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楚瞳人的执念
22 断念
青城山医院,凌晨两点。
血液科病房。
许仙刚开完医嘱替有糖尿病的病人加了胰岛素泵,办公室的门就被打开了。白素贞带着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外,手旁还有一部……轮椅?
「你怎么会来找我?」他问,「这位是……」
「他妈患了侧索硬化,所以我带他来问问你,这种病有没有可能治好。」
许仙呆了呆,一时间,脑中晃过无数职业化的回答,最后取了最中庸的一种:「要根据病情、经济条件和许多因素来……」
「——少和老子打官腔。」
许仙依然微笑:「病人家属的心情,我们都理解。」
话音落,白素贞已经冲到他面前,手撑在电脑屏幕上,将他逼住:「说、人、话。」
「话说回来,这是怎么回事?我是一个血液科的医生啊……」
「——白素贞,这些事我明白的。」楚瞳人打断她,「ALS 目前没有治愈方法。所以我才要支持相关的研究。」
有个实习学生睡眼惺忪在这时进了办公室,抱起门口小桌上的工具箱:「许老师,我去测血糖了……」
「好。小欧,能不能麻烦你,测完之后去楼下超市替我买些乌龙茶?」
被叫作小欧的实习医生怔住了,随后点了点头。
支开了学生,许仙的表情变了,那种温和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表情。
「ALS 的研究项目有很多,所以,你具体想支持的是哪个?」
「有一个医生提出的垂体疗法……」
「是三院的朱博士,对吧?」
「是。我正要带母亲去三院。」
「那我就说实话了……意义不大。」许仙说,「我看过那篇论文。它只是提出了一个方向,说通俗点,就是设立了目标,然后假设了一条通向目标的路……具体的实验都尚未展开,更不用提临床的数据了。」
「但是,我看有人说,这种疗法的希望很大……」
「每年都有小报新闻的标题叫作《人类攻克艾滋病》,被越传越广。然而事实上,也许只是某个团队提出了治愈艾滋病的假设方向罢了。治愈一种疾病,或许有千万个方向,其中只有那么两三个是正确的。我希望垂体疗法可以治愈 ALS,但这是希望,我不能光凭我个人的希望,就给予你一种虚幻缥缈的承诺。」他看了眼白素贞,「能让她带着你来见我,你一定已经……做了什么。如果你的想法是资助研究,在多年后让医生们攻克 ALS,拯救千万人,我自然不能阻拦。但如果,你只是抱着希望,想花费巨资去资助研究来救母亲……我不能给你任何的承诺,我甚至……不赞成。」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楚瞳人死死注视着他,一片片黑影无声从他的影子中扭曲蔓延出来。
「……所以……你要我眼睁睁看着母亲去死……」他的眼神在颤动,里面弥漫着巨大的绝望,「连一点希望都不打算给我?」
「你可以尝试缓解疗法。」
「够了!」
「我没有权力阻止你做什么。我只能告诉你结果。有许多事,目前的人类无能为力。」
他没有试图去安抚楚瞳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执念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不刺破那个虚幻的气泡……
「我不想听!闭嘴!闭嘴!——」
黑影再度扭曲。
白素贞眯起眼睛,一旦有状况,哪怕许仙在场,她也要出手阻拦楚瞳人了。这只妖的万种情绪如沸水灼热,之后,伴随一声叹息,骤然宁静下来。
黑影消散。
「……算了。」楚瞳人摇了摇头,「是我……失态了。」
「没事。我理解。」许仙摇头。
「那,我们也不打扰了。我带母亲离……」
玻璃破碎声。
下一秒,血剑插入楚瞳人的胸口,贯穿了他单薄的身躯。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窗外,在对面的高楼上,青年骷髅般瘦削的身影在月色下显得宛如鬼魅,鲜血沿着他的手腕低落;楚瞳人身上的血剑融化,伤口附近泛起焦灼的气息,他没了气息。
一剑穿心。
旋即又是玻璃破碎声,这次是整片玻璃窗被撞碎——白素贞从窗口跃出,愤怒地跃向对面高处的法海;那人不甘示弱,眼中闪着冰冷的光,缓缓举起手,血液再次凝结成血剑。
然而,白素贞没能碰到法海。
她的妖力毫无预兆地消失了。白蛇坠向地面,摔落在夜半无人的马路上——马路对面的小巷里,聂小倩在阴影中对着她摇了摇头:「住手。你想和金山寺发生冲突吗?」
聂小倩怎么在这?!
