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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嫡女逆袭记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443 更新:2026-06-08 13:54:41

上一世,我被诬与人有染,从正妻沦为妾室。

宁纤纤将我踩在脚下,用整个宁家作了她的陪嫁。

我的夫婿俞光宗也成了她的如意郎君。

我祖父母含恨而终,而我,则被一纸休书送到庵堂了此残生。

在宁纤纤终得二品诰命夫人那一日,我在庵堂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醒来发现我重生了,在一切发生之前。

1

睁开眼便是一个踉跄。

我被宁纤纤拉着险些跌下马车:「姐姐快些,俞公子就在前面等着呢。」

我是宁家大小姐,祖父曾官至太傅,祖母也曾是沙场征战的女将军。

因为父母早亡,我又是独女,难免孤单。

宁纤纤跟着远房族叔来家里做客时,我看着这个瘦弱乖巧的女孩子,忍不住便将她留在了宁家。

是我让她成为了宁家二小姐。

宁纤纤原本谨小慎微。

就因为有了我的偏宠,渐渐大了胆子。

今天找我讨要新做的月华裙,明天将祖母送我的头面借去戴两天。

而这借基本都是有去无还。

我从不与她计较,自家姐妹,我总是让着她。

却没想到这样反而助长了她的贪婪,最终害得我家破人亡,孤独地咽气于庵堂。

所幸,我重生了。

抬头时,我眸中已经蕴着一抹怒气。「谁说我要去了?」

我重重拍开宁纤纤的手,眉目沉冷,脸上写着「离我远点」。

宁纤纤一脸惊讶和不解。

她红唇轻咬,美眸含泪,似有无限委屈,「姐姐,你怎么了?可是生我的气了?」

我没有理会她,只沉着一张脸。

车内只撩起了一半的车帘,光线昏暗,浮动的光影像是牛鬼蛇神,在我眼前不断地舞动。

我攥紧了拳头,指尖扎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一双星眸却是寒气四溢,冷冷地看向对面之人。

「姐……姐姐?」

宁纤纤似乎被我这副模样给吓到,原本抓住我衣角的手也往后缩了缩。

马车里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她才又试探地问道:「俞公子还在等着,姐姐不去了吗?」

我的唇角掀起一抹冷笑,「我不认识什么俞公子,既然你与他有约,自去就是。」

说罢,我便向外唤了一声,嗓音冷冽,「云霞,把她赶下车。」

马车外安静了一瞬,旋即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还夹杂着一丝惊喜的意味,「是,小姐。」

宋纤纤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提着后领攥下马车。

她一脸狼狈与愤怒,甚至连残留在眼底的震惊都还没有褪去,我已经吩咐云霞掉转马头,往宁家疾驰而去。

马车后传来宁纤纤的呼唤。

我沉沉地闭上眼,掩住了眸底的阴霾。

2

马车一路疾驰,我的心也在起起伏伏,此刻,我迫切地想要见到祖父祖母。

上一世,因我失了名节只能到俞家做妾。

祖父心痛难当,以至郁结于胸,没过两年便撒手人寰。

祖母原本身子康健,却因为祖父的离世而郁郁寡欢。

又加上我这个孙女不争气,对她的叮嘱与告诫都置若罔闻。

祖母终究心灰意冷,在运送我祖父回乡安葬的途中,病死在了路上。

想到疼爱我的祖父祖母因我而相继离世,我的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珍珠。

于云霞扶我下马车时,见到我哭得红肿的双眼,又是担忧又是懊悔,「小姐不要伤心,奴婢……奴婢这就去将二小姐接回来。」

云霞以为我是后悔不该那样对宁纤纤,毕竟从前我们姐妹是那般要好,我对宋纤纤也是宽厚纵容。

我看了云霞一眼,嗓音淡漠,「不用管她。」

宁纤纤做宁家小姐这么些年,早就养尊处优,恐怕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本只是宁家远房的一个孤女。

如今是该让她认清现实了。

在去正屋的路上,我被一阵琴声吸引。

三月的天,万物复苏,春回大地,有鸟儿在枝头欢快地鸣叫着。

湖心亭里琴声悠扬,着一身灰色长衫的祖父正在抚琴。

而一旁穿藏蓝色长裙的祖母舞动着长剑,银光闪烁,剑气逼人。

这样的画面,仿佛已经离我十分久远。

我不知不觉便走了过去。

是祖母最先察觉我的靠近,待她转向我时,原本还带笑的脸庞刹那间便阴云密布,她疾步向我而来,伸手一揽便将我拥入了怀中,急声道:「韵儿,怎的哭成这样?」

被祖母一说,我才惊觉湿意爬满脸庞,伸手一抹,掌心尽是泪水。

「祖母……」

我嘤嘤扑在祖母怀里,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怨恨、不甘、追悔都尽数释放在了这哭声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哭得太过用力,这一哭我竟然背过了气。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暗,而我正躺在床榻上。

「韵儿醒了?」

祖母守在床边,见我醒来显见得松了口气,但随即便沉下脸来,训斥道:「你平日与纤纤要好,我也没说什么,但这次她惹你这般生气,祖母已经罚她跪了柴房,你求情也没用!」

祖母轻哼一声,双手抄在胸前,大有我怎么说她都不会改变主意的模样。

我静静地看着她,只觉眼眶发涩。

五十出头的祖母丝毫不显老态,就连鬓边的白发都为她增添了一抹飒爽英姿,她斜斜扫了我一眼,眸中透着一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心中一阵刺痛,想了想后才目光低垂,恭顺道:「祖母处罚,孙女怎敢置喙,只是关于纤纤,孙女还有话要说……」

3

我拉着祖母的手,靠在她肩头撒娇,片刻后又缓声道:「纤纤如今正值豆蔻之年,孙女以为还是将她送回族中,由她叔叔亲自安排她出嫁来得好。」

听了我这话,祖母眸中惊疑不定,握着我的手紧了又松,似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我嘴里所说。

