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如笑(中)
上古奇缘:上天入地的玄幻爱情
春山如笑(中)
相玉儿懒得多说,收刀入鞘。
她对位高权重的宣平侯能肆无忌惮地喊打喊杀,而她转过身去面对那瘦弱的左徒大人时,却忽然觉得说不出话来。
玉阶如此漫长,相玉儿一步步走下来,肩膀也一点点松弛,好像这个苍白虚弱的左徒大人,竟然能给她莫大的安全感。
「你……」她仰头看他,千万道悲伤的情绪冲破了记忆缺失的关隘,让她莫名其妙地红了眼圈,「你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吧,我一见你就想哭。」
左徒大人凝视着她,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
那干燥的指尖触碰到她的时候,相玉儿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
她很不好意思地后退一步,伸手捂住了眼睛。
「对不起,我平时不这样的,我今天,我今天……」她哽咽,「我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左徒大人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往前走一步,轻轻摸她脑袋。
他说:「玉儿,我是哥哥,我是相无渡。」
这一把破败喑哑的嗓子,竟然能发出这样温柔的声音。
大约是有十二分的遗憾,或者练习了千百次久别重逢的相遇,才让字字句句,这样摧人心肠。
「你是否曾经拿刀捅过我,」她泪眼蒙眬,又委屈得不行,仰着头,像个孩子那样涕泪交加,「我一见到你,我的心就这样痛,痛得好像我经常做的那个梦。梦里有人一刀捅在我心口,那时候我也这样难过,难过得只会掉眼泪。」
相无渡摇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会了,不会再有那样的时候了。」
辉煌的华庭外,堂皇的正脊上,坐着一个孤单的人。
他耳力一贯很好,将殿内少女的哭泣都听了个全。
声声都好似重雷,锤在他心口。
方才是谁在戏言,说心爱的姑娘伤了筋骨皮肉,他为她疼到心坎。
那么倘若心爱的姑娘伤了心,他又预备用怎样的心伤去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前执笔写字,后来掌玺发令,再后来把刀锋送进心爱姑娘的胸口。
他从不觉得自己做错,却在听见那姑娘说自己如何难过时,感到了极度的懊悔。
这懊悔仿佛要压垮他似的,于是,谪仙一般的白衣少年仰倒在屋顶,对着浩瀚星空,深深地垂下了眼。
宫殿之中,冷眼旁观的宣平侯拊掌而笑:「真是兄妹情深啊,那么相无渡,你准备何时告诉你妹妹,若我不给你解药,你就时日无多了。」
相无渡耐心地擦干净相玉儿脸上交错的泪痕,并没有说话。
相玉儿转过身,冷冷地盯着宣平侯。
「别这样看着我,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似的,」年轻的侯爷咯咯地笑了起来,眼底燃烧着一簇疯狂的火焰,「只要你将那个没完成的任务达成了,我自然会把解药给他。」
相玉儿说:「你会不会说人话,看不出来我失忆了?你再含糊其词一点,看看我能不能听懂啊。」
宣平侯噎了一下,终于收起了云山雾罩的腔调,直白地将前因后果说给她听:「我最早认识的是你哥哥,他有大才,极有谋略。后来我发现你就是那个刺客榜上的第一,所以我使了点手段,让你替我做事。半年前,我要你去刺杀驳君,但你失败了,生死不明。」
相玉儿忍不住呛他:「做这些下三烂的事情,你还挺理直气壮。」
宣平侯的视线停在红衣少女的脸上,笑道:「何必与我犟嘴,你兄长时日无多,好好想想如何刺杀驳君才是正经。」
相玉儿很无奈道:「可我一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驳君,二不记得从前修习的所有武功。从前的我都失败了,现在白纸一张的我还能成功吗?」
宣平侯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说:「只要能找到春山如笑,你就能找到驳君。」
相玉儿皱眉:「那是什么东西?」
年轻的侯爷打量着她的神情,似乎想看那是不是伪装,然后他答道:「据说驳君没有杀你,却抽去了你的记忆,将它存放在一样上古神器之中,那神器的名字便叫作春山如笑。你必须找到春山如笑,才能复盘那段失败的经历,再次去刺杀驳君。」
