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迟迟钟鼓初长夜

知乎盐选 迟迟钟鼓初长夜

181.

181.

临行前，牧曦回头看了看山上的万花宫，到底还是小姑娘，没出过几次远门。

此行少不了我多加照拂。

路上，没有之前我出行的车队和随行人员，一切都靠我们自己动手。

光是搭帐篷，就累得我扶腰直喘。

牧曦呢，打小不愁吃穿，空有一身功夫，但连只山鸡都打不到。

按她的话讲，内功心法嘛，拿来杀鸡也太大材小用了。

就凭这句话，她的头上多了好几个大包。

多亏沈廖文野外生存也是一把好手，一言不发地吭哧吭哧进林子，搬出来不少干柴，将硬牛肉干下进带的小铁锅中，随身打得火石点燃下面的干草和枯枝，泡上水，配着山里面形似土豆的「小土豆」，咕嘟咕嘟煮沸。

约莫小土豆发糯发软，他在小布包里捻了些精盐撒进锅中，搅开。

那香味，顺风飘十里。

我们三人围着小铁锅，吃得不亦乐乎。

牧曦更是双眼冒星星地望着沈廖文，除了听我讲故事，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等沈廖文做饭。

182.

晚上，我用山泉水刷着小铁锅，转头看见想来帮忙的沈廖文，连忙挥挥手：「你去歇着吧，我来，我来。」

沈廖文沉默着蹲下身子，想要夺我手里的铁锅，大半个身子压过来，隔着布料，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暖洋洋的热量。

我笑着让了让地方，用水轻轻泼了他一下：「怎么，我哪里有那么娇气。」

被水泼了，沈廖文也不生气，只闷着声音道：「这些都是你不需要做的事情……」

我用布把锅擦干净，想着终于脱离了禁锢，可以回去找李陵，难得心情不错，一边哼着曲一边道：「所以我就是不一样的那个嘛。我，就是我，嘿，不一样的烟火。」

沈廖文被我逗乐了，只好站起身子，掸掸衣服上的水珠，对我伸出手：「走吧，水旁寒气重，别待太久了。」

我借着他的手，一个用力，站起身，心情愉快地抱着锅向着营地跑回去。

看着牧曦吃饱饭，在那追着山鸡乱跑。身后沈廖文满眼笑意，亦步亦趋跟着我。

某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与现代的高楼大厦不同，

与皇宫的骄奢淫逸不同，

回归自然，也别有一番趣味。

183.

若是能和李陵回到现代，赚够了钱，我们就在郊外买处房子，自己种点菜，最好再养条狗。

若是…… 回不去……

我眼神黯淡了几分。

父母还有妹妹赡养，多年家业也足够他们颐养天年了。

等李陵退了位，我们就搬到山上，学着万花宫建个小宫殿，倒也不错。

184.

江南距京城甚远。

一路上，我们所见之处，称作触目惊心也不为过。

离城镇近的地方，有许多人携家带口，匆匆赶路。远一点的荒郊里饿殍遍野，甚至地面的草根都被挖空了，留下一个个疮痍的洞。

沈廖文几乎是掩着我和牧曦的眼睛，跨过了一个个死不瞑目的尸体。

太阳升起来，炽热的阳光照射在这些尸体上，升腾出浓烈的尸臭味，几乎弥漫在方圆十里地。

那些在电视剧和小说里出现的画面，变成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画面时，我终于难以承受地扶住树，剧烈呕吐了起来。

「你要不要喝点水？」

沈廖文细心地递给我水壶。

我接过水壶，还没等打开盖子，喉咙又是一阵呕意，连旁边的牧曦都看不下去了，帮我收拾出一块干净的石面拉我坐下。

「这…… 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有气无力地咽着水，心里却比谁都明白。

起义也是战争，只要发生战争，没有人会幸存。

这也更坚定了我对抗起义军的决心，历史上成王败寇，没有对错。但在我看来，他们此举就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不到最后一刻，我和李陵谁都不会认输。

至于牧曦……

我回头看了看帮我熨帖着背的小姑娘，叹了口气。

等到了皇宫，就让她带着兰花阁的牌子离去吧，我不想再让兰花阁蒙羞，也不想把万花宫拖下水了。

185.