她将我看了又看,末了才感叹道:「韵儿真是长大懂事了!」

言语中不乏欣慰。

我却是红了眼眶,想到俞光宗与宁纤纤狼狈为奸,我又暗暗咬了咬牙。

我是绝对不会再给俞光宗机会,让他拿着祖父的名帖拜入岳山书院,成为他飞黄腾达的起点。

宁纤纤在柴房跪了一夜,第二日便哭哭啼啼跑到我跟前。

她顶着那一脸憔悴的模样,对我哭诉:「姐姐到底是在生什么气,纤纤若是做错了什么,我改还不行吗?你何故要让祖母这般罚我?」

彼此,我正倚在窗边,静静地喝着一壶碧螺春。

窗外阳光正好,细碎的光点落在我的脸上,带来一阵融融的暖意。

我转头看向宁纤纤。

她明明是打着来我跟前认错的旗号,但那一双眼中却布满了委屈和不甘,还有一闪而逝的恨意。

我们家养了她五年,还真是养出了一只白眼狼。

我的唇角闪过一抹冷笑,「你做过什么你自己知道……别仗着我宁家的名号在外胡乱结交,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入我宁韵的眼。」

宁纤纤眸中闪过一抹错愕,旋即又不服气地昂首道:「姐姐不是还赞过俞公子文采斐然,出口成章。」

「喔?那是我一时眼瞎。」

我不急不慢又喝了一口茶水,从始至终都冷淡至极,眸中不起一丝波澜。

宁纤纤的脸色瞬间涨红,似乎还要与我据理力争,「姐姐前些日子还说,你要送他祖父的名帖,为他引见岳山书院的丁山长……」

「岳山书院都是有识之士,既然妹妹这般欣赏他,想必他也能凭自己的能力考上。」

我轻哼了一声,话峰一转才道:「妹妹与其操心别人,不如想想自己。」

「如今你年纪渐长,我与祖母商议,会尽快将你送回族中,这样你叔叔才能为你择一门好亲事,再在宁府待下去怕要误了妹妹的花期。」

这话恍若晴天霹雳,我眼瞧着宁纤纤的脸色红了又白,仿佛调色板一般来回变幻,精彩极了。

她死死攥着掌心,唇角都被她咬出了几丝血痕,还犹自带着几分不可置信,颤抖着唇角道:「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快别与妹妹玩笑了……」

我淡淡地扫她一眼,眸中光芒清冷至极,「我从不开玩笑。」

微微一顿又道:「这些年宁府养着你,你的吃穿用度与我无二,至于那些借给你的贵重物什,妹妹心高气傲,想必也是不屑于带走别人家的东西,稍后我会一一让云霞清点入库。」

4

不过一日的功夫,云霞便清点妥当了宁纤纤房中的一切财物。

不细算我还不知道,祖母送我的首饰大半都入了她的妆奁。

更有一些是我母亲生前的嫁妆,当时她说喜欢便借去戴戴,至此再不见归还。

「这些都是你主动送给我的……」

宁纤纤还想要争辩两句,见云霞投来不屑与鄙视的目光,她顿时蔫了气,只伏在我跟前低声下气道:「姐姐,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就别与我置气了。」

说罢还扯着我的衣袖轻摇着,就像从前那般,以为我会轻易饶过她。

「放手!」

我目光一冷,将衣袖从她手中抽了回来,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被她挨过的地方,转头吩咐云霞,「回头给我剪了这衣服,晦气!」

「姐姐……」

宁纤纤抽抽咽咽,一时之间泪如雨下,看起来好不可怜。

这个时候她才真地相信,我是确实要将她送走,不是作戏。

「我要见祖父祖母,他们不会答应你将我送走的,我是宁家二小姐!」

哭过之后,宁纤纤猛地站了起来,转头就要往外冲去。

我一个眼色,守在门口的婆子立马便将她给按住,直到将人给送上马车,我还叮嘱了马婆子俩人,「守好她,务必将她送到她叔叔手里。」

马婆子领命而去。

宋纤纤被绑了手脚,嘴里还被塞了帕子,她双目赤红,看向我时眸中还翻腾着汹涌的恨意。

我对她挑衅地扬了扬眉,「宁家只有我一个小姐……而你,什么也不是。」

车帘放下,遮住了那渐行渐远的身影。

将宁纤纤送走,我的心踏实了一半,至于另一半没放下的心,自然是因为俞光宗。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祖父的名帖,俞光宗根本没能提前拜见丁山长,以至于岳山书院的考试他名落孙山。

俞光宗气势汹汹地找到了宁府。

他一身青袍都洗得泛了白,却演绎着文人书生的清高傲气,脖子梗着,目不斜视,似乎正等着我向他道歉呢。

我食指轻敲着桌面,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瘦弱的身形,寡淡的样貌,没有一丝入得了我的眼。

可当时我怎么就眼瞎了呢?

是了,是宁纤纤在我跟前吹嘘着他的千般好,在我心里树立了他伟岸的风骨,即使实际见到的人并不如想像中那般,我也在心中找了万般理由来丰满他的形象。

却不知道这一切只是用谎言堆砌的海市蜃楼。

「纤纤呢?我要见她。」

见我久久不说话,俞光宗言语中有一丝不耐,目光四处搜寻着。

我是嫁到俞家做妾后才慢慢知晓,宁纤纤原先在江宁府的时候便认识了俞光宗。

他们是青梅竹马的邻居,直到一个入了我宁府,一个来京城读书这才又重新勾搭上,精心设计了一场蚕食我宁家的阴谋。

往日情境不堪回首,我差点抑制不住对俞光宗的恨意。

「她不在府里。」

低垂的眸中划过一抹厌恶,紧捏着衣摆,转头对云霞道:「将单子拿给俞公子。」

俞光宗疑惑地接过,我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些原本都是宁府之物,宁纤纤没有经过我的允许,擅自送给了俞公子,如今便请俞公子归还吧。」

5

俞光宗脸色瞬间胀红,呐呐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要见纤纤!」

在我嫁到俞家做妾之前,我也没见过俞光宗几次,都是宁纤纤和他接触再转述给我,其中到底蒙蔽了多少也只有他们俩知道。

「只怕俞公子要赶回江宁府才能见得到她。」

我心底一声冷哼,当时清点宁纤纤房中财物时,有些东西不知去向,她便支支吾吾。

我当时没有追究,不过是把这些留在俞光宗身上慢慢清算。

俞光宗讨了个没趣,只得悻悻离去,离开之前我还不忘叮嘱他,「别说我不给宁纤纤留情面,限你们三日之内补上,不然我就告官!」

「你……」

俞光宗猛地转头,眸中似不敢置信,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我,咬牙道:「怪不得纤纤说你娇蛮任性,不通礼数,你果然是……」

「云霞,送客!」

我沉下了脸来,若是在我宁府,还由得俞光宗大放厥词,他真当我宁家人都是死的吗?

