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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捕雀绳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438 更新:2026-06-08 13:54:28

知乎盐选 捕雀绳

皇上赐了我一碗避子汤,那汤的药方还是我自己配的。

他赌我不会喝下,我却笑着抢过来一饮而尽,我知道这是我能离开后宫唯一的办法。

1.

我叫梁彩雀,再过几天就满二十,恰是桃李年岁。

也就是在这一年,我初识萧昀,成为了他的臣下。

我从小避世,被父亲留在山中独自生活,除了父亲,接触最多的,就只有住在山脚下,经常给我送应季蔬果的二娃和他家婆婆,甚少与其他人来往。

所以这天清晨,当我还在木屋里为外出采药草做准备,门被突然敲开时,我着实吓了一跳。

一名身形挺拔、腰间佩剑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面无表情地告知我父亲离世的消息,我便瞬间惊慌无措地躲到桌底下去了。

他似乎也被我的举动吓到了,快步踱过来,沉声劝我出来。

我盯着那双沾满泥苔的长靴,愣是不怕死地摇了摇头,后知后觉地消化着刚刚听来的事。

越想努力消化,越是消化不良。

我不明白,我搞不懂。

父亲死之前,我只知道他叫梁清,这几年定期会上山见我两次,分别是在我的的生辰和母亲的忌日。

父亲从小教我识药学医,而我的天赋不错,他一直不吝于夸奖我。

父亲死之后,我这才从别人口中知道他原是朝中太医局里的一名太医,担的是专门给皇亲国戚们问诊治病的要职。

而眼前这名男子是御前侍卫林安,此次会来找我,是奉旨前来带我进宫面见皇上的。

他说父亲是为救皇上中毒而死,临死前请愿要把我这个孤女接到皇城里继承衣钵。

皇上感念他一片赤忱忠心,便允了请求。

皇命不可违,父命需遵从。

在林安的催促下,我浑浑噩噩地收拾了行囊,关上屋门,踩着沙沙作响的枯叶上了马车。

马蹄哒哒,缱绻的秋风吹开布幔,我看到了正在上山的二娃。

2.

一天一夜的路程让我身心俱疲,等到了父亲所在的府邸,我又因水土不服闹了肚子。

我强撑着精神跪在灵堂中,对眼前清一色的白,生出了一阵阵迷茫和恐惧。

昏过去的时候,是一个叫绿玉的丫鬟扶住了我。

醒来已是天色黑沉。

洗漱后我吃着饭,听候在一旁的王管事说府里的情况。

府里一共有四人,分别是王管事、丫鬟绿玉、厨娘沈姨和杂役陆齐。

我不知道父亲生前有没有和他们提起过我,不过眼下我也无从说起那些往昔。

王管事又同我说起赴职的事,说明日得早起去太医局报道。

当然最重要的是要去面圣谢恩。

我胡乱点着头,只将眼前白瓷碗里的小米粥喝完,就打算回房了。

任我怎么拒绝,绿玉还是为我铺好了床。

我躺下,顺嘴问了句皇上是谁。

她轻轻回了我两个字,吹灭了烛火,退了出去。

萧昀。

我张嘴默念一遍,在黑暗中将全部身子缩进被褥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我默默地流泪,默默地想,见皇上是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会比失去父亲还要可怕吗?

次日,我去太医局里报了道。

出来后,躬身走在我身侧的王管事突然叹了口气。

我急忙收住脚,害怕刚才迈步的动静太大,惹了他不高兴。

王管事将腰挺直了些,提醒我以后在太医局里做事要更加谨慎,最好学会明哲保身。

见我歪着头不明所以,他只能无奈把话挑明:

「小姐会受到排挤,也是预料中的事。在他们眼中,您是老爷突然间冒出来的女儿,是不知根底的女流之辈,又没有通过医考会试就这么进了太医局,没那么容易得到他们的认可。唉,所以才会派了那样的差事给你……」

那样的差事,是指让我去给冷宫里的女眷们看病这件事吗?

虽然能感觉出大家对我并不算友好,但只要能给人看病,就算履行了本职,这样便够了。

眼下,让我着急的是接下来要去见皇上这件事。

我害怕被砍头。

王管事摇摇头,「您叨念了一路了,到底是听谁说的这些砍头不砍头的?」

我闭了嘴,没敢说是二娃讲故事时同我说的。

我怕二娃因为太会讲故事,一不小心也被从山上接过来。

3.

好在,皇上没有见我的意思。

全公公在红瓦黄墙的殿门口候着我,说了句皇上忙于政事,又把拂尘一挥,就让我立刻动身去给冷宫里的娘娘问诊去了。

那里是后宫,王管事不能陪我去。

我背着药箱,一步三回头地走着,不小心绊了几脚。

然后,我看到王管事用手扶住了他的额头。

碧泉宫里关的娘娘不是普通的娘娘,那可是新帝萧昀登基后立马册立的,但却只当了一年就被废的皇后,上官琉璃。

枯叶「咔擦」响在脚底。

我走在景色凋败的宫内,看到一扇漏风的门虚掩着,接着听到从里面传来咳嗽声。

我喊了几句「娘娘」,却无人回应。

我壮着胆子推开门,刚想把脚踏进去,就被几个馒头给打了出来。

琉璃喊着让我滚。

我心下胆怯,可思来想去,最怕的还是看不成病也许会被拉去砍头这件事。

心一横,就闯了进去。

一番折腾,我才帮琉璃把半个月前就磕碰受伤的膝盖上好了药。

这个传说中最难应付的冷宫女人,虽然一开始极其不配合,但看到我这样一个新人来访,还是个女流给她治伤,几句骂人的话后,她卸下了戒备,安静下来。

我感到奇怪,仿佛之前来这里的人都不安好心一样。

最后,她还让我下次再来看她。

她说其他人她不要。

我点点头走出了碧泉宫,埋头整理药箱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了来人。

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难道这宫里的侍卫都长得这么好看?

好看的侍卫提着食盒,一瞬不瞬地打量我。

我也看着他,突然灵机一动,摸出一两银钱就往他手上扣,嘱咐他:「别总送馒头,娘娘不爱吃。还有麻烦多照顾些,娘娘看上去有些可怜。」

说罢,我抱着药箱就离开了。

可是,这皇宫里长得好看的可不止是侍卫,而能够进出冷宫送饭食的也不可能是侍卫。

那个时候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个一袭黄裳,提着红漆描金的食盒,被我当成侍卫的人正是当今圣上,萧昀。

4.

太医局的同僚们平时虽然对我不算热情,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般冷漠。

我觉得奇怪,反省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也许是因为今天又险些迟到了?

