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帝王之道：朱元璋智取「精神前朝人」

帝王之道：朱元璋智取「精神前朝人」

北境之争：从西北到东北，明蒙的战争与博弈

洪武三年（1369 年）初，元将王保保围攻兰州，徐达再次领军重返西线，在沈儿峪击败王保保，解兰州之围。

而另一路明军，由李文忠率领，趁元顺帝病死之机直捣黄龙拿下应昌，俘虏大批元朝宗室分频，连元顺帝嫡孙买的里八剌也在其中。

如何处理这批俘虏呢？献俘是个很解气的方式，但朱元璋干脆地拒绝了。

他封买的里八剌为崇礼侯，赐给京师宅邸。

对俘获的其他蒙古人也统统以礼相待，有元朝妃嫔想要北归的，不光发给路费，还派人护送。

朱元璋为何这么做呢？

一句话，他是帝王格局，要的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政权的稳固。

要更好地理解这个问题，可以从刘伯温，和洪武三年那次封爵说起。

朱元璋的浙东攻略

击败王保保，拿下应昌，徐达和李文忠都完成了任务。

在应天，朱元璋已为功臣们准备好了最盛大的奖赏：封爵。

洪武三年这次封爵，是规模最大的一次。

功劳最大的六个人被封了公爵，二十八人被封侯爵。

这批人大多是武将，其中值得注意的是个文臣——刘基。

刘基，就是刘伯温，历史上的著名谋士。

在民间传说里，刘基更是半神级别的人物，差不多仅次于诸葛亮。

关于他料事如神的传说很多，据说还作有一首逆天级别的「烧饼歌」，准确预测了几百年后发生的事情。

那还是在至正十八年（1358 年），朱元璋攻略浙东，打下了一大块地盘，他却依旧有点烦闷。

胡大海看出老板心思，说我攻打处州时，听当地人说，处州青田有位贤者很有才能，可惜一直不受元朝重用，如今正隐居在家。

如能请得他出山，元帅心事可解。

朱元璋来了兴趣，便问此人姓甚名谁，有何才干啊？

胡大海一五一十回答，这人名叫刘基，家族是青田大族，世有名望。

他本人中过进士，人称浙东四学士之一，颇有文韬武略。

朱元璋正听得高兴，胡大海欲言又止：「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个刘基自诩大元忠臣，对我军极为敌视，他还曾写过几首大逆不道的诗，直斥我们是盗贼，说您是……贼酋。」

胡大海所说确是实情，刘基曾两度为元廷效力，因不肯徇私枉法，此时已被免职回到老家。

以刘基为首的浙东豪族，是代表社会中坚力量的缙绅阶层。

他们在元朝的统治框架里有自己稳定的位置，因此试图维持元朝的统治。 

朱元璋等红巾军代表的是旧秩序的破坏者，将对刘基的利益产生威胁，所以一向视农民军为敌。

辞官回乡后，刘基与农民军还是势不两立，他在家乡组织民兵防御地方，方国珍也不敢前来进攻。

听胡大海这么一说，朱元璋反而笑了：「难道你以为，我会杀了他吗？」

「我取天下，正要读书人！去请刘基，马上去，一定要请来。」

加载中…刘基画像

朱元璋派出处州总制孙炎为特使，带上礼品奔赴处州，直奔青田而来。

孙炎也是江南名士，但是他先天硬件比较欠缺，身高只有六尺，大约相当于现代一米五六左右，而且是面黑如铁，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

如果只是颜值不高也就算了，关键孙炎还是个瘸子。

以普通人的眼光，这个孙炎也够不幸的，什么不好的全让他给赶上了。

可人家一点也不自卑，朱元璋攻下集庆后，孙炎与杨宪等儒士主动出迎博得了好印象，加上孙炎很有学问，情商又高，所以很快就在朱元璋集团中站稳了脚跟。

朱元璋选孙炎，是看中他的智慧，孙炎办事也相当卖力。

他跑到青田一连请了刘基三次，刘基就是不肯出山。

不肯归不肯，孙炎如此三顾茅庐，刘基也感觉很不好意思，故而让人给孙炎带去一把祖传的宝剑，意思是我宁愿把传家宝给你，我也不去当朱元璋的官。

孙炎十分聪明，哪能不懂刘基的意思。

但是这件事，孙炎决意要把它办成，他把宝剑封好，做了一首《宝剑歌》，大概意思是：您的意思我懂，但是我认为，宝剑当献天子，斩不顺命者，人臣不敢私！

孙炎的执着与软硬兼施终于打动了刘基，据说当孙炎再次来到青田武阳村时，刘基主动出门相迎，并在家中设宴款待。

孙炎尽管是个残疾人，却相当地自信。

在与刘基喝酒聊天时，他天南海北说个滔滔不绝，让人一下子感觉到来者才识过人。

其实刘基心里也清楚朱元璋的潜台词：瞧，也许在你看来，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瘸子都有这么高的水平，告诉你，我朱元璋身边有的是能人志士。

