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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蝉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114 更新:2026-06-08 13:54:30

灭佛

真是滑稽可笑。

现在我失去了双手,那双手却长在了一只虫子的身上。

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只巨虫,以往与它见面,不是在激烈战斗,就是在阳光的直射下难以睁眼。现在终于可以平心静气地看看这究竟是什么怪物了。

我发现,它像是一只蝉。

蝉这种虫子,在丰年的时候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我只记得小时候吃过几次。传说蝉要埋在地下十八年才能出土鸣叫,大人们说这能告诉我们一个道理——

见着了赶紧吃,狗都知道屎要趁热。

难道我肚子里那只虫子也是蝉吗?

我还知道,蝉除了在地下待的时间长,还会在蜕变时把蝉壳留在原来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金蝉脱壳。

那要这么说,该不会我是它的壳吧?难道有一天它会破我而出?

我越想越慌,现在我和蝉面对面坐着,四周是大蚌内阴暗潮湿的水汽和蚌肉,那种窒息的感觉令我呼吸愈加急促。

「怎么出去啊?」

我急切地拍打周围的一切,坚硬的蚌壳,软塌塌的蚌肉,还有敲起来发出金属脆鸣的蝉。

但一切都是徒劳,我不仅被关在了蚌里,还被关在了这个幻境中。

我在里面拍打、攻击、乞求、哭泣……不知道过了几百几千年,我的皮肤已经萎缩,头发已经稀疏,肌肉已经一去不复返,只剩下颤巍巍的身躯还能勉强移动。

然后,我终于又坐到了蝉的面前,用虫足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和蝉成了同一个姿势。

「谢大哥?」

慧远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我转头看去,慧远既担忧又恐惧地望向我。

我低头一看,果然,之前被咬断的右手已经长出了新的虫足。现在我的双手都已化为虫足。

「啊!妖怪!」

一声惊叫传来,我身后,安心姑娘捂住嘴,害怕地看着我。旁边的安稳大哥虽然也有些惊恐,但他还是努力板着脸训斥安心道:「闺女,不许胡说,谢大侠是救了咱们家的恩人。」

安稳的一双手却悄无声息地扶住了安心的双肩,暗暗宽慰自己受到惊吓的女儿。

我没理会他们,现在蚌壳开了一指宽的缝隙,我用虫足抵住边缘,上下一用力,蚌壳便被打开了。

我们现在处在一片沙滩上,这片沙滩冲上来了许多河伯宫殿——或者说是身体——贮存过的东西,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妈呀,这么多好东西,可惜了,可惜了。」

安稳何尝见过这么多宝贝,那些都是历代祭祀河伯娶亲沉到湖里的金银宝物,战国的鼎鼐、两汉的丝绸、三国的瓷器……凡此珠宝,应有尽有,只是在这看着像荒岛的地方,又有什么用呢?

「慧远,那里好像有瓶酒,帮我拿过来,我死前尝尝佳酿也算值了。」

慧远依照我的指示,从沙滩里捡起一瓶泥土瓶封装的桂花佳酿来。

酒这东西,窖藏得越久,味道越醇香。有的富农人家会在女儿出生时埋几坛酒在地窖里,等女儿出嫁的时候再用这酒宴请宾朋,味道十分醉人。我看这泥瓶少说也是秦朝时候沉下去祭祀河伯的了,现在这酒的味道,啧啧,恐怕连琼丹玉露也比不过。

「谢大哥,你莫要灰心,」慧远将酒放到了我手上,却没有给我,「刚刚我第三颗佛珠有所感应,或许在这里,有我们的缘分待解。」

我苦笑一声,知道这小弟弟不想看我消沉,于是答应了他必会努力求生,他才将酒掖到了我的怀里。

安家父女收拾了一些财宝后,我们四人开始向着岛的更深处走去。

这座岛应该很大,因为一座巍峨的高山矗立在远处,抬头看去也看不清山顶,不知是火山还是什么。

岛上的动植物却相当匮乏,海边全是沙子,向里走几里地,也不过是些杂草蚯蚓之类的。唯有越靠近那座山,动植物的种类才逐渐丰富起来。

直到山脚下,一间屋子终于引起了我们的震动。

「有屋子!」安心兴奋地摇着安稳的胳膊,「有屋子就说明这里有人住,有人住就有交通,咱们可以回去了?」

我点点头,安心的想法是没错的,只是这里是凶是吉,我还要去验证一下。

走近屋子,一个像百灵鸟一样清脆的女声传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是《诗经》的第一篇。