想起几天前,太医令大人才特意来叮嘱过我这件事,我陷入了愧疚。

以前住在山里,鸡鸣则醒,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因睡不习惯软榻辗转难眠,等熬不住终于睡过去了,天亮时却缺觉难起。

要不是绿玉一顿叫唤,我真的又得丢人。

我起身想去找太医令赔罪。

没想到还没挪动半步,就被身边的同僚孙子文突然酸了一句:「珍妃娘娘一早就派人来请你进宫问诊了,还在这里磨叽什么呢?」

我急忙解释我只能给冷宫里的娘娘看病。

孙子文更加不耐烦了,「太医局里安排的差事能和主子亲自下令相提并论?不赶紧去的话小心……」

「人头不保!」

「官位不保!」

我知道,我又丢人了。

背起药箱,我火速离开了太医局,消失在孙子文满是嫌弃的眼神里。

珍妃娘娘一见我就夸我医术精湛,说琉璃受伤的膝盖痊愈得不错,一打听才知道是我治好的,所以才招我过来。

珍妃伸出纤纤玉手,我还没搭上她的脉,就听她特意嘱咐我这日再去冷宫瞧瞧,说琉璃的膝盖虽然好了,但是额头又不小心撞伤了。

原来是姐妹情深。

珍妃娘娘去看过琉璃,想让我赶紧去给她治伤。

珍妃娘娘真是好人。

想到这,我更加仔细为她问诊。

在确定了脉象的变化后,我如实相禀:「妇人之脉,以血为本,血旺益胎,气旺难孕。娘娘的气旺过长,需要静心调养。」

换句话说,就是这身子难有子嗣。

说完,我就挨了巴掌。

「你敢造谣本宫!你个下贱的东西!」

珍妃立时变了一副模样,脸上显出狰狞的怒意,接着再次扬起了手。

我被两名婢女按着动弹不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眼见又要挨打,只能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听见珍妃慌忙跪地的声音。

我的身后赫然站着一个让在场所有人惧怕的人。

我缓缓回头,肿着半张脸,看清了那人。

那人说「没想到一向温婉的佳人也有这么毒辣的一面。」

就这样,我和萧昀又遇上了。

5.

我等在外头,听到屋内传来几声「皇上息怒」、「臣妾有罪」,把头埋得更低了。

想到我把皇上错认成了侍卫,还给过他银钱差他去办事,就在刚刚还得罪了他的女人,心底真是一片寒凉。

萧昀出来时,看都没看我一眼,示意我跟上,我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

随行的侍者被他遣走,只剩我们两人时,我就更加无措了。

突然,萧昀停了脚步,我撞上了他的背。

我马上跪地求饶,「皇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一两银钱被扔到地上,滚到了我眼前。

我没敢捡,听头顶上方的人沉声说话:「原来你就是梁太医之女,久居深山是真的没什么规矩。我?也就只有你才敢对朕这么自称了。」

完了。

我一紧张就忘记称臣。

「这银钱物归原主,权当赏你治好了琉璃的膝伤。以后每半月你见她一次,陪她解闷。」

我一一应着,始终埋着头,只希望萧昀大发慈悲赶紧走人。

谁知,他却蹲了下来,玩味地用手抬起我的脸,说了句:「肿了,真丑。」

我瘪了嘴。

我想回家。

萧昀乐了,温柔地摸我红肿的脸,说残忍的话:「下次再把朕认错了,就斩了。」

话音刚落,全公公终于出现了,他小跑着过来伺候萧昀回殿。

我跪着恭送圣驾,末了听到萧昀交代了全公公一句「把珍妃的牌子撤下。」

这下,真的是难有子嗣了。

6.

马上就要入冬了,碧泉宫显得更加萧瑟冷清。

琉璃笑我受伤的脸,我没有搭理她,四处翻找火盆。

这下,她笑得更欢了。

我反应过来,这里可是冷宫啊。

住在这里是受罪而不是享福,吃残羹剩菜、穿粗布薄衣、忍受酷暑严寒才最是正常。

琉璃倒是没有什么怨言,她说在这里也挺好的,起码不用再过那种勾心斗角的日子。

她说:「没多少人愿意来这里,即使是最低贱的奴婢。可是好笑的是,妃嫔们却很喜欢来这里,你说是为什么?」

我想到了珍妃娘娘。

「她们受了气来这里,得了宠也来这里,不是炫耀就是来发泄,我额头的新伤就是珍妃所为。」

怎么会?

我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想起自己还感慨过她们姐妹情深,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原来那个时候珍妃传唤我,本意是想给我来一个下马威。

琉璃拿着我递过去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神情恍然地笑:「可是即使这样,这偌大的皇宫里最该提防和远离的其实不是她们,你猜是谁?」

突然,远处的夜空里炸出一朵朵绚烂的烟花,那是晴明殿外的盛况。

听闻昨日,自小与萧昀一同长大的方睿小将军携捷报从边境返回城都。

此次回来,为庆战功,萧昀特意为他盛办了一场烟花晚宴。

长空轰响,热闹非凡。

琉璃就这么一直盯着远处明亮的夜空,像回忆起了什么,眼里有了短暂的光彩。

直到琉璃睡着,我才离开了碧泉宫。

走到离晴明殿还有一些距离的御园时,本该就此离宫的我却被人一把拉住,竟是林安。

他让我跟他走,说是宴席中方睿舞剑助兴,突然晕死过去,眼下急需救治。

我被拖拽着往前走,磕磕巴巴地解释着我只能给冷宫的娘娘……

林安横过来一眼。

我立马安静了。

哎,这皇宫的规矩到底立它干嘛!

7.

「旧伤撕裂,需要马上止血包扎。」

屏风内,我除下方将军的上衣,擦干净血水,清洗胸腹的伤口,接着涂抹金疮药,又喂他服用了平稳心脉的药散。

忙完这些,才满身沾血地站到了萧昀面前复命「皇上,方将军刀伤未愈,需要静养,切忌舞刀弄枪,否则会伤上加伤。」

萧昀瞬间沉了脸,「你是在怪朕刚刚让方将军舞剑了?」

我一时语塞。

心想这好心提醒,怎么就能被曲解成这个意思。

伴君如伴虎,皇上真是难伺候,不明白父亲怎么能忍下这一切做这么多年御医的。

所幸萧昀念我救人有功,没再施威,反而问我要什么赏赐。

我想起了那来回易主、十分寒酸的一两银钱,想起王管事最近在耳边叨念最多的就是府中开支,想起二娃曾经说过黄金在城都就是最金贵的东西,突然不怕死地提了奖励。

「黄金百两?」

萧昀一定没想到我这么不客气吧。

可是……

「臣的俸禄还没发,没有钱财打点府内,这才斗胆开口。」

一时脑热换来一身冷汗。

我有些后悔,却只能假装冷静。

萧昀笑了,「好啊,你敢要朕就敢给,就赏黄金百两。」

我知道,这是怒极反笑。

隔天,赏赐如期送到府上。

王管事听了来龙去脉,险些晕死过去。

8.