做人不要太傲气，如今我派孙炎来当说客，你都不为所动，这也太倨傲清高了吧？

刘基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自己是元朝的臣子，理应为元王朝尽忠甚至殉职，现在这些都未能做到，反而要背叛。

这就好比是一个女人嫁了出去，尽管丈夫很没用，甚至很坏很恶劣，但他还没死，她就要改嫁。

这叫什么？不忠不要说了，就是失节！那是遭受天下人耻笑和谩骂的呀！再说，如今天下大乱，拣几根烂枪，占个山头，就称王称帝，几个能长久的？

听孙炎这么一说，刘基的想法发生了动摇。

现在屡次派人来奉劝自己出山的那个朱某人，听说还不赖，志向远大，礼贤下士，在婺州兴办郡学，礼聘了一批儒士，更在应天云集了一批天下英才。

看来他还真是个人物，难道我的治国平天下的愿望在他那里有可能实现？

正当刘基思想发生变化时，朱元璋再次派出的特使樊观也来到了青田，传达了朱元璋对刘先生的敬重敦请之意，同时还捎上了陶安、李善长的劝说诗信。

刘母看到儿子的犹豫不决也出来劝慰道：「你担心上了应天后家里不知怎么办，其实没必要这样。如今天下大乱，要不是辅佐真主，平定祸乱，即使你一直待在家里，这个家也很难一直保全下去的呀！」

至此，刘基终于被说动，在做了一番家事安排后，他就跟朱元璋使节一同上路了。

与刘基一同上路前往应天的还有他的几位朋友：龙泉章溢、丽水叶琛等。

他们的人生轨迹与刘基类似，都是名望极高的浙东文士。

连同先前归附的金华宋濂一起，朱元璋集齐了「浙东四先生」，专门在应天修建了一所礼贤馆供这些贤士居住。

来到应天后，刘基等人发现朱元璋的许诺并不是随口一说，言行确实一致，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从此开始死心塌地为朱元璋效力。