临近京城，城池越来越多，林道越来越少，哪怕是绕路前行，也注定我们要穿城池内部。

令人震惊的是，除了几座大城池外，周围的小城池都被起义军占领了。

如果不是我及时掏出腰牌，恐怕早就被起义军抓起来捅成了筛子。

然而即便如此，每次我们都会被起义军在这座城池的负责人扣押两天，直到接到了上面的命令，才放我们继续前行。

这也让我对起义军的幕后之人恨得牙根痒痒。

本来不到十天的路程，硬生生又是走了半个月。

可真叫我明白了什么是望山跑死马。

186.

直到最后骑着马站到京城城门下的时候。

我还有种不真实感。

因为被绑走的几个月里，我无时无刻不梦见我向京城狂暴，可是城门离我越来越远，最开始还站在门中央的明黄身影，转过身，与我背道而驰，最终也消失成了黑点。

那种无力感让我感到恐惧。

在现代，我只要努力赚钱，只要努力生活，总有办法达到我的目的。

可是这里不行。

凭什么呢？

凭什么男朋友穿越过来就是皇帝呢？

凭什么我一无所有又无能为力，明明想一展宏图，却接手了一堆烂摊子呢？

京城的守卫军看见我，刚想放箭，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姐姐，是你吗！」

那嗓音都快有哭腔了。

牧曦小声嘟囔道：「谁啊？抢我姐姐干吗？」

187.

我将手拢成喇叭，对上面喊道：「李长铮，你小子，快把我放进去！」

「姐姐……」李长铮面对我，开始他的第 n 次为难，「你失踪这么久，可能不知道，最近有一群人在起义，京城上下戒严，没有皇帝口谕不开城门。」

我气乐了：「你姐姐我就是被起义军绑走的！」

李长铮一边替我问候起义军的祖宗八辈，一边拍着城墙对我喊道：「姐姐你别担心，消息已经传回宫里了，皇上很快就来！」

我叉着腰，哭笑不得。

行吧行吧，再等等也不着急。

大概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我看见墙上出现了很多随从。

就在我以为李陵来了的时候，一道软软的声音率先响起。

「这不是温姐姐吗？怎么在下面？」

逆着光，我看见盈盈笑眼，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

牧曦嘴撅得更高了：「怎么哪都有抢姐姐的……」

我深吸口气，声音冷了半截：「我不是她姐姐。」

丰盈盈没有听见我的话，依然笑着，转头对李长铮道：「还不给温姐姐开城门？」

「这…… 没有皇上口谕，城门是……」

「温姐姐她，不一样。」丰盈盈打断了她的话，眼睛弯得更甚，看过来，眼底却好像没有笑意，「那可是，皇上连在我和宋姐姐的床榻上…… 都要念叨的人呢……」

「她可是我们姐妹都嫉妒的，皇上的宠妃。」

188.

「别听。」

沈廖文连忙捂住我的耳朵。

他知道这些话对我的伤害有多大。

因为他已经看过我一次又一次的失魂落魄，也见证过我在黑夜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抬头望着丰盈盈。

阳光几乎刺伤了我的眼睛。

「盈盈恰好归省在家，听闻姐姐在城池这边，就先一步赶来了，姐姐不会怪罪吧？」

丰盈盈俏生生福了一礼。

我未等开口，她却转头又是一礼：「参见皇上。呀，宋姐姐，你也来了？」

哦…… 难怪她急着解释。

原来不是给我听的。

我恍惚了几秒，一时间竟然看不清那明黄龙袍身影的面容。

189.

看见丰盈盈的目光还落在沈廖文身上，后者立刻有所察觉地从我耳边收回手，但已经是来不及了，一切都被李陵尽收眼底。

怎么解释呢？

相比于他现在身边站着的丰贵妃和宋贵妃，我还需要解释吗？

「你去哪儿了？」

李陵沉声道，放在城墙上的手却已经握成了拳，眼神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

「被人绑架了。」我下意识擦擦眼角，还好，没哭。

来到这里，我都快把一年的分量哭完了。

「开城门。」李陵对旁边吩咐道。

「等一下。」

190.