「太好了,还是个读书人,阿弥陀佛。」连道心坚定的慧远此刻都不自觉露出了喜色。

只见那座像树又像屋子的建筑的廊檐下,一个赤着脚的妇人正在用流过的溪水给一只橘猫洗身子,一双手在毛茸茸的橘黄下映衬得像鱼一样皎洁。

「女施主!我等流落在这荒岛之中,万望您出手相援。」

听到慧远打的招呼,那女人回过头来,她将头发用一束艾草扎起来,露出了知性成熟的笑容:「你们管这里叫荒岛?」

「这……我们确实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若有冒犯,希望您原谅。」

害怕这是哪个部落的圣地什么的,我赶紧圆场。

谁知道女人看到了我,目光跳动了几下,竟说道:「好啊,你个要成佛的小沙门,怎么到处乱跑啊?不怕动了凡心吗?」

「成佛?」我茫然地看向她。

我和她对视了片刻,她见我的迷茫不是装出来的,只得叹一口气:「唉,看来又是个被骗上船的肉罐子,这群神啊仙啊,遇事自己不出头,净骗别人来送死。」

「小妹,」安稳估摸着女人的年龄,上前问,「你就行行好告诉我们,这里究竟是哪里吧?若是离神州很近,我们或许也能自己想办法回去,也不会麻烦你。」

「这里?」女子笑吟吟地回答,「这里是蓬莱。」

安稳:「蓬什么?」

安心:「蓬莱?」

我、慧远:「蓬莱!」

世间传闻,海外有三座大仙山:蓬莱、方丈、瀛洲。

这三座仙山,是多少修道人士梦寐以求的圣地,神话里的多少仙人是在这里肉身飞升,羽化登仙。不说成仙,就是能踏入这里修炼,都是修道者想都不敢想的殊荣。

「阿弥陀佛,我听说蓬莱仙山可闻不可见,可见不可近,可近不可攀,我们怎么会误打误撞进入这里?还希望女施主不要打诳语。」

经历多次磨难以后,连慧远这个小屁孩说话都有几分高僧的模样来。

「哈哈哈!」

谁料,听了慧远的提问以后,女子却捂住嘴笑得花枝乱颤。

「小师父,你们是误打误撞进来的?别骗人了,那东西经过的时候,连我家猫都知道了。你们啊,一定是随着某个东西来的,只不过它现在走了,你们被留在这里而已。」

这女子先是点出了我现在这副样子和佛家有关,又说中了河伯的事,现在我对她的疑心已经大减。这样的高人,真打起来,我肯定也打不过。

只是,我有一件事确实不明白。

我说道:「仙嫂,您道行高深,我们这些小辈实在是有眼不识泰山,还没请教您名讳?」

女人听到我的夸赞,眉角还是忍不住翘了翘。她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回答道:「叫我龙姑就可以了。」

我问:「龙姑前辈,听说蓬莱山仙气横溢,得之毫厘者上天入地也不在话下。为什么龙姑前辈现在……」

现在养猫喂猪,更像村姑。

龙姑听了我的话莞尔一笑,她道:「世人描绘蓬莱山,添加了太多自己的杜撰和想象。蓬莱山是仙山不假,但它其实是座火山。」

「火山?」我和慧远惊叫。

「没错,所谓的灵气,其实就是蓬莱山火山喷发时,从火山口喷涌而出的热气。但这热气也的确蕴含着滋养修道者的巨大能量,所以蓬莱山灵气四溢不算虚言。至于那火山下面有什么……呵呵,仅仅是热气就灵气惊人,遑论流动的滚滚岩浆了。就算全天下的神仙高僧齐心协力,也未必能一探蓬莱山底。」

说到这里,我和慧远已经被这恢弘的秘事震惊住了。

反倒是生活经验多一些的安稳提出了疑问:「漳河边的船夫里有从海边过来的,听他们说,这火山都是几千几万年才可能喷发一次的。蓬莱山的秘密,龙大妹子是怎么知道的?」

「那还不简单,蓬莱山每个月都会喷发一次呗。」

「每个月?」我实在忍不住了。

蓬莱山一次喷发的灵气,估计有全天下所有宝地溢出的灵气一半那么多吧,也就是说,一年中蓬莱山产出的灵气可能是天下所有灵气的六七倍之多。

这合理吗?

龙姑见到我的表情,她撇了撇嘴:「蓬莱山也不是自古以来就每月喷发,它是最近几年才这样的。所以我才猜想,蓬莱山底下有什么东西嘛。而且,它现在很不老实哦。」

说到这里,橘猫忽然跳到了龙姑的怀里,那肥胖绵软的身躯在龙姑的胸前蹭蹭,登时把她逗笑了。

「我的猫饿了,我去做点吃的,你们也留在这里吃饭吧。」

说罢,龙姑跑到后院生火热灶、洗菜切肉。

我们一行人进入这间低矮的宅子,在回廊间盘膝而坐,目睹松鼠、白狗、雄鸡等等各种动物在林子与房子间来回穿梭,颇有一种融入自然的雅趣。

「住在这种世外桃源,真是爽快啊。」安稳大哥欣慰地对女儿安心说。

呃,一提到世外桃源这几个字,我的胃又隐隐作痛起来,希望龙姑不会做一些奇怪的饭菜。

菜端上桌,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龙姑这里的饭菜都很正常,大多是些常见的农家蔬菜,看来是龙姑自己在岛上种的。偶尔有一两道荤菜,也不过是小鱼干、鸡蛋这样的东西。

荤菜少倒不奇怪,从这里这么多动物就看得出来,龙姑忌杀爱生。

「来,吃。」龙姑笑吟吟地递给我们几碗米饭看我们吃起来,她自己则是先拣了几条鱼干喂猫。

「龙妹子,我看你这后院宽阔,前门这块地肥力也不错,你为啥不圈起来养鸡养猪啊?你这就两三只鸡到处跑,怪……怪可惜的。」

安稳是过日子的人,眼见龙姑这里土地肥沃,却只是任由动物这样散漫地生长,不禁心疼起来。

龙姑听了安稳的话后,却是淡淡一笑:「人被关一年半载尚且受不了,动物被囚禁在方寸之间,它们又如何会舒服呢?」

「人、人怎么能和动物比呢?」安稳瞪大了眼睛。

毕竟,在一个社会底层成长起来的人来看,将动物和人比较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哈哈哈,人和动物怎么不能比?」龙姑掩嘴笑起来,怀中的橘猫也「喵」了一声,似是应和。

「别说两者能不能比较,人还想变成动物呢。我这院子里的动物,都是人变的。」

「什么?!」

我和慧远惊叫一声,我更是把口中的饭菜都吐了出来。

怎么我总是能跑到人变成奇奇怪怪东西的地方?

所以这次,这个叫龙姑的女人要把我们全变成动物吗?