「是,小姐!」

云霞高喝一声,提起扫帚就来赶人。

俞光宗几乎是被打出去的,在门外台阶处还摔了个狗啃泥,弄得一身狼狈。

我听到云霞的描述,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但转而想到什么,眸光又渐渐黯淡。

幸好在处理这些事情之前,我便让祖父祖母去城外踏青了,不然不说宁纤纤那一番哭闹让人烦闷,就是知道了俞光宗这事,只怕他们也要心塞。

如今也只能先拖上一阵。

俞母没过两日便登门拜访,还带着她另一对双胞胎儿女,三人都衣着朴素,坐在厅里眼睛不住乱瞄,眸中是掩饰不住的羡慕与嫉妒。

「宁小姐,我今日前来,是为了我儿提亲的。」

俞母开口未提俞光宗挨打之事,可是我却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怨毒。

她轻轻抬手抚了抚鬓发,又扯了扯衣袖,端端正正地坐着,唇角荡开一抹得意的笑容,仿佛他俞家提亲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恩赐。

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

茶盏在桌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脆响,我唇角一扯,嗤笑道:「原本以为俞太太是来归还我宁家之物,没想到竟然痴人说梦,你俞家是什么门第?就连我府里的丫环我都不忍她们嫁去受苦。」

「你……」

俞母的瞳孔瞬间大睁,一时之间脸上青白交替,又似羞愤,又似气恼。

一旁的俞光媚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小姑娘火气大,指着我便骂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对我娘说话?!」

许是我从前太过忍气吞声,伏低作小,让俞家母子几个都觉得我好欺负,如今连小丫头片子都敢跳出来说教。

我扫了云霞一眼,她立马会意上前,左右开弓。

只听「啪啪」两声,俞光媚的脸颊上顿时多了两个鲜红的手掌印。

她被打得跌坐回椅子上,整张脸又红又肿,看来云霞的力气使得不小。

「你凭什么打人?」

俞母赶忙站了起来,将俞光媚护在怀中,看向我的目光又惊又怒,脸上那温和的表情再也维持不持,几欲将我生吞活剥。

「在别人家里出言不逊……俞太太既然不会管教女儿,我便替你出手。」

我的目光淡淡扫过俞家母子三人,这几人的脾性都是欺软怕硬,如今在我的地盘,自然要狠狠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6

说来可笑,我到俞家做妾后,除了俞母想着办法磋磨我,俞光媚也不时找我的麻烦。

只有俞光耀明面上对我还算客气几分,因为俞母管得严,而我会不时地给他银子花。

这人好赌,酒色财气样样没落,那些年我接济他不少,却没想到这姐弟俩最后将恩情都算在了宁纤纤的头上,一口一个嫂嫂叫得亲热无比。

而我被送到庵堂后,宁纤纤便拿着宁家的银子给俞光耀买了个小吏的官职,更为俞光媚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在世人眼中,宁纤纤才是世人眼中的好媳妇、好妻子与好嫂嫂。

我缓缓攥紧了拳头,一双星眸半眯,眸中寒光四溢。

在接触到我的目光时,俞光耀不觉向后缩了缩,复又对我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宁小姐别气……是我妹妹不懂事,你别和她一般计较。」

说罢,还扯了扯俞母的衣角,不断对她使眼色。

俞母显然也想到了今日来的目的,不断地平息着胸腔的怒火,又安抚了俞光媚几句,才又转身我道:「我并不是来向大小姐提亲的,而是来向二小姐宁纤纤提亲的。」

说出这句话时,俞母的气势都涨了几分,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高傲,依着宁纤纤与俞家的关系,是怎么也不会驳了她的面子。

我嘲讽地扯了扯唇角,慢条斯理地说道:「看来俞大公子耳朵不太好使,那一日我便已告知他宁纤纤回了江宁府,你们要找她提亲自去江宁就是。」

说到这里,我也有几分不耐,起身道:「今日若你们还不出东西,就去衙门里分辨吧。」

我转身欲走,却不料俞母猛地扑到了我跟前来,急声道:「等等,你不能这样,那些东西都是纤纤送来的,是她给我们家的……」

说着她就要来扯我的衣袖,云霞见状赶忙挡在了我身前,伸手便将俞母手臂反拧,一推便将人给推了回去。

俞光媚赶忙上前接住,母女俩摔了个满怀。

俞光耀见势不对,悻悻上前,舔着脸道:「纤纤姐是府中二小姐,她一向与我大哥交好,这送出的东西岂好收回?」

我斜斜地扫了他一眼,唇角轻扯,「宁纤纤所用之物皆是我宁家所有,没有我宁家点头,她私自外送自然就算偷盗,你们若是即刻偿还我还能既往不咎,若是晚了,你们想要还回来,也别怪我不收!」

俞家母子三人齐齐瞪大了眼,似还不敢相信,明明从前我对俞光宗还是深情一片,怎么如今说翻脸就翻脸,半点情面都不留。

这一次,我是让管家押着人回去的,云霞则挨着单子上的物件一一清算,若有丢失不见的,让他们照价补齐,将俞家翻了个底朝天。

云霞回头向我描述,「几人哭天抢地,还说要到官府告咱们,奴婢才不信,明明就是欠债还钱……这下俞家的家底都被掏空了,奴婢看着真是解气!」

7

解决完俞家的事,我觉得心里松快了许多,便亲自去了光雾山,准备将祖父祖母接回来。

清晨还有薄雾,下了雨的山路稍显湿滑,我拾阶而上。

雾气中,有个人影徐徐踏步而下,宽肩、窄腰,一柄长刀背在身后,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我不由停住脚步,目光与他对视。

这人年纪不大,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轮廓硬朗,面容坚毅,和时下京城里那些文弱公子哥大不相同。