天真过了头,就是愚蠢。

王管事把赏赐锁进库房,回来后对我又是一顿唠叨。

这下好了,不但遭同僚排挤,还得罪了圣上。

「老梁家,前路坎坷啊。」

我吃着饭,食不知味。

又是一夜难眠,隔日到了太医局,孙子文又借机揄揶我不勤勉。

我正盘算着让王管事买只公鸡到府上担起打鸣的职业,又听孙子文提到太医局最近人手不足,太医令本有意让我去后宫给嫔妃们请脉,却遭到了她们的拒绝。

原因不外乎是珍妃那件事。

她们是怕我这个刚赴职的「山野村医」又胡乱说话,不想惹祸上身。

我倍感无聊,看同僚们进进出出,索性对着窗牖发起了呆。

雪花飘洒起来的时候,萧昀的旨意到了,我被宣去御书房面圣。

原来是方睿想要谢我。

雪水冷透了我全身,踏进御书房的瞬间,暖意袭人。

方睿端坐在椅子上招呼我坐下,我见看折子的萧昀没有不允,就照做了。

方睿问,我就答。

他饮茶,我就拿糕点吃。

他温和地笑着,我却笑不出来,如坐针毡。

最后话题一转,方睿突然说起边关战事,说到缺医少药,连连叹息。

我知道他是说给萧昀听的,看样子是想讨要什么恩典。

我偷偷瞥去,看萧昀皱了眉。

倏的,我心里冒出一个想法,当下就顺着方睿的话,自荐前往边关充当随军的大夫。

想到这样不仅能远离规矩多的是非之地,又不会因此丢了职位,心里就无比雀跃。

离山几个月,我实在想念皇城外的自由了。

萧昀笑了一声,冷冷的。

顿时,我的背如有芒刺。

难道我的想法被他猜到了?

「选谁都好,就是她不行。」

方睿不解:「为何?」

萧昀放下折子,说了琉璃的名字,方睿就心领神会了。

唉。

我学王管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再说,山雀进宫,哪还有随便出宫的道理?」

「皇上,人家梁太医叫彩雀。」

「哼。」

方睿有伤,坐了一会儿便离去了。

我想和他一起告辞,却被萧昀给叫住。

我以为他又要用皇威震慑我,没想到他只是让全公公拿来一个食盒,吩咐我顺道去碧泉宫看看琉璃。

食盒里装着甜枣,他说琉璃喜欢吃。

我接过食盒,突然想起那夜,烟花绚烂映在她眼中的情景,脱口而出:「她最想要的应该是皇上的陪伴吧。」

说完,我和萧昀齐齐怔住。

「臣失言,望皇上息怒。」

「吃那么多,还堵不住你的嘴。要不是看在你父亲劳苦功高,琉璃也喜欢你,都不知道区区一只彩雀要被朕捏死几次了。」

我慌忙捂住了嘴。

却因为太过紧张,泄出了一个很有份量的饱嗝。

9.

转眼已入深冬,大雪覆盖的皇宫里,每个人都瑟缩着脖子匆匆走着。

琉璃这段日子没再受什么伤,就是受了风寒,只能卧床躺着。

这日不过午时,喝了药她就睡了过去。

她睡得并不好,呓语不断,喊的不是萧昀的名字,就是对着谁惊慌地求饶。

我抚了抚她紧皱的眉间,想起不久前孙子文闲来无事和我说起的琉璃的过往,只能感慨一句世事无常。

上官家是当年开国的功臣,为朝廷鞠躬尽瘁,权势也逐日见涨。

一直到先帝,上官琉璃的姑姑成了后宫得宠的贵妃,上官家在朝中的地位就更加稳固,到存了心思想握一杯兵权时,先皇驾崩,萧昀登基。

萧昀和琉璃自小相伴长大,感情深厚。

而琉璃思慕萧昀多年,早就做好了入宫的准备。

本该水到渠成的情谊却被上官家一再的咄咄相逼毁于一旦。

加上琉璃的姑姑出手设局,当时的萧昀出于稳定局势才封了琉璃为后。

一年前,琉璃成为后宫之主。

而在这之后短短的一年里,杀伐果决的萧昀寻了时机削弱上官家的权势,又逼着上官贵妃为先皇殉了葬。

而之所以会走到废后的地步,源于琉璃的满心绝望。

萧昀给过她希望,却在最后将所有希望毁于她的眼前。

她承受不了,拔了簪子朝萧昀刺去,最终还是不忍心,将簪子刺向他的手臂。

血流了一地。

最后,等待她的是一道废后的旨意。

琉璃睁了眼,我便停下了动作。

她哑声说道:「我第一次见你,不知为何,就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眉眼温润,带着难得的灵动和朝气。谁还不曾是这样美好的模样?」

琉璃青丝散乱地坐起身,疲弱地倚着我,要我别再替萧昀带东西给她了。

在她心里,甜枣不如馒头。

她要断了所有念想。

凭着这副残躯,熬不过去就能解脱了,她不想死了还放不下这份感情,变成鬼都投不了胎。

我抱着她,说:「你会好起来的。」

10.

春芽冒出时,方睿将军要动身前往边关了。

萧昀为他践行,举办了一次春猎。

出发去猎场的前一天,孙子文身体不适,由我顶替了他随行圣驾。

我已将近半年没有到过野外,所以没出息地感到开心。

没想到才开心没一会儿,就传来萧昀不慎坠马的消息。

我努力往一众同僚里缩了缩身子,但还是被急急赶来的方睿一眼揪出来。

我上次是给他留了华佗再世的印象吗?

怎么就非得选中我呢?

话虽如此,皇上受伤非同小可,我没有迟疑,钻进帐中就检查起了萧昀的伤势。

「没有折到筋骨,右腿扭伤需要手法复位搓揉,手臂和后背擦伤上点药就可以。可能会有些痛,请皇上忍忍。」

萧昀没说话,任我替他治伤。

我看他额间渗出汗珠,背后也一片湿冷,知道他是忍着痛的。

想到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哪里受过这样的疼痛,就抿着嘴忍住笑。

「朕是手脚受伤,眼睛可没事。」

知道了知道了,您看见我笑,不乐意呗。

等最后上好了药,我突然看到萧昀右手肘内侧的一处旧疤,那是被蛇咬过的痕迹。

也是我父亲为救萧昀,豁出性命吸出毒血丧命的原因。

鬼使神差的,我伸出手摸了摸那处。

「梁彩雀,你不要以为替朕治了伤就又可以求封赏。朕可不会如你的愿,宠幸你的。」

什、什么?我听到了什么?

