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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帝心落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230 更新:2026-06-08 13:54:42

帝心落

娘娘万岁:鸾凤岂甘金屋囚

我是一个女帝,就当我大权在握,稳坐皇位的时候,一位说是被我始乱终弃的男人,抱着自称是帝君血脉的孩子叩响了登闻鼓。

真是好笑,当年他俩就是我杀的。

1

「陛下登基已有十六年,后宫空虚,膝下无嗣,今有人叩鼓申冤,混淆皇室血脉,还请陛下派人仔细查证,莫要皇室血脉流落民间!」

我坐在上首看着他们七嘴八舌到统一口径,齐齐朝我跪拜。

上回见着这个场面,还是我六岁登基,主少国疑,权臣当道的时候,以舆论和人势威逼君主妥协,想不到在我掌权后还能再度享受。

「众卿可是在威胁朕?」我沉下脸,指尖敲了敲桌子。

当年那些逼迫我的人,被我寻了借口或贬或杀的彻底清出了朝堂,所谓盘根错节的世家直接连根拔起,一同流放。

左相和右相对视一眼,起身上前先行服软道:「臣惶恐!臣等实在操心于陛下,今皇室血脉单薄,不得不给予重视。」

「朕不愿听,明日再议,今日退朝。」

左相连同站在后面未发一言的大将军,不动声色地安分下来。

待到诸臣告退离去,留下五六个心腹中的心腹,我走下龙椅,站到了他们座位边上,冷声道:

「朕确定他连着那个孩子都已经死了。」

镇国公之子谢昶阚,我太子哥哥的挚友,我的未婚夫,已经死了。

过去的记忆像是流水一般,平滑地流过所有凹凸不平的石板路。

「明烨!」宫道上有人喊着我的名字,是谢昶阚挥舞着手上卷起来的书,太子哥哥无奈地跟在我们后面,这是我们初识。

然后是谋逆之名的太子哥哥站在后面,被人套上白绫勒断了脖子,斜着身子从台阶上面滚落。

谢昶阚一手抱着我,一边跌跌撞撞地撞开那些披甲侍卫向外跑,他的父亲却对准了我的心窝拉弓射箭。

「不要杀她!爹!」

箭矢穿透了他的肩膀,刺伤了我的胸口。

他把我平安送到了父皇心腹手里,自己却被安上和父亲一样的反贼名头,落入牢房。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是反贼,但是我记得他一次次在我耳边说:

「阿烨,别怕。」

最后是我恍惚之间被簇拥着,跨过那块还没冲刷干净血迹的门槛,披上龙袍,坐上权力的至高点。

「陛下年幼,家国大事尚不能自主决断,便由臣等暂掌红印,代为处置。」

我晃身坐在了冰冷的龙椅上,望着那些自称顾命大臣的人从我手中强硬夺过玉玺,没有人说话,甚至他们叩首高呼万岁,都不是朝着我喊的。

我陷入了回忆,众人颇有些战战兢兢,不知从什么地方开口说话。

指挥使方岭站出来打破了可憎的平静,他一直跟在我身边充当着暗卫的角色,如今朝局稳定,我才把他搬到了明处,设置了内廷监察部门。

「臣确认过,他们已经断气了才抬出去,埋尸地也未曾被挖动,如果陛下您有所顾忌……」

我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挖!」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亲手掐死的孩子,灌下鸩酒的爱人怎么可能会活着。

「言将军,恐怕边疆要起事了。」我递出一块令牌,遇事先斩后奏,如君亲至的牌子,「你先过去压阵,若是当真有人意图不轨,直接杀!」

言仙津干脆利落地接过牌子,沉稳应了声是。

我是在边疆生下的孩子,也是在边境了结了两人,我自认在边疆的势力算得上密不透风,如今竟是被人偷了家。

「陛下,那待流言下去后,直接?」右相做了一个封口的动作,却被左相撞了胳膊肘。

「人死了才会让人大做文章!」左相毫不客气地说。

我笑了一声,拉过站在言将军旁边的田太傅,当年我的军师,如今是半隐退的大儒,「朕和老师先去瞧一眼,若是真的,那便再杀一次,若是假的,那就放出去钓条大鱼!」

2

天牢内的气味一向血腥,扑朔的火炬闪着忽明忽暗的光。

托那半真半假的皇嗣的福气,他们被安排在单独的干净的隔间。

一张稻草铺成的床榻,一张倾斜着断只腿茶几,还有两个坐在角落里的人。

「看得清吗?」我站在不远处,田太傅站到了我的前面,他眯起眼睛捻着胡须叹了口气道:「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都要记不清事情了。」

我笑了笑,「老师无需多想,我也记不清他的模样了。」

当年的事情,最为清楚因果的,也只有我这位老师了,只是他过于谨慎,不愿沾惹上半分,我也只能作罢。

我拎起裙摆跨进走道,缓步移动到牢房前。

里面的人抬起头来,抱紧了手中,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孩子。

我仔细地想了想,若是那孩子当真活着,差不多是这个年纪,或许会更大一些,毕竟我有意遗忘了他的出生,只要我不说,谁又会记得呢?