她艰难爬起,一道血剑袭来,白素贞反手抓住,却因为没有妖力,反被那剑带倒在地。法海没有和她纠缠,转身离去。
「给我解封了!」她冲聂小倩吼。但是,直到法海离开她的视线范围,聂小倩才解开她妖力的制约。
白素贞爬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揪住她的衣领:「你为什么会在这?!」
「……我察觉到你靠近青城山医院,可能来找许仙,所以,以防万一……」
「你担心我失控杀了他?」
「难道不是吗?」她打开白素贞的手,毫无愧疚,「至于金山寺的那个人,我发现他在暗中保护许仙……我也是担心你们起冲突。」
「早就结下梁子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这不关我的事。我的职责,就是保证你安分守己。」她走入黑暗之中,身影消失,「白素贞,别想为所欲为!」
楚瞳人「死」在许仙面前,尸体化为黑影,剥裂消散。
白素贞甩着手里的血,在值班护士惊愕的眼神里回了病房,看着地上最后一点灰烬,恨恨地翻了个白眼:「可恶……对了,你别报警。他不是人。」
许仙只是静静看着残余灰烬,伸手取了张白纸,将它们小心收拢了。
然后他说:「我知道。」
这已经不是用什么超能力大战就能解释清楚的话了。白素贞脑子里一团乱麻,纠结着要不要请马文才过来把许仙的记忆格式化了。
「……这事儿你别说出去。」她瞥了眼门口轮椅上昏睡的妇人,「会让所有人更加麻烦的。」
暂时,要留着许仙。白素贞是这样想的。
否则,楚瞳人的母亲就没人可以帮忙安排了。
事件暂时告一段落,以一个残缺的收尾。
楚瞳人在生前留下遗嘱,在身故后指定了美国的医院替母亲继续做延缓治疗。许仙帮忙让老妇人在国内安置一段时间,然后送回美国。
金山寺最后横插一杠,谁都没有想到。
「早在小青出生前,我们就和他们结下过梁子了。」马文才举起筷子开始说古,「话说当年,你姐姐还年少轻狂,没捡你回来,估计那叫法海的冤大头也没出生。金山寺的老大叫作……」
话说到一半,手机响了。他匆忙去接——有个老师病假,要马文才去顶一节课。
「唉,客座教授,客座教授,累到客死他乡的教授……」他絮絮叨叨抱怨着,「小青,那你自己吃,我先去学校了啊。」
「嗯,老师慢走。」
小青一个人慢条斯理吃完了整桌的东西,看了眼窝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的白素贞。
她心情很糟,糟到两天没吃饭。
「姐……」他收拾碗筷,「我吃完了,出门一趟。」
白素贞的反应只是唔了一声。
小青离开了小楼,晚饭刚吃完的时候,市中心的大马路上应该人来人往。但这里一向冷清,少有人烟。
他来到了附近一处废弃的工地。这地方原来要建一个购物中心,后来搁置了,没有再动工。偶尔会看到流浪汉住在里面,或者试胆的高中生。
一踏进去,他就感受到了那个人的气息。
「听说这次很凶险。」
男人的声音醇厚稳重,从他左边的入口传来。
「监管者,金山寺,人类社会的犯罪者,警方……全都纠缠了进来。」他说,「没事吧?」
「和你没关系。」
「那为何感受到我的气息出现,你立刻就过来了?」他从阴影中走出,夜色照亮,这是个身材高大、面目俊雅的男人,「你对自己最近身体的变化,感到惊讶?」
「只是不想变得和你一样。」
「哈哈……你的这句话,让我很伤心啊。我说过了,小青,如果你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他对小青张开双臂,黑色风衣在夜风中烈烈飞动,「来吧。毕竟——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
「……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听见他的话,男人无奈地轻声低笑。
「——所以,你还是不愿意喊我一声父亲?和亲生父亲见面,都让你厌恶到难以忍受?」
「也不是。」
「那为什么急着离开?」
「家里碗还没洗。」
说完,小青就丢下他离开了。
结束了上午的代课,马文才喝了口水,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去楚瞳人的宿舍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被那孩子绑架之后,他随身的物品都被搜走了,应该还在宿舍里。
尽管不太愿意,马文才还是过去了。
屋主离开多日,屋内的布置没变,是那种没有人气的干净。他在抽屉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还有些零碎物品,离开时,手不当心碰到了桌上的鼠标。
一直处于安眠状态的电脑启动了。
马文才没在意,准备推门出去。就在这时,从电脑里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好久不见,马老师。」
