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妾
女主当自强:中命由中成由天
重生归来,我成了晋王的最得宠幸的宠妾。
可我知道,他的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王妃。
我于他而言,不过是个解闷的玩意儿。
但那又如何?
他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相信我,站在我身边。
宠妾宠妾,我只要有宠,足以。
1
我是秦淮河上一名清倌,一曲《凤凰游》名动京城。
十六岁那年,我接待了一群达官贵人。
一曲毕,就连素来对音律最为挑剔的晋王殿下,都赞叹道:
「好一双纤纤玉手。」
就是这一句话,为我招惹了杀身之祸。
数日后,一群人闯入了醉梦楼,将我的双手生生砍断。
晋王妃谢玉颜将我的手装在玉盒里送给晋王。
「夫君不是喜欢那贱婢的手吗?
「为妻替你取来了。」
而她尚且不满意。
又过了不久,我被不着片缕地扔到了乞丐堆里。
整整三天三夜,我被凌辱致死。
尸体也被扔到了乱葬岗喂狗。
死后,我的灵魂依旧不得将息。
我被拘在离晋王夫妻三米远的地方,无法离开。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将我害死的仇人恩爱如许,伉俪情深,锦绣荣华,白头偕老。
直到临死前,他们还挽着对方的手,许下「生生世世,永为夫妻」的誓言。
京城里,也流传着关于两人爱情的美谈。
谁也不会记得,九泉之下,尸骨已化作一抔黄土的一名低贱乐伎。
于他们可歌可泣的爱情,我不过是一块磨刀石。
魂魄行将消散之际,我立下毒誓,若不能报仇雪恨,我沈云娘便生生世世不入轮回。
而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我却发现自己重生了。
我回到了改变我命运的那一日。
回到了那一曲《凤凰游》,那一句「好一双纤纤玉手。」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晋王陆言舟盈盈一拜。
「妾身恋慕殿下多年,此生惟愿能为奴为婢,侍奉殿下左右。
「云娘不敢贪图其他,能远远望殿下一眼,此生足矣。」
2
我话一出口,陆言舟眼中的惊艳,便迅速冷凝为厌恶。
京中谁不知晓,晋王与王妃成亲三年,感情笃厚,府中连个侍妾都没有。
不少人想往陆言舟身边塞人,但全都被他拒绝了。
座中有几个陆言舟的同僚不懂察言观色,还在从旁劝说着。
「云娘姑娘多年来一直是卖艺不卖身,我等想一亲芳泽都未能。
「不想原来是芳心已许,殿下真是好福气啊。」
「殿下不若将云娘收作侍妾,倒也算得一桩美谈。」
「殿下莫怪我多言,王妃多年无所出,还不允许您纳妾。
「此等妒妇万万将息不得。
「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殿下也是时候纳几个娇妾,充实后院了。」
那些人一句句地劝着,而陆言舟望向我的眼神却满是鄙薄。
他轻抿一口薄酒,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脏。」
立时便再无人敢多言语。
我早有预料,面色从容地对着陆言舟一拜。
「云娘自知身份卑贱,难入殿下眼中。
「此生既不能侍奉殿下,留此鄙陋贱躯也无意义。
「不若了此残躯,早入轮回。
「惟愿来世投生清白人家,能与殿下再会。」
语毕,我决然起身,一跃投入河中。
寒冬腊月,河水冰凉刺骨。
然而却半点也无法浇灭我骨髓中熊熊燃烧着的,复仇的毒焰。
我出身江南水乡,极善泅水。
但我却故意装作溺水模样,在冰河中挣扎。
这一船的达官贵人都带着侍从呢,还能真看着我淹死不成?
不多时,便有侍卫将我捞了上来。
我装作昏迷模样,听到还有人在为我说情。
「云娘姑娘真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殿下何不成全了她这一番痴心?」
陆言舟的语气却没有半分波动。
「她要死便死,与我有何干系?」
3
那日之后,我在京城里便声名大噪。
许多人听说了我的事迹,都为我的贞烈所折服。
说什么「风尘之中,必有性情中人」,把我当成一代奇女子。
每日想来见我的人络绎不绝。
醉梦楼的鸨母认为这正是抬高我身价的大好时机,便故意拿乔,说是「云娘相思成疾,不愿接客,还望大人海涵。」
她送往迎来半辈子,最懂这些男人的心理。
唯其看不见、碰不着的,才会越发神往,越发稀罕。
我装了半个月的病,眼见着自己的声望在京城已炒热到了极致,再装下去怕是适得其反。
便主动找到鸨母,说自己愿意见客了。
这正与她不谋而合。
当晚,她便为我安排了几个求见已久的达官显贵。
只不过,我提出了一个要求。
「想见我可以,但需得在夜里戌时之后。」
我给出的理由是需要留出时间梳妆打扮。
而实际上,上一世晋王妃所派来的人,正是在这一日的戌时闯进了醉梦楼。
当时,楼内的人畏惧于晋王府的权势,无一人敢对我伸出援手。
而这一次,当那群人再次闯入醉梦楼,将我按在桌上,拿刀要砍断我弹琴的手时。
京兆尹刘大人、御史王大人、礼部侍郎郭大人,恰巧在此时造访了醉梦楼。
「天子脚下,何人敢如此放肆!」
那群人很快被一一抓捕归案。
一番刑讯逼供下,他们很快就交代了。
是晋王妃派他们来,打算断了我的双手,还要把我绑去乞丐堆里,凌辱致死。
而「凑巧」的是,今日来的这几位大人,都是在朝中与陆言舟政见不合的。
第二天,有关于晋王妃买凶杀人、晋王妃善妒成性、晋王纵容妻子,管束后院不严等折子,便直接参到了御前。
京城里,也沸沸扬扬地流传着我们三人的轶事。
人人都说,晋王妃真是一等一的妒妇加毒妇。
入府三年而无所出,还不允许晋王纳妾,这已是犯了七出之条。
此番仅因为我恋慕晋王,便要痛下杀手,简直阴毒之至。
这等毒妇,晋王居然还当成宝捧着,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迷魂药。
为了平息流言,也为了谢玉颜不至于被追责关押入狱。
几日后,一顶小轿子停在了醉梦楼门口。
晋王一掷千金为我赎身,将我抬入府中,纳为良妾。
4
我入府的那一天,谢玉颜发了很大的火,砸碎了一地的珍宝瓷器。
她恨陆言舟毁了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不愿见他。
于是陆言舟就顶着夜露寒霜,在她的房门外站了一夜。
我早知这洞房花烛夜陆言舟不会来,也从未存过什么期待。
早早地熄了灯火,便睡下了。
第二天,我去请安的时候。
我态度极其恭谨,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丝毫错处。
但谢玉颜只是冷着一张脸,用淬满阴毒的视线盯着我。
足足一个时辰,她一言不发。