「既然敲了登闻鼓,怎么不见得挨了杖刑?」我冷声开口,示意跟在身边的内监,「拖下去,按律打。」

男人在里面被人拖出来,乱糟糟的头发垂在脸颊遮住了面容,他被捆在刑凳上,落单的孩子撇了撇嘴,憋住了哭声,看起来可怜得很。

但是我对此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让人搬了张椅子坐在那儿听着噼里啪啦的挨打声。

「明烨,你是不是后悔当年没多灌我几杯毒酒,让我爬了回来?」嘶哑的声音从血团团里冒出来,轻飘飘地,却让行刑者停止了动作。

我没有说话,自有人替我喝问。

「姓名!籍贯!莫要做假,速速道来!」

他那双和记忆里一样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十指在刑凳上抠得鲜血淋漓。

太傅站在外头,他没有跨进来,他坐在火炉边上,我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谢昶阚,永州沪杨人,镇国公之子!」

谢昶阚吐了口血沫,哧哧地哼了一声,他昂着头看着我,眼中的恨意几乎将我淹没其中。

「大胆!镇国公谋反不成,九族尽诛,焉有存者?」

审讯的人扇了他一巴掌,打得人都没声了,身子也歪倒在一边。我坐着,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于是一桶冰水掺杂着盐倾倒了下去,把人硬生生弄醒。

「把那孩子拉走。」我皱着眉挥挥手,就有人拎着这小孩出去。

谢昶阚喘着气没说话,他奄奄一息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倒在我怀里,一口一口吐着血,还紧紧地抱着已经没了生气的孩子,他的嘴一张一合想问我为什么,但是我却用手盖住了他的眼睛,回答他:睡吧。

「陛下,可还要继续?」内监弓着身子问我,我颔首,板子声音也随之响起来。行刑者下手有分寸,看着伤得厉害,疼得难熬,却偏偏不致命,慢工细活地磨折犯人。

「把他送到内廷监察那儿,让方岭亲自去问。」我站起来不去看他,让人就这么抬着谢昶阚,盖着一层布拉出去。

「老师,」我轻唤了声出神的太傅,「老师若是有空,便替我去多看着他吧。」

太傅一怔,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身边的人见气氛也不对,纷纷悄无声息地跪了一地,整个牢房都压抑得厉害。

我扫视了一圈,周围都是看得懂情形的哑巴。

「都退下吧。」

我走过去,扶起这位一直跟在我身边,从皇女到皇太女,再到女帝的老师。

3

「朕从来没有怪过你,埋怨过你,因为一开始错的就是朕。」

田太傅跪着没有动,他给我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道:「臣有罪。」他知道我在说什么,当年他一时心软由着我,却不想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他没有想到我会狠心杀了自己的骨肉,才出生的孩子经不起任何折腾,轻轻巧巧地就死在了母亲的怀里。

镇国公谢家是田太傅的恩人,一路提携着他走上仕途。谢昶阚是他保下来的,我也默认了,毕竟谢家的当家夫人是我的小姨,谢昶阚是我的表兄,自小作为曾经太子的伴读长在宫中。

我幼时太子哥哥在位的时候,我就顶顶喜欢谢昶阚。谢昶阚也愿意带着我出去玩,抱着我去逛夜市,还会手把手教我捏小糖人,最后故意咬掉我捏的小兔子的耳朵。

在大雪纷飞的时候,他还会瞒着家里人出去打猎就为了给我逮一只小兔子养着。

他还会给我煮茶温药,偷偷带着外头的硬糖进宫来哄我,还买了座宅子作为我们俩的秘密基地,每次出宫我们都在那儿落脚,藏着各种不能带进宫中的小玩意。

我犯了错事,他却站出来替我挡住,半夜挑灯苦战给我抄书,到了第二日起个大早把抄书塞到我的位置上。

先帝在镇国公最为荣华之际,许诺给谢家下嫁一位公主,明眼人都知道,皇家也就一个女儿,所以我和他的亲事两方都有数。

那年宫宴上,十一岁的谢昶阚站在台阶下望着我,当我身后绽放出烟花时,他对着我说:「阿烨,你要是和我一般大就好了,这样子我等两年可以把你娶回家!」

太子哥哥愤怒地敲着谢昶阚的脑袋,他反而还对我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一直稳当的太子会谋反,拖了镇国公下水,谋杀先帝,从京城闹到边疆,最后先帝临死前一纸诏书让我继位,才终结了这场闹剧。