——楚瞳人,出现在了屏幕上。
校乐团排练完,学生们就一起来食堂吃饭。祝英台下午没课,不过有打工,就先走了。
「喂,」男生用胳膊肘戳了戳梁山伯,「王子,你是不是喜欢那姑娘?」
梁山伯一怔:「谁?」
「还有谁,那个灰姑娘啊。我们学校的学费可不低,尤其是建筑系,她家为了供她进来,据说挺辛苦的。」
「对啊,我也听说了,好像是问亲戚们周转了钱……」
「废话怎么那么多。」梁山伯拿着餐盘坐下。
「所以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我看你对她一直特殊照顾。」
「我……」
「不过你们门不当户不对,你该不会认真了吧?」
「我……」梁山伯迟疑了,「——别开玩笑了,就她?我会喜欢她?」
「那你对她那么好?」
「就是可怜她。」
话刚说完,就听见咚的一声。在他们身后,祝英台手里的矿泉水瓶落地。
她是折回来取东西的。
23 图书馆
在这所大学里,有一个传言。
校图书馆内有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一旦进入,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实现所有的愿望。如果选择实现愿望,入口就会关闭,进入者永远都无法回来。
每年都会有学生进入其中,有关她的记忆会渐渐被其他人淡忘掉,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入口存在于学校的某处,却没有人真正见过……
「啪。」
「啊啊啊啊——」
「别叫!只是手电筒断电了。」梁山伯喊住他们,「别把保安叫来了。」
每年暑假前,都会有一场特殊的迎新会。在图书馆工作的学长会「里应外合」,下午四点后故意不锁门。然后,大二的学长就会带着大一的学弟学妹们摸黑进来试胆。
晚上十点,天完全黑了。图书馆一共上下四层,由于已经关电,所以电梯也无法启动,只能走曲折的楼梯。
层层书架的影子交叠,让这里真的有种鬼屋氛围。学姐带着抽签盒:「数字相邻的两个人组一队,必须在里面按照规定路线走一圈,我们在每个关键拐角都放了不同的章,在纸上盖满六个章就行。如果找到了我们藏在里面的彩蛋……你大一到大五的考试重点,学长学姐们都包了。」
这奖品太有魅力了。
年轻人们一个个上去抽签。学姐看向一直站在角落一言不发的女孩:「祝英台,怎么了?感觉你今天都没说过话……」
祝英台神志恍惚有好几天了。大二有几个学长知道内情,全都尴尬地瞥梁山伯,被他狠狠瞪了回去。
「该你抽签啦……哎?落单了?」
「啊,今天是不是还有个学弟没来?」
「八成去网吧开黑了!那祝英台落单了怎么办?」
「一个人能行吗?」
……
祝英台把纸条揉成团,点了点头。大一新生两人一组,从一楼大堂离开,进入二楼的图书室,每一轮大概十五分钟。
轮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拿过手电走向楼梯。因为是最后一个,所以手电的电池快耗尽了,灯光闪闪烁烁。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
「所以折腾了三天,你还是没搞来那个犯罪团伙的关键资料?」
深夜,破破烂烂的客厅里,三只妖围着一台电脑。屏幕中,楚瞳人双手合十:「抱歉啊。」
「喂!当时可是说的云淡风轻的啊,好像不费吹灰一样!」
「此一时彼一时嘛。」
「马文才!我觉得这家伙更加讨厌了,能不能删了他?」
马文才叹气:「小楚好不容易回来,你让让他。」
——搞了半天,被法海杀掉的那个只是楚瞳人的人类肉身。这家伙的本尊就是代码,一直好好待在电脑里,只要还有一根网线或者一点信号,他就能轻易将自己转移到其他的智能工具里。
马文才把他带了回来,楚瞳人的本体平安无事,然而肉体被毁,在修炼到有足够妖力给自己制造身体前,只能一直在屏幕后面当个人工智障。这三天,他虽然在帮忙调查那个组织,但几乎没有什么收效。
「只查到了一些国际刑警那边的资料。这个组织在黑道上被人称为 INSECT,也就是『虫』的意思。之所以被叫作虫……大概是因为虫类的特质吧,生命力顽强,只要不在一瞬间遭受全面的强大打击,全身几乎没有死穴。」
「类似中国这边『死而不僵』的意思吧。」
「马老师说得对。」他点头,「虫的头目,叫作迈森·阿卡尔,据我所知,许仙之所以能偷出重要机密,就是因为受警方委托,作为迈森的私人医生待在他的身边。」
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惊愕。直到小青喃喃道:「许医生真是……太……太……」
「该说是智勇双全好呢,还是单纯的不怕死好呢……」
「这家伙学医学到脑子出了问题?」白素贞说出了最有可能的选项。
迈森的势力范围遍布东南亚、东欧和美洲,毒品、人口和军火是主要的生意来源。虽然无法渗入中国,但他在这里有落脚点。