陆言舟坐在她身旁,伏小做低地说一些讨好的话。
他全然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我,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一个时辰后,我已然摇摇欲坠,腿部酸痛得厉害。
但我依旧面色坦然,恭恭敬敬地垂着头。
「敬茶吧。」
终于,谢玉颜冷冷地开口道。
一盏滚烫的茶水被递到我手中。
我强撑着要直起身,但双腿酸软无力,直接往前一倾,手中的茶水尽数泼到了谢玉颜身上。
「贱婢!」
一个耳光落下,用劲之狠,我直接被扇倒在地上。
「竟敢对王妃不敬!」
谢玉颜身旁的侍女青若狠狠地往我心窝踹了一脚。
「娘娘,此等目无尊卑,不敬主母的贱婢,断不可留。
「依着府规,应当将她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喂狗才好。」
谢玉颜脸上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她俯下身,扣住我的下巴,逼我与她对视。
「就这么杀了这个贱婢,岂不是太便宜她了么?」
谢玉颜的声音宛若毒蛇般,在我耳边响起。
她伸出脚,踩住了我弹琴的手,狠狠地碾过。
「连一盏茶都端不稳,我看这双手,也没有什么留着的必要了。
「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砍了她的贱蹄子!」
「慢着——」
从刚刚起便一直漠视谢玉颜欺辱我的陆言舟,却是在这时候开了口。
「怎么?殿下心疼这小贱人了?」
谢玉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陆言舟长叹了口气。
「阿颜,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何必与我置气。
「现在外头流言蜚语还没消散,若是沈氏再出了什么情况,难保又有人乱嚼舌根。
「等过了这阵子,流言消停些后,我便把她交给你。
「到时候,你想怎么玩都可以。」
青若要将我打杀,谢玉颜还惦记着要砍我的双手,陆言舟打算过后把我交给谢玉颜……
他们若无其事地谈论着我的贱命,像是讨论一件廉价的器物一般。
自始至终,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明明是我的性命,我本人却连一丝一毫的决定权都没有。
长袖底下,我的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无法克制地发颤。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无一丝怨怼,只有盈盈欲坠的泪珠。
「贱妾礼数不周,冲撞了王妃,请王爷王妃责罚。」
5
最终谢玉颜还是没有砍断我的双手。
但她也没有轻饶了我。
我被罚跪在寒冬腊月的院落里一整个时辰。
且全程必须手捧着热茶。
杯盏中的茶水每稍微凉掉一些,便有人来换。
只不过,她们并不是换一盏新茶。
而是直接将冷茶泼到我身上,将沸水再度注入空盏中。
每次换水,那些沸水都会「不小心」满溢出来,流到我的手上,把我的双手烫得又红又肿。
谢玉颜说,既然我不懂规矩,就该好好学学。
以后每日,我都必须到她的院落里请安。
每天都要跪在院子里,行「端茶」之礼。
她用心之狠,昭然若揭。
这般刑罚,用不了多久我的双手就会被烫烂,双腿就会被冻瘸,我将彻彻底底变成一个废人。
然而我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怼。
任凭谢玉颜再怎么挑刺,我都依旧恭恭敬敬,神色如初。
每日,陆言舟下了朝便立刻来谢玉颜的院子。
但谢玉颜的气似乎仍没有消,依旧不愿意见他。
他却丝毫不耐也无,就站在她房门外,说着道歉讨好的话语。
彼时,我就跪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而陆言舟却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我过。
仿佛我只是路边的石子土块一般。
我依旧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甘,甚至有时脸上还会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足足过了一整个月。
陆言舟又一次被谢玉颜赶出了房门。
在路过我身边时,他忽然冷不丁地开口:
「王妃这般待你,你不怨吗?」
怨?
我眼中的笑意愈甚。
表面上,陆言舟问的是我怨不怨。
而实际上,心中生怨的恐怕是他自己吧。
他所做的一切分明都是为了谢玉颜,而谢玉颜却自始至终不信任他,一直拒他于千里之外。
人心都是肉做的,便有再深的爱意,在这种疏远与不信赖之下,也难免被刺痛。
等待了一个多月,我知道,我的机会终于来了。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道:
「妾不怨。」
「虚伪。」陆言舟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我便知道你会这样说。
「你们这种人,惯会讨好献媚。
「以为这样说,我便会高看你一眼吗?」
我不卑不亢地抬头与他对视,眼中有的,只有澄澈如水的爱意与欢欣。
「妾曾说过,只要每日能远远看王爷一眼,余生便足矣。
「现在殿下每日都来王妃娘娘院子里,妾便每日都能见到您。
「妾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呢?」
语毕,我的唇角绽出一抹极浅极浅的笑意。
醉梦楼中的姑娘,一言一行都是受过严格调教的。
我知晓自己哪个角度最美,露出怎样的表情最能让男人心疼。
更知晓自己容颜明媚姝丽,艳若芙蕖。
这一笑,必是色逾春花,皎胜夏月,再没有男人抵挡得住的。
果不其然,陆言舟有一瞬的晃神。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原先的神色,冷哼一声便拂袖离开了。
第二天,我就被下令禁足了。
晋王说,我粗鄙不堪,恐再冲撞了王妃。
日后,若无命令,再不许踏出自己的小楼一步。
每日的请安并「端茶」之礼,亦一并免了。
6
我被下令禁足的那一天,谢玉颜又砸了一通物件。
据说她和陆言舟大吵了一架,连院门都不让他进了。
陆言舟便每日宿在书房里。
贴身的丫鬟红瑜告诉我时,我忧心忡忡地蹙起了眉头。
「这般寒冷的天气,娘娘怎么忍心叫王爷独自宿在书房里。」
红瑜凑到我近前,压低声音道:
「沈姨娘,此番王妃娘娘跟王爷离心,不正是您的大好机会么?