也不怎的,看着他的脸,我竟然觉得有几分熟悉。

他看了我一眼,在与我错身而过时步伐一顿,似想了想才犹豫地问道:「可是宁家妹妹?」

我挑了挑眉,脑中似电光火石闪过,不由脱口道:「你是石惊山?!」

眼前这张脸与多年前少年稚气的脸庞相重合,让我既惊又喜。

石老爷子与我祖父母是世交,当年他们家还住在京城时,我经常随着两老去他家作客。

石家一门武将,石惊山则是孙辈中的翘楚,年幼起我就一直随祖母习武,还经常与他切磋。

可自从石老爷子被调派边疆镇守后,这一走就是十年,我再没见过石惊山。

最后一次听闻他的消息,是在他与回赫交战时追击落跑的敌军,反而被困守在葫芦峡,苦等不到援军,奋战至死,那一年他不过才二十二岁。

看着石惊山年轻的脸庞,我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果真是你,小韵儿!」

许是确认了我的身份,石惊山的脸上多了一抹笑容,让那双沉静的双眸也刹那间多了一丝跳跃的色彩。

「石三哥别取笑我了,多大的人了还小韵儿……」

我的脸颊浮现一抹羞赧,垂下的眸子却闪过一抹忧色。

不知道我是不是能改变他的命运?

我们俩人说话之间,祖父祖母已经相携而来,见我们相谈正欢,祖母还笑着打趣道:「韵儿小时候经常爱找惊山玩闹,那个时候你还说,将来长大了要嫁给惊山做妻子呢!」

我与石惊山对视一眼,满脸尴尬,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祖父轻咳一声,「小儿戏言,怎可当真?」

说罢,还不赞同地看了祖母一眼,他们俩人间的眉眼官司我可看得明明白白。

祖母就是个人精,这些日子我处置俞家的事,并未避着府中的老人,想来早有人将这事禀报到了祖母跟前。

我这边快马斩乱麻与俞家断了个干净,回头祖母又想帮我续起另一段姻缘,可惜如今的我,断断不想再沾情爱。

祖父怕是也不想我远嫁,毕竟边疆苦寒,他们又哪里真舍得我去受罪?

而石惊山是代石老爷子回京述职的,还能在京城待上一段日子,经不住两老盛情相邀,他决定在我们家小住。

8

石家在京城原本也有宅院,只是多年未住,只余老仆看守,看起来便有几分冷清。

没过几天,在祖母的督促下,我陪着石惊山回石家去取些物件,那府中老仆竟还认得我,眸中不乏欣慰之意,「老奴就知道,就知道……」

「吴伯。」

石惊山一个眼神过去,吴伯立马便不再多说什么,只一脸笑意地看向我俩。

我假装听不懂吴伯话里的意思,趁着他们主仆聊天,便在府里四处转转,这里似乎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园子里有颗大槐树,小时候我贪玩调皮,还和石家几位哥哥爬树掏鸟窝,有一次踩滑从树上跌落,还是石惊山在下面做了垫背。

我绕树一圈,伸手在粗壮的树身上抚过,略显粗糙的树身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当指尖落在某一处时倏得顿住。

那里似乎刻着两个人形,一个像是胖乎乎的圆润小姑娘,另一个则是清瘦高挑的少年。

我小的时候的确有些胖,圆圆滚滚的婴儿肥,可是没谁敢取笑我,因为我会打得对方满地找牙。

可自从石惊山他们一家子搬走后,再没有人陪我玩闹,我亦发地孤独。

直到宁纤纤到了宁家,在她的影响下我竟然荒废了功夫,转而想当个文静的淑女,现在想来简直是可笑。

「怎么了?」

思绪沉淀中,冷不防头顶有个声音响起,没有了当初少年变声期犹如公鸭的嗓音,低沉却富有磁性。

我怔怔抬头,便与石惊山垂落的目光对个正着。

「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那么胖,砸我身上都快压得我断气了。」

他的眼睛灼灼如星辰,荡漾着纯然的欢喜,他仿佛随手撑在树上,却将我圈在了树身与他之间,温热的嗓音落在我耳畔,带来阵阵酥麻。

「小时候的事了,你还来取笑,将我刻得那么胖,肯定是你的手笔。」

我假装生气地鼓了腮帮,却不动声色地与他拉远了距离,说实在的我还没与哪个男子这般亲近过,石惊山是个例外。

石惊山的手指也抚上了树身,眸中似有怀念,「小时候真好,可惜咱们都长大了。」

可不是都长大了?

我轻轻叹了一声,又问石惊山,「近来回赫可有什么异动?你在边疆事事都有小心,千万以自身安危为重……穷寇莫追。」

我只知道这场战役发生在今年的冬天,断断续续似乎持续了很长的日子,而来年二月初便是石惊山二十二岁的生辰。

「你这样子,像老妈子一般。」

石惊山微微一怔,旋即仿佛被我逗笑了一般,手指轻弹在我额头,「小小年纪操心这些作甚?」

我捂着额头忿忿地瞪他一眼,转而又想到了他的遭遇。

到底不想再与他置气,只一定让他保证,「穷寇莫追知道了吗?」

「知道了。」

看我这样认真且一再强调,石惊山终于正了神色,不过片刻后却又扬眉一笑,「作为军人保家卫国,魂呼万里外,战死当如归!」

9

我的心蓦然一痛。

看着石惊山飞扬的眉眼,年轻人意气风发,热血沸腾,身为军人的他一身傲骨,有不屈的战魂和压不弯的脊梁,在为他骄傲的同时,我又暗暗觉得心酸。

那一年石惊山似乎也回了京城,只是我一心扑在俞光宗身上,祖父祖母几次与我说起,我惊觉他们是想将我和石惊山凑成一对,见面时便有些勉强推脱。

许是察觉出我的疏离,石惊山倒也识趣,婉拒了两老的邀请,并没有住在宁府。

听说只在京城盘桓月余,他便返回了边疆。

他的离开还让我暗暗松了口气,却没想到,那一别竟是永诀。

我哭红了双眼,直到第二日到祖母跟前拜见时,她还担心不已,又拉着我的手问了又问,「……俞家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若是不愿望见到他们,祖母便命人将他们赶出京城就是。」

