影子。

昨个我听厨房的孙姐说,看到这孩子一大早在后花园跑步呢,还跑的一身是汗的。吃饭的事你倒不用担心,这孩子每天都去大饭堂,可能是跑步累了,一顿能吃一大碗粥,还加两个半馒头咧。」

吃这么多……

饭堂的馒头,足有大碗那么大个,一个大人也才能吃一个馒头,这孩子一顿能吃两个半,可属实是不少。

不过,知道自己多吃饭也行。

那孩子有脾气,饿不着,就也不会吃亏,随他吧。

我点点头,给阿妈舀了一勺鱼籽。

清晨的风很柔,阳光很暖。

院里的老梨花自顾着散发着淡雅的香气,鸟儿叽叽喳喳,欢快的啼叫着,远处传来有节奏的邦鼓声。

开戏了。

我细细的听,今天的头戏,是我那个正红的师弟在唱【贵妃醉酒】。

最近,戏园子里的看客,似乎特别喜欢听这段儿曲儿,有时候,一天能换好几个人,反复唱上两三场。

也许,就跟我之前想的那样。

这些人只想听【贵妃醉酒】,而不在乎,是谁在唱这曲子。

梨园,确实是只看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地方。所谓的台柱子和角儿,其实都只是一种假象。

谁又会真的永远是角儿呢?

我轻轻笑,舀了一勺蛋花汤,冲淡了口中的辣气。

我们一家人,似乎很久都没这么安静的吃一顿饭了,小山小娟儿也比较开心,叽叽喳喳的斗嘴,我和阿妈时而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吃过了饭,我帮阿妈收拾了桌子,困意袭来,就回楼上睡觉了。

可能是一大早又跑又急,回来又吃了那么多饭,这一觉睡特别沉,在睁眼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我这一觉,一个梦也没做,睡得好,感觉压抑和疲惫也退却不少,起来抻了个懒腰,我下楼准备去找阿妈。

每天这个时候,她都开始准备晚饭了,正好我也没什么事儿,正好搭把手。

「阿妈?」

我先去了厨房,厨房里的厨具摆放整齐,还是白天时的样子,灶火竟然也熄了。

奇怪,阿妈去哪儿了?

我又返回来,去敲阿妈房间的门,可是门却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阿妈,你在屋里吗?」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往里看一眼准备关门,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阿妈的屋子,收拾的也太干净了吧?

还有,阿妈喜欢花儿,窗台的瓶子里总是放着几只花枝,瓶子还在,花呢?

我疑惑的走进去,就看到桌子边上,用茶杯压了一个纸条。我眼皮一跳,赶紧将字条打开,里面是阿妈写的一封短戈。

红叶,阿妈有事,暂时离开几天。最多十天就能回来,替阿妈照顾好小山小娟儿,也照顾好自己,勿念。

这……

阿妈,她走了?

我赶紧跑去打开柜子,柜子下面的竹箱子不见了,她常穿的几件换洗衣服也不见了,她真走了。

我有点急,也有点气。

一个两个的,好的不学,偏偏要学不辞而别。

什么时候走的,要去哪儿,难道不该打声招呼吗?

临山县虽然比较安全,可是周围几个小镇闹匪患闹的厉害,那就这么毫无准备一声不吭的走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阿姐,阿妈呢?」

门口传来了小娟儿的声音,她揉了揉眼睛,也是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我一愣,开口问她:「你也睡到现在吗?」

小娟儿脸一红,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我又问她:「小山呢?你看到他了吗?」

她指指旁边道:「我出来的时候路过他房间,趴在门上看了一眼,他比我还能睡,现在还没醒呢。」

这就是了。

我就说,这一觉怎么睡得这么香。这原来是阿妈在早上的饭菜里做了手脚。她一早就计划着离开了,谁也不想告诉。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估计我们睡下没多大一会儿她就离开了,现在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连追都没办法追。

这可怎么办。

外面兵荒马乱的,她这么多年都没出过门儿,如今自己说走就走了,也不知道雇马车了没有。

天马上黑了,也不知道她走到哪儿了,晚上着地方落脚没有,找的地方靠不靠谱,会不会遇见坏人……

本来就心急,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更急了,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出去,一下子飞去她身边。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

可是老妈不声不响的走了,我也是一样担忧。

怎么办,不能坐以待毙,我得做点什么。

对,孙发子!