我站在下面，他们站在上面。

我带着兰花阁和万花宫的人，他身旁跟着后宫最高位的两人。

有时候命运真会开玩笑，连场面都这么和谐。

只是……

还不是时候。

我看着他，嗓子忽然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你…… 为什么要把宋姐姐提成贵妃？」

一旁的宋辞退后两步，眼中尽是苦涩，甚至不敢与我对视。

我不相信，那个超然的、脱俗的宋辞，会为了名利，而去抢夺什么贵妃的名头。

李陵顿了顿，神色软和下来：「先进城，我们回宫慢慢说，好吗？」

「那你为什么要上她的床？」我指了指丰盈盈，大声质问。

这一刻，面前的人不再是什么九五之尊，而是我温淼淼的男朋友。

李陵神色大变：「谁跟你说的！」

丰盈盈泫然若泣地跪倒在李陵脚边：「皇上，温姐姐逼问我您为何提升宋贵妃，许是我情急之下说错了话…… 才……」

宋辞在旁边瞪了她一眼，冷声喝道：「你闭嘴！」

191.

我只是啼笑皆非地摇头。

李陵究竟有没有和丰盈盈上床，对我来说，是很重要。

但当务之急，是丰盈盈的一席话提醒了我。

「宠妃」。

不是宠妃。

整个京城都认为我是惑主的妖妃。

这样一来，如果我回到了皇宫，一来，我的人身安全没有保障，二来，本支持李陵的那些官员很可能发生动乱，导致他的计划功亏一篑，三来…… 后宫的格局，早与离去前不同了。

别说，我都有点佩服我自己。

面对疑似男朋友出轨的这种场面，我都可以清醒地思虑周全，甚至附带考虑了下他的感受。

这要不给我颁个二十四孝女友的大牌匾，

都对不起我死的这些脑细胞。

而且……

192.

「李陵，我跟你说过…… 不想让你解散后宫，因为后宫很重要。」

终究没有撑住，我还是红了眼眶，「可是现在，我后悔了。」

望着城墙上，因为我叫了皇上全名而大惊失色的众人，我扑哧笑出了声：「被绑架这么久…… 我一直在想，等我回来，就过我们的二人世界，一起携手渡过难关。我想了好多好多事要和你一起做…… 所以这次，遣散后宫吧，好吗？」

李陵，之前我什么都没有。

现在，你可以遣散后宫了…… 我温淼淼一人，有兰花阁，有万花宫，只要你相信我，我就会变成你最大的助力。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明明笑着，却像是在咄咄逼人。

可是没办法了，我怕只要我一妥协，眼泪就会不听使唤。

「你你你！狂妄！」丰盈盈绞着帕子，铁青着脸。

宋辞走上前，抚着李陵的后背，似乎担心他生气。

前者的愤怒在我意料之中，可是我的宋姐姐，天仙一样的人儿，如今却在我眼中近乎屈就般地站在我男朋友身边。

我忽然有点理解了李陵的沉默。

193.

我回头看了看半个月来走过的路。

眼前还看得到的尘土。

和遥远天边已经望不到边的山林。

好像一切都在嘲笑我的执着。

还有牧清兰那句「自有分晓」。

当真灵验。

194.

「李陵，你真的不配喜欢我。」

我挺直腰杆，一字一句，字字分明道。

四周一片死静。

大家都颤了一下，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你不配喜欢我。」

担心他听不见，我又重复了一遍。

「你对不起我这么久的想念，对不起我费尽心思逃离起义军的魔爪，对不起我们之前说要携手与共的承诺。」

李陵眯着眼睛，脸色铁青。他站在城墙上，抿着嘴不再说话。

「我承认我瞒了你许多，没错，兰花阁是陈老交给我的。之前跟我去救你的这个人，他不是陈老结交的朋友，而是我的下属。」我拉过沈廖文。

「我不知道我们到底为什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我本以为，上天是来给我们选择，给我们一个看清彼此的机会。但是很遗憾，似乎我想错了。」

「诱惑那么多，相守的代价又这么大。我早说过不该把感情赌在你身上，可是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

「现在，我对你开诚布公了，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也不盼望能回到当初那一步。只想问你一句，她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195.