我的老师田太傅,偷偷地带着谢昶阚逃到了我母族世代镇守的边陲小镇。

谢昶阚出逃的时候,我已经被人推着上了皇位,我问他我都是皇帝了,为什么救不了他?他只是摸着我的发髻,苦涩地笑道,要我当心自己,如今朝局大乱,权臣当道,一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

可我才是一个孩童,哪里知道这些,吃了几次大亏,在太傅还有母家势力的支持下慢慢地养精蓄锐,夹缝生存。

后来,我掌权杀奸佞,亲自挂帅出征,直奔边疆,找到了谢昶阚。

他虽有母族的庇护,却终究是个外姓人,平时也不大能出去露面,只能暗中行事,知道我找上门,他才以我宠臣的身份跟在身边出谋划策,希望洗刷父族身上的冤屈。

太子是我的胞兄,大我十岁,先帝只有两个孩子,而宗室早年就断绝子嗣,无论如何他的位置都不会被人掀翻,说他谋反我也是头一个不相信,于是我默许了谢昶阚借助我的势力搜查真相。

当我二八年华的时候,谢昶阚化名谢勇,当了个小兵去战场拼杀,彼时我已经在边疆作战两年,京城心怀不轨者意图作乱,我点了几个亲兵,带着谢勇秘密回京,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然而谢勇这时候却突然不知何时揪到了当年的人,跪在地上要我为皇兄平反。

我坐在京郊的一处宅子里,看着他跪着,被指控的人站着。

站着的人不是什么朝中大臣,而是我皇族仅存于世的唯一的皇叔。

皇叔负手站着,神色平静,一点都不像是阴谋被揭穿了的模样,他见我没有开口,倒反而先发说道:「臣知陛下心思细腻,手段狠戾,臣确有其罪,但臣有一言,望陛下屏退众人!」

谢勇第一个就表达了反对意见,他担忧地看过来,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在这里等着,转身带着人走进内室。

我是不担心皇叔突然袭击我,抑或是带了人在此地设置埋伏,这片地早在我到达京城之前,就被我安排了人方圆几里都彻底清空,自己人乔装成百姓生活在这片乡镇之中。

「陛下可知镇国公的家底?」皇叔撩起袍子跪下来了,他朝着我沉声说话,我点了点头道:「部曲万人,杀前朝昏君,迎太祖进城。」

这话一说完,我就意识到了什么。

「部曲?」

养私兵。

皇叔回了声是。

「先帝在位时,本以为太子会化解此局,却不想他与镇国公混为一伍。」

皇叔的话到这里,我就明白了,再疼爱儿子的皇帝,也不能容许太子拥有私军,但是我的哥哥,不可能做出如此忤逆之事!

「陛下自然不会相信,先太子大您十岁,在您眼里,他自然是个好哥哥,贴心的亲人,但是,在朝臣眼中,他软弱可欺,没有自我主见,宜被奸臣左右,若非您出生前他是先帝唯一的子嗣,何能被立为太子!」

皇叔的话很扎心,但是说的是事实,我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皇兄软弱既然众所周知,又岂敢谋反?」

「陛下!」皇叔厉声喝道,「陛下莫要转移话题!今镇国公余孽犹在,难保逆贼再次集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我被他喝住闭上了嘴。是啊,当皇叔说出这件事的一瞬间,我杀意就出来了,身处帝皇之位容不得半点试探,但是,在整个朝堂被我和先帝血洗两次后,谢昶阚是我唯一留下和过去的寄托,只有他才敢和我肆意回忆着先太子,前朝往事。

我不可否认谢昶阚是有目的在里面的,他勾着我回忆这些痛苦而朦胧,被遗忘的记忆,回忆着血色的皇城,记起我哥哥死前绝望又迷茫的神色,他让我下定决心去翻案,去查,却又每次都在我面前表忠心,谨小慎微,不言放弃。

他很聪明,我知道的,在小时候我就知道,整个上书房他的成绩稳压太子。

我扶起皇叔,抿了抿嘴道:「朕知道了。」

但是皇叔不肯起来,他固执地跪着,看着我,掐着我的手腕,决绝地问我:

「陛下还在儿女情长?」

我无声沉默了。

谢昶阚必死的结局又被人逼着在我面前展开,我没有选择,身为帝王,必当斩草除根,当年让他跑出去,本就是不该犯的错误。

可是谢昶阚,他真的对我不一样,他会在战场上舍命救我,会为我直捣敌人巢穴,他有时候会跟我说,他背负着家族仇恨太累了,他在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从一个深受疼爱不知朝局变化的嫡幼子,变成了一个逃犯。

而我痛失手足,独坐高台惹群狼环伺。

我们越走越近,像两片枯树叶,被人大力地踩在了一起。

「朕,会处理好的。」我给不了皇叔承诺。

我在这一刻看到了皇叔的失望,他看着我,像是他当年看着太子哥哥一样,在我们身上看见了一样的软弱无能。

「您是天子。」

皇叔恭恭敬敬地展袖,重重地跪在地上,对着我磕了个头。

4

那日过后,我下了道旨意,圈禁了皇叔,但既没有剥夺爵位,也没有克扣俸禄,只是让他在家思过。

谢勇跟在我的身边,他一直咬着牙,憋了几日才来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纯粹,满眼都是我的身影,他问我,耿直又饱含愤怒。

我握住了他的手腕,我听见自己在冷静地说:

「你父亲确实意图谋反,但是太子哥哥不愿意,被他胁迫,又被人捅到了先帝面前,落得了今日的下场。」

谢勇的眼睛唰地一下就暗下去了,他骑着马逐渐落后与我,又猛地追过来问:

「你就,那么相信王爷的话?你就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太子的性子,你又怎么会不知道?」

「明烨!为什么?你难道也变得只在意帝位,不顾忠臣良将吗!」

「若是明琦那老东西说的是真的,有什么事情我不能知道,要私底下和你说!」

他的语气变得激烈又无助,他看着我没有看他,我拎着缰绳扬起马鞭向前冲去,冲向曾经谢昶阚给我捉小兔子的地方,冲到那片猎场里,像是我冲锋陷阵直取敌人首级一般,我没有看向身后。

五岁的明烨还需要那只小兔子,还需要一个少年偷偷为她抄书应付夫子。

但是帝君不再需要了。

第二日,我便生了病,罢了朝,一干在京城期盼已久的朝臣们心里落了空,再打听到我当真病得起不来床,一窝蜂地用到了前殿,隔着殿门屏风踌躇回话。

「朕无事,昨日打猎受了风,养两日便好了,朝中之事仍交给二位丞相打理,重要急事直接递进来便是。」

我斜靠在床上,太傅站在旁边叹了口气,两位丞相正立在殿内,见我当真无事才松了一口气,吩咐百官各司其职,自己则踱步走到屏风后。

「这两年确实压榨你们压榨得狠了,」我才虚虚地挑起了一个话头,就被左相给抢了过去。

「陛下您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等了?」他的话音刚落,右相目光严厉地扫过来,开口道:「怕是天大的事情。」

两人这一人一言,就把我即将说出来的话给完全概括了,我只得将目光移到田太傅的神色,低声唤了句「老师。」

田太傅给两位同僚,还有紧赶慢赶回来的指挥使方岭深深作揖,才道:

「陛下有了身孕。」

左相闻言愣了一下却很快反应过来,他露出一抹没有展开的笑容,恭喜道:

「不拘是谁的,皇家到底是有后了啊!」

落后一步的右相正好抢过自己的话茬子,被我的抬手打断了:

「是有谢家的血脉。」

我盯着他们几个说道。

一直站在后头不作声的方岭抬起了头,目光灼灼地盯了过来。

这回右相直接扑通一声先给我跪在了地上,随之而来的三声跪地的动作,我看着他们四个,以右相为首,道:

「陛下,敢问叛党可已伏诛,皇嗣月份小,若不早日清除,只怕会冲撞到小皇嗣。」

他们没敢说让我打掉孩子,毕竟是一直跟着我的人,心里都知道我对于那些所谓谢家叛党的优待,如今算作是去父留子的想法,也是在试探我对于谢昶阚的态度。

我示意他们起来,跪在我面前一群老头子看得我也累。

「明琦皇叔和朕该说的都说了,当年谢家之事先帝没来得及处理干净便撒手人寰,而谢昶阚,虽说现在安分,但朕赌不起,真不想浪费一颗心在这种事情上。」我看着他们落座后,才慢慢地说道。