「您不若趁此机会……」
她话音未落,我便严厉地打断了。
「红瑜,这等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王爷与王妃夫妻伉俪情深,我能得以侍奉他们已是十世修来的福分。
「怎敢再肖想其他!」
上一世,我以灵魂的状态被拘束在晋王府内,知晓了府中不少事情。
其中就包括了红瑜其实从小就服侍陆言舟到大,对他最忠心不过。
因为怕我会对谢玉颜不利,他甚至不惜将自己最贴心得利的丫鬟派到我身边,监视试探我的一言一行。
他既如此,我便也将计就计。
每日在红瑜面前说些「不争不抢」「痴情不悔」的言辞。
相信她会一字不漏地替我传达给陆言舟。
第二日,我便亲自进了小厨房,炖了参汤。
「红瑜,我被禁足出不了院门。
「你能想办法把这汤送去给王爷么?
「到时候,你就说是厨房的管事送的。
「休要让人知道,这是我亲手做的。」
红瑜接过参汤,却是皱起了眉头。
「姨娘,您既亲自炖了汤,又为何要向王爷隐瞒,说是厨房管事送的?」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炖这汤,只是担心王爷独自在书房,无人照料,而并非为着要邀功。
「王爷厌弃于我,若是知道是我送的,必不肯喝的。
「如此这般,岂不得不偿失么?」
红瑜定定地望着我,眼底似乎闪过了些许不忍。
「好啦,快去吧。」
我轻轻地推了推她。
7
我被禁足,谢玉颜虽然没法再见到我,但仍有法子磋磨我。
比如让下人故意对我冷嘲热讽,阳奉阴违。
又比如克扣我的月俸用度。
府中每月送来的俸禄,仅仅够勉强让我不饿死罢了。
而下小厨房做菜,则又是另外的花销了。
除了食材要花钱,还得给管理小厨房的人打点的费用。
为了能天天给陆言舟炖汤,我把入府时随身携带的小金库都用光了。
还每天没日没夜地绣些帕子香囊,托红瑜替我拿出去变卖了,换些银两。
红瑜每每说些为我感到不值的话。
我都只是露出甘之若饴的笑容。
这天,我一如既往地在厨房里熬汤。
「眼见着就要换季了。
「听人说春天的时候宜滋肝养肺,得换点花样做了……」
我边炖着汤,嘴里边絮絮叨叨着。
一个转身,却见陆言舟不知何时站在了小厨房门口,正定定地看着我。
我做出吃了一惊的模样,手中的碗筷掉落在地。
「奴婢见过王爷。」
我匆匆忙忙地行礼,脸上满是慌乱,行礼的姿势也不甚标准。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我现在非常地紧张。
陆言舟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开口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紧张得下意识绞起手中的帕子。
「妾、妾……有些嘴馋了,便偷偷进了小厨房里,为自己找些吃食。」
说这番话时,我整个人吞吞吐吐的,耳朵都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
一副不善说谎,又硬要掩盖的样子。
陆言舟站定在我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把手伸出来。」
我呆呆地抬头望他,听了这话,下意识地伸出双手。
这段时间,我先是被谢玉颜磋磨,手被反复烫伤;
又每日洗手作羹汤,难免有被磕到碰到的时候;
此外为着攒些银钱,整日地刺绣,十指不知道被扎破了多少回。
短短几个月下来,曾经被陆言舟称赞「好一双纤纤玉手」的手,早已伤痕累累,看起来十分骇人。
双手刚一伸出去,我便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一般,迅速地想收回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言舟眼疾手快地捉住了我的手。
他不顾我的闪躲,将我的手心摊开,放在他的掌中,一寸一寸旖旎地拂过。
我羞得整张脸通红,眼中也盈盈闪着泪光,控诉似的看着他,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怎么弄出了这么多伤?」
陆言舟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眼神闪躲不敢看他,结结巴巴道:
「是,是……云娘笨手笨脚,一不小心打翻了东西被割到了。」
我固执地说着拙劣的谎言,却偏偏不愿承认,这双手上的每一处伤痕,都是为他而添的。
掏心掏肺,不求回报地爱,这便是我为自己立的人设。
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一个年轻美貌,单纯善良,还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女子。
陆言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云娘,厨房的管事未经允许,从来不会擅自给主人送东西。」
我依旧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一样。
过了好一会才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瑟缩了一下:
「什、什么厨房管事……
「妾听不懂殿下在说什——啊。」
我话音未落,忽然被重重地拉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
陆言舟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
他极淡极淡地叹了口气。
「云娘,你真是个傻姑娘。」
这一晚,陆言舟留在了我的碎月楼。
8
入府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我的小楼。
我脸红扑扑的,时不时偷偷瞄陆言舟一眼,克制不住地露出傻笑。
「傻笑什么?
「过来,坐到本王身边。」
陆言舟看着我,眸中也染上了些许笑意。
他把我抱在怀里,动作极为亲昵。
然而这一夜,陆言舟却并没有碰我。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直到眸中染上几缕薄醉。
「云娘……你说,为什么阿颜就不能体谅我一些呢?