我快速把手收了回来「臣、臣没有这个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太医也可以被宠幸吗?」

「呵,你还真这么想过?」

「臣没有!」

我只是好奇。

哎,萧昀真的好烦。

奇怪,他不是痛得要命,怎么这会儿还能对我露出这样的笑容来?

咳。怪好看的。

但是萧昀的笑容马上就消失了,因为我很快端出了汤药。

见他满脸抗拒,我感到无奈,只能拿出冰糖,碾碎了一些倒进药中。

萧昀看我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这才勉为其难地把药喝了。

什么嘛,原来他还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我收了碗,打算出帐,又被萧昀叫住。

他说没有封赏,但是可以送我一只猎物。

我沉思一会,然后喜笑颜开,「谢皇上恩典,臣想要一只公鸡。」

就因为这个请求,回宫的路上,我陪坐銮驾看顾萧昀的伤势,却得到了他冷漠的对待。

冷漠归冷漠,却又一直使唤我。

不是端茶就是递书。

我有些生气,但还是尽心服侍,因为我看到林安正驾马而行,手上提着一个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只气势汹汹的大公鸡。

甚好,甚好。

11.

不久,宫里突然有了奇怪的传闻。

孙子文虽然嫌弃我,但是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同我说,他说大家最近都在听故事。

什么故事?

「雀鸟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

我哼哼几声,不爱搭理流言,仍旧日常忙碌,偶尔偷闲。

只是最近萧昀总让我进宫为他看伤,实在难以偷闲。

他受伤无法上朝,就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间一长就无聊了,等我看完了伤,他就让我讲山上的故事。

摘果子、采药草、喂山禽。

他都觉得有趣。

我说到爬树的时候,他笑得最多,最后还指着御书房外的一棵槐树,让我去试试爬功,看看有没有生疏。

我拗不过,遵旨行事。

爬到一半,医帽被风吹掉了,我着急忙慌地抱树却抱不稳,眼看身子往下坠。

我做好了摔个屁股开花的准备。

没有做好摔进萧昀怀里的准备。

他接住我,不费力气。

大眼瞪小眼,我惊觉「皇上的伤这不是好了吗?」

萧昀无视这句话,转而问起了我府中公鸡的名字。

我说它毛色橙黄居多,懒得想名字,就叫了阿黄。

萧昀脸色一阵变化,带着点咬牙切齿,让我把名字改了。

我琢磨一会儿,领悟过来,大笑出声。

而一旁的全公公不知何时屏退了众人,等我发现时,御书房外就只剩我和萧昀了。

我心下大骇,想起自己还被他抱在怀里,突然红了脸。

「臣、臣……」

「麻雀虽小,吃得不少。」

我才不重!

我羞耻地捂住了脸。

12.

和在山上相比,我吃得好了,自然是重了一些的。

本以为暑夏来临,闷热会影响胃口,没想到沈姨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我的脸颊竟日益圆润起来。

孙子文捏了一把我的脸,被我狠狠拍开。

托他的福,太医局里的同僚们有样学样地学他欺负我,不知何时已经和我打成了一片。

孙子文嗷叫几句,突然停了声,换上严肃的神情说珍妃传我进宫。

他让我别去,怕我又得罪人,连累了太医局。

我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不跟他计较,整理好医服就进宫去了。

珍妃竟是有事求我。

她楚楚可怜地说着她父亲近日伏法入了天牢。

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她央着去萧昀那求情。

「当初是我的错,梁太医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皇上看重你,你帮我这次,我一定记得你的恩情。」

堂堂一位后宫娘娘求我办事,真是折了我的寿。

我刚想拒绝,又听珍妃凄凄切切地说:「求你了,我不想成为第二个琉璃。」

家族有罪,则后宫难以立足。

这就是生存的法则。

可是,犯了法就是罪有应得,这事交由大理寺去处理,就是最好的安排。

我不过一个太医,又怎么可以越权呢?

我坚决地拒绝了珍妃的请求,起身就想离开。

变故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珍妃还是露出了真面目,她说我如此固执,就要同我一起死在这里。

「父亲获罪难以翻身,你不帮我,我活着也是招人欺辱,要不是你上次满口胡言,我也不会被皇上冷落!今天拉上你垫背,我们一起死!」

锐利的剪刀朝我刺来,「刺啦」一声就划破了我的袖口,只差一点就捅到了我身上。

一番推搡,引来门外侍女的注意,我听到她们尖叫着跑远,不知是不是去求人来救我。

可是我感觉我坚持不到那会儿了。

珍妃扑了过来,我的头磕在桌角,刹时就见了血。

不吉利的念头浮现在脑间,门突然就被林安给用力踹开。

我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

只见林安一把擒下疯魔的珍妃,随后我就被人抱了起来。

是萧昀。

他脸色阴郁,吓人极了,看向我的眼里也同样盛满了怒气。

他满身是汗。

应该是跑来的。

我趴在他背上,硌得慌。

我瞥见身后不远处的孙子文,他朝我挥挥手,我就知道是他因为不放心才进宫来禀告了萧昀这件事。

算他仗义,救了我的小命。

萧昀快速地走着,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着急。

我用纱布捂住自己流血的额头,没敢让他把我放下来。

我怕一出声就惹他不高兴。

哎,我这次闹出这样的事,会不会难逃一死啊?

想着想着,我就昏沉过去了。

13.

我是被热醒的,掀开被褥,我还以为是在自己房里。

怔了一会,看清眼前的人,才后知后觉发现这里是萧昀金碧辉煌的寝殿。

萧昀见我醒来,也没说话,只是拿起我的手帮我涂药。

原来我的手背上也有几道被剪刀划伤的口子。

我没忍住「皇上您大可在臣还没醒的时候帮臣上药的,您政务繁忙,等臣醒来多耽误时间啊。啊,不,臣没有要皇上您替臣擦药的意思,臣……」

「臣臣臣,闭嘴。」

我听话极了,马上噤声。

这不是你让我有规矩的吗……

「朕会知道你皮糙肉厚不怕疼?你安静点。」

这是怕我会疼醒,所以才一直等着?

我脸上一热。

萧昀擦药的动作十分生疏,却万分温情。

我对这样温柔的他感到无所适从。

药上好了,手还被握着,我却没有挣开。

原来我贪恋这样的温暖,舍不得收回手。

回握时,我把头埋到了他的肩膀上。

这晚,我没有出宫。

不久,这事就传遍了宫里,「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的流言再次掀起七嘴八舌的议论。

这日我进宫来看琉璃,穿行在宫中,听那一阵阵的窃窃私语,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好在碧泉宫的冷清终于让我平静了一些。

我走进去,琉璃仍旧卧床,药已经服下,换做平时她早已躺下,今日却强撑着精神等着我来。

她看到了我额角的伤,这次没有笑话我,只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我好好说话了。

接下来,我们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

琉璃说她小时候的趣事,我就说山上二娃的糗事。

说到最后,我看她实在疲累得不行,就劝她躺下休息。

她听我的话,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伏在她身侧,悄悄地问她一句话。

「我可以不可以喜欢萧昀?」

琉璃仍旧闭着眼,安静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她回应了我:「可以。但不要太喜欢了。」

滴落在榻上的泪珠,也不知是我俩谁的。

我后悔没有再次紧紧地抱住她。

因为过了今日,我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14.