「当年传闻朕的太祖母,德盛女帝后宫中养了个废人,又聋又瞎,断了腿,死了还入了皇陵,朕想着十个月的时间,若是无人来找他,就留着,有人来找,便提前塞到朕的皇陵里。」

我这句话说完,气氛有些松缓,田太傅叹着气,剩下的三人也说不出什么,我喊了声方岭,让他去趟边疆,告诉言将军盯死了当年流放过来的人。

谢昶阚的出现,无疑对于那些残存的叛党来说是一道希望,让他们知道,谢家主脉嫡支竟然还有幸存者,我把他推出来,又何尝不是抱着钓鱼的心思。

待到朝臣们退去,谢昶阚才穿着一身内侍的衣服走进来,脸上是愧疚和后悔,我有些难受,但是一想到谢家那如鲠在喉的部曲,心就硬了起来。

我是知道谢昶阚有多无辜,家中幼子,怎么会接触到这些阴暗的东西,那些私兵也不会扯到他的面前,他满心相信的父亲想着谋反,一向年长的大哥诱导着先太子叛乱,他从策马扬鞭在京郊的小少爷沦落为难逃一死的罪犯,却还会挡在已经杀疯了的父亲面前,抱着我送到亲信身边。

他说我变了,我变得和先帝一样。

是啊,他说得一点都没错,要不然先帝为何会在我三岁识字时就抱着我上朝,手把手地教我,父皇从未考虑太子哥哥继位的可能,只是给他太子的封号,却让他无端去承担封号下烈火烹油的炙烤,又许下下嫁公主的诺言让旁人以为我无缘皇位。

也许正是这一点,才让先太子走进了偏路,越走越远。

我冲着他笑了笑,不去答他,只不经意地问:

「当年那些护着你的忠仆还在吗?」

我摸着他的袖子,温和地看着他。

谢昶阚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但很快敏锐地捉到了关键点:

「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唯一称得上亲人的,也就只有你了。」

他的语气难得这么温和软化,平时直来直去的人也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

我把他的手按上了小腹,里面孕育着我们俩的孩子。

我认真地对着他说:

「现今京城仍旧不太平,你还是待在我身边,莫要给人捉了把柄去。」

谢昶阚不说话,我就当他同意了。

5

我给了谢昶阚机会,但是他不接受。

我临近生产那几日,方岭带着密折进来了。

我皱了皱眉,心里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悲伤,伸手把折子接了过来。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谢家三子与乳母私通书信。

谢昶阚是谢家最小的孩子,行三,小姨生下他后身体不好,几年后就撒手人寰,所以他是被乳母和嬷嬷一手带大的,也最最是与她们亲近不过。

「把人控制起来吧,乳母那一家,全部查下去。」

我揉着额角不适地翻个身,孩子渐大,我不得不再次称病退居内宫,只批些重要的折子。

左相让人进来通传,请旨彻查谢家同党。

我点头允诺,给圣旨上盖了玉玺,那一道旨意递出去的时候,我竟然没有丝毫的犹豫,我把谢昶阚和外面彻底隔开了,他朝着我问过,闹过,甚至想独自出逃,他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对他的家族赶尽杀绝,他从他那大难不死的乳母口中得到了我派人去边疆赐死他那些侥幸流放的族人。

他跪在我面前,贴着我的肚子问我为什么。

我没有让他起来,而是问他:

「你乳母是不是给你了一件信物,但你没有接。」

那是一件兵符,一道可以随时成为刺在我脖颈上镰刀的兵符。

谢家当年八千部曲,只被先帝剿灭了大半,剩下做了贼寇的已经被我以剿匪的名义肃清了,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两千余人,却让我彻夜难安。

谢昶阚抬起头,他陌生又戒备地看着我,道:

「因为我没有接,所以我能活下来是吗?」

我注视着他,摸了摸他的脸,只是说道:

「朕让人送你回去,这几日好好休息吧。」

谢昶阚不会谋反的,我当然有这个信心,他太天真了,天真的就像我的太子哥哥,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一腔热血的他变成利刃刺向我的时候,才是让我最为痛苦的地方。

谢家的残部在宫中依然有暗线。

我闭上了眼睛,却没有任何动作,就当是给谢昶阚最后一次机会吧。

半月后,我在产期内生下一个男孩,是个极为健康的孩子,太傅站在外殿接过乳母抱出来的婴儿,没人敢唤他小皇子,他的生死,就在我的一念之间。

我没有坐多久的月子,小半旬便执意起身上朝处理政务。百官只当我是大病初愈,精气稍虚,心腹之人偶尔议事的时候面露犹豫,却没有开口。

我没见过那个孩子,虽说是血缘相连,但是他一出生便在我的示意下抱到了宫中最为偏远的地方。

方岭朝我低语,谢家的暗线察觉到了这个孩子。

我点了点头,吩咐道:

「把东西备上,还有那个孩子,朕去瞧瞧谢郎。」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谢家的血脉和皇室结合,让所有的谋反行为都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

