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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有缘千里来相会
撞妖·第五卷:临山县的秘密
这是一块很小的镜子碎块。
碎块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痕,用手触了一下,那些碎块就像散沙一样,瞬间崩成一把细碎的粉末。
原来是块破镜子成了气候。
陈道长用符纸讲镜子碎沫包好,与我道,「镜子这东西,处处可见,看似普通,却可吸天地之灵,纳万物之影。所以许多妖物都会将其视作容身之所。
我就奇怪呢,怎么她她身上一点妖气都没有,原来是趁着红叶闺女的阳火低,偷了一抹影子才成了气候。闺女,你什么时候在学校里照镜子的?」。
这破校处处透着诡异,我哪有时间照镜子。
怪不得,她一直在说自己是我,原来是我的影子。
自从进来,我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也根本没关注影子不影子的……
陈道长又道,「老张头,那个小妖在你身边挺久,你没发现不对吗?」
师父摇头,「我进来后没多久就遇见了一只难缠的妖物,那妖物奇邪的很,根本不怕我们的调子。
正纠缠呢,她就从门里进来了,甩出两道符纸,将那妖物灭掉。后来,我们又连续遇到几次危险,她还差点被妖物拖走,再加上她神态言语都和红叶无异,我们就没注意。」
师娘有点愧疚的上前,拉着我的手道,「红叶呀,我们也不知道那个是妖,刚才委屈你了。」
两个哥哥也都挺不好意思的。
我赶紧道,「师娘,你们可别这样说,你们护着我,对我好,我都知道。刚才那些事,我都没往心里去。你们也都别放在心上,现在咋们好不容易能聚在一起了,先还是研究一下怎么出去吧。」
「嗯。」师娘点点头。
我们坐下来,把失踪的师生和周阿伯的一些事说了,师父也把所遇见的情况大概讲了一下。
我问陈道长,「陈师父,这聚灵石,既然可以助你布阵找到我师父他们,你能不能再布一次阵,把我们都带出去?」
陈道长道,「这个吗……能是能,就是,有点困难。」
怀义二哥道,「困难没关系,能出去就行。陈师父,你就说吧,要我们怎么做?」
「对啊,只要能出去,让我们怎么做都行。」后面那些学生也赶紧附和。
道长起身踱了两步,开口道,「我说的困难,根本不是咱们能克服的。
这整所学校,就是一个巨大的阵盘,我可以利用聚灵石布通接阵,将大家聚在一起,可若破阵出去,就会惊动阵眼下的邪物。
邪物一动,阵眼为了困住邪物,就分离出更多的阵中阵。」
怀仁大哥挠挠头,「我有点没听明白,很多的阵中阵,是什么意思?阵中阵越多,破阵越困难吗?」
「对,差不多就这意思。」
陈道长在一张积满了灰的桌子上画出一横,又画了三个竖线,「这个横,就是咱们所在的地方,三个竖线就是阵中阵。
现在我们每打开一个教室的门,会去三个不同的阵中阵里。我们每强行破阵一次,门里就会多一个竖线,也就是多一个阵中阵。强行破阵的次数越多,竖线就越多,这阵就越牢固,我们能出去几率,也就越小。」
被他一画,不明白的也都看明白了。
曹盈盈皱眉道,「那岂不是,我们破不破阵,都出不去?」
「是啊道长,这么一看,我们岂不是出不去了?」怀义二哥也是附和。
李乾芝看着桌子看了半天,开口道,「也不一定,我们既然可以进到阵里,且还是从不同的教室进到阵里,就说明这阵盘已经有了缺口。
我们不能硬闯,但若是外面的人找到阵盘的缺口,就可以助我们出去。 」
「说的不错。」
陈道长赞赏的看了一眼李乾芝,点头道,「我刚才推算了一下,这阵盘的缺口在学校二楼。现在只要想办法联系到外面,让人在阵盘缺口那里与我呼应,咱们也许就能出去了。」
怀仁大哥听有点沮丧,「陈师父,要是能联系到外面,咱们就不用在这研究了。」
「所以我说,想出去,还是有点困难的。」
师父看了一眼师娘,没说话。
「早知道是这样,这地方我就不买了。」曹盈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一屋子原本喜色的师生,此刻都有点绝望。有几个心态不好的,还哭了出来。
「韩同学,你别哭呀,没到最后时候,咱们永远不能轻言放弃,先别难过,咱们这么多人,都相想想办法,一定会出去的。」李老师虽说严厉,不愧是为人师表,这个时候,也还能坐过去好言安慰。
一直比较低调的冯校长叹了一口气,看着教室里花朵儿一般年纪的姑娘,神色很是暗淡。
曹盈盈的跟班小李也很是沮丧,蹲在地上哭丧着脸道,「怎么会这样?我还没娶媳妇呢,我一点都不想死。
早知道这样,六年前家里介绍做人家倒插门女婿,我就不应该拒绝,若是当年成了,现在没准儿孩子都有了,总比困在这儿等死的好吧……」
曹盈盈说,她这根班,原来是本土宪兵队的,王德望调查过底细,觉得人不错,就调来保护她了。
六年前,倒插门,姓李……
我看了一眼带着厚边眼镜的李老师。
不会这么巧吧?
这算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跨越了六年,这两个人,竟然在这儿碰上了。不过,这俩人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我要不要告诉他们?
还是算了吧,现在这情况,还是先研究怎么出去吧……
「对了,陈师父……」我想到一件事,就赶紧把之前在周阿伯的房间门口开门时,曾有一瞬间联系上阿晧的事说了。
我问他,「陈师父,那里是不是阵盘的缺口?」
「应该是。」他点点头,又道,「不过,我已经用镇妖铃,将那处阵眼封死了,就算那个位置是阵盘缺口,也不可再去了。哎,也怪我了,手里竟没对带些厉害的法器,不然……」
「轰……」
话音未落,我们所在的教室突然震荡起来。
屋子本就破旧,墙壁窗棂满是灰尘。这一震荡,屋里顿时尘土飞扬,桌椅板凳左右摇摆,地面也跟着来回颤动。
「轰……」
又一下震动,屋顶竟然有瓦硕掉落。
「小心!」李乾芝一把抓住我,顺带着往他披风下面扯,想替我遮住一部分尘土。
我本能的一退,倒是甩开他的手了,可是身子也往后踉跄好几步。
曹盈盈一把抓住我胳膊,扶着我道,「姐,这怎么回事,难道是地龙怒了?」。
不可能,这是阵里,怎么可能有地震!
除非……
「道长,是有人来救我们了吗?」
「红叶闺女,快,你的那块聚灵石呢?」
陈道长稳住身子,急道「来不及说了,你快把那块聚灵石给我,有人在外面强行破阵呢,我需得赶紧接应上,如果他真在外面将阵破了,这阵盘里的东西也会跟着出去,那可就糟了!」
难道是阿晧在破阵?
「哎,好。」我赶紧把那小石头递给他。
「快快,所有人都聚过来,都聚在一起,一会听我号令,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一定要跟紧了我,听明白了吗?」陈道长一边盘坐在地上,一边嘱咐。
「知道了。」那些学生都点头,纷纷聚拢过来。
「轰……」
第三声震动,比两次都力道若了不少,可是紧跟着的第四下,力道极其的大,后边的两扇窗棂一下被震的碎开。
时间紧迫,陈道长喊道「老张头,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过来帮我护法,再晚就来不及了。」
师父和师娘赶紧跑了过去,我和两个哥哥也护在左右,李乾芝看了一眼门口,站在原地没有动。
「老张头,这儿暂时交给你了,看好这屋子,我马上就回来。」陈道长将聚灵石摆在小黄符布上,喊了一句后,赶紧沉心垂眼,很快就没了声息。
「阿晧,阿晧,是你吗?」
借着机会,我赶紧在心里联系阿晧,但还是没回应。
陈道长离开的时间非常短,几乎是片刻,他就睁开眼睛,他从地上站起,抖出金钱剑在面前左划右划,随后一咬牙,念了一些十分复杂的符咒。
「呼……」
随着他口中符咒串念,地上那块他宝贝的不行的黄色咒布突然燃烧起来,而已经变颜色的聚灵石,也随着咒布的燃尽,慢慢的变成了红色。
「破!」
他催动符咒,举着金钱剑猛的一劈,聚灵石突然红光大盛,我只觉得眼睛被晃的疼,在睁眼时,看到刚才他用剑划过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个又不是半米宽的青色光墙。
「快,老张头,阵盘缝隙已经打开了,快带大家撞过去,快一点,我坚持不了多久!」陈道长扎着马步,只是一个举剑的姿势,仿佛就用尽了半身力气。
我师父急道,「三炮,那你呢?」
「别废话,我快坚持不住了,你先出去接应。」这一句话的功夫,陈道长手已经开始抖了,再看他面前的青色光墙,竟然变窄了很多。
在耽误一会儿,这关墙可能会消失。
「哎呀!」师父一跺脚,「怀仁怀义,你们和红叶带着大伙走!」
他大喝一声,拉着师娘跳向了光。
「同学们,快,快排队,快!」冯校长和李老师大喊着,那些学生也算是速度,很快排成了队。
「走,你先走,往光墙上撞,快!」我拉起曹盈盈,使劲的往墙那边推,她的身子一接近光墙,瞬间就消失了。
才出去三个人,那光墙竟然又缩小了不少。
怀仁急了,扯过一个学生就往光墙那边推,「快快,快点,要来不及!」
十几个学生老师,连带着冯校长和小李,很快就被推了出去。
「红叶,快跟上走!」眼看着光墙只剩巴掌大小了,陈道长满脸是汗,手抖得厉害,却死命的举着金钱剑。
这个时候,多犹豫一瞬,后面的人出去的机会就少一瞬,我拉了李乾芝,飞快的撞上光墙。
疼。
剧烈的窒息感。
我感觉自己好像钻进了一条漆黑又狭小的隧道里,身子不能动,呼吸也不畅快,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心口憋的很,我张开嘴巴想大口的呼吸,可是,周围像是没有空气一样,这种窒息的感觉更强烈了。
「红叶,你别怕,没事。」
黑暗中,我似乎听见白牧的声音,随后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鱼腥味儿,有什么东西凑近我嘴巴,渡了一口空气给我。
心口瞬间不憋了。
眼前一亮,我站在一个窗子前。
「是红叶出来了!。」
「姐!」有人猛地从后面将我抱住,带着哭腔道,「姐,你总算出来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又被困在里面了呢,还好你没事。」
我这是,出来了吗?