没想到「麻雀变凤凰」会来得这么快。

我还没做好准备,就被萧昀一道旨意宣进宫里,成为了他的妃子。

没有红盖头、没有繁复的华服、甚至没有隆重的礼节仪式。

正是我想要的那样自在舒适,就这样,我被接进了永宁宫。

等啊等,等到月上树梢、烛火葳蕤,我趴在软柔的榻上快要睡去的时候,萧昀才出现。

他坐在我身边,顺着我鬓间的发丝抚摸我的脸。

我倏的睁开眼,抓起他作乱的手,张嘴轻咬一口,咬完厚着脸皮向他讨一个承诺,「我还得回太医局。」

萧昀看着我,没说话。

我又重复了一遍,不依不挠。

他拿我没辙,答应我可以过段时间再回去,但这段时间先安心把自己的本分做好。

我不明白,问什么本分?

萧昀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带着一种明朗的狡黠:「那可就多了,陪朕解闷、宽衣解……」

我扑过去,把他扑倒,赶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那些害臊的话。

他呼吸的热气喷在我的掌心。

痒痒的。

像挠到了心里。

他说:「自投罗网,雀已入笼。」

他把我捕住了。

我这只雀就这么落到了他的心上。

虽然暂时回不去太医局,但在自己宫里捣腾草药、研究药理还是可以的。

绿玉得了允许在宫里陪我,一下子跃升为大宫女,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日子也算不上很无聊,偶尔还会有妃嫔找我看病,我开了方子让她们去太医局找孙子文直接拿药,也不知算不算走了后门。

当然也有看不惯我的,就比如入宫五年未被宠幸过的庄嫔服药后嚷嚷着我的方子让她吃坏了肚子。

我想去了解情况的时候,她已经被勒令禁足了。

我去找萧昀,让他不要随便欺负人。

萧昀捏捏我的腰,说他只会欺负我。

我败下阵来。

15.

秋霜降落时,我掐指一算,想起琉璃去往宫外灵山寺修禅静养已有段日子。

想起不久前,萧昀下了让琉璃暂离行宫的旨意。

我那时不舍,现在更是想念。

我知道萧昀有他的决意。

他想让琉璃得到稍许的自由,才想出这样参禅拜祖的方法,只是不知琉璃承了他的意,是否会领他的情。

但其实我明白,萧昀还有另一层考量。

他为我着想,怕我进了宫会难以面对琉璃,这才出此下策。

可我早已得了琉璃的肯允,才不会和她心生间隙呢。

近来萧昀心情不错,听他提起边关捷报不断,我也替他感到开心。

一年一会,方睿再次返回都城。

他来晴明殿里复命,看到了萧昀身后的我。

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惊诧。

方睿没想到时隔一年,我就成了这后宫里的妃子。

卸了君臣的身份,他肆无忌惮地调侃萧昀,对我献上诚心的祝贺。

他始终笑着,喝了许多的酒。

隆冬已至,今年的年宴提早了一些。

宴席当晚,绿玉逼我穿上艳红的华服,裙摆长得吓人。

我走得别扭,最后实在忍受不了这份累赘,走到一半,我还是回永宁宫换了粉薄的锦裙。

可这一来一回就又要迟到了。

我加快脚步,正好遇上进宫的方睿,我俩便一同往晴明殿走。

突然,方睿说起了曾经见过我一面的事。

我以为他还要为那次春猎受伤的事谢我。

他却摇头表示:「我说的是在你入宫前,圣上刚登基那年,我随家父去过你所在的雁落山,特意去拜访你的父亲梁太医。」

听方睿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点印象。

两年多前,父亲告假上山祭拜母亲,是有外人登门来访。

那时,我蹲在一角晾晒草药,透过人群,是见过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原来那就是方睿。

方睿见我记起一些,沿路走着,便顺着话匣开始话当年。

他说那座山很高很美,还说那时的我心无旁骛地干活,一点不好奇身旁发生的事。

最后他说其实当时还挺想在山上多待一些时日的,只是听到他父亲和梁太医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药材名,料想他们是有要事商讨,便没有将提议说出口。

我堪堪停了步。

碎骨子、麝香、藏红花、动物肠衣等等,这些都是避子所需的准备。

熬制寒凉的药物让女子服下,能使其宫寒,月事延后,最终起到避子的效果。

方睿见我没跟上,回身看我。

我扯扯嘴角,一番掩饰,往前跑了几步追上他。

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

如果那样,萧昀一定又会黑着个脸。

「小心!」

方睿和绿玉急急伸手。

没有扶住我。

雪水湿滑,我狠狠摔了一跤。

突然,肚子传来一阵疼痛。

糟糕!

我竟是有了身孕?

16.

险些流产这件事,让萧昀第一次朝我真正发了怒。

亏我还是太医,月事拖延也没有留心,都怪进宫后我过于悠闲,心安得忘乎所以,才会犯了错。

萧昀沉着脸,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要求我需为他保重身子、平安地诞下皇子。

他说,后宫的那些嫔妃都是刚登基时群臣们一股脑送进来的。

那时上官贵妃把持朝政,想用美色惑主。

偏偏他一个都没碰。

后来琉璃进了宫,仍是居心叵测的一场谋划。

萧昀冷了脸「宠幸了又如何,我不会让她生下带有上官家血脉的皇子。」

而如今,他把满腔情谊给了我,也只信我。

所以他想要和我有一个孩子,让这个孩子成为他的嫡长子。

可是,琉璃呢?

我恍惚一阵,摸了摸萧昀的脸,问他:「琉璃呢?她就是因为这样才心灰意冷的吗?」

她同样渴望和萧昀拥有一个孩子,而最后等来的却是一服服的避子汤药。

原来两年前,方睿之父急急赶来雁落山把父亲接走,是为了给新君分忧。

熬制好的一碗碗避子汤就这么送进了后宫,断了不该有的念想。

17.