「明明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他喃喃地向我倾吐着心中的烦闷。
我轻轻地顺着他的肩背,「娘娘只是一时生您的气而已,您哄哄就好啦。」
「哄哄……我已经哄了这么久了,还不够么……」
陆言舟醉眼中有几分迷茫,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明明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聆听着他的烦恼。
苦酒一直喝到了三更后。
陆言舟整个人醉醺醺的,他一把抱起我,将我压到床榻上。
我却伸出手,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胸膛。
「王妃娘娘会伤心的……」
我说。
陆言舟的酒在一刻似乎醒了八分,醉眼瞬间变得清明。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最终珍而重之地在我额间落下一吻。
「云娘,你真是个好姑娘。」
陆言舟喟叹道。
这一夜,他再没有做些什么,只是紧紧地搂住了我,相拥而眠。
9
陆言舟在我院里留宿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听到消息的谢玉颜手持长剑就杀了过来。
而此时,我正迷迷糊糊地从陆言舟怀里醒来。
青丝慵懒披散,面上不着妆容却清丽若出水芙蓉。
亵衣不经意从肩头滑落,露出几寸雪肤。
「殿下。」
我柔若无骨地攀在陆言舟胸前,温言道:
「让妾身去同王妃解释吧,昨夜我们什么也没发生过。」
陆言舟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她现在正气头上,什么话都听不下去。
「你这会出去,怕是当场就被她打杀了。
「乖,你再睡一会,我去解决。」
于是我便听话地钻回被窝里,只探出一个小脑袋,眼睛眨巴眨巴地目送着陆言舟离开。
陆言舟望着我乖巧的样子,面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但当他走出去后,这抹笑意很快就消失了。
院子里,谢玉颜手持长剑,双目赤红地望着陆言舟。
她甚至没来得及梳洗,整个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连鞋子都没穿。
犹如一个骂街的泼妇。
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方才那张柔弱清丽的面容。
陆言舟不由皱起眉头,冷声道:
「堂堂王妃,如此不修边幅,成何体统!」
自二人成婚以来,这还是陆言舟第一次对她说重话。
谢玉颜的眼眶更红了。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带着狠厉与疯狂的笑意。
「陆言舟,你现在居然为了一个贱婢而指责我?
「你忘了刚成亲时,你是怎么跟我发誓的吗?
「你忘了你说过,要跟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吗?
「才过了多久,你就纳了个青楼贱婢回来?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跟我说,纳那个贱人只为了堵外面悠悠众口,绝不会碰她。
「结果呢?
「一转眼你们就滚到一张床上去了。
「陆言舟啊陆言舟,你嘴里还有一句真话吗?」
谢玉颜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面容狰狞,宛若疯婆子。
此刻,她这副凶狠丑恶的模样,又让陆言舟想起了昨晚的我。
明明那么爱他,为他受了那么多委屈,却傻乎乎地全都自己瞒下。
明明只是看他一眼,就忍不出露出傻笑;
却因为不想让王妃伤心、不想破坏他们的感情,而选择了将他推开。
怎么会有这么傻,这么单纯,又这么招人心疼的小姑娘。
于是,面对谢玉颜的谩骂,陆言舟下意识地反驳道:
「云娘心思单纯,你大可不必一口一个青楼贱婢地喊。
「我和她之间也并不似你想象中那般龌龊。」
谢玉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
「好得很,好得很!
「她心思单纯,就我心思恶毒,我心思龌龊是吧?
「陆言舟,我真是看错你了!」
一直以来蓄在眼中的泪水终于在此刻落下。
谢玉颜的眼中满是不管不顾的疯狂,她提起剑,直直地朝陆言舟刺去。
「殿下小心!」
就在此时,在后面偷偷观望许久的我立刻冲了上去,扑进了陆言舟怀里。
其实以陆言舟的武功,想躲过这一剑并不难。
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为他挡下了这一剑。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稍有不慎,就会搭上我的命。
但我依旧必须把握住。
长剑直接贯穿了我的腹部,鲜血喷涌而出。
倒在陆言舟怀里的那一刻,我还不忘调整角度,露出一抹凄艳绝美的笑容。
「云娘——!」
陆言舟眼底通红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不是让你乖乖待在房里,不许出来的吗?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他嘴里说着责备的话,抱着我的双手却微微颤抖,仿佛抱着的是什么珍贵易碎之物。
我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视线却望向了谢玉颜。
「娘、娘娘……
「殿下和我真、真的没有、发生什么……
「殿下他对您一片、一片痴心……」
每吐出一个字,伤口便会迸裂一分,鲜血不住地涌出,但我仍坚持讲完这番话后,才不支晕倒在陆言舟怀里。
即使快要死了,我也还依旧惦记着帮你和她解开误会,感不感动?
陆言舟再抬头望向谢玉颜时,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来人,将王妃押回自己院子里。
「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得放出。」
他抱着我走出院落,没有再给谢玉颜一个眼神。
「殿下——」
身后,谢玉颜的贴身侍女青若不忿地喊道:
「您怎么可以这么对娘娘。」
陆言舟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王妃如此行状无度,你们这些人却不加以阻拦。
「传下去,王妃院中的所有下人,杖责五十。」
10
陆言舟请了御医为我治疗,顺便调理了我自入府以来,身上大大小小的旧伤。
自那日之后,他便每天都宿在我的碎玉楼里。
但他依旧没有碰我。
只不过这一次,是因为我身上伤口未愈,他舍不得。
随着仲夏越发临近,我身上的单衣越发轻薄。
陆言舟望着我的眼神,也越发幽深。
我只做不知,每日依旧天真娇憨地与他嬉笑打闹。
陆言舟看书时,我便在一旁研磨;
看累了,我便点上一支安神的香,静静地为他揉捏片刻。
所有贴身伺候的活,我通通不许下人沾手,必定要自己来。
每每这种时候,陆言舟就会轻抚着我的发丝道:
「让他们来就好了。
「你伤病未愈,正是好好休息的时候。」
我便鼓着腮帮子撒娇道:
「可是我就是想亲手照顾你嘛。」
于是陆言舟便一脸无奈地把我拥进怀里,细细密密地吻过我的颈间。
「云娘,能与你相遇,真是本王平生之幸。」
他这样说。
然而初初见面时,也不知是谁冰冷刻薄地扔下一个「脏」字。
我用尽了浑身解数讨好陆言舟。
他也一次又一次地说着「还是在你身边最让我舒心」「还是云娘最疼我」的情话。
但我依旧注意到,他的视线,总还是会怅然若失地望向东南方。
那是谢玉颜院落的所在。
11
调理了足足三个多月,御医终于宣布我完全康复了。
陆言舟看向我的视线犹如幽深的暗潭,要将我整个人吞吃了进去。
我宛若暴风雨中被摧折的海棠,幽幽泣露。
每个醉梦楼的姑娘都会被从小教导欢媚之术,陆言舟食髓知味,几乎巴不得将我揉进他的血肉里。
足足一个半月,陆言舟像一头不知餍足的恶狼,不分时间场合地想将我拆吞入腹。
甚至有时白天在书房都……
然而,一个半月后的某一天。
当我睁开眼时,却发现陆言舟并不在身边。
红瑜守在我身旁,望向我的目光有几分同情。
她吞吞吐吐了一会,最终还是告诉我:
陆言舟被谢玉颜派来的丫鬟请走了。
据说那丫鬟手里还拿着谢玉颜亲笔写的信。
信的内容不得窥见,但隐约见得墨迹点点晕开,似乎沾了泪珠。
我闻言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谢玉颜终于按捺不住出手了。
曾经她是多么地骄傲,不可一世。
陆言舟日日站在她房门外伏小做低,讨好求和,她都不屑一顾。
而现在,竟也会用些小手段,来和我这个她平素最看不起的青楼贱婢争宠了。
可见情爱这等东西有多磨人,竟让她连自己的尊严和骄傲都放下了。
入府这大半年里,所有发展基本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能如此顺利,有一半是因为谢玉颜自己在拼命将人往外推。
如今谢玉颜这蠢货总算是清醒些,开始学会用脑子了。
但她注定赢不过我。
她爱陆言舟,而我不爱。
这就注定了她的感情会伤人伤己。
而我只伤人,不伤己。
12
那之后的两个月里,陆言舟没有踏入我的院中一步。
两个月后,我身子不适,请府医来把脉。
被诊断出了三个多月的身孕。
那一天,陆言舟欣喜若狂地冲进碎玉楼,把我揽在怀中语无伦次道:
「我要有孩子了!