迎着我们敌意的眼神,龙姑淡然地摇了摇头:「你们别担心,饭菜没问题,在我这里,只有自己想变成动物,才会变成动物。」

「人怎么会变成动物嘛,简直是胡扯。」安稳生气地一拍大腿,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动物,人现在比得上动物?」龙姑挑眉,锋利而不咄咄逼人地说道,「我虽长居世外,倒也对现在的世道略有耳闻。现在天下纷乱,民不聊生,很多老百姓的命比猪狗还贱,人肉比畜肉还便宜。自己卖肉的叫菜人,被异族抓去吃的叫两脚羊,老者称饶把火,妇人叫下羹羊,婴儿骨软肉鲜,烹在锅里端出来就是和骨烂。若是一只狗一只鸡侥幸生在了帝王将相之家,轻则衣食无忧,甚则有被拜官封爵的荒唐事。做个人比做条狗还贱,到我这里做个无忧无虑的生灵有何不好呢?」

一番话下来,我们四人哑口无言,唯有龙姑的橘猫旁若无人地舔着鱼干。

它还有人的意识吗?它还能听懂人话吗?或许就是因为它看淡了,才能如此平静吧。

忽然,我想到了自己的情况,赶紧问龙姑:「龙姑前辈,可是我不想变成动物,为什么身体还是慢慢变成虫子了?」

龙姑道:「你是要成佛了。」

「成佛?可我并没有修习佛法呀。」

慧远在一旁不自觉地点点头,他十分清楚我对佛法一无所知。

「佛家具体的事,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听一位故人提到过,成佛之路就是一个沙门逐渐虫化的过程。而为了揭露佛家妖妄的本质,他立誓灭佛。」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着相了。」慧远皱眉摇了摇头,当着沙门说这种话,确实有点……

「灭佛?莫非他就是天师道掌门?」我心中闪过一丝念头。

「而且我还听说,成佛的过程是一个十分漫长且艰难的过程,修行的高僧会将自己关在寺庙一处僻静的偏殿里,不许见众生。像埋在地下的蝉一样等到数十年的修行过后,才可成佛。小子,你花了多长时间了?」

我用虫足挠挠头:「好像一个月吧。」

「一……一个月?」此时龙姑第一次有了惊讶的表情,「我不理解,或许我那位故人也是道听途说吧。」

「人间烦恼如恒河沙数,成佛过程中摒除杂念,四大皆空,不见,确实有几分道理。」慧远倒是记住了关于佛理的几句话,还有几分心得。

龙姑点点头:「不错,这也是佛道的区别之一。佛家明心见性,讲求由内我见万千,因此若是真到了成佛关键时候,不可以见到苍生而扰乱心智,是从自己到天下;道家参悟天理,追求化天地为丹炉,利用天地灵气助自己飞升,成仙之前不可以见到自己,否则私心一起,不能合乎天道,是从天下到自己。」

「这么说,蓬莱灵气充沛,成为道家圣地确是情理之中。」慧远道。

「那我要不想成佛怎么办?我天天见苍生,我的身体也还是在变化呀。」我着急地问龙姑。

「呸,臭小子,谁说你一定会成佛了。你还可能被什么虫妖缠上了,或者你干脆成佛过程中走火入邪了变成什么玩意儿,那我就不知道了。」

听闻此言,我脸色变得惨白,慧远长叹一声:「唉,若是太平盛世,我一定给谢大哥找一个千年古刹,让谢大哥在里面每日聆听高僧诵经,或许还能用佛气洗去谢大哥的邪火。只是现在全国灭佛,名刹大寺全部被毁,唉……」

安稳父女虽然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却能体会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哀愁,也跟着啜泣起来。

「没事,你要是变成大虫子了,就来姐这儿,姐每天给你喂新鲜的蚯蚓吃。」

龙姑倒是很淡然,大概在她眼里,变成动物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而且你们能不能出去这个岛还不一定呢,我在这里活了这么多年,只是偶尔有有缘人上来过,还没见人能出去过。」

听到龙姑的话,我们几人都有些心灰意冷。

虽说神州大地上我们被天师道的人追杀,但要从此远离故乡,在海外仙山度过余生,还是未免有些伤感。

忽然,慧远发现龙姑身前的米饭一直没有动,他脸色微变,轻轻拍了拍我的大腿。

但这点小动作没有逃过龙姑的眼睛,龙姑道:「你们以为米饭有毒是不是?」

说罢,龙姑端着那碗饭走到回廊一端,将米饭摆到向着蓬莱山的位置,然后将一双筷子插进了饭里。

不言而喻,这是在祭拜某人。

「看来龙妹子也是个苦命人。」安稳感慨。

龙姑坐回到回廊,低头抚摸着怀中的橘猫,安心忽然怯生生地问道:「龙姑前辈祭奠的,是……是情人吗?」

龙姑:「你叫我姐姐就好了。我祭奠的,确是一位故人。他当年入山求道,再也没有回来。」

若蓬莱山真是座火山,恐怕那人早连尸骸都没有了。

「他与众人不同,其他人都是阴差阳错来到蓬莱山的,唯有他,是自己凭着见识与法术来这里的。可惜,若是他在,说不定还能指点你们出去的道路。」

安稳父女抱头痛哭起来,在他们看来,后半辈子是要困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无疑了。

我的心中却有一个想法。

我转头对三人说道:「如今我身躯已残,将来恐怕也是着了邪道的命。那位高人虽然身死道陨,但说不定还留下了地图一类的东西。我便进一趟蓬莱山,要是有所收获,你们回到神州继续自己的生活;若是我不幸遇难,你们在龙姑前辈这里度过余生也是没问题的。」

听到我的话,安稳父女感激地看着我,龙姑看我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赞许。

「我也去!」慧远站起身,「我的佛珠感应,说明我在这里有一份尘缘未了,本来就注定我要在这里化缘的。」

「嗯?」龙姑稍有反应。

「大侠,小佛祖,你们可真是我们父女俩的大恩人,大神仙啊!」

安稳领着安心在回廊上「当当当」给我们磕了好几个头。

龙姑一挥手,一只白色毛毛虫一样的东西飞到了慧远的头上,然后小虫子三下五除二爬进了慧远的耳朵里。

「小沙门,我看你和这个虫小子不一样,他钢筋铁骨,你却是肉体凡胎。本仙姑送只蚕给你,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想象自己变成什么动物,就可以变成什么动物。」