丰盈盈突然崩溃地大哭起来。

我才终于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个十六岁小姑娘该有的脆弱。

「你，你这个妖妃！妖妃！温家到底有没有教过你礼数！七出之条里写得明明白白，凭什么你就可以独占皇帝哥哥！你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

她语无伦次地抽噎着：「皇帝哥哥宠幸我，自然是喜欢我！就算宠幸其他嫔妃，哪里轮得到你质问！」

「啪！」

宋辞一个巴掌抽了上去，丝毫不给跟她同阶位的丰盈盈面子，语气冷寒：「不要以为皇上醉酒夜宿云水殿，你就有资本在这里胡言乱语。」

丰盈盈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宋辞，声嘶力竭地反驳道：「我说错了吗？我说错了什么！皇帝哥哥是天子，宠幸嫔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温淼淼她不过就是个人人喊打的妖妃，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质疑我！」

「你还不住嘴……」

196.

李陵对他身旁这些女人的闹剧充耳不闻，只是皱眉看着我，唇间抿成了一条线。

「夜宿云水殿？」

我吸了吸鼻子，甚至还有心情开个玩笑：「早知道把我们公寓的卧室改叫云水殿好了。」

「你……」李陵打断了我，「为什么要和他们再接触。」

「他们？哦，你是说兰花阁吗？」

李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朕记得曾经说过，朕是皇帝，不管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金钱，权力，什么都可以。」

「我也记得我说过，我不想变成被保护好的金丝雀，不想永远活在你的阴影里。」

「所以你就一直和他们这群人接触，最终落得被绑架的结局？」

「所以你就在我生死不知的时候，爬上了别的女人的床？」

「中秋夜本该是我们俩人过。」李陵揉了揉眉心，叹气解释，「那日朕在御花园喝多了，再醒来已是在云水殿。关于那晚，朕没有记忆。」

197.

「可是我好累…… 我已经不想赌你有没有跟别的女人睡过了……」

我重新翻身上马，认真地望着这张我爱了好多年的面孔：「论年轻，我比不上丰贵妃。论美貌，我比不上宋贵妃。这偌大的后宫里，除了那点陈旧的感情，我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来挽回你的心。」

「以前我们受世道影响，受道德约束，你不敢有别的选择。可是，现在的李陵高高在上，他想爱谁就爱谁，想睡哪个女人就睡哪个女人…… 又何必再需要醉酒呢？」

李陵张张嘴，神色焦急得似乎要说什么。

但我只是摇摇头。

「到了这边以后，是我一直在自卑。现在，我想放过自己了…… 不是你的错，真的。」

「李陵，从现在起，你自由了。」

你自由了。

「哦，还有，请不要迁怒兰花阁的众人，他们只是没有摊上一个好的新阁主。反正牌子也在你那儿…… 从此以后，就当没有兰花阁了吧。放了他们，算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

如果他还有一点点是我认识的那个李陵，他就绝不会伤害兰花阁的众人，这是我对他最后的信任。

转身，擦泪。

沈廖文与牧曦跟在我两边。

我听见背后李长铮不停「姐姐」「姐姐」的呼唤。

和李陵那一句近乎愤怒的「让她走！走！」

我终于是走了。

可是，天地这么大，我又能去哪儿呢？

198.

骑马走出十几里地。

我们打算前往离京城最近的五凤城。

大概是我脸色差得令人发指，牧曦一直不敢同我说话。

沈廖文知晓我身体状况，只好软声对我道：「前方不远有一君子亭，我们在那里歇脚可好。」

我浑浑噩噩没有答话。

沈廖文叹了口气，不敢多劝。

牧曦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姐姐，你又不是孙猴子，身体会受不了的…… 我们去休息休息吧。」

休息？

是啊…… 我好累啊……

从穿越过来以后，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我走，和李陵在皇宫里的时候，总想着怎么帮他巩固朝政。离开他身边，总在担心后宫里的莺莺燕燕把他拐走。

因为担忧，因为害怕。

我几乎没有一刻是松懈下来的。

休息休息吧……

我真的，要走不动了。

199.

临近君子亭，隐约能看见亭子中有一道白裙身影，身后站着两名护卫。

我拉了拉沈廖文：「有人，算了。」

「等一下。」

那道身影反而率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带着护卫向我走来。

嗯？

看清了来人。

说实话我人都傻了。

我去，不至于吧，难道特意来这堵我一报羞辱之仇的？我都这么招人恨了吗？

提拉娜见我往后躲，愣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在我印象里，提拉娜是妖艳高傲的一朵草原之花，但如今她穿着白色长裙，甚至还用着银封束腰，笑得不可方物。

「姐姐…… 回神……」

牧曦怼了我一下，提醒我注意形象。

「提，提拉娜公主，有事吗？」

「不用这么害怕，我等在这儿，不是专门来寻仇的。」提拉娜眼睛笑得很弯，仿佛跟在朝堂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200.