「我终于要有第一个孩子了!
「云娘,那是我们的孩子……」
我却只是有些疲倦地倚在他怀中,略带哀伤地开口:
「殿下,云娘想你了……」
陆言舟的笑容顿住了。
随之而来的是满脸的歉疚与心疼。
「云娘,是我对不住你。」
他细细密密地吻过我的发梢。
我怀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府。
谢玉颜又砸烂了一地的物件。
这段时间,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失态过了。
但在得知我怀孕的时候,她还是抑制不住地痛哭出声。
「凭什么,凭什么……
「我和殿下在一起这么多年,都未能怀上一子。
「凭什么那个贱人却抢先一步!
「青若,你说,难道我这辈子真的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吗?」
13
对于我的这一胎,陆言舟极为重视。
碎月楼被他安排的人手围成铁桶一块,饮食用度均由专人负责。
每日一下朝,他便立刻迫不及待地往我这里跑。
午膳和晚膳,他都会陪着我一起用。
我少吃一口饭,他都会心疼得不行。
然而他却再没有在碎月楼里过夜。
掌灯的时间一到,他便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前往谢玉颜的院落。
每每这种时候,我从不出言挽留。
只是用哀伤的目光,默默地注视着他离开。
陆言舟虽然没有一次留下来,但望向我的眼神,却越发心疼歉疚。
我便是要让他带着这份歉疚去见谢玉颜。
让他明明面对着谢玉颜,心里却挂念着被抛下的我。
让谢玉颜亲眼看着,他人虽在此,心却不在。
有时候,以退为进,才更杀人诛心。
「殿下。」
这一日午膳后,我懒懒地倚在陆言舟怀里。
「妾身近几日闲来无事,为未来的孩子想了几个名字。」
「哦?说来听听。」
陆言舟挑眉道。
「若是女孩便叫锦书,若是男孩便叫月楼如何?」
我仰起头,有些撒娇地看着他。
陆言舟的神情僵住了,甚至于有一丝的慌乱。
因为,这两个名字,本应属于他和谢玉颜的孩子
上一世,我的灵魂跟随在他们身边的时候,听到谢玉颜便是这么对陆言舟说的:
「以后我们要是有了孩子,女孩便叫锦书,男孩便叫月楼如何?」
只可惜,谢玉颜身体不好。
上一世,直到老死她都未能为陆言舟生下子嗣。
如今,我就是要用谢玉颜为自己孩子准备的名字来刺激她。
「怎么会想到用这两个名字?」
陆言舟不置可否地看着我。
知道这两个名字的,应该只有自己和阿颜才对……
我定定地望着他,眼中渐渐盈满了泪光。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我轻轻地念出了那句词——谢玉颜最喜欢的词。
而凑巧,词里含了我名字里的「云」字。
「若是有朝一日,殿下厌弃了我,再不愿见我了。
「看到锦书或月楼,说不定就能想起。
「云娘一直在等着殿下,思念着殿下。」
陆言舟眼中闪过动容。
他紧紧地抱住我,在我耳边一遍遍说着:
「云娘,我的傻云娘,我怎么可能舍得抛下你……」
最终他默认了这两个名字。
谢玉颜知道后,不敢置信地流着泪水质问他:
「你怎么能把属于我们孩子的名字给别人。
「陆言舟,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然而,这一次,不管她是撒泼发疯,还是痛哭哀求。
陆言舟始终都保持了沉默。
谢玉颜气得再次把他赶了出去。
两人的关系,又降回冰点。
14
先是抢走陆言舟,接着又是抢走她为孩子准备的名字。
我确信,谢玉颜此时已恨我入骨,巴不得生啖我的血肉。
只可惜,陆言舟将我保护得很好,她没有下手的机会。
——但我偏偏要给她这个机会。
时至年关,我怀胎已满八月,胎象很稳。
于是我便捉着陆言舟的手撒娇说这些日子一直闷在院里,想出去走走。
他犹豫片刻,还是拗不过我,只能允了。
后院的小亭中。
我边欣赏着飘雪,边吃着些瓜果点心。
「隆冬时节,怎么还有石榴?」
我不紧不慢地剥着红宝石般的晶莹颗粒。
不远处的花丛,似乎轻微抖动。
红瑜在一旁带着笑道:
「还不是王爷特意让人从南边运来的。
「石榴寓意多子,沈姨娘正该多吃一些呢。」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继续漫不经心地剥着,很快便堆起了一小堆的石榴籽。
就在这时,谢玉颜带着青若走了过来。
「妾身见过王妃娘娘。」
我连忙起身相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谢玉颜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颇有些阴阳怪气道:
「沈姨娘好兴致。」
我抬起头,有些讨好地对着谢玉颜笑道:
「王妃姐姐快坐,云娘刚剥好了些石榴,请王妃姐姐尝尝——」
话音未落,谢玉颜便红着眼睛怒视着我:
「石榴寓意多子,沈姨娘是在讽刺本妃多年无子不成?」
我万分惊惶,眼里含了一包泪,委委屈屈地上前道:
「娘娘您误会了,云娘不是这个意思。
「是云娘思虑不周,惹得王妃娘娘生气,请娘娘责罚。」
谢玉颜脸上厌恶更甚,几乎巴不得扑上来将我撕成碎片。
「贱人,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你平日里就是用这副狐媚模样勾引的王爷的吗?