「不必。」

我摇了摇头,俞家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我压根没将他们放在心上。

「你这孩子。」

祖母便叹息地摇了摇头,又开导我,「人生太过漫长,一时走错路,不代表永远没有改过的机会,如今好在没有铸成大错……我与你祖父都看惊山这孩子挺好,不如……」

我一把握住了祖母的手,拒绝道:「您快别再说了,这辈子我就没打算嫁人,要一直陪着您和祖父,要不咱们回江宁府吧。」

「这……」

祖母微微一顿,又缓声道:「虽然你祖父已致仕归田,但你丁爷爷前段日子前来相邀,请你祖父去岳山书院客座授业,这些日子他都在考虑,只怕是舍不得离开呢。」

我一时之间默然。

上一世似乎也有这一出,可祖父因为我的关系谢绝了丁山长的好意,就怕有人将他与俞光宗的关系胡乱说道,平白坏了我的清誉。

可我到底没让他顺心,最后,还是做下了错事。

见我无意石惊山,祖父祖母也不再撮合,只道随缘。

石惊山离开之时,我还去城门口相送。

他穿着一身蓝灰色窄袖常服,身后还背着那把长刀,看起来英姿勃勃。

我将事先准备好的包袱递给他,又嘱咐道:「里面有干粮还有两套随身衣物,在外记得多小心,空了便给我写信。」

石惊山看向我的目光复杂极了,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沉沉一叹,转身驾马奔去。

只是马行到一半,他又调掉了马头,急速向我奔来。

我以为他还有什么事,只听他飞快地说道:「那些事……我不在意的,你也别放在心上,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好姑娘!」

说罢,便飞也似地跑了。

我微微一怔,回味后才失笑摇头,看来俞家的事情他并不是没有耳闻,只是从来不说。

回程的马车上,我瞧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待看清那人的面容时,我瞳孔俱震,这人不就是当年被诬蔑与我有染的那个说书先生?

10

云霞被我派去跟着那个说书先生,晌午之后才来向我禀报,神色间难掩震惊,「小姐,奴婢跟着那个人到了城东的一处宅院,竟然在那里看到了宁纤纤!」

「宁纤纤?」

我缓缓坐正,眸中泛起一抹深思。

马婆子的信前不久刚到,信中说他们已将宁纤纤送到了江宁府,如今正在回京城的路上。

怎么宁纤纤转眼之间又出现在京城,难道是她自己跑了不成?

与云霞对视一眼,她立马懂了我的意思,下去安排人向马婆子传信,务必要他们再回江宁府去确认一次。

我又让人盯紧了城东那处宅院,宁纤纤明显和那位说书先生是认识的。

我依稀记得,那个男人的名字叫陈明浩,算是有一些才气,只是心术不正,最后在茶楼里当了个说书先生。

那些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本段子好些都是他自己编的。

而上一世,宁纤纤的确常带着我去捧陈明浩的场。

但某一日,不知怎的我的手绢和香囊便到了陈明浩的手中,他还将种种不堪添油加醋写成了话本,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若是有心人一查,也能觉出几分端倪。

一夕之间,我百口莫辩。

这事也传到了祖父祖母耳朵里,两老对我失望透顶。

后来,俞家又来提亲,只是让我从妻到妾,我心灰意冷又自觉羞愧,在宁纤纤的一番劝说下,随同她一起嫁到了俞家。

而在此之后,陈明浩便彻底没了踪影。

宁纤纤对我说,是她给了陈明浩一笔银子作封口费,并让他保证不会再传扬我们之间的种种,这才放他离去。

为此,我还对宁纤纤感恩戴德,如今看来这俩人分明就是蛇鼠一窝。

陈明浩就是宁纤纤找来故意陷害我的人,以至于我甘愿自贬身价,沦落到俞家做妾。

好恶毒的心思!

我攥紧了拳头,眸中迸射出一抹寒芒,这一次我要让宁纤纤自食恶果。

短短几日,各种消息如纸片一般飞到了我的桌案,其中有宁纤纤的、陈明浩的,以及俞家人的动向。

马婆子又回到了江宁府后才确认了宁纤纤不知所踪,原本她叔叔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穷秀才。

可是见识了京城的繁华,宁纤纤怎么会甘心嫁个小穷酸?

所以,在这门亲事还未定下前,宁纤纤偷偷地跑了,显然她是跑回了京城。

至于俞家,多年积蓄一扫而空,如今只能租住在城西的破房小院,生活借据。

俞光宗没能考上岳山书院,但明年的春试他还想再搏一搏,不甘就此卷铺盖走人。

宁纤纤回到京城后便暗地里找上了俞家,许是她手里还有点钱,又与俞光宗真有几分感情,竟然将俞家人都接到了城东的宅院。

他们暗地里策划,要利用陈明浩来败坏我的名声,逼得我不得不退步,既要接受宁纤纤重回宁家继续做她的二小姐,又要达成宁俞两家的亲事,真是做他的春秋大梦!

「宁纤纤还带走了什么,是我们没有想到的?」

我皱眉深思,这次宁纤纤应该拿不到我的贴身物件给陈明浩,那么她如今还有什么能够取信于人?

我与云霞对视一眼,眸子倏得一亮,「玉牌!」

若说宁纤纤还有什么贴身带着,又是她离开宁家时忘记取下的,唯有她带在颈上的那枚玉牌,这玉牌当初有一对,还请寒衍寺的方丈主持开过光,上面刻了我与她的名字。

而我们俩都贴身戴着,不同的是宁纤纤带的是刻有我名字的玉牌,而留在我这里的却是她的那一块。

当年姐妹情浓时,我们俩不分彼此,互换玉牌,也有将我的一切与她共享之意。

没想到少不经事时犯下的错误,今儿个反倒成为她掣肘我的手段。

这枚玉牌必须毁掉,但我要先发制人!