我赶紧转过头,我们都站在一间教室里,师父,冯校长他们全都在。
没有白牧。
刚才在黑暗中的,只是错觉。可那股鱼腥味和那口空气一定不是错觉啊?
曹盈盈哭唧唧的扯着我道,「姐,你怎么这么傻呢?推我的时候,你就该跟我一起出来,刚才所有人都出来了,可是你就是不出来,我还以为也见不到你了呢,可吓死我了。对了,李小四呢?」
「红叶,你陈师父呢?」我师父也十分紧张。
是啊。
李乾芝呢?陈道长呢?
我分明是拉着他出来的,他人呢?光墙马上要消失了,陈道长怎么办!
正想着,李乾芝一下出现在我刚才站的地方,
他的制装斗篷已经碎了,一定是刚才过来的时候,空间太窄,撤裂了。光墙越小,空间越窄,我比李乾芝瘦了好多,去出来的时候都差点没憋死,他肯定更难受。
所有人都出来了。
就差陈道长了。
他是布阵的人,自然是要最后一个离开,随意他也是最危险的。我们提着一口气,紧张的盯着窗子那边,等了也不知多久,「砰。」的一声,一柄小剑凭空出现了。
「是那个道长的金钱剑!」后面有人眼尖,大喊了一声。
不错,是金钱剑。
剑出来了,人呢?
难道……
呸呸呸,不能乱想,千万不能乱想。
我缓了缓心神,刚想走去把金钱剑捡起来,就听到「哎呦。」一声痛哼,紧接着,窗子前凭空钻出来一个灰突突的东西。
「呜呜。」那灰突突的东拱了两下,呸了一声道「哎呦喂,红叶闺女,你别愣着,快,快点儿过来拽你陈师父一把,这缝隙也太窄了,可憋死我了。」
陈老道!
我们一帮人赶紧上前,连拉再扯的,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陈老道拽出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道,「哎呀,可憋死我我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差点没交代在里面。
你们也是的,让你们跑,一个个的倒是都快点啊。逃命的时候还磨磨蹭蹭的干嘛,走的晚也没有人给你们做饭吃。要是让我跑路,信不信老道我能跑第一?」
他一身泥灰,一张脸中有眼睛咕噜噜的转动,再加上表情丰富,许多学生都被他逗乐了。
师父也是笑道,「就你会贫,你快起来吧,坐在地上,成什么样子。」
「快擦擦吧,一脸的灰。」师娘也赶紧递给他一个布帕子。
他嘿嘿一笑,接过帕子摸了几下脸,又站起身活动活动胳臂腿儿,飘飘然的道「嘿,要不说我是天尊护体呢。
你们都走了以后,缝隙就只有一指多宽了,寻常人根本不能过来,就算是过来,也会卡在阵缝之中。可是老道我就这么安然无恙都过来了,嘿嘿,天助我也,命不该绝呦,嘿嘿嘿……」
我一阵莞尔。
虽然他说的轻松,可我就是从夹缝里挤出来的,有多危险多难受,我是清楚的。这个陈道长,还真是个顽童性子。
这一趟,可谓是处处惊心,现在虽然出来了,也把六年前失踪的一些人带了出来,可是时间紧迫,宪兵队的一些兄弟,终于还是被困在里面了。
有归有去,结果也并不算圆满。
「对了老张头。」陈道长往人群里看了一圈,疑惑道,「助咱们破阵的那个高人呐?去哪儿了,我咋是没看见呢?」
师父沉摇摇头,「我没看到有人,我虽然是第一个出来的,也特意找了半天,可屋里当真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啊?」陈老道愣了一下,疑惑道,「不应该啊,这是既然是阵盘缺口的缝隙,那个人就应该在这儿才对,怎么会没人呢?」
怀义二哥也是奇怪的道「对啊,这个人也真是奇怪,救了我们这么多人,却连个面都不露,这份恩情,咱们就算是想报答,都找不到人去。」
「也许,是个什么隐士高人吧,做好事不留名,行走江湖,快意恩仇,救危难于水火之中,书里都是这么说的。」人堆里一个胖乎乎的女学生一脸崇拜的开口。
「我觉得也是,一定是个大侠。」
旁边几个学生皆都兴奋的点头。
曹盈盈忍不住笑道,「书里是书里,现实是现实哪来那么多高人和大侠,就算有,也不会这么巧合的走到荒校这边。」
确实。
除非刻意,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究竟是谁救我们呢?难道是阿晧?
我赶紧在心里联系阿晧,这一回,她很快就回应了。
「姐姐,你没事了吗?」她的声音很惊喜。
我问他,「不是你找人救了我们吗?」
她似乎愣了片刻,道,「姐姐,对不起啊,这一次,我没有第一时间出现保护你,我……我正在想办法找人救你,可是,还没等找到人,你就出来了。」
不是阿晧,又会是谁呢……
对了,出来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了白牧的声音,还闻到一股鱼腥味,最重要的事,我分明感觉那个人渡了一口气给我。
可是李乾芝是在我出来很久后才出来的,渡气的 应该不是他呀……
算了,暂时不想了,既然已经出来了,那个帮我们的人,也根本不想露面,那就不纠结了,顺其自然吧。
我们所在的,是二楼中间的一间屋子。
前一刻还在读书,一瞬间就穿梭了六年。死里逃生的喜悦过后,那些学生就开始有些悲凉。
曹盈盈心情也不太好,她纠结了半天,问陈道长,「陈师父,这学校这么邪门,我还能继续开吗?」
陈老道点点头道,「开学校,是造福造德的事,开是肯定要开的。这里邪门虽是邪门,可是,问题的根源已经找到了。
之前,我已经将两个道家法器镇在了阵心里,出来的时候,我也特意将那边的缝隙封住了。
这几天,我研究一下,在几处关键位置,重新给你布一下风水眼,再将几个教室彻底封了,以后,就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事了。」
「真的吗?太好了,姐,你听到了吗,我这学校又能开了。」
曹盈盈特别高兴,拉着都手,使劲的攥了攥,可是她也只是高兴了一会儿,就又皱起了眉,「可是,她们怎么办……」
救人的时候,只想到了人命关天。却不曾想,已经消失了六年的人,如果重新出现在大家视线里,该怎么解释。
如果,将实情传扬出去,哪怕这学校的风水局做的再好,怕也依旧是门庭罗雀吧。
就算真的说出去了,怪力乱神的事,若是有人不信,消失的六年时间,这些学生们要如何解释呢……
那些学生有的也想到了这,可是回都回来了,她们都想早点回家看看。
后来我们研究了一下,就随便她们实话实说吧。
陈道长可布风水局,自然也可布纳财局,大不了,就在布一个局呗。反正悠悠之后挡不住,该知道的,怎么也瞒不住。
折腾了这么久,阵外只不过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我们一帮让十分困乏,虽说这里没有危险,可是谁也不愿意多待,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从学校出来了。
走出排楼的大门时,我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我又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最里面的那间教室,原本窗子十分齐整,现在已经全碎裂掉了。
我终于知道,是从哪儿惹的那只镜妖了。
上次来荒校,我在最后一间教室的门口停留的最久,还盯着窗子看半天。
那时候,我就觉得眼一花,好像看到一张人脸,转眼又不见了,而在我盯着窗子之前……
李乾芝就站在教室的门口,动也不动的盯着屋里。