谢昶阚没有阻止暗线对孩子的探查,他呆在宫里,被软禁在殿内,他似乎傻了一样,又像是接受不了这一切,整日整日地发着呆。

我坐进轿辇,一个普通的宫人抱过来小小的一坨包裹,里面是我的孩子,是我和亲生血脉的第一次见面。

他又软又小,正在我怀里睡着。

可是,他是我的威胁,是藏在暗处抹满了剧毒的匕首,被叛党戳进我的心脏。

没有人可以钳制我。

这是我八岁时,对着天上的月亮说的一句话。

那年,试图夺权的顾命大臣被刺杀在中秋宴会上。

「昶阚,」我走进这座被围得密不透风的地方,谢昶阚已经被人拉到了大堂前殿,正压着坐在椅子上。

「来送我上路?」他疲惫地抬起头,眼神却落到了我手中的那个襁褓上。

他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被自己的衣袍绊住了,他向着我伸出手,不是像过去那样搂住我,而是碰到了孩子的脸上。

「明烨,」他懦懦开口,「孩子是无辜的。」

他看着我,眼里是无措和绝望,他是一只飞不出去的信鸽,被禁锢在这个笼子里,他依旧天真,天真地相信自己能比得过皇权。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单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问:

「你想出去吗?」

谢昶阚扯出一抹嘲弄的笑容,他呵了一声,朝着我回答说:

「那孩子呢!」

他突然激动起来,紧紧地捉住了似乎是他性命的襁褓,他对着我怒吼道:

「谁都活不了啊!明烨!你不愿信我,你不愿去赌!你连自己生下的孩子都不愿意去相信!」

我冷静地看着他,我们两个在这一个像是隔着一层可悲的墙,我是高台冷眼睥睨他的主君,他是已经入戏无法自拔的戏子,我们两个再也无法走到一起。

我把孩子交给一边跪着的宫人,我钳制谢昶阚的肩膀把人压在地上,他在我面前流着泪,他可以动手,却没有反抗。

他颤抖着接过我递过来的酒杯,我们一人一盏,我哄着他说:

「新婚夫妇当喝合卺酒,当年边疆艰苦,便省略了,如今再补上。」

谢昶阚定定地侧身坐在地上看着我,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地掷到地上。

「明烨,」

他喊我一声,我喝下手中的酒走过去,扶住他。

「我为什么要这么相信你,我为什么总是这么天真呢?」

我搂住他的头,温和地笑着说:

「这些不重要了,谢郎,我会把你送出宫,送到边疆,送到你曾经肆意驰骋,扬鞭纵马的地方。」

我的谢小将军,他一身傲骨,他的赤子之心向着他信任的每一个人。所以他当年天真地背叛了他的父亲,救出了我;他天真地相信我不会介意他联络旧部,他鲁莽又直率,把自己的命还是埋在了宫中。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嘴角在流血,但他却固执地把血块咽下去。

最后,他指了指那个孩子,我示意人把襁褓抱过来,送到谢昶阚已经软下去的怀里,他最后认真地看了孩子一眼,那张已经没了生气小脸,轻叹出一句「为什么……」,就在我怀里闭上了眼睛。

方岭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他单膝跪在地上等着我吩咐。

我抱着谢昶阚的尸首,慢慢地等着他逐渐失温冷去僵硬,才落下了眼泪,滴到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身上。

「即日启程,把两人埋到边疆,城墙脚下,那片总是会开花的地方。」

我最后摸了摸谢昶阚的额头,说出了这句话。

我才舍不得他去皇陵呢,那儿又冷又湿,还没有人,他不会舒服的。

6

我从天牢中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身边的太监搀着田太傅跟在后面,我们两人之间一时默默无言。

「太傅今日辛苦。」我送田太傅登上马车,却没有立刻回宫,而是骑着马来到了荒废已久的镇国公府邸,

太监接过我手中的缰绳,急忙忙地给我系上披风。我这才恍然意识到,这一片有多寒冷。

踢开碎石踩下杂草,我寻着记忆走到了曾经谢昶阚的屋子,它已经塌了一角,中间的立柱摇摇晃晃地不知何时会倒下。

我曾经坐在这间屋子里,看着谢昶阚给我画小像,他蘸着墨汁的笔在宣纸上晃动,最后趁我不注意点到我的额头上。

我故作愤怒地跳起来追着他,最后被他一把拉到身上,看着那幅格外神似我自己的画。

他比我大了六岁,学的东西也比我多,比我杂,我当时觉得,谢昶阚可真厉害,他什么都会,更比太子哥哥对我好,只有他最关心我吃好喝好了吗。

方岭踏着屋檐落下来,他对着我点了点头。

我突然问他:「他真的是谢昶阚吗?」

方岭愣了一下,很快回答道:

「不论任何人问,他都是这么回答的,镇国公之子,谢昶阚。」

多么天真固执,连名字都不肯瞒。

我嗤笑了一声,摸了摸立在院子里的,尚且保存完好的石墩,然后坐上去,看着阴沉的反复坠落的天空:

「他是谢昶阚。」

我轻声念了一句。

他怎么能不死呢?他怎么能活着呢?他又怎么能背叛我呢?