11

没过两日,京城里便兴起了这样一个话本。

说的是姐妹俩,妹妹原本只是远房亲戚,但得了姐姐青睐,才过上了人人羡慕的好日子。

却没想到这个妹妹心思恶毒,与从前落魄时的邻居有了首尾,俩人谋划着要侵吞姐姐家的财产。

为此,不惜偷了姐姐的贴身之物交于说书先生,再编织出姐姐各种不堪的流言进行污蔑,让姐姐倍受打击,百口莫辨。

妹妹又假意安慰,小心讨好,更将自己的青梅竹马介绍给了姐姐,各种蛊惑欺骗,想让曾经的高门贵女甘愿伏低作小,最后姐妹俩一同嫁给竹马。

只是妹妹做妻,姐姐做妾,最后家里所有的产业都会落入妹妹手中,成为他们夫妻俩登上云梯的踏脚石。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众人听了之后都止不住唾弃这个妹妹,但思来想去又觉得这个故事中的主角仿佛在哪里听到过。

刘云珊还特意跑到我府中求证,她是我的好姐妹,历来说话直率不拐弯,揪着我的衣袖就问道:「这事是不是真的?怪不得你将宁纤纤给赶走了,从前我就瞧她不是个好的,惯会扮文弱,还处处想要压着你一头。」

我神情黯然,一脸受伤,看着刘云珊欲言又止的模样,无疑证实了她的猜测。

刘云珊握着的我手道:「幸亏你提前洞悉了他们的阴谋,这才将人给赶走了,宁纤纤真是个白眼狼,你放心,若是她还敢诬你的名声,我第一个不答应!」

刘父是京兆尹,刘云珊说这话时很有底气。

我不由感激道:「多谢你了云珊。」

城东小院的堂屋里此刻正坐着几个人,分别是宁纤纤、陈明浩,还有俞母与俞光宗。

俞光耀与俞光媚年纪到底小上几岁,俞母没让他们俩掺杂在这个阴私里,打发俩人出去买糕点。

陈明浩将两份手稿拍在了桌上,面色沉郁,「你们当中有谁走漏了风声,这话本如今已经风靡京城,只是将宁大小姐说成了受害人,对咱们不利得很。」

「怎么可能?」

宁纤纤将桌上两份手稿细细看了看,一份是陈明浩写的,按照他们原先商定的戏码,这是他的笔迹,她认得。

另一份是别人誊抄的,字迹看起来有些潦草。

但两个话本里讲述的故事却是惊人得相似。

只是陈明浩话本里的主角写的是深明大义,有情有义,且救姐姐于水火的妹妹。

而另一个却是详细写了姐姐如何照顾这个妹妹,而妹妹又是怎样的狼心狗肺,连同竹马陷害姐姐,最终谋得姐姐家财的故事。

个中细节描述绘声绘色,简直像是剖开了她的内心,将她的想法一览无余。

宁纤纤看着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看看。」

俞光宗也将两份手稿细看了一番,同样脸色青白交加。

只俞母不识字,在一旁干着急道:「到底怎么回事?光宗你快给我说说!」

俞光宗正想要说什么,忽听得大门被人一脚给踹开,几个官差鱼贯而入,直接就奔向了堂屋,口中高喊道:「有人状告你们栽赃陷害想要毁人清白,尔等随我们往衙门走一遭!」

12

我与刘云珊是跟着官差一起来的,只是落在后头,屋里的人还没发现我们俩。

陈明浩见状反应最快,他转身便要夺路而逃,被官差给一把拦下。

陈明浩连呼求饶,「官爷,都是他们让我做的,我只是收了银子与人办事,不是主谋!」

这不打自招的蠢货!

宁纤纤咬了咬牙,眼神闪烁间还想将手稿给藏起来,被眼尖的官差一把夺过,随意翻看了一下,才冷笑道:「这是证据,岂容尔等藏匿?」

宁纤纤的脸色瞬间苍白。

只俞光宗还和俞母抱头躲在一边,嘴里不住念道:「这与我们无关,都是他们俩做的,我们全然不知。」

宁纤纤猛地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俞光宗,似不敢相信临到头了,他竟然会将一切撇个干净。

俞光宗心虚地躲避着她的目光。

俞母却是一把挡在了儿子跟前,「纤纤,我知道你对光宗的心意,可害人的事情咱们不能做,伯母也劝过你多次,你怎么就执迷不悟?!」

俞母虽然不识字,但这反应能力却让人称颂,倒打一耙的本事也是没谁。

我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事到如今你们别想撇清干系!」

宁纤纤咬牙,一脸愤恨,「伯母,刻有宁韵名字的那块玉牌,我可拿给你先保管着,你还说这玉牌值钱,等着陷害了宁韵,你再拿去卖了换粮,如今玉牌可就在你床头的柜子里。」

说罢,她又转向官差道:「官爷,你们自去查证就是,我半点没有说谎。」

既然已经破罐子破摔,宁纤纤不介意多拉一个垫背。

「你这个毒妇!」

俞母自知东窗事发,宁纤纤还要攀咬她,气得上前就揪着宁纤纤的头发,狠狠给了她两个大耳瓜子。

两个人迅速扭打成一团。

刘云珊看得叹为观止,忍不住嘲讽道:「宁纤纤,枉你从前装得柔弱,如今撒起泼来竟也是一把好手!」

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声音,宁纤纤全身一僵,这才转头向我们看来。

头顶原本阳光正好,但不怎知的却有一朵阴云飘过。

站在这明暗光线中的我,仿佛神祇一般,自上而下投来轻漫的一瞥。

「宁韵,是你?!」

此刻的宁纤纤衣襟都被扯坏了,颈边几道抓痕鲜红刺目,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还有一块被扯掉的头皮,看起来好生狼狈。

只是她看向我的目光带着十分的怨毒,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般。

我对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无声的笑意,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13

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这几人狗咬狗,当场就将所犯罪刑给坐实了。

依各人罪刑的轻重,他们被分别施以仗刑,俞光宗革其功名,三代不得科举,且犯事之人无论主从,均流放三千里。

我是亲眼看着宁纤纤被押解出京,被打了二十板子的她走路姿势十分怪异,身后的俞母看准时机还不忘踢上一脚。

两人一番叫骂,又惹来官役的告诫和鞭打。

俞光宗满脸憔悴,失了功名又被发配流放,让他对生活都失去了希望,即使身边传来阵阵打骂声,他也充耳不闻,只麻木地向前走着。

俞光耀和俞光媚哭哭啼啼地跑来送行,可以想见,没有了母亲和兄长的庇护,他们在京城的日子将举步维艰。

只看了一眼,我便回身上了马车。

我知道,今后这几人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祖母怕我伤心,还特地带我上光雾山的别院小住,我也趁机将功夫捡了起来。