那个镜妖在灰飞烟灭之前,趴在地上苦苦的求,不求别人,单单只求李乾芝救她。
我侧头看了一眼。
李乾芝走在人群的侧面。
出阵的时候,他的外披风破了,他干脆撤掉扔了,只穿着一套褐黄色的合身制装。腰间是黑色的牛皮宽带,脚上是同色的皮靴子,整个人利落干净。
他走路的时候,身板很直,步子很大,菱角分明的脸上,如往常一样,没有多余的神色。
他今天,异常的反常。
首先是话少,虽然一直在我身边,却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其次是……
「姐,你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都不理我。」曹盈盈突然拍了一下我肩膀。
「哦,没,没什么。」我笑了一下,「我是在想一些戏园子里的事,你刚才,跟我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
曹盈盈叹了一口气道,「姐,我突然觉得好难,我就想好好办个学校,怎么就这么坎坷呐。我最近压力特别大,脑子里面浑浑的,真想什么都不顾了,出去游山玩水,放空几天。」
我笑道,「那就去呗,天气转暖了,白天也算不冷不热的,还挺适合爬山的,若不然,过几天我陪你去遛遛?」
「好呀,那就这么说定了,姐,还是你对我最好了。」她嘿嘿笑着。
马车就在门口,我们一行人准备先临山居,另外那些女学生住在不同的地方,陈道长让她们记下临山居的地址后,就让她们四散走了。
马车缓缓地走,我心思一动,挑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跟班小李果然在和那个李老师低声的讲着什么。
论年龄,其实他俩差不多。
一个看似古板,其实大胆睿智,且心地极好。
一个看似英武,其实胆小唠叨,心地也不坏。
牵牵绊绊,时隔六年再次相遇,这两个人还真有缘分。看他俩的状态,应该都是对对方有意思。
有点期待,他们两个以后知道对方就是曾要想看的人后,是个什么反应了。
真是人生处处有惊喜。
「红叶,你看什么能让我?」怀义二哥顺着我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他们两个聊完天后就分开了,所以二哥什么也没看到。
我也不想多说,就笑了一下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外面阳光不错,多看了两眼。」
「哦,今天阳光确实挺好的。」二哥点点头,也跟着我笑了一下。
马车走的不快,李乾芝是骑马来的,也没有走太快,拉着马绳慢悠悠的跟着,一路护着我们回到临山居。
「姐,我先回去了,说好了,过几天陪我爬山散心,可别忘了咧。」曹盈盈从马车帘子处钻出个脑袋,对我咧嘴一笑。
我点点头,说了一句放心吧,忘不了。她才放下帘子,让李乾芝护着走了。
好累。
本来昨晚就没睡好,今天一早又到阵里折腾了这么久,大家都累了,师傅去前院交代戏院子的事了,我们这些人就四散回去各自的房间补眠。
我这一觉,睡到傍晚才醒。
老妈做了我最爱吃酸菜鱼,小山小娟这两天特别听话,吃饭之前,还把自己写的大字拿来给我看。
认真起来,他们写的都挺好。
「阿姐,我想白哥哥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呀?」小娟吃着鱼,抬起头期待的问。
我也不知道白牧什么时候能回来,已经走了几天了,连封信都没有。
阿妈可能怕我心里不舒服,赶紧给我夹了一筷子鱼,温声道,「来,红叶呀,快多吃点鱼。这鱼肉特别新鲜,又嫰又滑的,阿妈特意少放了辣子,多放了酸丁,你快尝尝喜不喜欢?还有这个鸡腿,我用料泡了半天,很入味的,你也尝一个。」
她又夹了一个鸡腿。
小山在扁扁嘴道「阿妈,以前有鸡腿你都是给我的,阿姐来了,你就不疼我了。」
阿妈笑了,「疼你疼你,你看,这里不还有另一只鸡腿吗,你吃这个吧。」
她宠溺的把另一个鸡腿夹了过去。
这回小娟又不高兴了,「阿妈,有好吃的你只给小山,怎么不给我,我也想吃鸡腿。」
一只鸡还能有几只腿……
阿妈有点为难,她夹了一个鸡翅过去,「不然,鸡腿下次再吃,小娟吃个鸡翅吧,鸡翅肉也很多的。」
「哎呀,不就是个鸡腿嘛,这你也跟着抢,来来来,我的给你吧。」小山一脸舍不得,还是把他碗里的鸡腿夹去小娟碗里。
这小子,开始学会疼人了。
我心里一暖,又把我的那只夹给了他,「阿姐不爱吃鸡腿,你吃吧。」
「谢谢阿姐。」小山眼里亮光一闪,飞快的抓住鸡腿就往嘴里送,咬了一口后,一边嚼,一边满意的嘿嘿笑。
到底是个孩子。
我和阿妈相视一笑。
吃过了饭,我想了一会儿,又往二哥的院子那边去,他屋里的灯亮着,窗子上还有剪映,是没睡的。
我敲响了他的门。
「谁呀,门没挂,进来吧。」他在里面招呼了一声,见我推门进去,他放在手里正擦拭的戏台子长剑,笑着道,「是红叶呀,进来坐吧,坐哪儿都行。」
「嗯。」我点点头。
他放下道具,去柜子里拿了些小零嘴儿,放在我面前道,「都是些干果,你应该能挺喜欢的,整点儿吧。」
我拿了一颗花生剥开,嚼了几下道,「二哥,其实我是有事找你,我想……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嗨。」
他笑了,往前扯了扯凳子,坐下道 「都是自家兄妹,说什么帮不帮,求不求的,有什么事儿你跟二哥说,能办到的,二哥肯定帮你办。」
我心里暖洋洋的,开口道,「二哥,我想……让你帮我找人去趟李家村。」
「李家村?」
「嗯,就是白水村旁边的李家村。我想让你帮我打听打听李乾芝一家的事,顺便帮我打听打听,他父母葬在哪儿了,还有,你在找人帮我看看,他父母的坟旁边……还有别的坟没有。」
二哥听完一愣,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道,「红叶,你打听这些干什么?你不是……不是跟白医生好了吗,怎么突然打听姓李那小子家里的事了,难道……」
他想哪儿去了……
我笑道,「二哥,不是你想的那样子。这事一句两句的也说不清楚,反正你就帮我找人去打听打听吧。不认识的人多,朋友也多,我这事,就只能找你了。」
二哥被我夸了两句,有点不好意思,他笑着应道,「成,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问了,我过几天正好要去一趟镇里,离李家村也不太远,就顺道帮你去那边看看吧。」
「恩,那太好了。」
我嘱咐他,「二哥,这件事儿,你暂时先不要跟别人说,你帮我打听的时候,也别说太多,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行,你放心吧,二哥别的不敢保证,稳妥这方面,还是挺靠谱的。」
他点点头,把小零嘴又给我往前推一推,「别光说话呀,你吃点东西。这个大榛子,是前段时间我一个东北朋友带过来的。这是那边顶好的山货了,个大饱满,可好吃了,来红叶,你快尝尝。」
他给我剥了一个。
是挺好吃的,很香。
天色也晚了,说完了正事,又吃了两个榛子,我起身就准备告辞了。
二哥的门口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放了不少脸谱和小像,桌角上还有一个十分精致的小木雕,那木雕被上了色,黑发长垂,长裙翩翩。
在看木雕的眉眼,更是细腻又精致,仿若活的一般。
这小木雕,雕刻的是……
江芙!