「在城郊的这片地方,就是他的『城堡』。」屏幕上出现了卫星地图定位,「正因为他的生意没有进入中国,所以敢将大部分重要资料和机密存放在这幢别墅里。不过,因为许仙的事情,这里已经废弃了。」
「可是,大家都知道这是个坏人吧?」小青说,「直接抓了不就行了吗?为什么一直不去抓他。」
马文才摇头:「是因为没有证据。」
「开什么玩笑,在国外贩毒贩枪,这不都是证据吗?」
「白前辈,你想,今天你有十个下属,你指挥他们干了坏事。但是你在做这件事情前想好了脱罪的方法。之后警察来查案,抓走了实际作案者——你的手下,手下并不敢供出你,而你早就有了准备证明自己和此案无关,那么,警方不可能单纯因为『你认识他们』就把你也抓走……是这样吧,小楚。」
「是。迈森是虫的头目,这个认知是没有铁证的。非法交易的钱会在印第安地区被洗一遍,然后送回他的基金会。台面上,他是个完全无罪的慈善人士。人人都知道他是罪魁祸首,但是国际刑警没有证据,他在中国也没有过犯罪活动,中国警方从谨慎角度考虑,不能主动出击。」
「行了,总之就是人类没法解决他对吧?那你查他在哪,」白素贞掐着指关节,「大不了我找妖怪解决他,再大不了干掉他之后我换个人类身份。」
「没有那么简单。像这样的组织,他们就像虫一样,身上没有致命伤。你杀了他们的头目,马上就会有新的人取代这个位置。身为妖的我们能解决一个恶人,却无法解决成百上千个。」马文才对人界的体会远比她要来得世故和理智,弱小的妖,总是更加谨小慎微,「还是保守些吧,搜集证据,协助警方。还有,既然我们都和许仙认识了,可以顺便替他找一下那些文件。」
虫组织之前找上楚瞳人,想委托他利用病毒,在整座城市的每一台电脑、手机、数据库中搜索被许仙偷出的资料。当然,机密本身不可能交给骇客,他们给他的是一串文件的识别码。
每个文件都有识别码,如同「身份证」独一无二。但是在搜查后,楚瞳人没有找到那些文件。也就是说,许仙得到它们,却因为一些理由,没能交给警方。
「……许医生莫非……」马文才细思恐极,「莫非打算留在手里,高价倒卖给其他的地下组织……」
白素贞扶额:「在你心里他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但这也是最有可能的。」
没错,迈森那边的机密文件,如果有其他组织愿意买,价格何止百万。许仙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医生,他能意识到自己手握着怎么样的杀器,又不一定能抵挡住那种利诱。
「几个电脑文档,能卖多少啊。」白素贞嗤笑。
「这几个电脑文档,涉及虫组织在东南亚金三角的毒品贸易、人手分布、新型毒品的研究成果……的百分之一,」楚瞳人微笑,「我在黑市上查到的数据是六百万美元。」
「……」
在长久的沉默后,白素贞在手心低头,用手指描画。六百万,美元,那就是……6,0,0……0000……美元……
她猛地站起:「走,我们从许仙那边把文件夺过来。」
马文才总觉得这句话,从主语,到谓语,到宾语,都有着说不出的不对劲。
图书馆里很黑,她差点被一把椅子绊到。
和其他刚刚进大学的女孩子比起来,她没有那么意气风发,总是怯生生的,看着可怜。
试胆大会一般两人一组,她落了单。祝英台不得不去多想,是不是大二的学长学姐们故意的。这所学校的五年制建筑系全国闻名,招生并不只凭成绩……
她父母都是普通的营业员和工人,就像一部古早的日本爱情漫画的剧情一样,为了让她进这所学费昂贵的名校,全家都供着女儿。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在进校第一天就和王子一样的男主角闹得势同水火。
小心谨慎的她,谁也不想得罪。
手电筒的光持续闪烁着,电力不足了。一楼大堂所有人都看到了,却没人提出更换电池……
祝英台自嘲地嗤笑一声,把它搁在拐角的一张小桌子上,拿出卡片,盖了第一个章。
正当她想重新拿起手电继续前进时,手电筒却从桌上滚落,咕咚一下滚进了附近的书架底下;电力原本就不足,再加上这么一摔,灯光苟延残喘地急促闪了数下,就消失在不远处的黑暗里。
「呃……」
试胆不许带手机,失去照明,她只能俯下身去找。可伸手不见五指的书架底下哪里找得到?可就在她起身之后,身后却赫然多了个高大的人影。
饶是再胆大的人估计都要被吓得寒毛倒竖。祝英台短促地尖叫起来,被那人一把拉住。
手是温热的。
「是我!」
梁山伯的声音很不耐烦。
祝英台落了单,手电筒也好像快没电了。其他人觉得这才有意思,说不定可以看到小白花一样的学妹吓到花容失色逃出来。
但他总觉得不太好。
「我来看看你。」他知道手电丢了,就掏出手机照明,反正大二的学生不算参加者,用不着上交手机,「丢哪了?」
「书架下面。」
他伏在地上找手电。祝英台站在边上,靠着一张书架。
「……那个,」最后,他还是忍不住,「那天食堂里……你听见了?」
「嗯。」
「……找到了。」
梁山伯没继续说那天的事,将手电递给了祝英台。沉默中,两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第二个敲章点。