「那我还能变回来吗?」慧远怯生生地问。

「当然可以。」龙姑傲娇地回答。

于是就这样,我们在龙姑这里度过了难得的安宁的一天。

转天天亮之后,我和慧远踏上了去蓬莱山的道路。

蓬莱山在的这座岛面积并不太大,从龙姑家出来后,大约再走一刻钟的时间就可以到山脚下了。

「谢大哥,你发现没有,从海岸到蓬莱山,越是近的地方生灵繁殖越茂盛。但是从龙姑家再到蓬莱山的这些路,反而草木荒芜。我猜这蓬莱山的山火必有蹊跷之处,离得远了还能得些滋养,离得近了反而被其摧残。」

我点点头,同意了慧远的判断。但如此一想,恐怕那位前辈留下地图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蓬莱山作为一座大火山,山壁乱石突出,不生一草一木,且山体颇为陡峭。

我和慧远试了几次沿着山壁向上爬,但均以失败告终。

我的虫足虽然锋利,可蓬莱毕竟是仙山,滚烫的灵气从缝隙中逸出,离地十几尺之后,我便会支撑不住掉下来。

「慧远,你不是刚吃了个什么蚕嘛,能变成个大雁把我驮上去吗?」

慧远仰头看了看高耸的蓬莱山,低头搓起了佛珠。

尝试过几次之后,我们意识到,当年的前辈或许找到了其他进入山体的途径。

于是我和慧远绕着蓬莱山寻找,终于在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一个隐蔽的洞口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我让慧远抱住我的脖子依附在我的背上,然后我用虫足勾住石洞内壁,小心翼翼地向着石洞深处爬去。

「听说当年魏皇帝曹操拉过一批军人专门干挖人坟墓的勾当,那批人叫摸金校尉。摸金校尉每次进墓穴都要先放一只鸡下去试试深浅,如果鸡死了,这洞里就有尸气,不能进。蓬莱山灵气这么浓,这万年古洞里还指不定有什么东西呢。」

「唉,早知道从龙姑那儿带只鸡过来了。」

听到我的话,慧远双掌合十,指尖恰好戳到我鼻孔:「阿弥陀佛,谢大哥,杀生毕竟是不好的。」

「靠,我不是生啊。」

我像一只甲虫一样在石洞里前进,慧远则用右手转着佛珠记录时间,一直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以后,我们才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大哥,有东西。」慧远在我耳边低声说。

我点点头,尽量减轻虫足磕在石壁上的撞击声,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爬去。

但这地下石洞暗无天日,等我爬到声音上方的时候,我和慧远向下看,依旧只能看到无数团挤在一起蠕动的黑影。

「慧远,变个能发光的动物照照下面。」

「谢大哥,哪有飞禽走兽能发光的,我还是变个灯笼树吧。」

「树能变吗?龙姑没说啊。」

「试试吧。」

慧远双手合十,集中精力想象自己是一颗茂盛的灯笼树。只见慧远的背部伸出一条条根须渗进了岩石缝里,而慧远的头和双手则渐渐变成枝丫。

灯笼树是西南地区一种神奇的树种,夜间能发出淡淡的磷火。慧远和他师父游历四方,恰巧见过这种树,现在便一板一眼将它变了出来。

不多时,一棵倒悬在石壁上的灯笼树就长成了,一团团淡蓝色的荧光向着下面的黑暗探去。

「靠近点,慧远。」

灯笼树又伸长了一些,到这时,我才看清下面蠕动的一团团黑影。

只见一只只老鼠在下面攒动着,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头。

这些老鼠与外边的不一样,或许是长久在地下活动限制了它们的视力,现在它们已经抛弃了眼睛这种器官,脸上眼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肉瘤。

而同类间首尾相连般的拥挤,也早让所有老鼠的尾巴都被咬掉了,远远看去,十分怪异。

「真恶心,不过还好只是一群老鼠,解决起来问题不大。」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忽然几颗石子崩到了我的脸上。我转头看去,发现慧远的灯笼树已经长到了几丈高,脆弱的岩壁已开始承受不住慧远的树根。

等等!

我想起来,一开始发现地洞的时候,为了保险起见,我是用虫足攀着洞顶爬过来的。这期间我虽然也察觉到了洞在一直变大,却没想到现在洞顶和洞底间已经差了这么多。

而如果按这个比例算来的话,地上的老鼠可不是手掌大小,而是像头猪那么大!

洞顶掉落的碎屑还是引起了这些老鼠的注意,这些怪物开始躁动起来。它们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

仿佛在不知几千几百万年的封闭岁月里,这些怪物退化了一切感官和智慧,变成了完全被欲望支配的丑陋的存在。

「慧远,回来,我们走。」

听到我的话,灯笼树的树冠逐渐往回收缩,洞底丑陋的怪物们逐渐又变成了一团团影子。

但偏在此时,蓬莱山忽然发起了一阵颤动,巨大的余波袭来,整个地洞瞬间天崩地裂。

慧远的树根连带着泥石,一齐落了下去。

「谢大哥——」

变回人形的慧远惊恐地看向我,他伸出那只戴着佛珠的手无助地向我伸来,但很快,他就淹没在了黑暗中。

「吱!吱!吱!」

怪物们的狂叫声传来,那是一种许久不见活物的兴奋之情,和丝丝血腥意识的觉醒。

「妈的,和你们拼了。」

我深吸一口气,虫足松开了岩石,整个人以倒立的姿势向下坠去。

「嘶——」

两道血肉撕开的声音响过,我用虫足劈开了两具大鼠的身体,也借由其缓冲的力量落在了洞底。

四周,血腥和粪便混杂在一起的臭味向我袭来,这些大鼠像潮水一样向每个空出来的位置挤去。

我在鼠群中挥动虫足,奋力在这股浪潮中杀出一条血路。这感觉让我想起了之前在桃花村的那座肉山,不过与那有些不同的是,这些大鼠仿佛是更加没有意识、没有智慧的存在,它们不顾一切地向你袭来,而黑暗中看不清它们数量带来的焦虑更叫人绝望。

「慧远!你在哪里啊慧远!」

我的耳边全是牙齿的摩擦声,我的鼻子只能闻到腥味和臭味,只有我的双手——准确地说是虫足——还在不知疲倦地进攻。

忽然,一具连皮带肉的白骨出现在我的面前,那圆润的头骨和骨骼清晰的四肢,都体现出那是一具人的骨架。

难道我刚才一顿乱劈乱砍,把……把慧远杀了?