二哥注意到我的视线,笑了一下,走过去将小木雕拿起来,轻轻的抚动了一下木雕的黑色长发,「闲着没事雕的,修磨了几天,觉得还是上色好看,就用油彩画了一下在,怎么样红叶,看着还不错吧?你若是喜欢这些小玩意,改明你画个样子,二哥给你雕一个,摆在桌上还挺好看的。」
他语气轻松,丝毫看不出不好的情绪,就仿佛真的再说一个木刻的小玩意。
可越是看似轻松,越是难以忘怀。
我心里有点堵。
李会长那次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从李家出来后,二哥从没提过有关阵中江芙的事,可这小木雕表面圆滑,漆角精致,分明就是每天都在盘玩。
那次他进到阵中阵后,我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阵外一瞬,阵中许是已过经年。
可那些都是玄门道法,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不是真的,那都是虚幻的。
世间根本没有江芙。
更不曾有那个厨艺惊人,才艺卓绝的妙人。
怪不得,从李家出来后,后厨的李婶几次要给二哥想看适龄的姑娘,都被他婉言谢绝了,问当时还以为,他是不想这么早成家,原来,他的心思在这……
「二哥,这……」
「我知道!」
我在心里默默的组织了半天语言,本想开口劝劝他,可是一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他笑了一下,将小木雕放回到桌子上,伸手打开旁边的窗子。
快三月了,风是柔的。
他窗前有棵老树,枝条很长,被夜风一吹,随着屋角的灯笼轻轻摆动。
「红叶,我都知道。」
他站在窗前,声音被风一吹,显得有些萧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让我不要沉迷于虚幻的东西,让我走出来。
你可能还会说,世间的好姑娘多的是,让我往前看,不要将这些虚幻的东西,当成寄托和希望,因为这些都是假的,对不对?「
对……
可我想的,其实没有他说的全面……
呵……」
他笑了一下,叹道「道理我都懂,也比谁都清楚明白。可是,当生命里真的来过这样一个女人,我是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
二哥是戏子,以前每天都唱着古人的嬉笑怒骂,可是自从遇见了江芙,我才知道什么是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什么是煮茶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今日穿着蓝色的长卦衫,风将他的褂衫衣角吹的飘起又落下。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是多深的感情,才能接的住这份情义阿。
可是……
「二哥,那些终究是虚幻的,江芙,从未存在过。」
「不重要。」
二哥的身子立的直直的,声音很柔,却异常坚定。
「有些人只出现了一瞬间,却温暖了所有冰封,冰封已近化开了,那个曾经将冰封化开的人存在与否,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知道,她来过。只为我而来。」
她来过,只为我而来。
风吹过……
我静静的站在二哥身后。
良久,替他关了门。
自古多情空余恨……
回去的路上,我的脑海里莫名的就出现了这一句戏文。
二哥这一生……是不是都走不出江芙结呢……
我的脚步异常沉重。
心里五味陈杂,酸甜苦辣万般滋味。
回到房间后,我静坐了许久,想了想,将桌子夹层里的一个小盒子拿出来。
红宝石珍珠耳环,手镯,小玩意,还有琉璃一样的,印着我俩小像的小东西。这些都是白牧送给我的。
我叹了一声,从盒子紧地下,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这里面,装着我俩的相片。
烛火摇摆,相片中,我俩的眉眼含着笑意。
他没离开的时候,也经常还多天见不到面,也并不觉得多想念,可是这才走了几天,吃饭的时候是他,喝水的时候是他,不管我做什么,好像都有他的影子。
白牧啊白牧,你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我将那些小东西,一样一样的放回盒子,塞回了夹层里,在榻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就将枕头下面的小手札拿了出来。
将烛火调亮,我就这样静静的看了起来。
手札的新一页,依旧是故事。
这一次说的是陈师尊路过一个村庄,手里盘缠不足,就摆了摊子,给人摇钱问卦,赚些吃喝的银钱。
许是选的风水不对,师尊一上午也没有开张。
下午的时候,他有些困乏了,就收拾东西,准备找个道观休息一下,哪知道,刚收完了摊子,就有人来了。
那人扔出一袋银钱,让师尊卜一卜,想问今日所求之事可否达成所愿。
本是普通的一个占卜,师尊观他面相,却发现了不寻常。
此人印堂发黑,双目呆滞,肩膀手臂更是僵硬,尤其是脚,行走间,会发出如重物敲击地面的声音。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牵线木偶。
像是一副已死的身体。
师尊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也不想了,拿了卦筒,启金钱为其摇算起来。
这一算,可不得了。
这一卦,乃是八八六十四卦中的小过卦。
行人路过独木桥,心内惶恐眼里跳。爽利保保过得去,慢行一步不安牢。
从卦像看,此卦有志难伸、龙困浅滩之向。所求之事如行人过独木桥,惊恐万分。这人若是有所求,需谨慎再谨慎,三思而后行。
此时再看这名占卜的男子,眉宇间凝着一股尸气,步履浮夸。虽有气息,可是气息极其的弱,分明是已死之人。
难道是机缘巧合下,吊着一口残念,成了活死尸?
若是活死尸,须得化其残念,否则,定然会为祸一方。
师尊心及如此,也不着急为他解签,而是与他攀谈起来,得知他是西村刘家堡的人,自小活络,一身好筋骨,几年前被一家镖局相中,跟着人走外压镖,村里婆子看他上进,就给他说了一份亲。
娇妻佳偶。
几年里,小两口和和美美。
可就在前段时间,他一次走镖回家,发现妻子在他离家第二天就生病死了,村里人联系不上他,就先将人安葬了。
他痛苦之下,连续走了三个月的远镖。
可是前些天 ,他偶然得知,妻子并不是患病死的,而是村里一个财主醉酒后,闯进他家想要侵犯妻子,他妻子性格刚烈,不从之下,撞磨盘自尽而死。
那财主见出了人命,赶紧叫人来处理, 第二天就将他妻子葬了。
辱他妻室,欺瞒真相。
他这口气根本忍不住,就赶了七天的急路回来,想要回村里,去找财主和欺瞒他的人讨个公道,偶遇师尊,就随口问了一卦。
听他讲完,师尊也明白了。
这人其实在赶路回来的途中已经死了,是心里怨念和归家的信念才支撑着他走到了这里,他现在暂时还不知道自己死了,等他知道了,有可能就因这一口残念,瞬间变成走僵。
万物有灵,灵可化妖。人死后,若含着一口残念不离体,很容易换化成僵尸。
僵者,金刚不坏之身,爪如勾,力可破千斤。
若是这个人真成了僵尸,除了那罪有应得的财主,恐怕那一村人都得跟着遭殃。
这可怎么办……
师尊想了半天,觉得应该化去这人心中的残念,等残消失后,在助他超度入土才好。所以师尊就装成了很愤怒的样子,拍着胸膛说,要替他报仇。
那个人听完之后很感动,也没推脱,两个人一回了刘家堡。
经过一番查证,这个人说的都是实情。那财主本来就是个欺男霸女的主,像这种将人逼死的事情,已经做过好几次了。
观那做恶的财主面相,此人额头内陷,双眼爆凸,是常年损阴德,且命不久矣的大凶之向。
而且,师尊发现,那财主的两间阳火已灭,身后还一直跟着一只断尾瞎眼的小狐灵。
哪怕这人不回来报仇,财主三日之内,定会损命。
怎么办?
拖!
师尊想了个各种法子,将那人安顿了下了,每日颂文超度净化,三日后,那财主果然暴毙了。
愁人死了,这人的一口怨念也散了,师尊陪他去坟上,看了他的妻子后,他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倒在坟前。
至尊将他埋在他妻子身旁后,在其坟前颂了一天的超度经,将这人渡化后,又转而上路了。
这篇杂记中,没有提到任何符咒,只在笔记的最下面,写了一篇经文的名字,应该就是文中所提,为那活死人超度所用的。
这串经文名字挺长的,我走去桌子那边,用笔仔细的记了下了,等这几天有空了,去问问陈道长经文内容。
这页小戈内容不太惊险,不过,却让我了解了不少新东西。
竟然还有活死尸,僵尸等一些东西。
早在白水村的时候,我偶尔也听村里老人讲些传闻,那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很多传闻只是听听算了。
原来,很多东西都真实存在,不曾遇见,就以为不存在。
我也没有什么睡意,就又翻开一页,继续看小手札。
这一页,写的是,师尊离开刘家堡后,随意摇了一签,卦中路指西北,所以,他就往西北放方向走了。
往前数里,都是荒山。
跨过荒山后,终于见到了一处村落。
这村中房子不少,可是年轻人特别的少,留守的都是七八十岁的老叟老妪,虽然年纪大,但这些老人个个健步如飞,村里井水少,有的老人用扁担扛着两大桶,每个水桶都五六十斤,可他们依旧走的步步稳健。
而且他们个个都面色白皙红润。
师尊看了一圈,村里老人皆是如此,难道是这里风水好,养人?
奇怪,老人这么健康。
可村里怎么不见几个年轻人?
道家讲因果机缘,既然村里无甚异常,师尊也就没多问。
村中有一个很破的道观,他就在那里暂时落脚了。
这村子安静异常,是个辟谷闭关的好地方,他准备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修养颂经,整理笔戈。
一路风尘,他整理出一个干净的席子就睡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他是被一阵怪风刮醒的。
他心生疑惑,披了件衣服走出道观。
白天还安静静怡的小村子,到了晚上,竟然是另一幅模样……
「姐姐,姐姐?」
我正看的津津有味,阿晧突然在门口拍门,小声的道,「姐姐,你睡了吗?是我呀,阿晧。」
这么晚了,什么事。
「等一下。」
我把小手札合上,放回枕头下面,扯一件衣服去给她开门。
「姐姐,你上次不是让我注意着旁边万盛洋货铺的威特吗,这么长时间,他都没什么异样,但是刚刚他换了一身很旧的衣服,假扮成小厮的模样,鬼鬼祟祟的往码头那边走了。」
爱干净的威特,竟然换了一身旧衣,扮成小厮。
有古怪。
难道,他去见赵大光了,两个人又暗地研究什么坏事?