「你不找彩蛋吗?」他问,「虽然是女生们负责藏的,我也不知道在哪。」
祝英台望着不会亮的手电:「找起来太麻烦了。」
「反正也就是藏在某本书后面吧。」
A 市综合大学的主打是理工科,所以在二楼有一块区域是冷门区,平时少有人问津。那就是自然科学类的书架。要是藏东西,那里再合适不过。
在梁山伯的提示下,他们往书架的方向走去。
「话说回来,这次连彩蛋长啥样都是保密的。」他自言自语,「希望长得显眼点。」
祝英台起初没有回他的话。无人问津的区域连气温都似乎比其他地方凉些,她简直能感觉到鞋底踩在灰上的触感:「是真的吗?」
「骗你干什么!」见祝英台愿意和他说话,他连忙回答,「每年都会准备彩蛋的。我们那年是一只藏在书架里面的袜子。」
「……我是说,那个传说。」
那个能实现一切愿望的传说。
「啊?那个啊……谁知道呢。不是每个大学都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传说吗,什么红衣学姐啊,什么跳楼圣地啊……你、你信这个?不会吧?好歹也是九年制义务教育出来的唯物主义小战士……」
是啊。只是传言吧。
祝英台将书一本本抽出,再放回去。忽然,她听见了一声啜泣。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
「你……听见了?」他们异口同声,「是你?」
不,那声音不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而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声音转瞬即逝,如同幻听。他们都没有说话,试图再次捕捉到那哭声……
「——啪!」
「啊啊啊啊!」
「什么东西?!」
突然有什么落地,发出脆响;祝英台受惊尖叫,本能往他身后躲去。
手机灯光下,小小圆圆的玩意儿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住了。
「……是……是蛋?」
两人一愣,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地上的是个碎了壳的水煮蛋,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个「彩」字。
……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彩蛋」啊。
祝英台把它收进口袋里。这时,梁山伯又有了发现:「这本是啥书啊?」
鸡蛋藏在其中一本书后面,书被她抽出来的时候,它也滚落出来。但那本书有点引人注意。它不像普通的出版物,倒更加像电影里面那种牛皮手工本,整个封面上找不到一个字。
书皮有系带,把书紧紧捆住,不能直接打开。梁山伯琢磨它半天,感觉有点兴趣,索性就夹着一起带走了。
「你怎么能这么做?」祝英台觉得不妥。
「上面压根没图书馆的章。」他说。图书馆每一本书都有大学图书馆的盖章,但是这本没有,「可能是谁自己带来的,最后留在这了。再说,看完后我会放回去的。」
她狐疑地撇撇嘴。梁山伯感到不爽:「一本书而已!我还会偷一本书?开玩笑!」
他们继续走完了试胆的路线,顺利回到了大堂。
24 旅行
吴武的心情稍稍好了些。
迈森针对许仙的行动有所缓解,近期太平无事。他们偶尔还会收到匿名邮件,里面包含着有关犯罪活动的预告。
好心情持续到许仙告诉他一个消息。
「下个月中旬开始要去支援附近一处城乡结合部的医疗站,为期一个月。」
大学在暑期会组织校外活动。马文才他们院校的学生要集体去城外的望舒山。
六年前,一位归国的年轻艺术家在这座山上建了望舒野生动物园。这座园子拿了许多奖项,最大的特点就是,游客就像普通的登山客一样,选择自己喜欢的山路前行,一路上能够看到各种动物栖息,甚至进行互动。
实现了人与自然完美共处的动物园,无论从建筑学、生物学还是园林设计上来说,都十分了不起。唯一的缺陷是门票昂贵,并且只接受网上预约排号。马文才一直想看,这次学院报销,让他当带队教授,带系里的优秀学生过去参观。
动物园内有自带的山间酒店,他们可以在里面住一周。
「听起来好棒啊!」
「马老师玩得开心!」
「记得拍照发朋友圈啊,我听说里面有个网红打卡景点……」
……
他把这件事在本市的妖怪聊天群里说了,引得一片羡慕嫉妒恨。白素贞也在看手机,她搞不懂野生动物园有啥好看的。要说动物,在座诸位不都是从动物变来的吗……
有什么好羡慕的。
「不过,最近有个新闻是关于这所动物园的。」一片欢欣之中,有个与众不同的声音出现了,「马老师,你看了新闻没?那所动物园前一阵出了动物批量死亡的事……」
「哦,可能是换季,然后饲养员工作不仔细吧。」
虽然听着可惜,但这新闻和马文才一个游客也没啥关系。
「等等,」白素贞说,「这事有猫腻。」
「啊?」
「事出无常必有妖。」她盯着马文才,「我和小青要一起去。」
「啊啊?」