开春时,我提了几次让萧昀把琉璃接回宫来。

可琉璃那边没有消息,倒是萧昀的生母慧慈太后结束了替先皇守灵,从灵山寺返回了宫中。

我已有孕三月,前去拜见太后时,第一次看见了太后身边的琪贵妃。

琪贵妃体态玲珑,面若桃花,是一等一的倾城美人。

她见了我就亲热地拉着我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提起了琉璃。

当年她们是一起入宫侍奉萧昀的,缘分难得,就一直姐妹相称多方照拂着。

只是后来琉璃进了冷宫,她心有郁结,就自请陪慧慈太后去守灵,没想到不久前会在灵山寺再次遇见琉璃。

而这次相遇,竟是永别。

琪贵妃用锦帕抹着眼泪,说:「琉璃体弱已久,熬不过寒冬,是我陪她走到了最后。」

没有宣扬,琉璃就这样葬在寺中。

我在太后面前失了态。

匆匆离开后,只想找萧昀当面问个清楚。

「为何瞒我?」

我问了几次,萧昀只是拥着我,让我不要生气。

我流了很多眼泪,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明明当初是他让我陪伴琉璃,为何如今可以变得如此冷漠绝情?

「那是她的命。她生在上官家就该有的命。朕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为了容下你,你以为朕付出了多少!」

原因在我。

皇恩独宠是罪。

太后为何会这么凑巧回了宫,是因为琉璃已身死,因为上官家再无后路,而这是对先贵妃最好的报复,也是她能容我暂时独享恩宠的交换条件。

所以,萧昀就必须把琉璃送出去等死?

这夜,为了照顾我的情绪,萧昀没有留宿永宁宫。

18.

怀孕五月时,孙子文进宫给我请脉。

看到他瘸拐着进来,我才知道他去了边关赴任军医几月,不小心受了伤。

我因身体不适只能躺在榻上,隔着帷布,我的手上系根丝线,丝线牵引,来到孙子文的手中。

没想到悬丝诊脉,竟也有一天会适用在我身上。

我自嘲几句,却没等来孙子文的附和,等来的只有一句句疏离的「卑职」。

我和他很久没见了,想来以后也不大会有交集。

但想到从曾经的无话不说到现在的尊卑有别,我心下一片怅然。

孙子文说我曾经险些小产,为避免闪失,最好每日都多卧床静养。

他刚一告退,慧慈太后就命人来传我去见她。

别人都觉得太后看重我。

只有我知道,她不喜欢我。

我是区区一介草民,借了父亲的光破例成了太医,之后又进宫成为妃子,属实落人嘴舌。

而今日会传我前去,是想知会我一声,她想让萧昀册封琪贵妃为皇后。

论资排辈也该是这样的结论。

况且琪贵妃和琉璃曾是好姐妹。

我低头听着,没有异议。

这晚,萧昀却对我说他不愿意。

可不愿意又如何?后宫需要一个管理者为他分忧。

琪贵妃家世、才情都匹配那样的高位。

而我,只是一个继承衣钵的女太医,侥幸得了眷顾才坐到这个位置。

我不在乎地位,我在乎的,萧昀都懂。

所以我宽慰他不要多想。

我又说起那件事。

诞下皇子后,我想重新入职太医局。

萧昀皱了眉,相比之前,他有了更多的顾虑。

太后、妃嫔、皇威、规矩。

每一个都是顾虑。

我翻过身,背对着他,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一夜难眠。

19.

册立皇后的典礼刚好就定在了这年的中秋佳节。

秋风送爽,双喜同庆。

喧嚣的热闹映在眼里,我的心却始终不能感到完全的欢喜。

唯一值得欢欣的是不久后,我顺利诞下了皇子。

萧昀陪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想要逗他笑。

孩子没笑,我笑了。

我笑他有点傻,刚出生的婴孩除了啼哭还会什么。

萧昀将孩子抱给乳娘,轻轻偎在我身旁,说:「彩雀辛苦了。」

当然很辛苦。

所以坐月子的时候我要把该得的奖赏补回来。

「那这次是要黄金百两?还是公鸡阿黄?」

萧昀拿过去的事笑话我,我靠着他的肩,玩他的手指,不敢笑得太用力。

萧昀实在太忙了,所以陪伴就是最好的奖赏。

我只要这个。

而且他不仅要陪我,现在还得陪孩子呢。

可即使是短短一个月陪伴的承诺,也还是奢望,难以践行。

昶儿刚满月,戍守边关的老将负伤战亡。

为振奋士气,萧昀御驾亲临边关以慰战魂,犒劳将士。

他前脚刚走,太后就有了动作。

她褒扬我父亲的一片忠心,却无法对这个独宠一人的后宫感到满意。

换言之,就是不满意我。

我的不劝,在她的眼里是不明事理。

她最顾忌的不外乎是我和琉璃曾经交心,想防我独得专宠后生出有如当年上官贵妃那样的磅礴野心。

太后既有了远虑,就必须解决眼下的近忧。

她不喜欢我,便大有可以责罚我的理由在。

「要不是你,珍妃难有子嗣这事也传扬不出去,以致败坏了皇家脸面。哀家还听闻,你险些小产那晚是和方睿在一起,身为嫔妃如何能与除皇上以外的男子独处?你把规矩和廉耻放在哪里了?」

我怂归怂,却不愿受不明不白的委屈。

我言辞恳切地解释几句,但在太后的眼里竟成了无法无天的忤逆。

我还是被罚了,罚去宫内的灵寿堂诵经礼佛半月。

十五日后,萧昀才会返回皇宫。

太后算得好好的,我不得不佩服。

我还佩服一直站在她身侧不出一声的新皇后。

恐怕,当年和琉璃姐妹情深的她,也是在琉璃遭难时,同样的冷眼旁观,斜眉冷笑。

清汤寡水的日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可是昶儿被留在太后身边,骨肉分离让我倍感煎熬。

这日礼佛结束,绿玉扶我起身。

她为我揉搓跪地多时的双膝,揉着揉着,泪珠子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说这日子怎么越过越偏,是不是等皇上回来就好了?

我知道她受苦了。

不知何时,她这个大宫女也开始受到排挤,她还不能回击,因为对方不是太后就是皇后的人。

我疲累地睁不开眼,为自己把脉时知道自己体内阴虚,是郁结在心所致,伤了根本。

我想要萧昀快点回来。

又怕他见了我这副模样,心疼我,或者感到厌烦。

我突然好想离开这里。

我这只雀啊,是不是当初就不该冒然进笼?

20.

十五日的惩戒结束那日,王管事托人捎信给我,说是昨日有人奉旨强行入府搜查。

奉谁的旨?

自然是此刻再来问我罪的太后的旨意。

这次的罪名加在了父亲身上,一服服避子汤的药方成了谋害皇嗣的罪证。

太后明知那些药方为何会存在,却料定了我不会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而我如若辩解,就更落入诋毁皇上的陷阱。

更何况,为了萧昀,我也不会那么做。

这就是太后所愿见到的,她对我下了旨,要把昶儿交给皇后抚养。

她说:「梁清犯了错,哀家念在他有功于皇上,功过相抵不予追究死后罪责。但是身为梁清的独女,梁妃你大有知罪不报的嫌疑,把皇子交给你,实在难当母责。皇后为一国之母,皇孙交由她照顾,最适合。」

怎么会变成这样?