不行,我不能再让曹盈盈被他骗了,我这一次,一定要把他的狐狸尾巴揪出来。
「走,你带我跟过去。」我回身套一件深色的衣服,扯上阿晧往外走。
走出几步后,阿晧顿住了,她轻声道,「姐姐,天黑了,要不然你别去了,我自己过去看看吧。」
怕什么,我独自夜爬深山,看了一路的妖灵邪物,那些我都不怕,威特一个大活人,我怕他个什么。
阿晧没再说什么,带着我从后门出去,抄近路,很快来到一处残旧的老房子前。这房子在一排土房的中间,小小的一个破木门,门板上的漆角都已经撬起了,风一吹都会掉皮。
房子的门口点了一盏橘色的纸皮灯笼,右边用旧木为牌匾,写了几个字。字迹很潦草,要很认真才能分辨的出。
扎纸铺。
「姐姐,那个威特就在里面。」阿晧往里一指。
这深更半夜的,威特可真会选地方,为了避人耳目,竟然跑到扎纸铺来了,这地方,被这橘光一晃,阴森森的,他也不怕慎得慌。
我带着阿晧转了一圈,这房子两侧都没有窗,后面倒是有个气窗,不过已经被人用木条铁钉给封住了,封的严丝合缝的,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阿晧,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偷偷进去,而且不被发现吗?」
她摇摇头道,「姐姐,若是早些时候,我可以用妖力,让里面的人产生幻觉,那样他们就看不见你了。
可是姐姐你也知道,我吃坏了东西,没了大部分妖力,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做很多事了。况且这扎纸铺的门前,还有一样厉害的法器镇宅,我现在只能在外面徘徊,根本进不去。」
法器?
我这才发现,木牌匾的上方有一个镶嵌进墙里的八卦铜镜,那铜镜应该挂了有些年头了,风吹日晒的还长了锈,跟墙皮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阿晧解释道,「姐姐,但凡扎纸铺和棺材铺这种地方,做的都是死人生意。屋里阴气比较重,容易惹上不该惹的东西。所以大部分这样的店,都会请高人弄些厉害的法器,镇在门口后,若是妖力低一些的,别说是靠近了,离着几十米歪,就不敢往前凑了。」
还有这种说法。
那现在怎么办……
来都来了,也知道这个威特就在里面,可就是不知道他在里面研究什么。
要不,上房顶?
我往破房子的房顶看了一眼。
这土房虽然破,房顶收拾的倒挺利落,铺了木架,又盖了油纸板,就算是我爬上去,贴着耳朵听,也未见得能听到里面在说什么。
要不然,我就直接进去?
威特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冒然进去,那就又打草惊蛇了。这要是个馆子,我还能装城市过来吃饭,这是个扎纸铺,我又不能说是来买东西的……
真是头大。
若是这时候,我的眼睛突然像之前那样,能穿透屋子看到里面就好了。
「姐姐,有人来了。」阿晧突然扯了我衣角一下,下意识的扯着我往后拽,拐进旁边一个巷口。
「红叶小姐?」
我们几乎刚站稳,身后就传来了一声轻呼。
声音有点熟悉。
我回头去看,不远处的老旧土路处站着一个穿短衣的矮个子的姑娘。
谭如意?
她家不是住在姑卢大街吗。
失踪六年,终于可以回家和家人团聚,大半夜的不在家待着,她跑到这种阴森森的地方干嘛?
「红叶小姐,你怎么在这儿?」她缓步走了过来,眼睛没有看我,而是转头去看旁边的阿晧。
对了,她的眼睛是开过天眼的。
我下意识的拉住阿浩的手,扯出一个笑道「有点事,你呢,你怎么来这儿?还不容易回家了,怎么不在家陪陪家人?」
谭如意没在纠结阿晧的事,她叹了一声,眼圈有点红,「哪还有什么家人,对我来说,只是早上起来去了一趟学校,可是时光早已流淌了六年,这六年早就物是人非了,很多曾经拥有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了。」
风吹过。
她头顶的白色绒花轻轻飘动。
难道她家里……
「死了。」
她苦笑一声,「就在我失踪的第二年,我母亲听人说,隔壁的土匪山上压着不少掳来的姑娘,就以为我被人掳走了。为了救我,他们卖了房子铺子,将多有的银钱送去土匪山,想要赎我回来,可是那些土匪,他们就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他们竟然收了钱,然后……」
她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然后,他们将我的父母也杀了。六年了,没人知道我父母的尸骨在哪儿,我更是连他们的一点遗物都寻不到。连一点念想都没有。
可是,我明明只是在学校上了一上午的课呀,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我心里有点堵。
上前一步,拿出一个帕子,刚想替她擦一下眼泪,她却赶紧抬起胳膊,用袖口将眼泪抹干净了。
她扯出一个笑道,「红叶小姐,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真的没事,就是风有点大,我,我迷眼睛了。
我,我已经打听过了,杀我父母的那伙土匪,就住在柳子山。前段时间,宪兵队的李队长带兵剿匪,把柳子山的土匪全都杀光了。
虽然,我没有亲手替父母报仇,但是那些土匪死了,我的仇也算报了。」
这世道,她一个姑娘家,想要找土匪报仇太难了。
柳子山被连窝端,她确实也算报仇了。
之前,我还觉得李乾芝连窝端的做法有点残忍,现在想想,对一些作恶多端的土匪,残忍就对了。
我走过去,将手里的白帕子塞进她手里。温声道,「你也别太难过了,快擦擦吧,你家房子铺子都没有了,现在,你有住的地方吗,县里还有亲戚吗?」
她刚止住的眼泪,一下子又流了出来。
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别人哭了。
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是没有地方住的。
她和我差不多大,还没出学校,心思简单,这世道,万一她流落了……
我叹了一口气道「我那边倒是有空院子,要不然,你去我那住吧。」
「那怎么行。」
她赶紧摇头道,「今天一天,我也知道了现在的不少事情。原来,你竟然是现在临山县最红的百花娘子。
也幸亏遇见了你,我才能从那里出来。不然,我可能就在里面困到老死了。
你救了我,我都不知道如何感激呢,怎么能再麻烦您呢?这不行的,肯定不行的。」
自从小玉那件事后,我已经不敢随意将人领回戏班子了。
人心隔肚皮,很多时候,好心都喂了狗。
不过。
总不能被蝮蛇咬了一次,就当所有人都是蝮蛇吧。
我笑着道「没什么不行的。让你去我那,也不是让你白住的,实话跟你说吧,我还有一个阿弟和一个阿妹。
这两个调皮鬼啊,说起玩儿,就跟两个跳猴子一样,兴奋的上蹿下跳的,可一说学习,马上就蔫了。
他们两个起步晚,又都不爱学习。最近我强迫着他俩每天写几篇大字儿,成效也特别小。你住进来,正好帮我教教这俩孩子,顺便也教教我。
不瞒你说,我也不识多少字。很多的戏文都是靠死记硬背的,书信小札什么的,短一些的,我还能勉强猜出意思,长的就要查字典看了。你正好住进来,把你会的多教我们一些给我们提高一下。」
「可是……」谭如意有点犹豫。
我就拉着她道「别可是了,就这么决定了。按生辰,你今年应该是比我大,不过,你少了六年岁月,这样吧,你就叫我红叶姐吧,以后,你就是我妹妹了。」
谭如意定定的看着我,眼睛里泪花闪闪,最终重重的一点头,「嗯,红叶姐,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教两弟弟妹妹,我还会洋文,是女性校里洋文最好的,我一定把我会的都教出来。」
太好了。
我点点头。
「哎,对了,大晚上的,你来这儿干嘛?」。
谭如意抬手抚了一下头顶的白色绒花,黯然道,「我过来买点东西。
已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虽然找不到父母的尸骨了,可是,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他们两个含辛茹苦的把我养大,省吃俭用的,花钱让我去最好的女校学习,他们死了,我却不能为他们一点尽孝,我心里很愧疚。
我听说这街上有个扎纸铺,铺子里有个阿婆,扎出的车马房子都特别真,我就想过来给父母买点东西烧了,算是我尽的一点孝吧。」
她要去那个扎纸铺?
正好。
阿晧一直没打断我们说话,说明威特还在那屋里。
扎纸不大,也就里外两个房间,谭如意是陌生面孔,进去了也不会惹人怀疑,我让她替我看看里面的情况。
我简单的讲事情和她讲了。
她点点头道,「红叶姐放心,这事儿你就交给我吧,我进去探探。」
说完,她对我一点头,走出巷子,敲响了那个铺子的门。
「嘎吱……」
她了半天,屋里终于有了回应,逆风口,我也没听清他们说的什么,谭如意就进屋去了。
过了有一会了,又听一声木门打开的声音,谭如意拿着一大包纸人车马出来了。
她走了几步,见身后每人跟着,赶紧闪进巷子,疑惑的道「红叶姐,这个铺子很小,里面只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啊婆,我还特意支开它,去她卧房看了,屋里并没有不说的那个人呀……」
啊?没有?