「啊!」

我长啸一声,大脑对身体的一切感官失去了控制,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我唯一做的事就是挥动自己的虫足。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一股强大而清晰的灵气荡漾到了这里,一群巨鼠循着灵气的气息朝着洞口的一个方向奔去。

血肉和白骨累积在我的脚下,我想,或许慧远的佛珠没有被砍掉吧,那应该是我找到他尸体的唯一一条线索了。于是我俯下身,在地上摸索。

我虫足扫过的地方都是冰冷的白骨,漫无边际的骨海令我感到绝望。

就在这时,慧远的声音隐隐从地下传来:「谢大哥,我在这儿。」

我一惊:「慧远,你这是已经进地府了吗?」

「才不是。」

忽而,一个光不溜秋的小脑袋从白骨堆间钻出来,慧远扑棱扑棱身上,叹口气道:「刚刚我掉下来以后就赶紧变成了只鼹鼠,挖洞到下面躲着去了。谢大哥你不知道你刚才有多恐怖,在这阴暗的地洞里双眼也发出红光,像个疯子一样杀得血流成河,吓得我都不敢出来。」

这臭小子,害得我砍了半天老鼠,他倒抱怨起来了。

不过人没事就好。

「等一下,谢大哥,你看?」

慧远忽然惊叫起来,他将一个圆圆的东西塞到我手里,我凑到眼前一看,竟惊讶地发现那是一颗人脑的头骨。

「哈?人的骨头?你从哪儿找的?」

「不,」慧远摇摇头,「就是这些老鼠的骨头。」

慧远再次变成了一株灯笼树,在淡淡蓝光下,我惊异地发现这里满地都是人的白骨。而从上面的血肉判断,这些骨头的来源就是我刚刚杀死的那些大老鼠。

「莫非……他们是人?」

「我觉得很有可能。」慧远变回了真身。

「如果他们是人的话,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呢?」

「谢大哥,空想无益,不如我们跟过去看看吧。」

「也罢,反正都是要向里走的。」

我顺着岩壁爬到洞顶,和慧远继续像原先那样朝着地洞深处前进。

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一阵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这次我将虫足深深嵌入岩壁中,总算没像上次那样掉下去。

「谢大哥,你看,那些大老鼠都往回跑了!」

慧远年纪轻,又常年修习佛法,自然比我耳聪目明,我看下面还是黑糊糊一片。

「它们向回跑干什么?难道前面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我和慧远又向前走了一阵,忽然一团鬼火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那是什么东西?慧远,要不你再变一次灯笼树去看看。」

「谢大哥,这化骨蚕每使用一次,对心神都耗费极大,我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沿着岩壁谨慎地回到了地面上,接着来到那团鬼火面前。

只见偌大的地下洞穴之中,一方石碑赫然挺立,石碑前,一盏铜座小灯散发出淡淡光芒。再仔细看看,原来那灯的上部是一个细密的铜匣子,里面关着一只来回乱飞的萤火虫,这灯是借此才得以发亮。

「看这石碑,最多只有几十年光景。」

慧远曾经游历天下名寺,对一些木雕石刻的年份有着自己独到的判断。

「那写的是什么呀?」我虽然读过书,但遇到文章总还是头疼。

慧远看了片刻,缓缓念道:

「这碑文写的大概意思是:修道者,我知道你是为了求仙问道,才来到蓬莱山。但是仙道飘渺,鬼道易邪,你如何能确定自己追求的是正道?世人皆知羽化飞升之荣耀,却不知堕地化邪的痛苦。」

「你若不信,便回头看看那些似鼠似人的怪物,它们叫地龙,都是羽化的失败者。它们的身上长出丑陋的绒毛,它们的双眼退化成恶心的肉瘤,它们的腰板塌陷,它们的神智丧失,若非剖肉见骨,我也难以相信它们之前竟是人类。」

「修道二十载,越是接近修仙的真相,我的内心越是迷茫和痛苦,所谓的得道成仙,真的是接近天道吗?又或者,天道本来就与世俗的想象不同,它是另一种东西?」

「噫,天道冥冥,杳不可察,今日所见,实在颠覆我毕生所学。」

「修道后辈,虽然你已经到了这里,但我还是用一句佛门偈语劝你:」

「回头是岸。」

整部碑文字迹清晰,除此以外石碑上也没有其他字迹,我和慧远默然良久,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你说,这会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前辈吗?」

「我觉得不是,」慧远想了一会儿以后回答,「龙姑说那个人是凭自己本事来的蓬莱山,她在岛上待了多少年也只见过这一个,那个前辈的道法必然深不可测。这碑文作者却提到自己只修了二十年道法,纵然再天赋异禀,我也不相信他会强到那种地步。这两人一定不同。」

我点点头,赞同了慧远的观点:「我觉得也是,看起来这是个修道尚浅,容易对信念产生动摇的年轻人写的,和我们要找的前辈不是同一个人。」

一念及此,我和慧远取了那盏萤火虫做的灯,继续向山的深处走去。

从距离上判断,我和慧远应该已经来到了蓬莱山火山口的正下方才对,但我们却并没有看到滚烫的岩浆在这里翻涌。

「我们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失去了对时空的判断很正常。」慧远和我说。

我点点头,继续向里走去,现在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走到地下多少里了。

在萤火虫淡蓝色的微光下,墙壁的纹理渐渐变得有些诡异,本来是岩石自然形成的沟壑,却逐渐有了人造颜料的颜色。

「慧远,你看这些。」

我招呼着慧远,我们提着灯沿着岩壁仔细地看下去,发现这竟然是古人作的壁画。

「你不是懂石刻吗,这些是多长时间以前画的啊?」

慧远皱紧了眉头,用力摇了摇他的小脑袋瓜:「佛门石刻,最远的也不到五百年,看这些线条粗犷、颜色单调的壁画,倒像是天竺人传说的上古之人画的东西了。」

「上古是多古?」

「不可察也。」

「滚吧,我看你就是不知道。」

我用虫足挑着灯贴到了壁画上,跳动的火焰仿佛带着壁画上的东西也活过来了一样。

画的最末端,几个下半身用一条粗线画的人类似乎从洞口跑了出去,外面一个像「山」字一样的图案暗示着他们来到了……外面的蓬莱山?