我不知道是什么促使我答应和提拉娜走。

大概是现在抱着穷人心态。

没什么能得到，也没什么好再失去了，我是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她还能图我什么呢？

我们从君子亭赶到五凤城城郊一处风景幽美的别苑。

提拉娜翻身下马，将手慢慢递给我：「走吧，我夫君想见你。」

「你结婚了？那你还……」

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别苑的门开了，温和而满含笑意的嗓音先声夺人：「贵妃娘娘就莫要为难她了，是我授意的。」

宋江寒玄色锦袍，和提拉娜一模一样的银色束腰，站在别苑前，光风霁月的公子，哪怕说出这些话，双眼依然温柔坦然。

他出现在那里，身后的风景就如同被摊开的水墨画，因为他而黯淡成黑白，又因为他灵动起来。

这我要是还不知道发生什么，我这些年的脑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我以为宋家是太后最忠实的心腹。」

「是的，宋家的确支持太后娘娘。」宋江寒笑容醇和，细心地接过我手里的马绳，交给管家，「走吧，我们边走边说。」

牧曦跟在我后面，拽着衣角小声道：「姐姐，这个神仙哥哥是谁呀？」

「他是大坏蛋，你没看见他脸上写着个大大的坏字吗？」

「你确定写得不是俊吗…… 姐姐你口水都下来了。」

201.

其他人跟提拉娜在前堂喝茶，宋江寒带着我在后院的人造湖中划船。

要不是知道这位是幕后大 boss，和这种级别的帅哥划船游湖，我真是做梦都能笑醒。

「今天阳光很好，但你的脸色不大好。」

宋江寒任由小舟停在湖中央，给我斟了一杯热茶。

「这不正是你所盼望的吗？」

宋江寒看着我，失笑摇了摇头：「很抱歉伤害到了你…… 你的出现确在宋某意料之外。」

「那你现在把我喊来做什么呢？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他的眼睛像有一股安抚人心的魔力，声音也极轻极缓：「所以我才在等你…… 你并不是一无所有。既然当今圣上昏庸，为何不同宋某一起推翻这个朝代。」

「你？」我失笑着将整杯茶当着他的面倒入湖水中，「将自己的妻子和妹妹送到皇上身边的人，恕我不敢苟同。」

「这都本非宋某所想……」他偏过头，撑着下巴望向无边湖景，「彼时，宋辞入宫，宋某也不过年仅十六，哪里有如此深的城府。」

202.

我愣了两秒，又想起之前狗皇帝的人品，忽然不知如何反驳。

宋江寒似乎看出我的怔忡，又给我斟了杯茶：「几年来，宋某一直同噶什部落有联络，包括噶什部落吞并其他部落，也有宋某的功劳。」

这些话说出口难免有居功自傲的嫌疑，但放在宋江寒口中却如此顺理成章。

他是麒麟四子之首，当得起任何盛赞。

「太后想让提拉娜夺取后位，从而联合噶什部落稳固她的势力。只是她有所不知，噶什部落早已与宋某暗中联姻。」

「难怪…… 这么说来，宋辞主动去羞辱提拉娜，给她合理的理由离开，也是你的安排？我说嘛，太后脸色那么差，这也是你们兄妹第一次忤逆她吧。」

「贵妃娘娘果然如传说中聪慧过人。」

宋江寒直直盯着我：「这样一来…… 贵妃娘娘还需要验证什么猜想吗？」

「可是…… 和亲一事，明明是噶什来使主动提出来的……」

「若不这般，又怎么让宋辞重新回到皇帝身边呢。」他的眼中终于出现了谋略的光芒，「先皇一直忌惮我宋家，忌惮毅王一脉。纵然太后相护，也不过是利用我宋家牵制皇上的朝权。所以我只好出此下策，让宋辞走上后宫最重要的位置。」

「之前宋辞已经从欢畅殿搬出，你就不怕皇上对她失去了新鲜感吗？」

「我的妹妹……」他喟叹一声，「只要她愿意。这也是我知道你会离开皇上，故而等在此地的原因。」

203.