阿晧皱眉道,「不应该呀,我分明看着他进了这间屋子,而且没出去,怎么会没有人?」
谭如意道,「真的没有人,而且,我眼睛上能看到东西的,屋里若是藏着别人,是会有不一样的气息的,可是,阿婆屋里气死沉沉的 真的没有其他气息了,你会不会是看错了?」
阿晧又皱一下,半瞌着眼睛,似乎是在感受着什么。
最终摇摇头道「姐姐,糟了。好像有点不对,自从他进来扎纸铺后,我就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了,我以为是门上的法器太厉害,阻隔了一些东西。
可是,这个小姐姐也说了,屋里没人。咱们暗中监视威特的事,有可能暴露了。」
暴露了?
「对,而且……」
「哈哈哈,姚老板,这么巧呢,在这种地方也能遇见呢。」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道猥琐的的声音,紧接着,一队穿着褐黄色制装的人马出现在土路上。
赵大光?
「姚老板,才些许日子不见,您可是又漂亮了呢,哟,这是过来买东西的?家里有人出事了?」他呲着黄牙一笑,极尽油腻。
你大爷的。
你家里才有人出事了呢!
我努力摆出一丝笑容,礼貌的点点头去,「确实是挺巧的,来陪我一个小妹给她故去的父母买些东西,没想到在这也能碰到赵队长。怎么,您也过来给家人买纸人?」
赵大光脸色不变,笑道「我全家都康健,这东西,我暂时也用不上啊,要买也是给别人买,不过姚老板也知道,赵某人我一向视钱如命。人死都死了,这些没用的东西,我才不会买呢,浪费我的银钱。」
「你……」谭如意下意识的想怼他,被阿晧一把拉住。
她往前走了几步,微微抬头,水汪汪的大眼睛咕噜噜的转动了几下,随后撤唇对赵大光笑了一下。
风荡起。
她甜甜的叫道,「哥哥……」
我……
这么油腻,还能张口叫哥哥……
阿晧的皮囊十分漂亮,温声温气的这么一叫,软软糯糯的,赵大光一下就乐了。「呦,哪儿来的小女娃,这般有眼光。乖,改天哥哥给你买糖吃。」
「谢谢哥哥。」阿晧甜笑了一下,又道「哥哥,你每天你一定很辛苦吧。」
赵大光有点飘,点点头道,「确实挺累,要巡查,要抓坏人,不过哥哥是咱们临山宪兵队的队长,身上的责任就是保护整个临山县的安全,累就累点吧,谁让哥哥职责所在嘛。」
阿晧摇摇头,「哥哥,我说的不是这个呢……」
那是什么……
赵大光愣了一下。
阿晧突然往他肩膀一指道,「哥哥,你肩膀上为什么驮着一个姐姐?」
什么?
「呼……」
巷子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
这条老街的房子都很旧,偶有几家窗前点着豆点橘灯,这阴风将地面的沙尘刮起,朦朦胧胧中,远处的纸皮灯笼被吹的摇摇摆摆。
仿若传说中的阴间之路。
赵大光猛的打了一个哆嗦。
他旁边的一个歪带帽的队兵凑近一些,小声的道「队,队长,我听说小孩子眼睛干净,能看到大人看不见的脏东西,我早就听说这条街不干净,会不会真的有……。」
他往赵大光肩膀看了一眼。
「呸!」
赵大光吐了一声,挺直了背道「小孩子乱讲的话你也信,咱们可是手里有枪的,怕个球的脏东西。
别说这世上没有什么鬼怪,就算有,老子一身煞气,一嗓子就能给脏东西吓跑了。」
「对对,队长威武,队长威武。」队兵点头哈腰带恭维着。
赵大光对他的态度挺满意,轻咳了一下,找回了一些底气。
他可能觉得肩膀不舒服,下意识的拍了两下,然后呲着一口黄牙对我道「咳,姚老板,我接到县民报案,说着匝子胡同发现了命案,赶紧就带人过来看看。
姚老板阿,这深更半夜的,你们几个女子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多不安全呀,要不,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哥哥……」
阿晧盯着赵大光肩膀,脸色古怪的道,「哥哥,你,没事吧……。」
啥……
「呼……」
巷子里猛的又刮起一阵阴风。
离我们最近的一个纸皮灯笼猛然熄灭了,随着一阵阴气刮开,他身后的队兵突然齐刷刷的后退半步,脸色苍白惊恐的看着他。
赵大光怒了,转身骂道「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干什么?都干什么?一个个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退什么退?老子脸上有东西?」
「队,队长……」刚才恭维他的那个歪带帽队兵伸出一个手指,颤颤巍巍的往地上一指,「东西,影子…………」
影子?
赵大光有点诧异,下意识的地下头去。
远处有一盏小灯,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可是,他右边肩膀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影子有点宽,像是,背着一个包袱一样。
他的脸一下就白了,抬起头,脖子缓慢的平移……
就在他右边肩膀的位置,竟然骑着一个穿红色衣服,脸如纸白,长发过肩的女人……
这女人有一双灰洞洞的眼睛,在赵大光转头后,身子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下来,几乎脸贴着脸的对他笑了一下,惊喜道,「呀,你能看到我了?」
这女人的脸皮很薄,轻轻一咧嘴,就扯动了脸上的皮肤,她的两颗眼球突然「砰。」的一声,从眼眶里蹦了出来,一只落在地上,另一只……
血淋淋掉落在他的手上。
「啊……」
「鬼,有鬼啊!」
他身后的队兵炸了一样的大喊,争先恐后的泡,片刻就不见了踪影。
赵大光鬼哭狼嚎的甩掉手上有眼球,在原地猛的几番蹦跳,试图甩开肩膀上的女人,可是那女人竟然伸出手,缠住了他脖子。
「啊,啊!」
「救命,鬼害人了,害人了,快救我,救我呀!」
他吓的破了音,手舞足蹈的往巷子外面跑。都跑出了很远,巷子里依旧回荡着他凄惨的喊叫声。
他确实吓坏了。
「哈哈哈……」阿晧终于忍不住,哈哈的大笑了起来,指着他跑远点方向笑道「姐姐,你看到没有,他吓的连滚带爬的,好像都给吓尿裤子了,哈哈哈哈。
还有谭姐姐,你看到了吗。还有他身后的一个队兵,跑的太快,鞋子差点没跑掉了。哈哈哈,太好玩了,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谭如意也是笑了半天。
她天生开了天眼,自然能看到阿晧的小动作,那个赵大光刚才挤兑她,阿晧使个小坏,也算是替她出气了。
「谢谢你们。」她真心实意的一笑。
我拉着她道,「谢什么,以后都是自己人了,这么客气干嘛。」
况且,我看那个赵大光已经不顺眼很久了,今天我们是跟着威特身后来到这里的,没多久赵大光就来了。
这不就是故意抓包吗?
他们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吓唬吓唬他也好,省着总笑面虎一样出现在我眼前。
谭如意买了一大堆的纸人车马,她一个姑娘家,自己一个人去荒僻处上坟烧纸实在是太危险了,反正有阿晧保护呢,我俩就陪着她,一起去就近的一个十字路口。
她选了一处地方,用树枝再土路上画了一个圈,先燃了一些黄纸,然后就往火堆里放纸房子。口中细念道「阿爸,阿妈。你们生前一直想要一个大一点的门店铺子,辛辛苦苦的攒了那么多钱,最后却因为我,都抛撒了。
女儿不孝,连尸骨都没有帮你们找到。这些东西,是女儿的一点念想,若真是能收到,就好好生活吧。」
风气。
火焰腾空一跃。
稀碎的纸灰随风而去,化成许星星点点的黑色碎末,融撒在空气中。
故去的人真的能收到亲人的祭奠吗?
也许能吧。
我心里有点酸涩,一下就想起了老爸。
他脾气不好,爱唠叨,可是对孩子很好,如果他还活着,该有多好……
我叹了一声,赶紧抹了一眼角,可是眼睛一撇,竟然看到火堆的那边,有东西……
那是一个小男孩。
他穿着一身十分精致的盘扣小长袍,头发输成大人那种后背的时髦模样,脚上穿了一双缎面秀腾云纹的鞋子,正聚精会神的看着火堆里的烟灰。
火焰翻腾,将他精致的小脸映的红彤彤的,小巧的鼻子,爆饱满的额头,若不是他盘扣长衫的底边,绣了一圈古怪又精致的福禄的字样,他往那一顿,我还以为,那是谁家淘气的孩子呢。
可是……
一般只有年纪大一点老人,才会在衣袍上绣印福寿的字样,这孩子看着也就五六岁,却穿了福禄字样的一服。
而且字样又特别夸张……
那是寿衣。
我在往他脚下去看,发现他的鞋子异常的干净,鞋边挨着地面的位置……
有一截悬空?