「这应该是伏羲女娲降世,」慧远道,「传说那两位神明就是半人半蛇,后来的黄帝也长得像龙,也就是蛇一样。」

「这个我自然知道,」我白了慧远一眼,「黄帝战蚩尤嘛,我小时候经常听大人讲的,我看看下一面壁画是不是就到涿鹿之战了。」

接下来的壁画却并不是开阔的平原上激烈战斗的大军,反而是一群人仓皇逃离的场景,他们背后,一群奇形怪状的、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在追逐着他们。

「这些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上古之人画艺不精,胡乱画的吧。」

「或者,慧远,你觉得可不可能这壁画应该从里向外看,我们从外面向里面走,其实是看反了。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两幅画之间的关系——那些人仓皇逃离,最后伏羲和女娲救了他们。」

慧远点点头,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但下一幅画马上就令我们崩溃了。

在这幅画里,后来仓皇逃窜的人类整齐地排列在一起,他们的手上拿着食物、锅、刚抓来的野生动物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他们将这种东西,全部交给正在一个大鼎前忙活的生物。

那个生物从形象上来看也像人,但很明显它更高一点,脑袋和脖子连在了一起,更恐怖的是,它有三条腿。

或者说它有一条尾巴。

那个生物往大鼎里倒着奇怪的东西,几个人类侍奉它完成这一事业,看起来,他们毫无疑问是主仆关系。

慧远却对我的猜想表示否定。

「谢大哥,你所谓的尾巴,在我看来更像祭司垂在身后的袍子。我觉得这是岩画条件有限,古人用最少的笔画来描摹形象,才唬住了你。上古巫术繁多,这应该只是某种愚昧的仪式而已。」

我反问道:「如果这岩画真像你说得那么古老,那时候的祭司怎么会穿袍子?」

慧远不说话了,透过萤火虫的微光,我发现他的右手不停地在颤抖着转着佛珠。我想他的真实想法却不如他说的那样,只是他在保护自己罢了。

再向里走,岩画变得越发古怪起来。

画的正中间有一团火,这团火的左边是一个人和一只鸟,右边则是一个长着翅膀的人。

更奇怪的是,明明条件十分有限,作画者却偏偏用大小几十个点画出了火的形状,而这本可以言简意赅地用几个线条带过的。

这幅画晦涩古奥,连慧远琢磨了半天后也表示没有一点头绪。

再向里走,也是这组岩画的尽头,我和慧远看到了最后的画面。

这次,画面右侧依旧有几个服侍的身影,但被服务的对象不再是祭司或长着尾巴的人。

服侍的是那些长着尾巴的人,而被服侍的,则是一团巨大的,看不清样子的东西。

那东西像庙里供奉的弥勒佛一样挺着大肚子,厚厚的嘴唇和背后像翅膀一样的东西则是我和慧远前所未见的。

「或许这是佛祖?」

「不可能,按这个时间来算,佛祖还没在菩提树下悟道呢。」

对于这个在岩画食物链顶端的存在,我和慧远都没什么头绪。

事实上,我们现在对这组岩画的疑惑更多了。

它究竟想表达什么?那些岩画上的生物真实存在过吗?那些生物现在还活着吗?

这条道路的尽头,缕缕微光从头顶上倾斜下来。

「看来我们到蓬莱山的火山口了,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似乎本就是死火山,根本就没有岩浆。等我们回去问问龙姑吧,很可惜没找到前辈留下来的东西。」

慧远点点头表示赞同。

到了火山口,我就可以驮着慧远沿着山壁爬出去了。虽然不知道这里的灵气会不会干扰我的行动,但慧远对化骨蚕更熟练地运用说不定可以变成个大鸟驮我出去什么的。

「总之,谢大哥,这萤火虫是不再需要了吧?」

「嗯,它的光还是太弱了,火山口能照进阳光,咱们不用它。」

「那我们就把它放了吧,它不知被那修道者关在灯内多少年,着实可怜。」

「你们佛家弟子总是这么讲究放生之德,随你吧。」

慧远将灯的石匣打开,那只蓝色的萤火虫就飞了出来。慧远对它行了一礼,似乎六道众生,都值得这般相待。

那萤火虫飘飘荡荡,飞到了我身前,似乎舍不得离开我们一样。

「不用谢啦,你自由啦,快走吧。」我挥了挥虫足,笑着说。

「谢大哥,万物有灵,你对它好,它也对你好,这便是见证。」慧远念了句阿弥陀佛。

那萤火虫飞了两圈,最后落在了我的胸口,就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

我刚想感慨慧远说得对,忽然发现了一丝不对——

萤火虫接触的地方,我的血肉竟然融化了!