加载中…今天的刘基像

归附朱元璋后，刘基果然表现出了他的才干，龙湾之战、鄱阳湖之战、平定张士诚等重大战役中，都有他深度参与的身影。

朱元璋的统一大业，刘基可说是劳苦功高，理应得到封赏。

按照大明公、侯、伯三等爵制，刘基能得到个什么爵位呢？

公爵是不要想了，那是绝对的限量版，总共才六个坑，文臣之中只有李善长独一份。

李善长，朱元璋的萧何，刘基比不了。

侯爵名额充足，能不能考虑一下呢？

朱元璋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一口气封出了二十八个侯爵。

除了汤和、耿炳文、廖永忠、傅友德、胡美这些我们较为熟悉的，还包括了朱亮祖（元将）、韩政（张士诚部下）、梅思祖（元将，先降刘福通、后投张士诚）这些降将。

就连一个 11 岁的小孩康铎，也因为父亲的恩荫继承了一个蓟春候的爵位（父亲康茂才，已在分封前去世）。

刘基在这 28 人名单里翻了一遍又一遍，到底也没找到自己名字。

那么刘基到底被封了个啥呢，答案是伯爵。

伯爵，就是分封的最后一档了，洪武三年这次，刘伯温获封诚意伯。

刘伯温憋屈吗，其实是不算憋屈的，这是他身份所决定，他曾经为元朝效力。

大明的天下从哪里来？

要说老朱对从元朝投降而来的文臣态度，那可真是不咋地，想骂就骂，想贬就贬，一点也不看场合。

有个叫危素的大才子，当过元朝的大官，北平被破后投降了大明。

朱元璋很赏识他的才华，不过才华归才华，这并不等于老朱同样欣赏他的人品。

一次危素进殿觐见朱元璋，老朱正在忙活，听到危素来了，头也不抬来了句：「是你来了啊？我还以为是文天祥来了呢？」

用文天祥来比危素，等于在抽他耳光。

老危素那时都 70 多了，内心却毫无波澜，因为都习惯了，老朱拿这个挤兑他不是一回两回了。

最终危素也没能让朱元璋改变态度，修《元史》的活儿干完后，他就被赶到安庆去为元臣余阙守祠庙。

余阙是元朝忠臣，危素是元朝贰臣，这么安排什么意思？要说这不是变相的惩罚，恐怕只有鬼才信。

加载中…安庆大观亭旧照

再讲远一点，元顺帝在应昌病死后，军队传来捷报。

这是大明的喜事，百官自然要纷纷祝贺，表一番忠心，其中包括不少元朝投降过来的大臣。

没想到老朱脸一板，直接发话：你们本来是元朝的臣子，皇帝没了，你们高兴个什么劲（尔本元臣，今日之捷，尔不当贺也）？

一句话让众人脸上笑容就此僵住，还有人心存侥幸，以为是皇上今天心情不好，拿自己出出气罢了。

接下来老朱一道圣旨让他们彻底死心：从此以后但凡北方传来捷报，曾经在元朝当过官的不许称贺！ 

这说明啥，朱元璋眼里揉不得沙子啊，这些都是贰臣，人品有污点，不值得同情。

你要这么想，那就正中老朱下怀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要说朱元璋手下的贰臣，那可多了去了，可是从陈友谅、张士诚那投降过来的，那都没事。

老朱咋就选择性失明，这么痛恨那些从元朝投降来的文官（武将除外）呢？

朱元璋自有其用意，这牵涉到一个根本性问题：大明的天下是从哪儿来的。

通常我们会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还用问，元朝呗。

可不是嘛，元顺帝是被朱元璋赶跑的，大都是明军拿下的，大明的天下不是充话费送的，它继承自元朝。

老朱立马会纠正你：不对！我的天下是从群雄手里取过来的，不是从元朝那里夺来的！  

关于这事，刘基还和朱元璋争辩过。

应昌大捷之后没几天，朱元璋还在兴头上，他出了道题考考大家：谁能回答出「元亡明兴」道理何在啊？

这题还不简单，刘基觉得机会来了，前几天朱元璋刚给元朝降官甩过脸色，今天自己正好可以借题发挥…

他清清喉咙，满怀信心地回答：「自古夷狄未有能制中国者……」

话没说完，朱元璋立即打断，说你错了，正确答案应该是：朕取天下于群雄之手，不在元氏之手。

刘基懵了，自己搬出的「华夷之辩」，可是当初朱元璋北伐檄文里白纸黑字写着的，这才过了几天，皇上咋就翻脸不认了？

他还没意识到，此一时彼一时也。

北伐檄文强调「华夷之辩」，是为了笼络人心，瓦解敌人的斗志；如今否认「华夷之辩」，也是为了笼络人心，巩固自己的政权。

思想工作的目的，是为政治服务。

之前那么说，是因为北伐前元朝还控制着北方大片土地。

如今，这些地方大多落入朱元璋手中，就连他求之而不得的元顺帝也已经凉了。

形势不同了，再强调「华夷之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类有意思？这让那些元朝遗民怎么想，不是鼓励他们造反吗？

加载中…明太祖画像

为什么要善待元朝遗民？

元朝遗民这个概念包含很广，虽说大元是蒙古建立的帝国，奇怪的是，元朝遗民这个群体有很多都是汉人，而且是汉人的精英：儒生和文士。

要说大元对待汉族文人可不咋地，统治了这么多年，连科举也没开过几次。

就算开了科举，政策也对汉人考生不待见，民间有个说法叫「九儒十丐」，这群人政治地位一向被边缘化。

但这还是挡不住汉人儒生们心向大元，从他们流传下来的作品，如《元八百遗民诗咏》等等，满满地都是对元朝的怀念。

元朝这么膈应儒生，儒生们还非得死皮赖脸贴上去，他们难道是受虐狂不成？

当然不是，主要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思想上。

汉朝以降，儒学虽然还是主流，可其他思想也在发展。

魏晋玄学盛行，唐朝皇帝大多信佛，有时候是佛道并重，宋朝皇帝迷信道教的也不少。

汉武帝定下的「独尊儒术」已是老黄历了，儒家思想暴露出了短处，许多问题解释不通。

比如儒家说君权神授吧，天子就是天命代言人，有着这么高的级别，千秋万代一统江湖那应该都不是事儿。

可从汉到宋，皇帝们不断被推翻，战争一次次将整片土地犁了一遍又一遍，上到皇帝贵族，文臣武将，下到黎民百姓，彻底被血与火洗礼。

外戚、武将、太监，你方唱罢我登场，什么君权神授，狗屁！许多皇帝的寿命还不如一条狗，唯有兵强马壮者能为尔！

从汉到宋，一千多年过去了，儒家那套已经有点过时。

别的不说，就看男女那点事。

曹操是个著名的「人妻控」；李治收了他爸爸的妃子，那个女子后来更过分，居然自己当了皇帝；后周皇帝柴荣的符皇后，原本是后汉河中节度使李守贞之子李崇训的妻子；至于赵匡胤收后蜀孟昶的花蕊夫人之类，那都不算事了。