「小娟儿,你去照看点小山,你们两个别乱跑,好好的待在家里哪也别去,姐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我嘱咐了一句,攥了纸条转身就往外跑。

我几乎是一路跑到大发布庄的。

店里的伙计八喜远远的看到我,迎上来想要打招呼。我不等他说话,就急问:「孙掌柜呢?我找他有事儿。」

「哦,那您快跟我进里面吧,掌柜的在里面算账呢。」他赶紧带路,将我引去了侧面的小门里。

一开门,孙掌柜也赶紧迎了上来,我心里急,直接开门见山的道:「孙掌柜,咱们周围有多少暗桩,找人快吗?」

他一愣,赶紧道:「暗桩还真不少,有几十个。至于找人的速度,要看距离,方圆百里之内,若是对方没有刻意隐藏,最多三天就能找到。」

阿妈肯定不会隐藏,但是三天太久了。

世道这么乱,前脚后脚都容易出事,三天说不准会发生什么呢?

「能再快点儿吗,一天,你能帮我找到人吗??」我问。

孙掌柜脸色一下子就凝重起来,他有点紧张的道:「一天时间也真是太紧了,传递消息都不太够,最少也要一天半。」

「那如果,人没走远呢?」

他想了小想,点点头道:「那估计差不多吧。」

「拿纸笔来。」

「好。」孙发子一点头,赶紧给我拿来了笔墨纸砚,我飞快的将白纸铺平,用细笔飞快的勾画起来。

我会画画这事,还得感谢朱先生。

要不是他将我拉进梦境之城,我就不会去找那块碎石头,也不会进七情阵。更不会在阵中经年,学会了这些,我在外面根本学不会的东西。

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很快,一张阿妈的小像就画了出来。

想了想,我又拿了一张纸,把阿妈拿走的竹箱子,和她带走的换洗衣服样式画出来,这样就算换了衣裳,也能好辨认些。

画完以后,我将墨迹吹干,纸页递给孙发子道:「掌柜的,这是我阿妈的画像,今天一早,她拿这个箱子离开了,麻烦你帮我寻一下她的踪迹。」

听说是我阿妈,孙掌柜脸上的表情更凝重了,他双手接过纸页,连忙点头道:「三奶奶您放心,我这就吩咐暗桩,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帮您找到人。」

我点点头:「好,若是找到人了,记得马上传信儿给我,还有,如果她安全,就先不要打扰他,替我派人暗中保护,别让她出什么事儿就好。」

「好,三奶奶您放心吧,一定把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孙发子点头,转身就出去了,不一会儿他就又回来,与我道:「三奶奶,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我发的是最急的讯息,让下面的人连夜的找,最多五个时辰,周围百里内所有的暗桩都会接到消息。如果人没有特意躲避,明天这个时候,就能有信了。」

「好。」

我点点头,心里还是急,却也莫名的也安心了一些。

这暗桩当初既然找到过我,就也能找到阿妈。

只要找到了她,孔三貂的人一定会替我保护她,只希望,明天之前,她别遇到坏人就好……

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在等着,天色晚了,我不能久留,和孙掌柜聊了几句店铺的事儿,我就急匆匆的走了。

路过街市时,我买了些吃食糕点。

阿妈不在家,两个孩子总要吃东西,买点零嘴回去,晚上他们饿了也有东西打牙祭。

我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回走,夜晚的灯笼一晃,我余光一扫,感觉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个穿白衬衫的熟悉身影。

心思一动,我转身飞快地追了上去,一把抓住那个人的手臂:「白牧!」

「你谁啊?」

穿白衬衫的男子转身,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庞。

「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了。」我有点尴尬,赶紧跟人家赔礼道歉。

那人也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街心,手里大包小包的拎了不少东西,身边来来往往过去了不少人。我看着那些那些男男女女的陌生面孔,就觉得自己挺好笑的。

笑过之后,我又有点失落,情不自禁的往后看了一眼。

都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长街古巷的灯火阑珊很漂亮,可是,想看到的人,却一个都没看到。

叹了一声,我收回视线,大步的朝临山居走。

我出去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小山睡熟醒了。两个孩子端端正正的坐在阿妈屋里,正老实听话的等着我呢。