「这?」

我和慧远互相看了看,就是这一小会儿工夫,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已经在失去皮肉保护的条件下露了出来。

「怪虫,离我远一点!」

我挥动虫足,将那萤火虫打得远了些,还好我虫子的器官不受它的影响,但接触的时候也滋滋冒了不少青烟。

「慧远,这虫子有问题,咱们快撤。」

我招呼着慧远,带着他向火山口跑去。

透进来的阳光越来越耀眼了,后面的那只萤火虫也嗡嗡飞了过来,虽然对那玩意儿我束手无策,但逃出去也不是件太难的事。

「咦?怎么觉得这阳光有点蓝啊?」

跑到通道的尽头,我们才发现,那些光不是太阳发出的。

幽深的洞穴里,几千几万只萤火虫正盘旋在空中,注视着我和慧远这两个来客。

「这么磅礴的灵气,难道蓬莱山每次喷出的不是岩浆,而是庞大的萤火虫群?」

当我们只见到一只萤火虫的时候,它发出的光像灯花一样,并未引起我们的注意。但是当现在见到无数只萤火虫的时候,如火海怒涛般汹涌的灵气,终于给了我们关于这座神山的秘密的一丝提示。

「别让这玩意儿碰到身子,它毒得很。」我看了看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跳动的心脏,提醒慧远。

可是这群萤火虫却对我们产生了兴趣,在几只小虫朝我们这里转了几圈之后,整群萤火虫全将飞行的方向对准了我们,径直飞了过来。

「跑!」

我和慧远立刻掉头向来处跑去,身后尾随着一大群朝我们飞来的萤火虫。

「谢大哥,要不我变匹马驮着你跑吧。」

我看了看气喘吁吁的慧远,回道:「别了,你现在自己跑都快喘不上气了。你自己赶紧变只跑得快的小动物吧。」

慧远点头,立刻变成了一只黑猫,随我飞驰。

遇到危险的时候,我的脑子总是会转得快一些,此时我就在想,那些地龙跑到哪里去了?

地龙们的眼睛退化成了肉瘤,应该就是因为在长年累月的演化之中,遇到光明往往意味着遭遇了可怕的萤火虫,地龙们只能苟且在黑暗的地洞里,所以眼睛才退化了。

现在地龙们察觉到了萤火虫的苏醒,它们一定又躲到哪个地方了。

「慧远,你有没有印象地龙们躲到哪里去了?」

黑猫的脚步迟缓了一下,然后它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在萤火虫群的照耀下,此刻整个蓬莱山内部洞若白昼。我和慧远朝着地龙的藏身之所跑去,周边的岩壁上也开始出现很多疯狂的字符。

和那幅上古岩画不同,这些痕迹很明显是后人所为。有的人用剑在这里刻上了「道」字,只是那个字却写得歪歪扭扭,杀气横溢;有的人在这里用朱砂抄了几十遍道德经,又或许是用血写的;还有很多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写上去的丹药配方,里面的药材却包含三个月大的婴儿、父母亲人的心脏、蟾蜍的舌头、茅厕的蛔虫等各种令人胆寒或恶心之物……

毫无疑问,这些痕迹是那些走火入邪的修道者所说。

我很难想象他们在幽暗的地府中,本是宗派翘楚的他们修仙失败后,目睹到了什么恐怖,经历了什么疯狂,最后自己一直奉为圭臬的信念轰然崩塌,成了不见天日的怪物。

远处,深邃的黑暗里传来一阵阵骚动,地龙们虽然看不见,但它们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对不住了。

本来已经躲起来的地龙惊愕地发现萤火虫群被引了过来,它们在石洞内乱蹿起来,我本来还指望着它们会再跑到什么能躲起来的隐秘之处,却不想它们也只是原地来回跑。

金虫地龙一相逢,石洞内立刻变成了炼狱。我和慧远惊奇地发现,那些虫子不会在石壁上留下哪怕一丁点烧痕,但只要遇到生物,就会把它们的皮肉毫不留情地融化。

不出一会儿,有的地龙只剩下半个身子在那里哀鸣,有的地龙和旁边的同伴成了连体怪物,还有好几只地龙黏在了一起,以一个奇怪的形状在滚动,好像一个小孩儿乱画的线团一样。

「慧远,钻进我怀里。」

饶是引诱萤火虫和地龙撞在了一起,还是有几只萤火虫开始侵蚀我和慧远。我把变成黑猫的慧远抱在怀里,埋着头向外冲去。

起初,我感到腰部渐渐失去了知觉,跑着跑着,我砰然倒地。我再想站起来,却发现我的腿好像已经没有了。

越来越多的虫子爬上了我的身体,我用虫足紧紧护住慧远,感到自己身体的其他部位逐渐消失……

一声巨响,巨大的蓝色火焰从蓬莱山火山口喷出。

龙姑望了望腾起的云烟,先是闪过了一丝疑问,紧接着脸上多了几分悲伤的神色。

「可惜了两个好小伙子。」

龙姑叹息地摇了摇头,拿起一把青草喂向身旁的青牛,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青牛的脊背。

忽然,一阵翅膀振动的声音打破了龙姑房舍的平静。

龙姑惊奇地抬起头,看到一只巨蝉从天而降。

那只巨蝉全身泛着淡淡的金铁色,顶部还长着一颗人头,等蝉落到了地上,龙姑才认出那是我的头。

「你……」

「龙姑前辈,阿弥陀佛。」

一个小个子从巨蝉的背上跳下,刚刚龙姑都没有注意到他,现在再看,这不就是慧远嘛。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长成了这个样子,索性就带着慧远飞出来了。」我对着龙姑苦笑。

我和慧远对龙姑讲了在蓬莱山内部的所见所闻,龙姑对那些地龙嗤之以鼻,似乎那些修道者的下场她早已猜到了七八分,对其他事,龙姑的兴趣反而多些。

「这么看来,那些萤火虫的作用似乎是能破坏生灵的躯体,多年前我在这岛上驯服了化骨蚕,看来就是这些虫子的一小部分演化出的变种。」

说话间,龙姑手一伸,一道白色影子飞到了她的手里,龙姑又将化骨蚕收了回去。

「龙姑前辈,你也把那化骨蚕给我用用吧,我这样子还能算个人吗?」

龙姑看着我笑了笑:「傻小子,原虫都伤不了你的虫体,变种怎么可能对你起作用呢?」言罢,龙姑又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无奈叹息一声,「小子,你人不错,不是本仙姑不帮你,只是我也想不出来你的变化为什么这么奇怪。」

我和慧远又和龙姑谈起了山里修道者们留下的痕迹,并很遗憾地告诉她,她苦苦期待的那位前辈很可能早已疯了,成了地龙中的一员。

但当我们提到那块石碑的时候,龙姑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如今我打算用虫身飞出蓬莱岛,龙姑前辈,不知道安家父女何在?」