「听说这旅游是你们学校报销?带我们。」
「啊啊啊?」
……
——于是,原本美好的暑期教学旅行就这样多了两名揩油的成员。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许仙。
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有学生告诉马文才食堂发生的事了。忍住了找白素贞教训这小子一顿的冲动,他花了几个小时才平复差点崩溃的情绪。
这次挑选去旅行的学生,是院系里按照成绩排名来选的,每个年级都会挑出两三名优秀学生。
大二的梁山伯和大一的祝英台都在。
「……喂,你的两个目标看上去情况不妙啊。」大巴上,后排的白素贞踢了踢他的椅背,「不是说情势一片大好吗?」
「白前辈,伤口撒盐,非君子所为啊。」
「呵。优柔寡断。」
「唉……」
两个老妖到底也认识几十年了,平时偶尔也会这样没营养地互相吐槽几句。梁山伯和祝英台分别坐在第一排和最后一排,压根没看对方一眼,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是闹崩了。
「根据我考高级心理咨询师证书的经验,不能直接去劝,」马文才认真地对她说,「要制造机会。」
「你想怎么搞?来个英雄救美?」
要是心情好,白素贞还打算帮他扮演恶霸。但她和小青都跟梁祝二人打过了照面,今天上车时,那两人非常惊愕地看着他们。
最后不知道马文才怎么打圆场的,让学生相信这二位怪人是老师的朋友。
动物园的酒店坐落于山林之间,名叫水晶之塔。白素贞第一感觉就是这和自己常打的那款游戏《蓝天卷轴》里面的某个副本特别像,主色使用白色,外层和穹顶覆盖着偏光玻璃,在树荫碎落的阳光下,弥漫着近乎童话般甜美的光彩。
但一想起那个游戏她就心头火起——不知为什么,她永远打不过游戏里那条关底 BOSS 的恶龙。网上搜了一堆攻略,看了一堆视频,所有人都能轻易通关,只有她不行,她甚至怀疑是不是游戏出了 bug。
「不愧是新晋的网红景点啊……」马文才和学生们拿手机拍个不停,「听说园长本人也住在酒店里,不知道能不能拜见一下。」
大家正带着自己的行李走进水晶之塔,却见到有两个人从里面出来。
——许仙见到人群中的白素贞,不禁怔了一下。
他对她笑笑:「真巧。」
「巧什么!」
马文才按住差点炸毛的白素贞:「白前辈,你也稍微对许医生客气点,这样,你把他想象成堆在一起的六百万美元。」
「……」白素贞稍微平静些了。
这时,许仙身边的实习医生小欧对她微微躬身:「师娘好。」
马文才似乎听见什么东西炸了的声音。
许仙带着学生小欧来支援这附近的医疗站,结束之后,会有半个月的假期。
当然,仅仅是许仙有,身为实习生的小欧还要赶回医院干活。可许医生这个青城山医院十大人气偶像 C 位不是白来的,找了个理由,竟然硬是也给自己的学生放了半个月假。
明年抢破头也要许仙当带教的实习生数量恐怕会飙升。
于是,师徒俩就来这里度个假。没想到冤家路窄。
「……许老师,那个……白小姐是不是不喜欢我啊?」小欧轻声问。
「她有冲上来打你?」
「怎么会?」
「那她就挺喜欢你的。」许医生摸摸脸颊,那里是第一次挨打的地方。
现在是暑假,哪怕这所动物园的票价昂贵,山道上也到处可以见到游客。马文才和学生们去房间里放了行李,就先按照推荐路线游览了。这所动物园分成野生区和笼养区,但在最大限度上减少了围笼的存在感。
「你不和大家一起去吗?」见白素贞还坐在酒店一楼的花园里,许仙走了过去,「小青都去了。」
大概是年龄相仿,小青和小欧很投缘。小欧叫欧影清,当他得知小青就叫小青的时候,脑子卡壳了很久才接受这个说法,两人一起去园子里逛了。
夏天的下午五点,天色将昏未昏。白素贞折了片叶子在掌心揉烂,带着清苦香气的汁水从指缝里流出来。
难得的,许仙什么都没有说,在两个座位之外坐了下来。火烧云将尽,黑夜和白昼交接之时,属于人类的阳光逐渐黯淡。
「回答我,」她少有的主动开口,「——你为什么可以那么平静?」
「我们曾经见过,对吗。」
「回答我的问题。」
「小白,情报是等价的。」他微笑,「我们俩都该耐心些。」
「你和我谈……耐……心?」她缓缓转过头。夕光之中,少女的双瞳流过锐利的金色,「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
许仙神色不变,好像白素贞只是问知不知道她今年买过几个蛇皮包。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许仙接了电话。
「……是。……对,小欧正和朋友在外面玩。……没关系,不用的。……大概两周后回 A 市,我会照顾他的。……嗯,再见。」
谈话很简短。只不过是欧影清的父亲担心孩子,所以打电话来问。
金山寺地铁站 3 号出口步行 200 米,一幢老旧商铺楼,蒙灰带裂痕的玻璃上,脱胶的胶纸贴着「旺铺招租」和联系电话。
里面只有一家还在运营的机构。
「人界对妖事件总处理中心中国分部」——生锈的铭牌缺了个螺丝。