虽然他说得很隐晦。

但我听懂了。

是呀，以宋辞的才情容貌，只要她肯放下一点点身段，愿意屈就，多少男人可以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只是……

那么好的宋辞姐姐。

捧着经书，喜欢点着我的头笑骂我，陪着我喝茶吃酒的姑娘。

终究成了政治的牺牲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像是小三一样横空出世，夺走了李陵放在我身上的目光。

可是要恨她，我却也做不到。

古代三妻四妾，人之常情，我拿什么恨她？

204.

「我还想知道，我哥哥…… 他是不是和起义军有关。」

宋江寒仍旧撑着下巴，垂下眼。

良久，他才开口道：「知行或许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不过，宋某私以为…… 你应当知道起义军出现的过程。」

「出现的…… 过程？」

「五年前，江南水患，急报三日上达天听。皇帝荒淫无度，不理朝政。陆沧浪自请带兵赈灾，治水一年之久，江南才恢复民生。」

「等等，陆沧浪？好熟的名字……」

「听闻贵妃娘娘不知自己的兄长是麒麟四子，想来没听过陆沧浪也是情理之中。」

哦…… 我想起来了。

那本小册子上。

陆沧浪，陆府世子，军理极为出众，多次带兵击退来犯之敌。为人也极善良忠义，称得上是民间的「活菩萨」。

「这段时间，倒的确没听闻麒麟四子其他两位的讯息。」

「他不在了。」宋江寒面带缅怀之色地望着湖面，「治水有功，功高盖主，皇上和太后便让他永远睡在了自己所治的乌江水下面。」

「什么？」

「主将一死，治水的功劳就全归副将李长燮。陆府也因唯一的嫡子去世，逐渐没落。」

「所以你们三个人就起义了？」

「我和知行得知这个消息比董念生要晚，他的郡县就在西南，所以早早便知晓了陆沧浪的死讯。念生从小脾气就急躁，难免做事失了分寸，若我或知行在他旁边，也不至于……」

205.

哦…… 敢情起义这东西是有前科的，董念生就是打响起义第一枪，啊呸，打起起义第一面大旗的汉子。

可惜这汉子死得挺快，因为他就是个远派的郡守，一没人脉，二没兵力。

果然，拳头不硬，说啥都没用。

剩下两人明显深谙此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牢牢把握了武力才是硬道理，召集了大批人马，这才出现了这么声势浩大的一场起义运动。

要不是这玩意跟我利益有冲突，我都要准备嗑瓜子鼓掌看好戏了。

206.

「麒麟四子只余我与知行二人…… 中秋盛会，甚是落寞。」宋江寒叹了口气，「沧浪手下一些忠诚的旧部，当初为支持念生转去了西南。念生死后，他们就变成了西南的流寇，等待某一天还会有人站出来，带领他们推翻这个朝代。」

我不解：「如果是兄长和你这么多年一直筹备起义，为何他现在不在起义军内？」

小船不知何时悠悠漂回了岸边。

宋江寒放下一直撑着下巴的胳膊，这才对我温和一笑：「因为你啊。」

「我？」

「贵妃娘娘认为，温家军就真的那么巧合，停留在西南吗？」

……

「兄长他……」我嗓音有点干涩，「如果不是因为我，兄长他本来要收并西南的起义军，对吗？」

宋江寒笑而不语。

「难怪他…… 问我过得好不好。」

「说句大不敬的话，娘娘会被皇上收入后宫，荣宠加身，几乎打乱了我和知行所有的计划。」

「那之后…… 兄长就退出起义军了吗？」

「是。」宋江寒从船上站起身，很有风度地向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将我扶下船，「但宋某不会认输的。」

207.

「就因为死去的两位麒麟子？还是因为你想光复毅王府？」我不客气地回望着他，「太后娘娘从不知道她养了匹狼吧？」

纵然我语言如何尖锐，宋江寒都笑得如春风拂面，似乎可以包容我所有的脾气和刻薄。

「不。」

他清晰地回应道。

「不是这样。」

脸上是温和笑容，眼中却是无比的决绝与坚定。

「毅王府已是名存实亡，故人也已魂断黄泉，宋某无意沉溺于过去，本应作罢。」

「只是这世间还有千千万万生灵，有无数幸福美满的家庭，有无数和沧浪一样怀着赤子之心的人。」

「宋某不想看到悲剧重演，再看到饿殍遍野，流离失所…… 所以，哪怕是为了天下苍生，李氏和刘氏的皇权，也绝不能留。」

「背上弑君之罪，万剑加身，在所不惜。」

「宋某，宁做这个千古罪人。」

208.