龙姑一笑,摸了摸身旁的青牛:「它就是安稳啊。」

然后,龙姑又指向不远处徜徉在池塘中的一尾锦鲤:「那是安心,怎么样,是不是比原来更漂亮了?」

慧远大为惊骇,按理说出家人不可嗔怒,此刻慧远却将生气写在了脸上:「龙姑前辈,您是世外高人,何必对老百姓出手?不久前安家父女还想着怎么返乡,怎么谋生,可您却为了您的园子里多几种奇珍异兽,就让它们堕入了畜生道。你……你……」

龙姑的实力深不可测,我自然不敢得罪她,但她竟为了所谓的众生平等把好端端的人变成了兽,我也不由得恼怒。

却没想龙姑一笑,回答道:「不是啊,是他们在我这里住得久了,放下了红尘俗念,自愿变成动物的。」

「吃过一顿饭,就想通了?」慧远冷笑。

「可不止一顿哦,在这里起码住了一年半,父女俩才明白,其实现在的世道,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动物比做一个担惊受怕的人要好,然后,他们就变了。这种变化,连我也阻止不了。」

「一年半?这里过去了一年半?」

「准确来讲,是三年。」

我和慧远呆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龙姑。

「不信你们可以去看那儿。」

龙姑将我们引到院子后面一处墓碑前,那上面赫然写着「小橘之墓」。

「上次你们见到的那只橘猫,一年前已经过世了,不信你们就挖出来看看。」

「阿弥陀佛。」

慧远坐地,开始为橘猫念起往生经来。我沉默地看了看那座小坟,心中已经基本相信了龙姑的说辞。

以龙姑的实力,若真想对我们不利,犯不着费这么多周折。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没想到我们在蓬莱山中半日光景,世上竟已沧桑变幻。」

想到这里,我的内心更加悲凉。

万一蓬莱岛的时间流速也比人间慢,蓬莱山的一日是蓬莱岛的三年,蓬莱岛的三年是人间的千年怎么办?

那这要是回去的话,恐怕都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了。

「每个不小心来到蓬莱的人,都是被风浪送过来的。你现在既然已经学会飞了,自然天高任鸟飞,随你自己回去吧。」龙姑对我说。

这一刻,我也有些动摇。

自己现在虽然不担心会被人欺负、被人吃掉了,但自己这副样子,回去了也难以再融入人类社会。像安家父女一样在世外仙境生活,不愁吃不愁喝,享天地之灵气,似乎也不错……

「我要回去!」忽然间,慧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皆苦,尤以九州为最。我们离开的时候,天下法难,寺庙被毁,经书被焚,僧侣被杀,天下都不能再受佛祖庇佑。或许杀到今天,等我再回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竟成最后一个沙门了。」

「但那又如何,为了倡我教之学,弘我佛慈悲,便是刀山火海,便是十八层地狱,小僧也愿意前往,小僧也愿意重振佛学。」

说实话,对于佛家,我一直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否则也不会去偷舍利。

但没想到这个小个子慧远,看起来乳臭未干的样子,对于自己的教派竟如此虔诚和坚定,此时此刻,我第一次对他生出几分钦佩的感情。

「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我不管了。」龙姑嫣然一笑,朝西方一指。

「去吧,一直飞,不要停,或许你们就能出去了。反正当年,我是看他从那边来的。」

慧远爬上了我的背,忽而对龙姑道:「龙姑前辈,你不想去九州看看吗?」

龙姑回答:「我是被因果锁在了这里,不是没有神通,因果不破,我就出不去,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我和慧远向龙姑道了别,我振动几下翅膀,缓缓飞上天空。

蓬莱岛在身后越来越远,从一个岛屿逐渐变成了一个盘子,一个沙包,一粒绿豆。

上面,是茫茫青天;下面,是苍苍碧海。

我和慧远谁都没说话,在这段旅程的间隙,我们默契地享受着片刻的安宁,在永恒存在的海天之间。

但船总会靠岸。

「谢大哥,我们回来了。」

远处,一座城郭在云雾中渐渐显现出来……

三年前。

平城静轮宫内。

白衣老者看着残缺不全的玄怒,和一块在旁边舞动的肉团,若有所思。

「你说,这是那些人鱼的肉?」老者问玄感。

「非也,师尊。根据我当时看到的情况,是这人鱼咬下了那小子的一条胳膊,后来弟子从人鱼口中抠下了这些肉,发现这些肉不同寻常,因此带了回来。」

「不错,玄感,你的六感异于常人,这也是为师一直以来倾囊相授你通灵术的原因。你找到的这块肉,古书上称作『白太岁』,传说食之可以肉体不老不腐,稍有残缺也可以迅速生长。但白太岁已有数百年未曾现世,那小子不知从哪里搞来的。」

「那玄怒师弟岂不是……」

「哼。」看到玄感的反应,白衣老者的脸色迅速冷了下来,「我让你感官变得敏锐,可没让你情绪变得敏感!」

「我问你,你说那小子长出了虫足,他又没修过佛道,有这样的表现肯定是吃了舍利。可即使吃了舍利,成佛又岂是那么短时间能有进展的。那必然是他利用了白太岁的特性,毁弃肉身,塑成佛身,加速了成佛的进程。」

「灭佛大业在前,你放着这么一个祸害不担心,反倒先想起来给你这没用的师弟用!你……你真是没救了!」

老者的一番怒斥,吓得玄感顿时跪地求饶,磕头流的血浸湿了老者的皂鞋。

老者又瞥了一眼残缺不全、有出气没进气的玄怒,眼中终究是流过了几丝哀悯。

「切一些给你师弟用吧,这玩意儿切下去一块后能立马长出一块,无穷无尽。只是你要接受,即使你把你师弟救过来了,他也会变得有些奇怪。」

说罢,老者挥了挥拂尘,无奈地走出了静轮宫。

「告诉外面的那四个,找不到我要找的人,就不要回来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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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2: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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