相玉儿闷头想了半天,仍然不知道自己那一穷二白的家里有哪样东西算得上是神器。
宣平侯翻了个白眼,耐住性子循循善诱:「据说春山如笑的形制类似夜明珠。」
相玉儿「啊」了一声,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宣平侯期待地看着她。
然后少女脆生生道:「夜明珠被我当掉了。」
她抬起头,迎着宣平侯震惊的目光,声音反而提高了八度,连珠炮似的:「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做什么?没见过穷鬼吗?说起来是你的错吧,既然雇我杀人,佣金怎么不给到位,竟然要我去当铺讨生活。」
宣平侯被她抢白,脸上很是挂不住,一甩袖子就要走人:「把当铺名字留下,你赶紧给我出去!」
相玉儿像个大获全胜的将军,高高兴兴地就要班师回朝。
「我们走吧!」她拉着哥哥的袖子往外走,喋喋不休,「我以前厨艺如何?不管了,我跟你说哦,我现在的厨艺可好了,你饿不饿?我们回家,我给你煮面吃。」
可是袖子没能拽动,她迟疑着回头。
「哥哥?」
相无渡站在原地没动,说:「我不去了。我每日都需要服药压制体内毒性,离不得宫的。」
相玉儿还想说些什么,他抢先一步开口:「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回去吧,门外还有人在等你。」
他目光饱含深意,相玉儿觉得自己读懂了一些,但更深更远的,又好像藏在悠远的黑暗之中。
朱门打开又合上,柏翊站在门外。
少年满肩月光,形状好看的眼睛凝视着她,半晌,只点评了一句:「哭得像个花猫。」
相玉儿沮丧地看他:「今夜果然是我的劫难,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
柏翊略一思索,然后张开手臂,轻轻抱住她。
夜深风冷,他怀抱却温暖,严严实实地将呼啸的风挡在身后。
「我错了。」柏翊说。
相玉儿愣住,脸庞触到他衣领,这一袭白衣看似冷淡,实际柔软得一塌糊涂,让她不忍心推开他。
「我错了。」柏翊又执着地重复一遍。
相玉儿仰头看他,不解他为什么一直道歉。
那双明亮的眼睛坦荡荡地由着她看,一眨也不眨。
于是她什么也不想问了,伸手抱住他的腰,小声:「我好累,你能送我回家吗?」
唔,面馆老板娘易地创业未半而中道休假,一休就没有止境。
出宫后,相玉儿闭门不出了好多天,把自己关在小院里发呆。
神游天外,思考病弱的哥哥,思考危险的刺杀任务。
先想有没有拒绝宣平侯的可能;想明白这是个死局了以后,又一门心思地想该如何求得一线生机。
不成功,她哥哥就得成仁。
哥哥成仁了,做妹妹的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她就这样想啊想,想得夜夜难眠,把下巴都熬尖了。
她这才知道,没有回忆竟然也是一件好事,须知有了回忆就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就会辗转反侧,辗转反侧……就会长两个黑眼圈。
宣平侯说驳君抽出了她的记忆封存,对她这样心思重的人来说,也并不能说是坏事。
柏翊那晚送她回家后就没了踪影,再出现的时候,又是大清早。
白衣少年连翻墙的姿态都十分正人君子,拎着一笼包子,又拿出两竹筒的豆浆,在小院的石桌上一一排开,最后慢条斯理地倒了一碟桂花醋。
做完这一切后,他抽出一卷书,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相玉儿游魂一般从房间飘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你来了啊。」
那少年放下书卷,定定地端详了她一会儿,说:「我几天没来,你怎么瘦成了一把骨头。」
相玉儿没顾得上说话,眼睛都发直了,站到翩翩少年面前,抬手,越过他,直接拿了个鲜肉包子吃。
嗷呜嗷呜,凝脂似的脸也鼓成了个包子。
柏翊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叹气道:「厨娘快把自己饿死了,这一身厨艺可真浪费,干脆教给我算了。」
唏哩呼噜,豆浆甜甜的,真好喝。
相玉儿放下竹筒,眼睛亮晶晶:「那你要用什么来拜师?」
柏翊对着这双明亮的眼睛,顺她心意入她圈套,极和煦:「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相玉儿笑眯眯,说出思考了几天几夜的结论:「我要你教我武艺,上天入地,一招制敌。」