我把糕点放在桌上,跟她们说阿离开几天,一开始,两个孩子还追问阿妈去哪儿了,是不是离开就不回来了,我解释了半天,他们俩终于不吵了。

随意的吃了两颗糕点后,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回了自己房间。

夜深了,半月高悬。

我睡了一整天,真是一点困意都没有,安顿两个孩子睡下,又去远山的门口,看了看那孩子。

帐帘垂着,见那孩子睡着了,我就也回了自己房间。

我在窗前坐了一会儿,回身去把红木盒子里的手札拿出来,翻看了几页后,实在是静不下心,干脆就拿出白纸,一遍一遍的抄写清心咒。

抄到第六遍的时候,心终于平静了一些,又抄了三四张纸,我突然泛起一阵困意,上眼皮与下眼皮不停的打架,一个瞌睡,竟然睡了过去。

我的意识比较清醒,猛的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赤脚站在一片软软的草地上。

前方弯弯曲曲的有一条光滑的石子路,顺着小路一直走,就看到了一圈熟悉的篱笆墙和小草屋。

草屋的窗子开着,有淡淡烟雾从窗口冒出来,轻飘飘的缭绕在屋顶,颇有几分隐世仙境的感觉。

我说怎么突然这么困,原来是冯先生找我。

我走进篱笆院儿,伸手推开了草房的木门。

「咯吱。」

木门打开,里面一如既往的,背对门口坐着一个人。他穿着青灰色的长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右边的矮桌上放着一个香炉,里面燃了几根细香。

「冯先生,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他轻笑一声,转过身来。

他还是老样子,但气色明显比之前好了更多,白皙的脸庞微微透着一丝红,像书上说的红光满面,就该是这样吧。

「坐吧。」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与我同坐在侧面的藤椅上。

「小友近来可好?」他笑着问。

我也笑了一下,开玩笑似的道:「一切尽在冯先生的掌控之中,也还算好吧。」

他听完之后果然哈哈大笑:「小友这话严重了。奇门之术,自古便只可预测,不能左右去,万事都是造化,何来掌控一说。

我也只是将卦盘推的久了一些而已,事情细微发展,总有万般变化,但是万变不离其宗,这些都是因果。」

我不置可否。

冯先生也没揪着话题往下说,转而问道:「怎么样,三个锦囊字条,都用完了吧?」

我点点头。

按照约定,他替我答疑解惑,解决了我一直困惑于心的问题,我要帮他做一件事的。

我的事,几乎都解决了,现在该轮到我帮他办事儿了。

「不急,不急。」

冯先生笑笑道:「因为也许久未见了,我这段时间闭关未出,也想找人聊聊天,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小友陪我叙叙旧吧。」

时间还早……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香炉,也是奇怪,炉中燃的还是上次那种细香,可是我们聊了半天了,香也没燃掉多少。

看来,他这段时间闭关,本事提高了不少。

时间确实还早,可是叙旧吗……

我们两个其实没多少交集,坐在一起,真不知道能聊点什么。

正纠结呢,冯先生就问我:「小友,你可有什么想问的吗?」

这……

还真有,而且还有好几件。

我开口道:「冯先生,我去赎当的时候,当铺小哥说,那个盒子是许久前放在那里的,我推算了一下时间,那会儿好像是咱们刚见面的时候,您是有意去临山县找我的吗?」

冯先生一下就笑了。

「小友,你多虑了。我老早便说过,奇门之术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一切自有因果。我也只可推八卦盘而卜算,并不能左右什么。

实话不妨告诉你,当初我去临山县,恰巧手里没的盘缠。这世道吃喝用住全都用钱,没了银钱寸步难行,我便用仅有的几个铜板换了一口像模像样的盒子,又在路口边捡的些乱石放了进去。

本想着去当铺唬些银钱,进门时,又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便就借了门口文书先生的笔墨,在里面加了一副伏妖咒。