「果然是出身青楼的贱婢,只会勾引男人。」
说着,她伸手把我推开。
许是顾及到我的身孕,谢玉颜推的力道很轻,显然只是想和我拉开距离。
可我却顺着那力道就势往后一倒,整个人掉进了亭边的湖里。
在任何人看来,这一幕都像是她用力把我推进了湖中。
谢玉颜的眼中闪过惊恐,她慌忙大叫:
「来人,快来人!把沈姨娘救起来!快来人啊!」
下一秒,一道修长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里。
「云娘,别怕。我来救你了。」
陆言舟奋不顾身地朝我游来。
15
陆言舟来得及时,我很快被救了起来。
上了岸,我面色惨白地倚在陆言舟怀中。
「王爷,方才——」
谢玉颜忙上前想要解释,然而陆言舟一记充满厌恶的眼神,却把她定在了原地。
「方才我都看见了,是你把云娘推下水的。
「谢玉颜,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性子比较直爽刚烈,没想到你心思居然如此歹毒。
「云娘现在怀了我的孩子,若真的出事,那便是一尸两命。
「你怎么忍心?」
谢玉颜面色惨白,眼角有泪光闪烁。
她慌乱地摇着脑袋想要辩解。
「不是的,言舟,你听我解释。
「刚才我真的只是轻轻一推,是她自己就往后倒下去的。
「是这个贱人想陷害我……」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辩解。
谢玉颜不敢置信地望着满面寒霜的陆言舟。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撒谎。
「你真当我没有眼睛,不会自己看吗?
「自云娘进府以来,一直对你恭恭敬敬,从未有半分的逾矩。
「反而是你,屡次三番地想致她于死地。
「谢玉颜,我真后悔,当初怎么会娶了你这么个毒妇。」
曾经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少年郎,如今却说「我真后悔,当初怎么会娶了你这么个毒妇。」
谢玉颜呆坐在原地,大朵大朵的泪珠砸在地上。
「陆言舟,」她声音抖得厉害,眼神空洞,像被抽空了灵魂。
「就为了这个女人,你要否定我们过去十几年的感情吗?
「明明曾经是你亲口说的,这辈子只会有我一个人。
「哪怕我怀不了孩子,你也绝不离弃。
「而现在,你却要护着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么?」
她脸上突然出现了一抹诡异而癫狂的笑容。
「别说我根本没有推她,就是我推了又怎样?
「她只是一个妾,我想杀就杀了。
「凭什么一个贱妾能为你诞下子嗣?」
陆言舟揽着我的手微微收紧,良久,他才开口道:
「谢玉颜,你是不是忘了,我的生母,当初也只是一名妾室。」
那一瞬间,谢玉颜脸上的血色消失得干干净净。
16
陆言舟的生母只是一名出身低微的侍妾。
然而老王妃无所出,陆言舟四岁那年,就被抱到了王妃膝下抚养。
他的生母思子成疾,偷偷跑到王妃院里去看望他。
王妃害怕陆言舟长大后会更亲近生母而非自己这个养母。
于是下令,将他的生母当场杖毙。
这一刻,我在他心中的形象与他记忆中温柔软弱的可怜生母相重合了;
而谢玉颜则变成了那个,害死他生母的恶毒的老王妃。
谢玉颜知道,儿时的那段回忆一直是陆言舟心底最深的疤痕。
她前所未有地慌乱,跌跌撞撞地扑上来拉住陆言舟的袖角。
「言舟,不是的。
「你听我解释,我……」
就在这时,我忽然开口喊了陆言舟的名字。
「言舟,我的肚子好疼……」
他这才注意到,一直没有出声的我此时面白如纸,额间不住冒出冷汗,整个人气若游丝。
红瑜也发现了我的异样,她惊恐地喊出声:
「不好了,沈姨娘见血了,怕是要早产了!」
陆言舟脸上一白,慌忙将我抱起。
「快,去把府医都叫到碎月楼。
「再安排人去宫里请御医。
「云娘要是出事,你们都要给她陪葬!」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谢玉颜,眼睛红得吓人。
曾经满是情意的双眸,此时却只剩了憎恶。
「若不是你这毒妇,云娘怎么会受这等苦。
「本王罚你跪在云娘院子里为她祈福。
「她什么时候平安生下孩子,你才能起来。」
17
去年我刚入府的时候,也正是这样一个寒冬。
谢玉颜罚我每天跪在她院里一个时辰,想要废掉我的双腿。
不过短短一载的时间,情势便逆转了。
堂堂王妃,却要跪在一个小小的侍妾院中请罪。
再没有比这更羞辱人的事情了。
但我知道谢玉颜不会反抗。
因为她爱陆言舟,爱到疯魔。
为了让陆言舟能原谅自己,她什么都愿意做。
我怀的是双胎,生产本就艰难。
加之受了寒,是提前生产。
这一夜,我的哭喊声响彻了王府。
陆言舟不顾男子不得入产房的规矩,陪在我身边,一遍遍地说着:
「云娘,我在。」
一直到天亮的时候,我才终于顺利产下一儿一女。
「云娘,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月楼和锦书。」
陆言舟眼底微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他抱着孩子凑到我面前,想让我看他们一眼。
我虚弱地冲他笑了笑,很快因为体力不支又昏迷了过去。
虽说过程艰险,但好在最终还是顺利度过鬼门关,母子三人都安然无恙。
而产房外则不同了。
我生了一夜,谢玉颜就跪了一夜。
在听到屋内传来婴儿啼哭声时,她终于支撑不住,也晕倒在地。
陆言舟忘记了,谢玉颜曾经坠过马。
正是因为那次坠马,她失去了生育能力;
也是因为那次坠马,导致她的腿部有旧患,每到天气阴冷之时,就隐隐作痛。
在冰天雪地足足跪了一夜之后,谢玉颜的双腿彻底废了。
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曾经明艳如火,英姿飒爽的将军之女。
从此成为一个再无法站立的废人。
18
我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
陆言舟认定是谢玉颜害的我,恨极了她。
他又一次下令将谢玉颜禁足,只留一两个贴身的侍女服侍,其余人都不得接近。
「王爷开恩呐!求您收回成命吧!