如果是天地盟盟主口中，为天下大义令我作呕。

如今宋江寒一席话，让我瞬间动容。

以往，我只在史书见过忠义之士赴死不辞，读过《陈涉世家》里的揭竿而起。

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和社会形态的逐渐变化。

人们越来越关注自身。

或者说，接触上升到家国天下事情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当一个活生生的起义形象立在我面前时。

那一刻，我竟然热泪盈眶。

他让我看到几千年里，民族骨中的骄傲和忠贞，像是一团永远烧不尽的火。

慢慢点燃了整片中原大地。

我没办法劝说他，也没办法劝服我自己了。

他做错了什么呢？

如果不是我和李陵的出现。

宋江寒，不该是千古罪人，他应当是这个时代最灿烂的火种。

209.

「我答应你。」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遥远很遥远地从某个未知的方向传来。

看见宋江寒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

我猛地别过头，不忍再看。

愧疚几乎填满了我的心房。

不是对李陵。

而是对宋江寒。

我会伤害他的一片热血，毁掉他的怀天下之心。

只是，如果不深入起义军内部，我想不到办法帮助李陵解决这次危机。

李陵没有时间向天下证明他的才能。

只有殊死一搏了。

「但我有个要求。」我闷声道。

「你是知行的妹妹，我与你兄长义结金兰，喊你一声温妹妹，想来不算唐突。」他弯了眉眼，「温妹妹但说无妨。」

「虽然是宋辞主动引诱皇上，但他为美色所动，不顾我一腔深情，也算是背叛了我。若起义军杀入皇宫的那一日，定要带我一起，可好？」

宋江寒盯了我一会儿，这才缓缓笑道：「甚好。」

他似乎早已看透了一切，但还是义无反顾地投身向无尽的深渊。

别人的深渊，下去，前程万里。

可他只有粉身碎骨。

再无回头之日。

210.

晚上，提拉娜亲自下厨做了一顿别具异域风情的晚餐。

吃饭时，她偶尔看向宋江寒，灰绿色的眼眸里满是柔情和爱意。

我才知道我真的彻头彻尾错怪了这个高傲妖冶的姑娘。

也许她真的是张扬恣意的草原儿女，但遇到她真正爱的人后，她也不过是一个，愿意为爱人素衣麻锦，调羹做饭的小女孩罢了。

她的演技真好，朝堂上竟无一人看出。

「如果兄长曾是起义军的一名首领，那他一定早就知晓了你和噶什部落联姻，为何现在去边关提防噶什部落呢？」

我们也不避讳提拉娜，想来这些宋江寒早有计划。

「金甲城里还有刘山的兵马，温知行去牵制他们。」宋江寒叹笑道，「太后用了这么多年，能与皇上分庭抗礼，手下私兵又岂是十万之数，当初金甲城一战，确让刘山折损颇多，元气大伤。但是所剩兵马，也绝不少于二十万数，温知行既担心你，不愿加入我们，可也绝不会放过太后一脉。我们起义军着力攻打在外的军队，无暇顾及太后的人马，若是她听见什么风声出逃，再想抓到她，就很难了。」

211.

知道了我和李陵穿越过来前，这么多陈年旧事，我心情更加沉重。

因为这盘棋比我想的还要大。

现在完全是三足鼎立的局面——太后，皇上，起义军各有兵权。

朝堂上，因为之前噶什联姻的事情，太后已经失了民心，现在连宋家都是起义军的人，太后更是没有半分话语权。

所以这场起义，她很可能选择逃离京城，带着自己的私兵养精蓄锐，东山再起。

而李陵作为皇帝，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有机会离开京城，只能背水一战，利用这段时间收服在国家各处的军队和整个朝堂之力，来与起义军来一场大战。

不管结局如何。

我都会一直支持李陵。

不管他还爱不爱我，不管他和别的女人做了什么。

因为否定他就是否定我自己。

我可以不站在他身边，但我永远不会与他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