以前小的时候被祖母逼着练功,我虽然没有排斥,但心里到底没有多少情愿,到底是孩童贪玩。

宁纤纤住到我家后,有她陪着我戏耍玩乐,我渐渐地就荒废了武功。

如今重新练武,倒是被祖母好好折腾了一番。

也许是本身就有底子在,我上手也快,骑马射箭耍刀弄枪,一招一式亦发精准干练。

祖母还夸我,「韵儿是有习武天份的,将来做个女将军也无不可。」

我听后眼睛一亮,说实在的我还真有这个想法。

特别是在知道回赫犯境,周边四国也蠢蠢欲动,在很多年里天下都是动荡不安。

只祖父有些不赞成,「女孩子将来还是要嫁人相夫教子,在战场上喊打喊杀难免有失体统。」

每当这时祖母便会和祖父吵上几句,只是他们越吵越亲热,我便也乐得在一旁看着。

而这大半年的时光,我在山上日日练武,熟读兵书,祖母也将曾经战场上的经验统统传授给我。

还有石惊山不时传来的书信,里面会写他在边疆领军的种种趣事,或是小规模的交战,他打胜了几场,又缴获了多少兵器,以及收押了多少俘虏。

信中言语倒是跳脱了几分,与他给人沉稳内敛的感觉又不同。

我也给他回信,讲了在练武时遇到的种种困难,虽然很苦,但是我乐在其中。

我还会给他寄秋日的红叶,初冬的腊梅,零零碎碎家长里短,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的两小无猜。

不久后,果然传来回赫犯境的消息。

石惊山写给我的信变少了,从前十天半月就有一封,这次足有两个月,我没再收到他的信笺。

想到他生辰将近,我心里亦发担心,就怕噩耗成真。

所以在某一日,我悄悄收拾行囊,给祖父祖母留下书信后,半夜便带着云霞离开了光雾山,纵马直奔边疆而去。

14

一路上,我不时听到过路行人谈论与回赫的战事。

虽然回赫与我国边疆偶有摩擦,但都止于双方试探般的小打小闹,从不作大,但这一次不同。

听闻回赫陈兵五万,以骁勇善战的二王子琉殇带队,这一次几乎是倾尽整个回赫的兵力,所图甚大。

而驻扎边疆的石家军满打满算也才不到两万人,战争一起,石老爷子便向京城传信请求支援。

离边疆最近的是山南道的府兵,而节度使黄鹤鸣是个无胆小儿,惯会阳奉阴违,就怕他一边应承下来出兵,一边又拖慢行程,致使石家军孤立无援。

一夜思忖后,我改变了行程,转往山南道。

云霞很是不解,「小姐不是要去救石少爷?」

「要解石家军之围,必须搬来救兵。」

我也没办法和云霞多做解释,只知道这一次我一定要把山南道的兵给借来。

等到了山南道后,的确见到了他们整军待发的阵容,只是发兵口令迟迟不下,想来黄鹤鸣果真是有心拖延。

我怒气冲冲地闯进府衙,黄鹤鸣正与那传旨太监把酒言欢,身边还有几个姑娘作陪,酒过三巡,气氛正好。

黄鹤鸣醉眼朦胧道:「还请公公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咱们山南道缺粮缺银,这次去支援都搬空了黄某的家底,不得不多筹措些时日,怕是这日子就要往后推迟些……」

那太监也是打的一手好官腔,「黄大人放心,您如此忠君爱国,陛下定会念着您的好,边疆有石家军顶着,想来一时半会也不碍事。」

「砰」的一声,是我将桌边的花瓶狠狠砸在地上,脆瓷声惊醒了在场之人。

黄鹤鸣瞬间清醒了目光,凶狠地向我望来,「什么人胆敢放肆?」

我目光冰凉地扫过在场之人,咬牙道:「边疆战士都在奋勇杀敌,而你们却在这里饮酒作乐,迟迟不动延误军机,就不怕陛下砍了你们的脑袋?!」

「本官作何安排与你何干,还不将人给拿下!」

黄鹤鸣在山南道作威作福惯了,哪里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过,一挥手便要侍卫将我拿住。

我给云霞使了个眼色,她挥剑拦住身后的侍卫,而我一杆长枪直取黄鹤鸣咽喉。

枪声争鸣,夹杂着破空之势一往无前。

黄鹤鸣还想要去挡,可在与人作乐之时身边哪有趁手的兵器,只急冲冲地取了酒杯挡在身前。

长枪锋利无匹,我手腕一抖,枪尖点在杯底,轰然间便将杯底洞穿,气势不减直戳他咽喉。

「啊……」

一声惨叫戛然而止,随着碎裂杯身四溅的还有从黄鹤鸣喉咙间涌出的鲜血。

黄鹤鸣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眸中还残留着震惊与不可置信,最后才绝望地闭上了眼。

太监都吓傻了,只连连后退颤声道:「这……胆敢谋害朝廷命官,速速拿下……」

我「唰」的一下亮出了腰间的玉牌,祖父曾是帝师,这块玉牌是皇帝亲赐,离开光雾山前被我悄悄给顺走了,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见玉牌如陛下亲临,你奉旨督军却不干正事,依军令当斩!」

我话音落下,太监身后一道剑光闪过,他的头颅已然抛飞,而他身后正站着云霞。

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云霞一直陪我练武,她本就力气惊人,如今武力值提升,那些侍卫竟然都不能耐何于她。

我主仆二人先后斩杀黄鹤鸣与传旨太监,这一手震慑得府中侍卫不敢乱动。

黄鹤鸣身死,我又手持皇帝玉牌,又加之刚才进府前便报上了祖父的名号,在种种外力加持下,山南道的军队被我顺利收服,即时便赶往边疆。

15

冬日里地面结冰,马儿蹄上都打了防滑的铁钉才能一路疾驰,风雪中夹杂着刺骨的冷意,那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可我不敢停留,转往山南道整兵,再前往边疆这一路又耽搁了月余,如今已是二月中。