这都哪跟哪，在儒家思想里，这都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可他们就是干了，又能怎么着。

说白了，在思想上，皇帝对儒家没那么重视了。

皇上自己都胡搞，还能指望底下人多守规矩。

相信那一套的人越来越少，如果不加点料，这碗鸡汤眼看就要过了保质期，儒家有被动摇的迹象。

那怎么行呢，大儒们苦思冥想，要找出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来进行逻辑自洽，于是各种学派出现了。

其中有一个学派，它从北宋时期由周敦颐、张载、邵雍，以及程颢与程颐创立。

发展到南宋，出了个更厉害的人叫朱熹，把它进一步发扬光大，后人用这三人的姓氏将它命名为程朱理学。

加载中…朱熹画像

从二程到朱熹，他们小心翼翼地抽丝剥茧，一层层地把前人的思想加以改良，构造出了一个细致的新儒学体系，让它更适应时代发展的需要，为皇帝们提供思想指导。

程朱理学对儒家思想的升级是很高级的，它提出了一个说法「天道」。

它的高级之处，在于格局。

「天道」的格局很大，不是一般地大，它把王道的地位降低，道统的地位拔高，道统高于一切，是宇宙最高的存在，就连王道也要遵从于道统。

程朱理学对此有个专业术语，叫「从道不从君」。

天子之所以被推翻，是因为他失德了，失德就会遭到上天的惩罚。

如果皇帝失德失得太严重，那王道也救不了他，自然会出现有德之人来取代他，这就是天道。

这个天命观，也就是天道说的厉害之处在于，它不光是对君权的解释，还包括对人权的解释。

在这套学说里，君权被限制了，皇帝得有德，要是瞎胡闹，百姓就有推翻你的权力。

这个学说释放了部分人权，这是个进步，非常符合老百姓的愿望。

那么皇帝如何才能做到有德呢，当然是要严格按照儒家的理论来进行统治，让社会按照儒家的一套来运行。

否则，就可能失德。

百姓和官员们更要服从道统，遵循圣人之道，忠君不二。

老百姓失德，皇帝有权力惩罚他，皇帝失德，上天自然会惩罚他。

总之，道是没有错的，错的只会是人。

程朱理学问世，门人欢欣鼓舞，奔走相告——问题解决了，组织有救了！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没戏。

客观地说，朱熹所强调的义理之学，放到当时有进步意义，但希望通过匡正君德来限制君权的滥用，自然引发时任皇帝宋宁宗的不满。

朱熹之说非但不被采纳，还被免去职务回家种田。

庆元二年（1196 年），更严厉的打击到来，朝廷权贵效法北宋元祐党籍故伎对理学掀起清算，朱熹被斥为「伪学魁首」，位列黑名单之中的第五位，有人竟提出「斩朱熹以绝伪学」。

朱熹以伪学罪首落职罢祠，朱子门人或遭流放，或被下狱。

直到宋末，程朱理学都没得到翻身，谁知蒙古灭宋，这套东西却意外入了大元法眼。

因为在蒙古贵族眼里，这一套用来消除「华夷之辩」的影响实在是太管用了，宋朝天子失德，大元来取代他们，至于是「华」还是「夷」那有什么关系，「天道」里可没规定有德之士的民族籍贯。

至于限制君权的副作用，动动脑筋完全可以解决，去其精华，取其糟粕，那不就行了？

经重新包装的程朱理学华丽登场，元朝皇庆二年（1313 年）复科举，诏定以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为标准取士，朱学定为科场程式，义理之学遂成为巩固大元统治秩序的精神支柱。

程朱理学被元朝正式确立为官方意识形态，它蓬勃发展起来，到了元朝中晚期，理学的地位被提高到相当高的程度 「君臣大义」的思想深入读书人的脑海，成为挥之不去的思想钢印。