那咒法,是我在一本残旧古集上当录下来的,若是被有缘人得到,价值自然远远不止赎当的几块大洋。可若是寻常人看到,八成会以为是糊口乱语。

奇门之术,有如落子博弈,我那时只是无意之举,也没想到后来,会对你有所帮助。」

原来如此。

怪不得我去赎当的时候,一拿出当票,柜台里的伙计就喜笑颜开,付当物的时候,脸上更是能笑出一朵花来。

那小盒子古色古香,里面的东西又很重,且当票早已过了取当期,难保不会被人打开。当铺里的人发现盒子里是石头后,一定又气又恼。

他们本以为被人撸了铁公鸡的毛,哪晓得,还真有个傻老冒拿着当票去赎当,自然是乐的喜笑颜开了。

果然是万事皆因果。

我往香炉那边看了一眼,细香不紧不慢的燃着,散着袅袅的淡烟,聊了这么久,香才烧掉了小指甲大小。

我犹豫了一下,又问:「冯先生,妖……妖飞灰湮灭后,真的就再也不存在了吗?」

他沉吟了一会儿,道:「也并不是。妖,乃是灵识修炼得道而化,灵识来自土地空气,吸收天地之精华。

若真有一天灰飞烟灭了,也是将吸收在己身的天地精华,重新归还给天地间。道家讲因果,佛家将轮回,但无论如何,意思都是一样的。

世间的空气土地就这么多,她从哪里来,就回了哪里去。

你说她消失了,就是消失了,可若说她没消失,这一花一木,一鸟一兽,哪怕是冬雪夏雨,冰雹霜降,有可能全都是她,万般皆因果,一切自有缘。」

从那里来,就回那里去……

冬雪夏雨,冰雹升降,有可能全都是她……

万般皆因果,一切自有缘。

反复嘀咕了几句,突然间觉得豁然开朗,压抑在心头许久的大石头,也终于像被搬开了一样。

是阿,阿晧本是廖鹰,因为常年听老和尚念经,得了一丝灵识,此后数百年诚心修炼,才有了后来的这些事。

妖本就是天地之灵,它灰飞烟灭后,灵识便化成了稀碎的粉末,随风而动,不知吹散到了哪里。

假如那些粉末中尚存一丝灵识,依附在花草树木间,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后,他也许还会成妖。

人生数十载,自古七十古来稀。而妖寿无疆,百年千年都是他。也许就在这天地间的某个角落,阿晧正在努力的向阳,吸收天地之精华,潜心修炼呢……

我心里畅快了不少,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

我看着冯先生,终于问出了心里最想问的问题。

「冯先生,你还记得,很久之前的绿衣诡母吗?」

他点点头。

我本想直接问,有觉得不妥,就拐个弯道:「冯先生既然一早就知道我身边有妖,又不止一只。那你能否看出,我可曾吃过什么异乎寻常的东西吗?比如,有关于妖的?」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够了,他凑近了一点,意味深长的对我道:「小友,其实这个问题,你大可不必问我。有些答案,其实你早就心里有数了,只是不想承认,不是吗?」

这……

我下意识的攥紧手心,脸皮不自觉的一烧,有种独自站在高墙上,被墙下的千军万马注视的窘迫和羞愧。

「小友,万法皆缘,有因就有果。你也不必太过执着。有些事,知道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随心。

师尊袁天罡一生推延奇门之术,近甲之年,奇门之术有所成就,甚至可以推延出自己几时几刻寿命将近,可那又如何?道法自然,难得糊涂。有些事,知道了就知道了,不说出来,其实也是一种睿智。」

冯先生用手肘依靠在桌上,侧头笑看着我,黑亮的眼睛中,仿若藏着洞察一切的清朗和从容。

屋子里簌绕着淡淡的烟雾。

那些烟气袅袅升腾,悬浮在半空,仿若民间故事里传说的世外仙境。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吟半响,终于如释重负的笑了一下。

是啊。

答案,我确实已经知道了。

这几天,我睡不着的时候,仔仔细细的梳理了很多细节。有很多我曾今想不通的事,结合在一起,就成了一条条的线索。

我被绿衣诡母种下诡子,后来在一片乱山郊里,我看听到绿衣诡母站在树枝上轻蔑的说:「你们两个,一个没了半颗妖心,一个少了一只角,还想跟我斗?」

那时候,我根本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可现在,我知道了。

半颗妖心……

我的眼睛可以隔空视物,全都是因为白牧给我服下的那颗药丸,而当初他给我吃下的,其实是他的……他的……

我赶紧深呼吸了几口,勉强压下了心头复杂的情绪。

不能想了。

在想,我怕我控制不住哭出来。

相爱中的男女,总想向对方表达最深的情义,他们大多都会说一句话:「难道你想让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吗?」