是啊,谢昶阚振臂高呼一声他还活着,往年被剿干净的匪徒再次猖獗,边境曾经被谢家训练的部队人心惶惶,谢家在军中的威望灭了两朝依旧春风吹又生。

我捏碎了石墩的小角。

他从地狱里爬出来了,他想要来报复我,抱着那个根本不可能是我血脉骨肉的孩子,不过他依旧天真,莽撞,他不该一鼓作气冲到京城,他若是在边疆缓慢蚕食,焉有不壮大的可能?

「方岭,」我低声喊了一句,「之前谢家的乳母,朕记得她还活着吧,」

我盯着谢家断裂的青石砖块,有些被染成了棕红色,是那些妇孺的血。

「把她带到谢昶阚面前弄死,要慢慢地,死在他的眼前。」

我震惊于自己的冷漠,却又觉得,这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表现。

「如今异族入侵,那些驻扎在边疆,曾经被谢家手把手训练出来的军队,也该去见见血。」

军人死在战场,自然是荣耀,只是冠上谢家训练的名头,我还做不到全部坑杀,若是那些有能力活着回来的人,就论功行赏,一笔勾销。

夜幕笼罩住了这片地方,呼呼的风声吹进这片碎瓦断梁中,我突然觉得,若是一把火烧了这里,那必然会暖和起来。

当夜,镇国公旧宅被人纵火,烧了两天才被扑灭,之前残留的那些东西早就变成了黑炭,落了一地灰,那些生人留下的痕迹,也从此被抹去。

我下朝的轿辇经过监察部的屋子,让人停下,走了进去。

谢昶阚被方岭特意吩咐安置在一处卧房,四肢拴着链子束缚在屋子里。我站在门外看着被推开来的两扇门。

他望过来,呵呵呵地笑出来,最后指着我骂,骂我狼心狗肺,冷漠无情,最后泪流满面地怒斥我为暴君。

没有人敢冲上去堵住他的嘴,他们跪在地上,我们两个相对而立。

我看着他的衣衫染上血,被杖责后的伤口崩裂,弥漫出来的血染红了他的上半身。

「你是谢昶阚吗?」我问他,中断了他的忤逆之言。

他顿住了,他瞪着我,慢慢地牵扯着铁链走过来,最后被绊倒在门口,朝着我伸出手。我接住他的手,俯下身蹲下去,他勾出一个笑容说道:

「我是。」

他是谢昶阚,他明白我的意思,他当然要承认自己,他恨极了我,却又知道我不愿意杀他,我总是在面对他的时候留下一丝感情,所以他要我承认他的身份,他要活在世上光明正大地表明谢家还有人活着!

他想成为我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刺,有他在,就会有人打抱不平跳出来!

他就是想看我的痛苦,不忍。

「你还爱着我。」

我笑了一声,有种荒谬的感觉,但荒谬过后是隐秘的喜悦。

谢昶阚却对着我啐了口口水,他扯开自己的嘴角,自嘲道:

「因为我下贱!因为我优柔寡断!」

我堵住了他的嘴,又捂住了他的眼睛。

这是你自愿回来的,谢郎。

我对着下面的人说:「按规矩处理好谢小将军,送到当年他呆的院子里。」

然后,我松开了手,走出去了。

7

几日早朝后,我照例和心腹几人同去议事厅,太傅却突然和我道:

「臣年事已高,还望陛下准许臣告老还乡。」

我回头看着他,他盯着地上的砖石。

「准奏。」我说。

田太傅佝着背,迎着最后的朝霞走出这座死气沉沉的皇宫,他在这里辅佐过两代帝王,教导过侯门子弟,他目睹着这座皇城里的污秽肮脏,注视着自己的学生走向同一个结局。

权利,永远都是蛊惑人心的邪物。

太傅走出去了,方岭走进来了。

他向我端上我希望看到的东西:边疆流民受蛊惑作乱,被日夜兼程赶去的言将军镇压,昔日那些未剿的山匪,被那些饱受摧残的百姓放火烧山活活烧死。

民心,军权,皇权,宗室,贵族,边陲小国,终于都匍匐在我的脚下。

谢昶阚归来带回的风风雨雨,很快就被新的话题遮盖下去,他像从前那样不擅手段,天真又心怀善良,那些愿意追随他的旧人,很快就被我斩落。

我给过他机会了,那条谢家埋在宫里的暗线,便是我给他的机会。

鸩酒味苦,却不酸,粘连却不稠,我喂他吃下早就被谢家暗线调换好的药,我装作不知情,装作冷漠的样子,连皇陵都不愿意让他进,把他的尸骨千里迢迢送到边疆。

边疆人烟稀少,故人甚少,他可以改头换面地生活。

我把边疆都清理干净,我让叛党再也找不到他,只要他自己不去寻,他可以安乐自在地重新娶妻生子,过完小民的一生。

但是他不要我给他的机会。

他跑了回来,借着那些活在幻想里,想要改天换地的谋逆者的帮助,他回到了京城。他不会蛰伏,他依旧和从前一样一头撞进了我甚至还没有编好的网里。

他每一次都在赌我的心软。

上一回,我心软了,我舍不得他变成废人的模样,又瞎又哑地在宫里郁郁而终,所以我让他死了心送他出去。

这回方岭把人安顿好了,就在当年软禁他的偏殿。

我没有去看他,我还在处理他带来的余热,正在审阅着递上来选秀的名单。

左相已经和我通过气,他家的少年郎年纪正好,家世又高,只是凤君之位早早被我许诺给了陪我打仗迎击外敌言将军,所以便屈居于贵君,而言将军我特许他仍保留官职,日后必然在外奔波,那六宫管理权就交给贵君,等言将军回来的时候再归还。

右相的年纪比左相小,家中子嗣也未长成,待日后选秀,必然也是个贵君,至于一直跟在暗处办事的方岭,我倒是完全不担心他会背叛,仍旧是指挥使。剩下的其他人,符合眼缘的便都纳进宫中。

待到这些细碎的事情处理好了,我坐在龙椅上,握着那块人人窥觑的玉玺,望着外头澄蓝的天空,才记起后宫极为荒芜的偏殿内,还活着一位曾经的谢小将军。

我大婚的前日,言将军特地提前几日赶回京城备嫁,我带着人站在城楼上亲自迎接我未来的凤君,他年长我五岁,是男儿最为英姿飒爽的时候,骑着马,轰轰烈烈地奔驰而来。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害羞与回避,从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变为夫妻似乎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他握住我伸过来的手,我们并肩走进宫门,望着百官朝我们叩拜。

新婚的第一年,我生下一个女儿,又恰逢是凤君攻破东瀛的捷报传来,便趁势给这个孩子加封王爵,凤君长女,自然担得起这个位置。

百日宴上,御花园突然失火,虽然即时被扑灭,但是精贵品种也被毁得七七八八。

我的脸色不太好,尤其是方岭派了人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更加让我情绪复杂。

言将军坐在我的身边,叹了一口气,抱起了自己的女儿,对着我说道:

「您也该去看看他。」

我没有回应。

知道他的人越来越少,但是人人又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御花园那座偏僻的宫殿,是当今帝皇不愿提起来的禁忌之地。

我那天晚上去了凤君那里,他却说:

「快到那个孩子的忌日了。」

我才恍然记起来,那个小小软软的,没有名字的,我的孩子。

谢昶阚能活下来,那个孩子是决计不可能的,所以我只能亲手结果他,然后把他埋入我的皇陵,小小的棺材就放在我的身边。

谢昶阚后来带着回京的孩子不过是个乞儿,因为年岁与当年的孩子相当,便被他发了善心带回来,后来,我将那个孩子送去了育儿所,自有人会照看着他长大。

我已经两年没见过谢昶阚了,虽然他就在我的后宫。

当我踏进这座没有生气的殿内时,早有一只轮流看守的暗卫飞身下来请安,我挥了挥手,跨进没有点灯的室内。

他披了一件外袍坐在圆凳上,身形消瘦,披散的头发搭着。

他聋了,自然不会听见后面来人的声音,却仍然能感受到后面的风声。

我搭上他的肩膀,手下皆是骨头,他回过头来看我,无喜无悲,只是攥紧了手中的纸元宝。

我这才陡然看见前面的地上已经堆成一座山的金银纸钱。

他在等死。

我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的身上,转身离开了。

8

四十年后,女帝崩,长女继位,定母亲谥号为昭武皇帝,葬定陵。

公元二千年,后人考古发掘定陵,发现帝后墓室旁另有一间耳室,中央安置着一大一小两副棺材,然历史久远,无名无碑,身份已不可考据。

(全文完)

作者:香辣鸡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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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28 14: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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