到底为何要这么对我?

我是十恶不赦、祸国殃民了吗?

我只是爱着一个叫萧昀的男人,甘愿囚于宫中与他相伴,怎么就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我不允许有人分开我和昶儿,那是萧昀说过的,我和他的孩子!

我不再跪地,起身往太后那边走去,脑中思绪万千,只为能说服她收回旨意。

可是我听到太后大声呵斥我无礼,命人将我拿下的指令。

我听到几名带刀侍卫进来的声响。

我想反抗,却因为体力不支颓然倒下,倒进萧昀的怀里。

他回来了。

依旧是这样一个怀抱。

回永宁宫的时候,也依旧是他不顾太后的愠色,背着我走。

可是已经有什么不一样了。

回不去了。

我的昶儿从我的肚子里出来还未两月,名义上已经是别人的孩子。

我不吃不喝,形容消瘦的模样让萧昀拍了桌。

太医令吓得惶恐下跪。

萧昀迁怒于人的样子,实在可气。

我挣扎起身,扯断太医令为我悬丝诊脉的红线,不管不顾地发泄满腔的怨念。

是不是我成了皇后就不会这样?早知如此,我该深谋远虑地去争去抢?

好啊,那既然宠我容我?那就全都给我!

我的后位、我的孩子、我的满心欢喜呢。

我现在要,还来不来得及?

这一声声质问,换来萧昀无尽的沉默,最后他说:「彩雀,你不要任性。」

我惊觉,自己何时变成了这样?

在这个日复一日的皇宫里,我变得和当时的琉璃一样声嘶力竭,浑身带刺?

萧昀又命人端来药汤打算喂我喝下。

我看着他,决定任性到底,手一挥,掀翻了他最后的忍耐。

看着他怒而离去的身影,我的内心忽而涌起想要离去的决心。

隔日,皇后好心给我送来解闷的礼物,一只漂亮的金丝雀。

像是用昶儿交换而来的宠物,又借此告诉我一个道理。

雀已入笼,不复自由。

我和萧昀之间缠绕的也许并不是红线,而是桎梏的枷锁。

21.

我还是可以偶尔见见昶儿。

这是萧昀从太后那里给我要来的权利。

听说他们还为此闹翻了,之后太后卧床多日,拒绝了萧昀的每日请安。

我知道萧昀是想弥补对我的亏欠。

昶儿「咯吱、咯吱」笑着的时候,我的心软成一片。

如果就先这样安静地按时看他长大,是不是日后总有团聚的机会呢?

我想,也不该再和萧昀闹了。

可事与愿违,也许是上天也不愿我轻易与所有事和解。

我的昶儿生病了。

绿玉得了消息,说昶儿一早醒了就哭闹不休,吃了就吐,还起了高热,眼下已经传了太医进宫。

我哪里能在永宁宫坐着等消息!

我赶至皇后宫中想要出手医治自己的孩子,却被告诫宫中妃嫔不可僭越了规矩,医治这事就该交给太医去做。

「我是梁妃!更是太医局的太医!皇上答应过我的,会让我回太医局,所以这不算不合规矩!」

「是吗?可本宫怎么听说,太医局那边已经把你除名了。好像还是皇上的意思,皇上心疼你,终究是不忍妹妹你操劳过多的。」

我不相信!皇后是骗我的!

我看到孙子文终于匆匆赶来,他看了我一眼,随即心虚地别过脸去,快步进了房内给昶儿治病去了。

孙子文的表情不会骗人。

皇后没有骗我。

对我,萧昀再一次失信了。

昶儿的哭闹声持续地传来,我茫然无措,抬头看到皇后那一抹挂在嘴边的微笑。

为什么昶儿生病了,她还能笑得出来?

「啪」地一声。

我的手已经扇过皇后白润的脸。

我的手火辣辣的疼。

我的心更是火辣辣的痛。

皇后是顺势跌倒在地上的。

有血浸透她的裙摆。

身旁伺候的奴婢一拥而上,伴着皇后的尖叫声,我知道她流产了。

真是糟糕啊。

我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她怀了孕。

不知道萧昀会让她怀上龙种。

为什么啊?她夺走了我的孩子,为什么还要宠幸她?

雪飘起来了。

这一年,我实在哭得太多了。

泪眼朦胧中,我看到萧昀朝我跑来。

他没有看皇后一眼,只是朝我跑来。

我浑浑噩噩地摘了发簪,长发散乱的一瞬,我高举发簪将其刺进皮肉。

眼前,是一片雪与红。

22.

偏离了心脏的刺穿,多亏了孙子文救治及时,我没有死在那天。

之后被关在永宁宫,禁了足。

有人议论,这里会成为第二个碧泉宫。

我缩在一角,痴傻地笑着。

萧昀看我的神情是难过痛苦的。

不知何时,他也不怎么笑了。

他知道我不愿面对他,就自顾自地说做过的那些事。

说不让我去太医局,是顾全大局,为堵悠悠众口。

说会宠幸皇后,是想要了了皇后想要孩子的心思,才能把昶儿重新接回我身边。

他对我说,他后悔了。

他喊我的名字,温柔地抱着我,和我一起坐在冰凉的地面。

萧昀哭了,我却没有了眼泪。

雪停那会儿,萧昀要走了。

我终于有了动静。

我陪着他走到了外头,蹲在积雪的地面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山上的那些趣事。

萧昀原来是很喜欢听的,每次听都会开怀大笑。

我其实还是想要他多笑一笑的。

我问他:「知道用筛子抓麻雀的方法吗?」

他摇摇头。

我耐心解答:「最好选在寒冬,大雪覆盖大地,雀鸟无处觅食时最容易上当。然后寻到安静的一处地方,腾出一块空地,撒上它们爱吃的谷物,接着找来一个筛子用细条的木棍支起。当然最重要的是别忘了在木棍的底端系上一条细绳。细绳延伸着,来到捕雀人的手上。然后就是等。耐心地等。直到等到娇憨贪食的麻雀步入设计好的陷阱里,就这么轻轻把绳子一拉。抓住了。」

雪地里,我边用枯枝划拉着地上的雪边说着话,说完抬头看了萧昀一眼。

又接着往下说:

「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

「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我后悔了。」

三句话,一鼓作气,一气呵成。

还有最后一句,「不然我会死的,皇上你忍心吗?」

我会死的,死在自己的可怕中。

知道吗?