这其实只是一种誓言,一种比喻,其实就是想表达一下真心,意思是为了对方,可以掏心掏肺。

白牧,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句话。

可是却在很久前,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真的把心掏给了我。

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的保护着我。

在我遇到危险时,在我就要被血煞攻击时,在很多很多危急时刻,他总能以最温柔的方式出现,不声不响的救我于水火。

说他温柔,可是,当他轻轻的将银边眼镜摘下,仿佛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拳脚利落,落地有声。

在黑衣人面前,再那些土匪面前,他仿佛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背着药箱救人与危难的医生了。

这样的白牧,这样的守护。

他就像早春三月的微风,暖暖的轻轻的,不疾不徐,却润物无声。等到微风吹过,我才恍然发现,二月柳叶有他的影子,房顶的月光有他的影子,就连不经意的一个回眸,也都有是他的影子。

我叹息一声,伸手握拳,感受着脉搏的跳动。忍不住开口去问:「冯先生,妖……没了一半妖心,会怎样?」

冯先生微微一笑,反问我:「你觉得呢?」

我自然是不知道的。

从烟溪镇到临山县,白牧一直在我左右,看着似乎也没什么变化。但他心思细,就算有变化,估计也不会让我看出来的。

冯先生轻轻一扬眉角,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减了一些寿命,痛及所痛吧。」

减了一些寿命……

说的倒是轻松,究竟会减多少?

「一半吧。」

一半!

我懵了。

虽然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妖寿无疆万年,可那是一半的生命!他就这么……

「小友……」

冯先生突然笑了一下,开口对我道:「小友,你还是暂且不要想这些了,久思伤身,久郁伤神。现在你的阳火十分直低调,元神离体太久,会将你的阳火拉得更低。

你算是我冯某人的恩人,万一回去后出了什么事儿,冯某人真的难辞其咎呢。」

哦,我倒是忘了,在这里,我的一言一行心中所想 他都可以窥视的到。他这是变相的提醒我,要想回去想……

我轻笑一声。

聊了半天,也算是叙过旧了。冯先生一撩长袍的下摆,从藤椅上站起来。

我也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香炉。

细香虽然燃的很慢,却也燃尽了三分之一,而且我发现,细香燃烧的速度,好像比刚才快了一些。

冯先生便开门见山的道:「小友,信封还没打开看过吧?」

我点点头。

没有。

当初,他给了我一个信封和一个锦囊,嘱咐我,锦囊中有三个字条,可以依次解决我心中疑惑。还跟我说,信封中有一张图纸和一张信文,务必要等到我将三个锦囊全拆开,把自己的事情全解决后在看。

锦囊确实是全打开了,我所有的疑惑几乎全都解决了,但信我还没来得及看,一直放枕头旁边盒子的最下面呢。

冯先生嗯了一声,笑着道:「我这次找你了,其实是想告诉你,那个信封,你暂时不用拆开了。回去之后,你便找个火折子,将它一把火烧了吧。」

啥?

我问他:「你不是说要还一个老友的人情吗,不需要了吗?」

冯先生嗯了一声道:「不错,一开始,确实是想换那个老友的人情,可是世上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我以为的人情,只是我以为,也许对方并不需要。

这段时间闭关,我也悟出了不少道理,道家讲因果也讲缘法,恩情是缘,劫难也是缘。那份人情,是我和那位老友之间有缘法,我若托你办事,相当于把你扯进了不相干的缘法之中,兜兜转转,相当于将你拉近了陌生的因果中,这对于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对我有恩,我却将你拉进事端里,这算什么,所以我思来想去,那份人情,我便找机会自己去还了吧。」

「可是……」

我踌躇着开口道:「可是冯先生,那个锦囊,我确实打开了呀。」

就好比上集市上买东西,挑挑拣拣选了半天,钱都已经给了,东西也打包好了,可是对方却突然不要了,这……

这挺让人不好意思的。

备案号:YXX1lKKZnPYFxxx0gKrCPROd

编辑于 2023-02-01 17:50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剪不断,理还乱

赞同

目录

评论

撞妖·第十卷:第三个锦囊

奇迹小恐龙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