「王妃的身子骨已经受不了折腾了。」
青若不愧是谢玉颜最忠心的丫鬟,她跪在碎月楼前拼命地磕头,整个额头都磕得血肉模糊。
陆言舟的眼神却越发冰冷。
「若不是你这个贱婢平日里时时在王妃面前挑唆,她也不会干出这种糊涂事来。
「来人,将青若拉下去,杖毙。」
谢玉颜醒来听到青若被杖毙的消息后,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青若自幼便侍奉我,情同姐妹。
「陆言舟,你好狠的心……」
自那之后,谢玉颜就开始卧病在床。
陆言舟心中似乎也憋着一股气,竟是一次也没有去探望过她。
直到大半年后的某一天,一个眼生的小丫鬟慌忙地闯进了碎月楼。
「不好了王爷!王妃她积郁成疾……她疯了!」
「什么?!」
闻言的一瞬间,陆言舟整个人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脸上的血色也消失殆尽。
但他看了我一眼,迅速收敛了神色,皱起眉头道:
「疯了找我做什么?还不去请太医?」
我懒懒地从床上起身,装出担忧的模样蹙起了眉头。
「王爷,您还是去看看王妃姐姐吧。
「我想姐姐这段时间应当也有所反省了,您别再跟她置气了。」
陆言舟叹了口气。
「云娘,你还是这么单纯善良。
「她当初那样对你,你现在还在为她说好话。
「若她能有你半分的善良,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个下场。」
陆言舟显然巴不得立刻去探望谢玉颜,但他神色却又有些许犹豫。
「她做了那么多错事,今日之病本是她罪有应得。
「本王曾与你许诺,再不会去看她一眼……」
狗男人,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我顺水推舟道,「那妾身陪殿下一起去探望王妃娘娘吧,我也很担心王妃姐姐的身体。」
到了谢玉颜院门外,我又故意道:
「王妃姐姐性子刚烈,我担心她又和您置气。
「这样吧,我先进去看看,告诉她您已经原谅她了,如何?」
陆言舟关心则乱,一点也没意识到不对,点点头道:
「好,那你小心些。
「万一她要再对你不利,你便大声呼救,我片刻便到。」
「知道啦。」
我笑着点点头,走了进去。
19
老实说,我原本觉得,谢玉颜怕不是在装疯,想借此挽回陆言舟。
但踏入院中的一刻,我立刻明白了:
谢玉颜,真的疯了。
院子里,一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宛若乞丐的人影拖着两条腿爬行着。
她浑身散发出一股恶臭,不知多久没清洗过了。
裸露出来的皮肤全部沾满泥巴,甚至隐隐闻到粪臭味。
她一边爬行蠕动着,一边拿出一个已经发霉的馒头小心翼翼地啃着,仿佛那是无上的美味。
在看到谢玉颜这副模样时,我心中升起无限的快慰。
她曾经砍断了我的双手,而现在她自己失去了双腿;
她曾经把我扔进乞丐堆里凌辱,而现在她自己沦落得像个乞丐。
但还不够。
上一世,我可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血债,就要用血来偿还。
在听到有人走近的声音时,谢玉颜激动地抬起了头。
「言舟,你终于来看我了吗——」
可在看清来人是我的时候,她的声音停住了,手中的发霉馒头也掉落在地。
我正好奇她打算做些什么的时候,谢玉颜却忽然朝我的方向爬来,速度极快,立时就扑到了我的脚边。
「沈娘娘!沈娘娘!
「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
「你把言舟还给我好不好?
「我把正妃的位置给你,我还有好多好多钱也都给你。
「求你让言舟来见我一面吧,沈娘娘!
「求求你把言舟还给我吧!」
她说着又伸出手,啪啪扇在自己脸上。
「我错了,我错了。
「我自己打自己。
「沈娘娘您原谅我吧。
「求求你,把言舟还给我吧。」
她跪在我脚边,拼命地磕头,脑袋在地上磕破,磕得血肉模糊也不肯停下。
我几乎要克制不住地放声大笑,笑到整个人都站不起身子,笑到将灵魂都离体升天的程度。
谢玉颜跪在我脚边磕头求饶。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有趣,更滑稽的事情吗?