比如元朝的「义兵」们，许多都是汉族地主武装，他们自发组织起来抵抗农民军，因为君臣大义要遵守，道统必须得到服从。 

你要问为什么？

「天道」就是这么说的，有理论依据支撑。

老朱怎么办，得想办法破防啊，所以北伐檄文列举元朝种种失德之处，并要再次搬出「华夷之辩」，来唤醒士大夫的记忆。

但他当真这么想吗？朱元璋才不在乎，这只是斗争需要而已。

等天下差不多大定，统战工作被放到第一位，「华夷之辩」已经用不上了，就得把它下架，重新请出理学，这是个帮自己江山永固的好东西。

反过来说，一种思想，从来也不是完美的。

程朱理学的这个「道」如果是完美的，那么一切都没问题，可天底下从没有一种完美无瑕的思想，只要是人定下的条条框框，就注定存在着不完美的一面，顶多只能说它有一定历史优越性。

程朱理学的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这里不再多说，在明朝对它提出重大异议，试图重新解决问题的人，叫做王守仁，字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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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思想原因，第二个原因要来得更加现实。

利益。

元朝统治者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蒙古贵族多次西征，铁蹄踏遍半个世界，见识过各种西方文明与宗教，用现在的话叫「颇具国际视野」。 

带来的结果是，蒙古贵族在思想方面比较包容，他们不搞汉武帝 「罢黜百家」那一套（事实上也搞不了），允许多种宗教与文化并存。

儒家思想作为其中一种，被当做一种宗教来进行管理，汉族儒生虽然很难做到大官，却能在地方上得到具体实惠，他们有减税的优待，还能免除各种差役，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贵族自带光环；官员贪腐是常态，不贪才是变态；和尚、道士、儒生、回回都有优待政策；地主豪强又有特权加持，那最遭罪的是谁呢，只有千千万万自耕农和佃农了。

他们是被剥削的底层，高额的赋税与差役，最后都落到了他们头上——「大家收粟，岁至数百万斛，而小民皆无盖藏」。

谁最怀念元朝？自然是得到利益的人。

大明是要摧毁他们利益的，教他们如何不怀念元朝。 

遗民数量众多，显然不能一杀了事。

虽然大家都知道大明天下是怎么来的，但是不能这么说，这是个政治正确的问题。

承认元朝的合法性，强调自己天下取于群雄之手，对安抚蒙古贵族和前朝遗民作用极大，朱元璋宣布大元不是自己的敌人，他们的投降就变得心安理得。

所以为什么要善待元朝遗民？

——大明是个汉人的王朝，它也是个多民族的大一统王朝，这是统战工作的需要。

诚意伯

刘基不算元朝遗民，道统上说，他的身份是贰臣。

刘基的身份是：文人，当过元朝的官，曾抵抗过农民军，朱元璋征召他时爱理不理。

还记得他写的那些诗吗，把朱元璋称为盗贼，等大明建国后再去翻翻，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朱元璋算不善贰臣呢？

当然不算，他造的不是元朝的反——朕取天下于群雄之手，不在元氏之手。 

相反，他要强调「忠君」，这是一道不能搬动的枷锁，是臣民的义务。

大元政权曾经是合法的，你们应该忠于它；现在的合法政权是大明，同样的道理，臣子也应该忠于大明。

忠君才是王道，贰臣我是看不起的，但为了向天下表示我宽宏大量，还是可以给他们官做。

刘伯温的黑历史多了去了，要不是投靠得还算早，又立下过不少功劳，论资排辈还算老革命，没被当成反面教材肃清就不错了。

侯爵是不可能了，伯爵就是顶格封赏，已经对刘基相当高看。

伯爵归伯爵，名字还有讲究。

刘基的爵位是「诚意伯」，细细品味一下，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别人的爵位，基本都是以战功或封地为名，如费聚的「平凉候」、吴良的「江阴候」、吴祯的「靖海侯」、胡美的「临川候」等等。 

「诚意伯」算个什么伯，「诚意」是指的哪门子「诚意」？

老朱露出诡异一笑：节操有亏，（投降后）诚意满满。

总之，刘基这个诚意伯已经是老朱的特殊优待，这么多投降文人里，仅此一位，说明朱元璋还是认可他的能力和功绩的。 

满足吧刘基，雨露雷霆，皆是天恩，和其他人比，你已经受到很高优待了。

270 多年后，这一招被一个叫多尔衮的青年学了去，他打着「为崇祯（朱元璋十二世孙）报仇」的旗号，同样说自己的天下是从流寇手里夺来的，大明的灭亡和我没有关系，以此来争取明朝降官降将和缙绅们的支持。

别说，吃这套的人还真不少。 

主要参考资料

《明史》、《明实录》、《明通鉴》、《明史纪事本末》、《朱元璋传》（吴晗）、《朱元璋大传》（陈梧桐）、《蒙古黄金史纲》、《蒙古史纲要》（达力扎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