「红叶姐……」
谭如意正在火堆前和亲人说话,一抬头,就看到了这个小孩子,她下意识的叫我一句,那个孩子听到声音,猛的抬头。凶狠的冲我们一呲牙,转身一下就没了踪影。
火焰翻腾。
黑色的烟灰随着夜风四散,旁边没烧的一对男女娃娃脸上带着僵持的微笑。
我和谭如意对视一眼,她开口道,「红叶姐,你也看到了吗?」
我点点头。
我偶尔也能看到妖邪之物,可是,这种穿着寿衣的小孩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是什么……
是妖?难道又是个魅?
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化成了小孩子的模样呢?
可是我阳火低,那个小男孩如果是妖邪之物,我肩膀上肯定发凉,可我没什么异常阿。
「姐姐,那是一个人的全部灵识。」
阿晧凑近了我道,「咱们以前说过,人有七种灵识,七种灵识相互制衡,所以我们会有喜怒哀乐。可是刚才,咱们看到的那个小孩,是一个人的全部灵识。也就是,民间所说的生魂。」
「生魂?」谭如意有点不懂。
阿晧就解释道「对,生魂是很久以前的一种俗称叫法,大概意思就是,这个孩子还活着,可是灵识已经不在身上了。
他离体的灵识,就叫生魂。
他一定是有什么强烈的意念,或者有着什么执念,才会让七种灵识汇聚在一起,冲出了肉身,成了游荡的生魂。」
我听明白了。
「如果,我们将那个生魂送回肉身,这孩子是不是就能活了?」
阿晧想了一会儿道,「话虽这么说,可是,那个小孩子跑的飞快,咱们根本就找不到他影子。就算找到了,临山县这么大,四里八乡的这么多人,咱们很难找到他的肉身。」
确实如此。
找不到肉身,就算抓住了孩子的生魂也没用。
而且,那孩子身上穿着寿衣,很可能是得了什么急病,将死之时,心有不平,才会生魂离体的。
「阿晧,他以后会怎么样?」
「以后?」阿晧道,「生魂最是大补,若是有心思歹毒的妖邪之物发现了生魂,一定会抓来吃叼,充盈自己的妖元,就算是不被妖邪吃掉……
等他肉身下葬,亲人立碑,烧了生辰八字后,生魂就成了死灰,就会灰飞烟灭了。」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县里这么大,我没有能力去找这孩子的肉身,有些事,就算我想管,也无能为力。
谭如意也没有再说话,蹲下身,一点一点的将剩余的车马纸人烧掉,等那些东西都化成了灰烬,灰烬又飘飘洒洒飞走,她后退两步,对着为燃尽的火堆磕了三个头。
「走吧。」等火星子全部灭掉了,我上前拉住她的手,另一手拉着阿晧,往临山居那边走。
夜色很静。
长街上有三条长影,轻微的脚步声踏破寂静,两侧的灯笼摇摇摆摆。
快三月了,夜风不冷了。
再过些日子,树木就都绿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我过得最苦的时候,粮食没了,山上的猎物也不多,老爸腿疼要吃药,阿妈更是会疯傻的更严重,家里弟弟妹妹两张嘴,都等着吃饭呢。
那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可以不在过这种日子了。
今年,就全都不一样了。
日子总算,有一点奔头了。
我心里暖暖的,忍不住弯起唇角。
很快,我们回到了临山居。
大门已经落锁了,阿晧去叫陈伯帮我们开了门,师父他们都睡了,我也没去打扰,直接将谭如意领回了我的小院,让小月帮她找一个干净的空房间。
我住的这栋小院,差不多是临山居最好的。她的那个房间,在一楼,门口是一个凉亭,在往另一边是秋千,景色不错。
她特别喜欢,拉着她道「红叶姐,真是太谢谢你了,给我住这么好的房子,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小月笑道,「这算什么添麻烦,院子里好多空房间呢,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进来反而热闹。」
我也点头道「是啊,你别客气。」
谭如意小脸通红的点点头。
折腾了一天,我也困乏了,又嘱咐了几句,就回房睡了。
睡着睡着,我发现有点不对劲,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人从窗子那边进到屋子,就隔着纱幔站在榻子前,直勾勾的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看我,可就是醒不过来。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周庄,我弄了个棺材钉里有凶煞,那凶煞也是这样站在我旁边,然后突然充上来,差点给我送走。
难不成,我又热上什么东西了?
我使劲的蹬腿,可是蹬了几下也醒不了。没办法,我赶紧在心里念起了清心咒,念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能动了。
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还在帘子那边。
我没睁眼,不动声色的抄起一道辟邪符,然后猛的起身,扯开缦帐的同时,直接将一道辟邪符也飞了出去。
「魑魅魍魉,破!」
我的速度终究是慢了一点。
就在我拉开缦帘的同时,站在那里的一道黑影,就如受惊的小兽一般,飞快的就退几步,闪到窗子边后,顺着窗钻了出去。
那道辟邪符打了个空,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旋,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跑了?
还挺快!
那道黑影跑得很快,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缎面长衫,五官精致,正是刚才在十字路口,看我们烧东西的那只生魂。
我套鞋下榻,走到窗子边儿,把辟邪符捡起,顺手将窗子也打开了。
才过子夜。
夜风不大,院里静悄悄的。
我往几处隐蔽的地方看,再没看到那小孩的踪影。
阿浩说,生魂并没有什么攻击性,生魂离体后,会在意念深,或者有强烈执念的地方徘徊游荡。
跑到我房间来干什么?
难道这孩子的意念和执念,跟我有关?或者……
他希望我能帮帮他?
算了,不想了。
反正也不算是妖物,由他吧。
我去桌上倒一杯凉茶,喝下后,重新躺回榻子。
一觉天明。
今天我有两场戏,上午一场,下午一场。
上午唱的是我拿手的【贵妃醉酒】,下午,是场连台大戏,准备要唱师父在邻山县时,为打擂台给我编的那曲【撞妖】。
这是我们来临山县,第一次唱自排的大戏,张家班所有人都很重视。
我更是早早的起来坐到妆间,让小月替我画脸上妆。
她一边替我加发垫,一边笑呵呵的道,「红叶姐,你知道吗,你现在可红了呢,一听说你今天下午有大戏,戏票早早的就被卖光了呢。
前头给客人倒茶水的阿驷说,连带着咱俩临山居旁边 那些高楼层的茶楼酒馆子里靠窗的位置,还有咱们西边那间能看到戏台子位置的花楼,都被人提前订了位置,就想远远的看一眼呢。」
阿浩咬了一口果子,跟着嘻嘻笑道「这就对了,算他们有眼光,姐姐的嗓子就是好听,像脆黄鹂一样,还有我姐姐扮相更是好看,如果古代的杨贵妃像我姐姐的话,被宠惯六宫,我还是相信的。」
「你可别哄人了。」我一下就笑了。
我有几斤几两自己知道,还杨贵妃像我,我哪有那倾城之色,若不是碰到了师父,我现在没准在要饭呢……
怪不得整个临山居的阿婆阿妈都喜欢小阿浩,这妖孽的小嘴儿,比蜜糖都甜。
小月也是嘿嘿一笑,夸赞道「红叶姐,这个真不怪阿晧夸,你没发现吗,过了年,你的皮肤好像又变的更白嫩了。五官也更好看了,尤其是下巴,再加上您这双漂亮的眼睛……
哎呀,红叶姐你太好看了,我都想上去亲你一口。」
她看着镜子,小脸红红的。
我忍不住一笑。
这俩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会哄人。
我变了吗?
我坐直了看向镜子。
镜中人穿着漂亮的贵妃戏装,头上配着闪闪的头面,脸颊微微圆润,两鬓弯鬓卷贴,眼角荡出一抹红韵。这扮相,确实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这是我吗?