可我偏不放过她。
我不动声色地将她引到靠近院门的地方,用门外的人能听得到的音量说:
「姐姐,王爷一定会原谅你的。
「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你争抢什么。
「能在王府有一席容身之地就心满意足了。」
同时俯在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谢玉颜,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王爷他说他看到你就觉得恶心。
「他巴不得你立刻死掉,好把我扶成正妃,立我的月楼为世子呢。」
谢玉颜受了刺激,果然开始大喊大叫: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
「如果不是你,王爷也不会这么对我!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个贱人!」
趁着她手舞足蹈的功夫,我迅速扯走她头上一根簪子,在自己的脖子里浅浅划了一道血痕。
「啊——王爷救我!」
下一秒,陆言舟直接破门而入。
在看到我颈间血痕,和地上的簪子时,他直接飞起一脚,将谢玉颜踢出了好几米远。
「你这个贱人!」
谢玉颜发出一声惨叫,呕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她抬起头望向陆言舟,方才还一片浑浊的眼珠此时却有几分清明。
「言舟……言舟……」
她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不顾一切地就要朝他爬过来。
陆言舟却再没有给她一个眼神,决然地抱着我离开了。
她眼中的光,寸寸寂灭了。
终究只余了一堆灰烬。
20
当天夜里,晋王府起了一把火。
谢玉颜用一场大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看到那具焦黑的尸体的时候,陆言舟怔怔地站了许久。
忽然,他没有征兆地「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前襟,就连面前也扬起一片血雾气。
随后,他缓缓地倒下了。
陆言舟足足昏迷了三天。
醒来的时候,他原先如墨的长发,全部染上雪色,竟是一夕白头了。
「云娘……云娘……」
他握住我的手,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用迷茫中带着渴求的痛苦眼神望着我。
「我做错了吗?是我错了吗……
「明明曾经她是那么地明艳大方,后来却成了那副恶毒模样。
「我只是气恼而已,只是和她置气而已。
「明明只要她向我服个软,只要她真心悔改了,我就会原谅她的。
「为什么……为什么……
「阿颜……阿颜……」
他一会喊着「云娘」,一会又念着「阿颜」,不多时又吐出了几口鲜血,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灵魂,眼中一片空洞。
这固然有伤心过度的原因。
但更主要的,还是我一直以来下在他身上的药,不断积累,总算在这时爆发了。
就如陆言舟所说。
不管谢玉颜为了他们的狗屎爱情做出再恶毒的事情,只要她「服个软」,再」真心悔改」一下,陆言舟就会原谅她。
可他凭什么原谅?
明明被砍断双手,失去性命的人是我,他凭什么一副大度的模样,替我说「原谅」?
若非陆言舟无底线的纵容,谢玉颜不会变成那般疯狂的模样,上一世我也不会惨死。
他们两个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全都该死!
从重生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发誓要与他们不死不休!
这段时间陆言舟在我身边,一饮一食皆是我亲力亲为。
他完全没有发现,我在那里面下了慢性毒药。
此时陆言舟气血攻心,药性才终于发挥了出来。
谢玉颜死的这一天,陆言舟的身体,也彻底垮了。
21
陆言舟于我还有些利用价值。
因此,在他卧病的前期,我依旧装作从前的痴情模样,悉心地照料着他,每天都会为他亲手喂药。
只不过,那药里依旧被我下了毒。
他的病情越来越重,每天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即使醒来,脑子里十分迷糊混乱。
我便趁机哄骗着,让他立了我做正妃,立了我的儿子做世子。
等到我的目的全部达成了,陆言舟便彻底没有了利用价值。
而他的身体也已经完全垮了,已经是口不能言,身体也几乎无法动弹的程度了。
于是,我终于开始把真相一桩桩一件件地残忍剖开,放到他面前。
「陆言舟,你知道吗?
「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从一开始,我接近你,就是为了破坏你和谢玉颜。」
望着陆言舟已然变得浑浊的双目,我的心中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慰。
这一刻,我已经等待了太久了。
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的指尖都克制不住地颤抖。
我俯在他耳边,姿态极为亲昵,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我早就知道红瑜是你的人。
「所以我才故意在她面前演戏,装作对你情根深种的模样。
「你这个蠢货,居然还真信了。」
陆言舟望着我的目光,先是茫然,随后闪过几分恼意。
可最终却只有几分悲凉。
是啊,他怎么会生气,怎么会真正在意我爱没爱过他?
自始至终他真正爱的,也不过只有谢玉颜一人。
如今他已然行将就木,计较一个自己从未爱过的人是否爱过自己,恐怕他也没有这个心力了吧。
但我的刀才将将刺出,还未真正落下——
「你知道吗,其实那一天,谢玉颜真的没有推我,是我自己跳进湖里的。
「因为我知道你就在不远处看着。
「那时候她向你解释,可你就是怎么都不信她,还逼她跪了一夜。
「堂堂将军之女,从小就学骑射的巾帼豪杰。
「因为你,变成了个不能行走的废人,啧啧。」
果然,一听到和谢玉颜有关的事情,陆言舟瞳孔瞬间放大,不敢置信地望着我。
我快意愈甚,噙起笑容继续道:
「哦,还有,谢玉颜死的那一天你还记得吗?
「就是我们一起去探视她的那天。
「那个时候,她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求我把你还给她。
「而我只是装模作样地拿起她头上的簪子往自己脖子上划了一下。
「你就紧张得不得了,还一脚把她踢飞。
「我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你说,她那天晚上自焚,是不是因为你那一脚的缘故?」
为了刺痛他,我刻意添油加醋地描述了谢玉颜那天的惨状。
果然,陆言舟双目赤红,望向我的双目如淬了毒火,喉咙里不断发出「喝——喝——」的气声。
不知道他是想说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好听话。
可我也不在乎了。
我拍着手笑道: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很温柔善良,单纯无辜吗?
「那你要不要猜一猜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垮?
「为什么我都这么累死累活地照顾你了,你却病得一天比一天重?
「哈哈哈,陆言舟,你真是我见过最愚蠢,最无能的男人。」
我翻出自己在青楼时听来的那些骂人的话语,极尽恶毒地把它们用在他和谢玉颜身上。
陆言舟目眦欲裂,似乎想要用眼神将我千刀万剐。
他浑身都在颤抖,手撑在床榻上,似乎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坐起来。
「哦,还有一件事我怎么给忘了。
「月楼和锦书八个月就生产了。
「——你猜,他们是不是你的种?」
我边说边放声地大笑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每说一句,陆言舟的瞳孔就会放大一分。
他拼命挣扎着想要起身,身体却丝毫不受控制。
他用极度仇恨惊骇的目光望着我,似乎要把我刺穿撕碎。
整张脸不停抽搐抖动着,喉咙间发出「咯咯——」的颤动声。
「你——你这——」
他终于颤抖着嘶哑着喊出了两个字,但下一秒,一口鲜血从心肺而出,穿透他的四肢百骸,从口鼻间喷溅而出。
陆言舟瞪大的瞳孔凝固住了。
我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放到他的鼻梁下。
已然没了气息。
好、好、好——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具已然冷却的尸体,脸上只余一抹极浅的笑容。
就祝你和她,在阴间团圆,再做一对恩爱如初的鬼鸳鸯吧。
而我,从此要享受这世间的富贵荣华,锦绣人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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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28 16: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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