昶儿生病前一天,正是我去见他的日子。

我通晓医理,在他的枕边洒了些不易察觉的药粉,那会短暂地引起婴孩轻微的不适,并不致命。

而我会这么做,只是想要设计让皇后担上照顾不周的罪责,把昶儿名正言顺地要回来。

可在听到昶儿持续的哭闹声后,我醒悟过来,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恶心。

我知道,不离开这里,我会变得更加可怕。

后宫真是一个可怕的牢笼,困住了身,还锁住了原有的心。

23.

萧昀带我出宫的前几日,大张旗鼓地赐了我一碗避子汤。

这汤的药方还是我自己配的。

我知道,这是他和太后争取来的,能抵了我罪过的仅有方法。

药碗是他亲自端到我面前的,但看他的表情,他似乎还带着仅存的残破期待,赌我心里有他,不会喝下。

我却笑着抢过来一饮而尽。

我去意已决,我知道这是我能离开后宫唯一的办法。

当然,在喝下的瞬间我就知道了,那汤药被萧昀置换过。

萧昀想做给别人看。

让别人看他如何严厉地处置了我,看一碗汤药断了我从此以后再生出什么母凭子贵的希望。

都是做给别人看的,萧昀不会真正伤害我。

只是我们谁也没有道破。

春分这日,我终于跟着萧昀出了宫。

开春前往灵山寺祭拜皇祖,是传统。

祭拜结束后,在林安的护卫下,他带着我出了寺庙,去走一趟山野。

我说我想念远方的深山老林、长满青苔的小径、简陋的茅草屋,还有打鸣叫醒我的山鸡。

我很清楚,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独处的时光。

我心无杂念,珍惜这一切。

萧昀如从前一般对我笑着。

而这一切结束在我们来到一处蛇洞前。

他说他就是在这里不幸中了蛇毒,还好当时有我父亲豁出性命救治,才不至身陨。

他带我来这的用意,十分明显。

他说:「你让皇后失去皇子,又拔簪惊扰圣驾,谁会允你自在出宫呢?」

今日,故地重游,就当我被蛇咬伤身亡,最是合情合理。

我笑了,笑萧昀又犯傻。

刚开春,雪未完全消融,蛇也没完全苏醒,哪里会有蛇咬的可能?

萧昀也笑了,「可我要的就是这种不可信的理由。彩雀,我要让大家知道,这是我的决意,即使理由错漏百出,他们也不得再多一句过问和干涉。」

这是他做给大家看的偏袒。

可这份偏袒只能到此为止,不能再牵扯更多了。

帝王家从来如此。

萧昀还自称了「我」,在宫外,我们就是普通的一对夫妻。

为什么我们彼此情深,却走到了这个境地?

我还想说些话。

萧昀没有给我机会,他说:「分别在即,我不想有其他事瞒你,即使你恨我,我也要说。」

萧昀告诉我,当年我父亲的临终请愿其实并不是让我去朝中继承衣钵,而是希望能有人转告我他已离世的消息。

因为父亲从未对我提起太多,死后怕没能按时出现,会让我苦等难过。

就算我要去寻他,也不知去往何处。

那时萧昀表面答应,实际上却另传旨意要我进朝做太医。

他想用我,让我做和父亲一样为君分忧的事。

只是他也没想到,初见我时,我看上去又傻又呆,却和琉璃那么投缘,又机缘巧合地走进了他的心。

「如果没有我的私心,也许你会活得更加肆意。」

我听着,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不恨,也不悔。

但我只能违心那么说。

是我自私,我不愿承受太多痛苦,所以选择不再陪伴。

话止,萧昀摆摆手。

林安出现在我身后,我知道我要离开了。

萧昀低声吩咐着林安什么,我看他眼圈泛红,却也不再有泪。

24.

颠簸中,我在马车上醒来,是林安在驾着马车。

马车里除了当年的行囊,还有一个箱子,我好奇把它打开,发现里面是满满的黄金。

不用说,一定是王管事给我准备的,当初他收下奖赏就没有动过,如今全部给了我,是想让我离开了皇宫也能好好生活。

他虽然时常挑剔我,却一直关心我,为我备有后路。

可是回了山,哪里需要这些?

黄金在山上,还不如一根煮汤的芥菜来的实在。

「吁」的一声,马车停下了。

我知道我到了。

林安如当年那样为我掀开帘布,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想念已久的连绵山景。

踩在厚厚的雪中,一切恍如隔世。

我真是进了趟宫,做了个妃子,为皇上生了个皇子,又回来了。

说书的人不把我的故事讲一讲,都有些浪费。

我对林安说:「请皇上好好照顾昶儿。」

林安点了点头。

我又说:「把那些黄金都带回去。沿路换了银两分给需要的人家。」

林安还是点了点头。

哎,这个木头侍卫。

我催他赶紧回去。

推门进院的时候,一切如故。

没想到,二娃正在屋内扫尘,打了几个喷嚏,被我听到了。

我叫了他一声。

他被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我,满脸的不敢置信。

「彩雀!这么久了,你到底去哪里啊!怎么才回来?」

二娃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我的衣服都蹭脏了。

我坐在木床边,放下行囊。

我回来了,雀鸟终归是要回归山林的。

25.

二娃说,见过世面的我果然变得不一样了。

回山几年来,我不再依靠二娃传递治病的方子给山下的村民们,而是每月下山一趟亲自为大家看病,得来更多的赞许。

这年雪下的早。

这日天光很好,我从山下回来,推开院门就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

不大的院子里有一个筛子被树枝支起,树枝底下系着一根细绳,细绳在地上蜿蜒,一直延伸到屋内。

我听到屋里有人在说话,但我知道那不是二娃。

有人走了出来,带着一个嫩生生的孩子。

我一时没了反应,听那人问「这是忘了我了?我是不是说过,再认错我,就要斩了?」

多年前的话,勾起太多回忆。

我热了眼眶,跑过去,一把抱住萧昀和昶儿。

萧昀微访民生,绕路前来,只为一家团聚。

他说他从未说过那次分别就是最后一次相见,他总会再来见我的。

他说「我知道你一直过得很好。」

当年的黄金百两让林安分给了山下邻村的村民,那村民收了钱,便定期向林安汇报我的消息。

林安又禀报萧昀,好让他安心。

「你不喜欢皇宫的生活,没关系,那就换我们来见你。」

即使相聚短暂,也会有无数的以后,值得期盼了。

这样就够了。

远离了权贵是非,获得简单的快乐,我们现在一家三口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乐呵过日子的我和爹娘。

其实我知道,如果心里有牵挂,思念的绳索一定不会轻易断开。

「有雀!」昶儿喊了一声。

一只雀鸟啄食进了陷阱,可我们谁也没有拉扯那根细绳,只任它饱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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