驳君,给了天下年年岁岁的太平安康,受千千万万人敬仰。
她曾刺杀他,而他连杀死她都不屑。
因她太过渺小,渺小到他不觉得她有翻盘的可能。
那么她的制胜之道,是拉上另一个武功绝顶的英雄,钻研更上一重的可能。
柏翊微笑地看着少女,眼眸中似乎藏了千言万语,而他只轻轻说:「好啊,我教你武艺,让你越过千军万马,仍能取将领首级。」
柏翊是个君子,君子重诺,有诺必然。
他认认真真地制定教学章程,阵仗认真,仿佛要把所有绝学都倾囊相授。
师长教学时严格,私底下却溺爱弟子。
他把院子里的公鸡打包拎走,懒散的弟子就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这人不知哪里来的充沛精力,训她训到星月挂梢,她推开房门就睡了,而他只怕还要奔驰好久才能到家。可翌日清晨,他又是清清爽爽地坐在她院子里看书。
再一看小院石桌上,桂花糕,或是牛肉酥,各色早点满满当当,从没有重样过。
她从前刺客榜上排第一,武功大约是很好的,纵然不记得招式,却能忘形存意。
一套新的身法练下来,连汗也不曾出一滴。
天赋高的弟子爱偷懒,外头人说她一身的硬骨头,她却时常抱着师父的胳膊耍赖皮。
一会儿饿了,一会儿馋了,一会儿是院外河上的大鹅太吵闹,做成酱爆鹅丁正好下饭。
这师父也忒耳朵软,平素杀伐决断毫不留情面的人,唯独很难对小徒弟说个不字。
说提刀就提刀,说褪毛就褪毛,买了大鹅拎回家,烧火下酱爆炒出锅,喂给那嗷嗷待哺的小徒弟。
小徒弟若是个乖巧的解语花倒也还成,不算辜负了师父难得的柔软肺腑,偏这小徒弟直头直脑赛大鹅,成日只会挑挑拣拣。
嫌酱太咸,嫌汤太甜,辣椒不够红,姜片不够冲。
师父拎着颠勺笑问她:「我从前欠了你八百万两黄金?」
小徒弟晃着腿摇头:「欠没欠钱不知道,但酱是真的好咸。」
谁欠了谁,谁宠着谁,都是悠悠岁月里的无头公案。
唯有春山澹冶而如笑,心知肚明,又缄默不言。
等到早梅绽放的时候,柏翊的厨艺也炉火纯青了。
因为武艺已经教无可教,他只好反过来做个学生。
一碟快炒的青菜,一点点蒜泥调味,把蔬菜清甜放大到极致。
炸得酥脆的肉排骨,盐和油配合到位,肉质紧实有嚼劲。
各色辣椒爆炒的鱼片,姜片辛辣,更加剧了鱼肉的爽滑。
最后是一盅文思豆腐,汤匙轻轻搅和,豆腐丝就如云雾般散开。
相玉儿怕冷似的抱着汤盅不撒手,感叹道:「你可以去迎宾楼当个主厨了。」
柏翊斯文地放下筷子,说:「你偏爱淡又偏爱辣,再没有比你更难伺候的主顾。迎宾楼的主厨若似我这般把握浓淡,只怕会被掌柜罚钱。」
她一愣,反驳:「可我去迎宾楼吃过这些菜肴,盐之多寡、辣之几许,都十分合我口味。」
白衣少年将热好的雪梨递给她,随意道:「那掌勺的必然与你十分有缘。」
相玉儿拿勺子舀着雪梨肉,垂着眼笑:「是啊,那是我哥哥。」
一身白衣,单薄瘦弱,手腕上一道刻骨伤疤的,她的哥哥。
她又撑着腮问他:「你可认识我哥哥?他是游水国最年轻的左徒大人,也是从小拉扯我长大的严父慈母。」
柏翊答:「曾有几面之缘。」
游水国人不知左徒大人身陷囹圄,只知左徒大人王宠甚隆,衣食起居,皆在宫内。
于是街头巷尾对这年轻英俊的宠臣也有诸多传说。
说他年少失恃失怙,唯有一个幼妹在侧。这一双孩子不知遇到了多少欺凌羞辱,才遇到了命中的贵人。恩师相中小小少年,教读书也教品行。明珠一朝破匣,光照山河,他被刚刚即位的宣平侯青眼看中,成了游水国最年轻的左徒大人。左徒大人惊才绝艳,施政张弛有度,为人又恭谨谦和,一时之间成为游水国许多豪庭心仪的女婿人选。
不过这样光彩熠熠的人却有一个极大的污点。
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个粗鄙笨拙的人,游走江湖,宛如草莽。
游水国人都说那幼妹的智慧大概是被左徒大人分去了大半。左徒大人耐心教她读书写字,教她淑女礼仪,而她却白瞎了一张顶漂亮的脸,离经叛道,一身的反骨。她囫囵认了些字,就把书卷丢到脑后,本该是做娴静美人画的料子,偏说要学武功,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左徒大人奈何不了她,由着她胡闹,随她在江湖上闯荡。政敌以此为把柄攻击他,他每每只有苦笑。
笑什么呢,是笑自己勤勉克己二十余年,终于让所有人高看一眼,却仍要受那愚钝不堪难成大器的妹妹连累?或是笑这世事层层叠叠弯弯绕绕,总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教人难辨本来面目?