战报如雪花片一般飞来,我知道石家军与回赫交战了几次,有胜也有败,但兵力悬殊之下,回赫到底是占了优势,若是援军迟迟不到,就算打消耗战,他们也能将石家军给耗死。

再也拖不得了。

我将队伍一分为三,辎重军走得慢一些垫后。

我与云霞各带一队轻骑迅速奔赴战场,云霞去支援对阵的石家军,而我直接往葫芦峡而去,当年的石惊山就是战死在那里,尸骨不全。

每每想到这里,我的心就止不住一痛,希望这一次来得及。

葫芦峡顾名思义,两头宽阔,中间狭窄,而葫底是一处断崖,若是被逼到了这里,除非战死绝不可能偷生。

我率兵赶到时,远远地便看到黑压压的一片回赫军,他们呈圆形包围圈,里外三层地围着,中间还不时地传来叫嚣咒骂声。

我亲眼看到一个头颅从圈里抛飞而起,又被回赫兵的弯刀插起,那头上带着的分明是石家军的制式头盔。

我的双眼一下变得赤红,长枪一抖,高喝一声:「杀!」

身后传来齐齐的应喝声,浑厚激荡,震动山谷。

也许是回赫士兵的残忍与凶性激发了将士的热血,那被围在圈中的正是他们的同袍,虽然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虽然不知道石惊山是不是还在,但这些人我一定要救!

我一马当先地奔了上去,长枪挑起一个回赫士兵,往身后重重一摔,随着一声惨叫响起,这人瞬间便被马蹄踩踏而亡。

周围都是杀红了眼的人,我不知疲惫地挥舞着长枪,誓要将这包围圈杀出一个缺口。

血腥在眼前弥漫,残肢断臂落了一地,连马匹踩在地上都能发出水洼的渍渍声,我知道那是血水浸透了土地,很多很多的血。

终于,我看到了石惊山,他的身旁还站着最后几十个石家军,他们的战甲残破不堪,身上有大大小小的刀剑伤痕,有些人的肩头、手臂、腿上甚至还扎了好几只箭矢。

而石惊山受的伤也不轻,我瞧见他用那把长刀杵地勉强站稳身形,右腿却诡异地扭曲着,腿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只那一眼,我眸中便浮起了泪光。

石惊山那张原本刚毅的脸庞此刻也糊满了血迹与污渍,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我时却亮得惊人,似有震惊和狂喜闪过,旋即他大喝一声道:「援军来了,将士们随我杀敌!」

「是!」

整齐的应喝声响彻云霄,徘徊在山谷久久不散。

16

有山南道援军的加入,打了回赫一个措手不及,渐渐稳定住局势。

军帐中,石惊山的身上缠着无数绷带,正在熟睡。

他身上的伤大大小小共有三十七处,最重的就是腿伤,那条腿如今已被正骨,但即使养好也无法恢复如初,到底是落下了残疾,但好在命是保住了。

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仍然紧紧蹙着。

我伸手在他眉间抚过,动作已经极轻,却不料下一刻一只大手猛地将我攥紧,石惊山紧闭的双眸倏得睁开。

那双黑眸中闪过茫然、疑惑,旋即渐渐恢复了清明。

他的目光转向了我,似还有些不可置信,长睫轻轻颤动着,嗓音沙哑,「韵儿,真的是你?」

我脸上一红,这称呼太过亲昵,也就家里长辈这样唤我,我有些不自在地扭动手腕,石惊山顺势放开了我,「……抱歉。」

「无碍,你好些了吗?」

我借着给他掖被角的动作掩饰尴尬,复又清咳一声,道:「回赫暂时已经撤军,你好生休息,一切有石老将军安排。」

见石惊山的情绪稳定下来,我又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当说到怒斩黄鹤鸣时,我心中还是难掩怒气,「这些人尸位素餐,拿着军饷却不干正事,我只恨杀得晚了!」

石惊山听后唇角扯出一抹弧度,片刻后又担忧道:「你这先斩后奏,只怕陛下知道了会降罪。」

「放心。」

我对着石惊山眨了眨眼,狡黠道:「老将军已经上书禀明原委,还有我祖父说情,陛下也不是昏君,总会体恤几分。」

虽然是这样说,但我心里想是历经回赫一役后,四国蠢蠢欲动,皇帝怕是要频繁为战事焦灼,哪有空顾忌我?

与我所料的不错,有祖父和石老爷子为我保驾护航,这一次倒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只是我顺来的玉牌被祖父给收了回去,今后再不敢随意乱用。

有了这一次出战的经验,我央求祖父祖母让我继续留在边疆,除了照顾石惊山以外,还可以向石老爷子学习更多的打仗经验。

我知道,我学到的这一切总有用到的时机。

战火烽烟,几国争雄,我与石惊山牢牢地护住祖国的边疆,将这里打造成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石家军威名在外,还不时地调动驰援各地,成为了一只人人称颂的不败雄师,有了石家军的屹立不倒,敌国再不敢犯我边境分毫。

这一生我都没有嫁人,与石惊山的感情像朋友也像兄妹,或许也有那么一点喜欢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亲人,不是爱人。

但因为我们有相同的志向和抱负,保家卫国,驰骋沙场,这一生我过得充实而圆满,再没有了上一世那惨淡晦暗的时光。

我继承了祖母的衣钵,成为了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在我麾下还有一只女子先锋队,而云霞便是先锋队校尉,也是我战场上的左膀右臂。

祖父祖母皆以我为荣,即使我终身未嫁,他们也没有遗憾,而是欣慰于我过出了不一样的精彩人生。

两老活到寿终正寝,他们过世后被安葬在了江宁府的宁家墓园里。

我与石惊山致仕后,便在墓园旁边开垦了一处田园,平日里种地、钓鱼、煮茶、练武,生活安逸又自在。

我活到七十八岁,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感应,我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石惊山就坐在我的床前,他握着我的手,苍老的面容上缓缓绽开一抹笑颜,他凑近我耳边,对着我轻声道:「韵儿,记得走慢一些,我很快就来,下辈子我们也要在一块……」

「好。」

我笑着应了一声,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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