办公室的装潢,大概和整座城市有二十年的差距,好像还停留在改革开放初期。里面坐着三三两两的人,也都不像是有精神的,全都葛优瘫在椅子上,玩手机的玩手机,用电脑追剧的追剧。
「哎,你说这公司怎么还不倒啊?」
「反正工资发着,社保交着,当养老呗……」
办公室里飘着股一言难尽的霉味儿,玻璃窗压根看不清外面。每个人都显得丧气,只有打哈欠时候才会有表情变化。
「你在忙啥啊?」
「呿,还能忙啥,那位关系户强加过来的事儿啊。」
「他啊,你别理他不就行了。」
「谁敢啊?你看他那样,说不定不止敢杀妖,还敢杀人,」那人抱怨,「真是的,要不是他,我今天手上一点事都没。」
「就是啊,大家都混日子,就那家伙拿自己当啥一样……要不怎么说主管喜欢他呢,不拿我们放在眼里,谁知道背后是怎么拍马屁抱大腿的。」
「我听说他真杀过人……」
「操!」
「我也听说过,还杀过好多个!」
「我还听说里头还有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孩……」
「啪。」
办公室的门开了。
所有人刹那安静如鸡,滚回自己位子上佯装努力工作。法海和叫密陀罗的大汉站在门口,骷髅似憔悴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无。
「……我要的东西好了吗?」他问那个人。
「好、好了!」
一份文件被交给他,上面显示许仙最近的行踪。
去了野生动物园。是休假吗……法海将文件翻到下一页后,神情剧变。
那位妖界的管理员,白素贞也去了。
「……可恶……那妖孽又想伺机害许医生……」随着他的咬牙切齿,整个办公室的气温都低了三度,「这次一定要抓到她的把柄!」
他带着密陀罗匆忙冲出办公室,前往动物园。门关上的刹那,气氛乍然松懈了,所有人都舒了口气。
「妈呀……终于滚了……」
「对啊。哎,你说他刚才会不会听见了?」
「啊?!你别吓我……」
「啪。」
办公室的门又开了。是去而复返的法海,阴恻恻站在门口。
「我没杀过人。」他说。
说完这句话,他关门离开。这次,是真的准备走了。
25 熊孩子
在前一段时间,法海去找金山寺的主管,同时也是他的师父,说了关于许仙的事。
起初是去认错领罚的。许仙对他好,他就想保护这个医生,结果私自行动,不仅闹僵了和妖界的关系,还留下许多后患,让师父托人善后。
然而,师父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非但没有责备,反而让他随心行事,「问心无愧便好。」
不能让师父失望。
前往动物园的大巴上,法海面色凝重:「记住了吗,密陀罗,不要让师父失望。」
大汉点点头。
「还有,车费发票贴整齐点,上次就是因为没贴齐,没法报销公交车的车费。」
「好的。」
「第二张有点歪了。」
「对不起。」
……
「——你喜欢当医生吗?」
「哎?」
「我是说,你以后也会当医生的吧?」
夜间的野生动物园有着仿萤火虫的人造生物灯,柔和的灯光下,如果细心看,就能找到活动或安眠的小动物。两个少年组成一队,逛到了熊区的围栏旁。小青随意地靠在标志着「禁止依靠」的围栏上,眯起眼睛看到了山洞里的熊影。
「好可惜哦……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这里太大了。明天白天的时候,应该能看到活动的 KUMA 酱吧……」
明明前一秒还在问自己当医生的问题……欧影清苦笑,觉得这人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天然呆,但又很可爱。
「感觉当医生很好玩啊,像许医生一样,每天日子都过得很热闹。」
他们往回走,小青抬头看着繁星夜空。草丛里夏虫鸣叫,伴着清风。
「只是觉得有点辛苦吧……」欧影清松了口气,「学医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不想让爸爸失望。感觉自己从小就是很普通的孩子,除了听话读书之外,似乎什么拿得出手的都没有……但爸爸从来没有逼过我。」
「你妈妈呢?」
「我是被领养的,家里只有爸爸。」
「这样哦……我妈妈是在养我时候出事的。应该吧……我听……我听一个人说的。」小青说,「你爸对你很好?」
「嗯,很好。」
「那是什么感觉啊?」
「唔……物质上很殷实,各种爱好也很支持……还会鼓励我去做想做的事……不会把他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
「呜啊,和你爸一比,那家伙简直就是人渣啊。」
「『那家伙』?」
欧影清问,小青却没有回答。他们走到了酒店门口,水晶之塔在夜里就像是梦幻般的存在,散发着月华般的贝壳光芒。
小青本来想在分开前和他约明天一起去熊区,只是欧影清的家里有事,他的父亲打电话来,说明天就会来接他回去。
「真可惜啊……」他叹气,「没事,我会拍照传给你的。」
第二天一早,小青就去了熊区。