相玉儿捧着雪梨盏,絮絮地把听来的流言都说了一遍。
最后她垂着眼睫问他:「你既与我哥哥相识,那你说,这些传闻里,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呢?」
柏翊想了想,说:「传闻大多掐头去尾,改得面目全非。本意是白却被污蔑成黑,不少见;本意是黑却故意粉饰成白,就更多。」
相玉儿仰起头,拆穿他:「你不肯说。」
英俊的少年避开她明亮的眼睛,将少女方才摘下的狐裘轻轻搭在她肩头。
白狐狸毛裹得她严严实实,她乌溜溜的眼睛偏不放过他,随着他的动作转。
盯啊盯,目光若有实质,恐怕要将他烧焦。
柏翊终于破功,脸颊不知怎么红了,举起手来投降:「我算过一卦,最迟今年岁末,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会有个答案。」
严寒如期而至,人们开始盼望初雪的到来。
驳礼在初雪后的第三天开始,为期三日,天下同庆。
第一日花灯满城,要将长夜照如白昼。
第二日再添弦乐奏唱,直将人间比仙境。
第三日天子与驳君一同站上城楼,同沐百姓祷祝。
第一场冬雪落下来的时候,相玉儿正在院子里磨刀。
磨刀石粗粝,却能将刀锋打磨得这样锋利光亮。
长发落了几绺,她随便捞到耳后,又掬一捧水洒在磨刀石上,继续弯腰磨刀。
身后有人走近,熟悉的气息,像凉丝丝的月光,相玉儿没动弹。
柏翊手指轻轻巧巧地挽起她长发,寻了根红绸带,整整齐齐地拢进白玉冠里。
他手指温暖干燥,不小心划过她脖颈,少女汗毛齐齐竖起,猛地直起了腰。
仰头,对上他形状好看的眼睛。
乌黑的眼仁里,倒映一个小小的她。
睁着一双桃花眼,张着一张樱红唇。
柏翊不自觉地捏住了手指,喉结上下一滚,移开了视线。
罪魁祸首浑然不知,直愣愣地问他:「三日之后我就要去都城,在此之前,能不能和你再比试一次?」
他笑着拉开和她的距离,随意答:「你已经次次都胜过我,还有什么可比的。」
相玉儿抓住他的袖子不放手,蹙眉:「这次你不要让我。」
他盯着她按在雪白袖口上的粉红指尖,敛了笑,点头说好。
雪花飘飘,
梅林飒飒。
天愈冷,梅花越香。
在这冷冰冰的香气里,相玉儿和柏翊各执一方,遥遥对望。
白衣少年站在飞雪中含笑致意:「开始吧。」
少女沉默地抽出弯刀,刀锋出鞘,噌的一声刮过林梢。
相玉儿脚尖踏过积雪,雪面连个凹坑都没有,她身形已如飞燕般往前飘去。
柏翊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白色衣袖不动不摇。
那弯刀擦过来的时候,他略一侧头,轻巧地躲过似携雷霆之力的锋芒,再睁开眼的时候,剑尖指向了相玉儿的脖颈。
相玉儿弯刀横劈,硬生生别开了剑影。
弯刀去势未减,凛冽地挥向白衣少年的肩骨。
柏翊脚底仿佛生了云气,腾空而起,靴底轻轻踩住刀锋,白色衣角一闪,人已经在她身后。
剑芒锐利得晃人眼睛,不言不语地追过来,眨眼就出现在她后心。
相玉儿瘦肩瘦脊,折腰从剑尖滑开,像一道火焰,在冰天雪地里绽放一簇簇的火花。
剑尖像闪电,雪亮的光追着火花不放。
这火花一路燃上了梅树,从梅树上跃下一个来势汹汹的女侠。
女侠冷眉冷目,弯刀如弯月,冷不丁从寒夜里杀出来,一把扑倒了树下的白衣少年郎。
备案号:YX01r6vVL0ka7mBV
发布于 2020-11-04 10:14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春山如笑(下)
赞同 52
目录
10 评论
上古奇缘:上天入地的玄幻爱情
风月煞我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