白天,熊区是人气最高的景区之一,游客可以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乘坐小型安全车近距离观察。安全车入口早已队排长龙,小青打了个哈欠,看着在围栏后懒洋洋的棕熊。
「爸爸,我们排好久了!」
暑假,园区里有很多孩子,有个六七岁的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吵吵闹闹。
小青呆呆看着他们,不禁有些出神。
「再等一会儿,勇勇你看,大家都在排队呢……」
「好慢啊!」
孩子不耐烦地左右摇摆身子。围栏的高度大约一米八左右,因为他骑在爸爸身上,所以身子刚好能探进围栏。
「勇勇,这样好危险的!」父亲制止了他。
但这反而让孩子有了玩性,更加剧烈地摇摆身体。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撑不住,男人手忙脚乱想让他下来,可父子俩的拉扯以一阵尖叫结束——孩子的身体倾斜进了围栏,跌进了熊区。
人们的尖叫将熊的注意力引了过去。孩子下坠进了防护渠里,头撞在渠沿上。血腥味让熊越发兴奋,爬在防护渠边,盯着摔昏过去的孩子。
父亲不顾一切想爬进围栏救人,被周围人拦下。工作人员紧急关闭了出入口,用无线电通知保安队准备麻醉枪。
孩子头部的伤非常严重,血迹正可怖地蔓延。照这个情况,根本等不到医疗人员过来……
人们的惊呼中,一道青色身影如神兵天降翻越了玻璃围栏,落在儿童的身边,把他背了起来;棕熊正准备发出咆哮,却像见到了怪物似的,呆了几秒后飞快逃开了。
小青带着他,再次轻快地越过围栏,翻回了外面的人群之中。
「让一片地方出来,他伤得很严重。」他把孩子放平在地。孩子父亲冲过来,一时手足无措。
没办法了。
尽管被那么多人看着,也不能见死不救。他学电视剧里做心外按压的姿势,胡乱把手按在孩子胸口,无声施展妖力。
起初,人们真的以为这是心肺复苏的急救,还有人说头部受伤不能这样处理;当他们见到孩子头部的伤口飞快愈合,血迹消失时,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有人目瞪口呆掏出了手机。小青又不能跑,只能被他们拍着,继续施术。
「那个……」孩子的父亲声音在颤抖,「他……没事吧……」
「外伤……没事……」
小青喘了口气,拿开双手。孩子面色苍白,不过已经从鬼门关回来了。
旋即,他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往外逃。治愈术法会消耗小青巨大的能量,他的头开始晕眩了。
没有逃出多远,在一处僻静地点,他撞上了个铁塔般的身影。
是……是谁?
小青虚弱抬头,这人眼熟,是法海身边那个如影随形的壮汉。这个人在这,就说明……
——密陀罗的身后,面若寒霜的法海走了出来。
「你刚才在人类面前施展妖术,和我们回金山寺。」
「……我……是为了……救人……」
「竟敢狡辩?!」
法海话音落,密陀罗已一拳将他打倒在地。这里是熊区外的树林,没有人来往。
小青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密陀罗举起拳头,准备再次砸下。拳风猎猎,令人生畏——
然而,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挡住了它。
少女的手。
——白素贞护在小青面前。她双眼微微睁大,双唇似笑非笑。看着甚至比平时多透出点笑意,却平白多了十分的寒意。
「我弟弟,」她指着小青,「……你打的?」
三个字掷地有声,根本不待回答,凶猛妖气杀向密陀罗;同时,一道血色鞭影加入战局,试图将她逼退。
白素贞直接握住了那道血鞭。
「下周开始,许仙不用继续给你看病了,」她说。握着血鞭的手掌冒出青烟,以及皮肉被灼烧的气味,可她纹丝不动,笑意狰狞,「——我送你上路。」
会死。
这一瞬间,法海的脑中晃过两个字。
从不曾有这样灭顶的恐惧,就好像以为前面是一道抬脚便能迈过的门槛,结果发现,是万仞之壁。
这堵巨墙,正毫不犹豫向他坍塌,足以将他碾成齑粉。
锁链印记浮现在手腕,渐渐泛出耀眼的火光。那是妖力封印几乎达到临界点的警告。动物园所有的动物,甚至方圆十里的飞鸟走兽,统统雌伏僵滞,不敢妄动——
巨影笼罩着法海和密陀罗。
那是千年蛇妖的本尊。
妖力封锁的锁链印记环绕蛇身,从明亮的火光,转为了不祥的黑色。
——就算是死,你也不在乎吗?
——是。我不在乎。
在俯冲的前一刻,跨越数百年的故人话语忽然被她记起。
那是个让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那是个……
那是个,三界九天,她唯一在乎的人。
突如其来的神伤,让白蛇的妖力被锁链封印压制了数秒;可就在这一刻,一道凌天而至的剑光贯穿蛇身,将她钉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