什么时候开始,我和原来那个小疯子,已经一点也不一样了……
「哎呀,姐,你今天可真好看。」
妆间的帘子一掀,穿着一身牡丹花开袍子的曹盈盈走进来。
她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有点流氓的伸出一只细白手指,轻挑着抬起我的下巴,嗓音故意加粗,脸色也装成十分痞气的道,「这是谁家小娘子,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小娘子这般貌美,不如跟我回山上做我的压寨夫人吧。
我昨日里才看过一个本书,讲的是男女双修之事,不如我们回山上修一修欢喜禅,你看怎么样?」
「呸,流氓。」我抬起右手打她手背一下。
她咯咯一笑,拿起我旁边的梨子羹直接喝了一口,眼睛咕噜噜转了两下,道,「姐,大新闻,你想不想听?」
她嘴里的大新闻,不过就是谁家姑娘谁家媳妇儿的,我还真没心思听。
不过阿晧却凑了过来,眼巴巴的问「曹姐姐,有什么好玩的啊,阿晧想听。」
曹盈盈一下就打开了话匣子。
她绘声绘色的道「我跟你们说啊,大新闻,这回真是大新闻。赵大光昨天晚上疯了!」
疯了?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阿晧。
昨天不过是吓吓他,这人竟然这般不经吓,这就疯了?
曹盈盈十分解气的道,「这个赵大光,也真是活该!三更半夜莫名其妙的,竟然拿了一把锄头去后橘山挖荒坟。
橘山那地方本来就挺邪门的,白天都没人敢往那边凑,他竟然还敢三更半夜的去挖坟,活该他吓疯了。哼,这个人我早看的不顺眼了,长了一副猥琐的样子,看他就烦。
我本来还想着,过一段时间,让我家老王想办法治治他呢,正好他疯了,也不用治了,落的干净。」
橘山荒坟?
我又看了阿晧一眼。
这么说,赵大光不是被阿浩吓疯的,他离开巷子后,又莫名其妙去了后山?
「姐,你知道吗,赵大光疯了以后,疯疯癫癫的跑到一处民宅的地窖里,不停的磕头,他家的母夜叉找人将那处挖了,唉,你猜挖到什么了?」曹盈盈在一边神神秘秘的问。
挖到什么了?
元宝,大洋?
「挖到两个烂了的骨头架子!」
曹盈盈一拍桌子,道「那两个骨头架子一大一小,有人认出,那院子原来是一个娼妓的,后来那娼妓存了一笔钱从良了,还给人生了一个孩子。
孩子两岁的时候,两个人莫名其妙的都消失了,邻居还以为娘俩离开临山县了,哪成想竟是让人给害了,听那赵大光疯疯癫癫的样子,杀人的一定是他。
姐,可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报时辰不到,我看呢,八成是那娘俩找他来索命了。」
曹盈盈喝了一口梨汤,又絮絮叨叨的开始说别的八卦。
「红叶姐,画好了。」小月画好了最后一笔油彩,我的第一场戏也快开场了。
昨晚火烧云,今天是个顶好的晴天,我穿着一身华丽的衣服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妆间的后衣架上,挂着琳琅满目的戏服。
镜子,桌子。
五色的油彩。
阿晧就坐在我戏服旁边的一个小矮凳上,梳着两条羊角辫,模样乖乖的。
见我看她,她也抬头看我,然后嘿嘿一笑,咬了一口果子。
阳光从窗口洒进来。
大半个屋子都被阳光洒出一层金色,阿晧坐的地方,却刚还有一半,照不到光。
「红叶姐,你怎么了,戏要开场了?」小月轻轻的扯我一下。
曹盈盈也是疑惑的回头看了一圈。
我「嗯。」了一声,随她们往戏台子那边走。
磬鼓起,小月给我递了一口茶水,小厮恭敬帮我调开帘子,我踩着步点往戏台子上走。
离戏台子最近的那排位置,衣服模样虽然低调,可我那些料子一看就很值钱。
也是,如今我的戏票已经卖到平时几倍高,能听得起戏的,不是达官就是显贵,戏文里有句词说的就是,「宁挥千金进酒家,惘看路边枯骨花。」
这世道穷的穷死,富的富死。
鼓点停,我立身定位,掐指亮出一个完美的旋身,收起心思,开始入戏。
台子之上,我是全神贯注的贵妃,失意醉酒,悲情灵气。
一曲尽,自然掌声满堂。
「姐,你唱的太好了。」刚一下台,曹盈盈就兴奋的冲了过来,拉我的手一直的赞美。
我笑道「你可别再夸我了,再夸下去,下一场戏,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唱了。」
「姐,怎么说夸呢,我说的这可都是实话,我早就跟你说了,你嗓子好,想唱红非常容易。你看看台下坐了多少人就知道了。」
「对了姐。」
她拉过我小声的道,「我刚才想过了。唱完下午这场戏,以后,你别在每星期唱两场了,咱们再改改,改成每个月唱两场,至于票价吗,咱们再翻三倍就行。」
这……
一个星期唱两场,就已经很少了,一个月两场,还翻三倍票价……
「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曹盈盈神秘一笑,得意的道「你肯定是在想,你刚刚唱出了一些名堂,不停的涨票价,会不会没人看了?」
「你放心吧,你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相反,越是涨票价,你的身价就越高。你想想,现在两倍票价,能看得起戏的,是什么身价的人?
都是些有点家底的贵人吧,若是票价翻了三倍,还能听得起戏的,那可就是贵人中的贵人了。
看戏的人身份越高,你的身价就越高,那咱们临山居的名堂,不就是越来越响了吗?」
听起来是有几分道理。
可是……
「哎呀姐,这儿你就别管了,一会儿我去跟张班主说说,让他也抬着点儿身段,最近别什么小堂会都唱。我得跟他研究个底价。请别人就算了,少于这个价,干脆就别想请你。」
这……
行吧。
临山居是曹家的,什么事儿自然她说的算。
之前冯先生向我许诺,保我几年内钱财无数,良田数亩。周家风水局一事,已经让我知道他的厉害。
干脆,就任着曹盈盈折腾吧。
没准还真是人不找财,财找人呢。
下午的戏,比较重要。简单的吃了一口粥饭,师父就将我们一帮人聚在一起,提前演练了一遍。
曹盈盈本来是想让陈道长和她去学校那边,看看地皮,改风水局的,犹豫了半天,说困了,跑到我房间睡了一会儿后,又说要看完【撞妖】再走。
午时一过,锣鼓又响。
丑角上台热场,武旦随后刷枪。我与扮成妖的二哥先后上场,给台下的人演绎了一场凄美绝伦的狐妖之恋。
世俗使然,人和妖物,终究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戏到尾声时,狐妖为救女主曼娘,死在了万咒山下,曼娘那声声哀唱,句句肝肠寸断。一曲终,我跪坐在地上,竟然发现,腮边流下了两行泪。
我入戏了。
这场【撞妖】自然是成功的。下台的时候,我偷偷往下看了一眼,不少人的眼眶都红了,他们也入戏了。
不过。
也有人丝毫没有入戏,那就是离戏台子最近的威特。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穿了一身暗色的绸缎长衫,头发抹了发油,后背梳成最时髦的模样,精致的金色眼镜腿儿上,还拴着极其奢华的链子。
还真有富贵家公子的气度。
他坐在戏台子第一排,比较靠中间的位置,那个位置,也是看戏角度最好的地方。他要了一壶最好茶,看着戏台,脸上挂着招牌样的笑。
似乎觉察了我在看他,他微微抬头,对我礼貌的一点头。
风起。
戏台子旁边的帐帘翻动。
冷嗖嗖的。
昨天被赵大光和那个穿寿衣的小男孩一打岔,我还真忘了。
这个威特,还真挺本事,竟然能发现阿晧的跟踪。
要不是阿晧捣乱,赵大光昨晚在巷子里,一定是想给我个下马威的。
这个人,以后要更加倍小心!
我也得想办法,让曹盈盈尽快发现他的真面目,我总觉得,这个威特,似乎不像一个商人这么简单。
今天我的花篮打赏,是平日里的几倍,加上戏票的分红,收入可观。
曹盈盈跟我说了两句话后,就找个理由去跑了,我猜,她是去找威特了。
人太多,我没拆穿。
卸妆的时候,小月红着眼睛问我,「红叶姐,当初为什么把结局编得这么惨啊?妖和人真的不能在一起吗?」
「也许能吧。」
就比如在码头苦等五十年的老伯和善良的阿雾。
小月叹了一声,哭唧唧的道「两个人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太让人辛酸了,以前觉得,这样的爱情才是荡气回肠。可是现在想想,美美的,平平淡淡的喜欢,才是真的好。」
这丫头,还感慨上了。
我一笑,有心逗她,就道「对了,我刚才在后门看到小雨了,他再那等你的吗?」
「小雨?」小月一愣,「下午开戏的时候他才刚走,怎么又来了?」
「噗……」这傻丫头。
她这才反应过来我在逗她,脸一红,跺脚道「哎呀红叶姐,你现在变坏了,剩下的一点你自己擦吧,我不理你了。」
她飞快的跑出去。
我跟着一笑,对着镜子擦掉最后一块油彩。
几天了。
小雨都来看小月了。白牧,你什么时候来个信呢……
「咔嚓……」
我身后挂着好好的戏服突然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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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4 17: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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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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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妖·第五卷:临山县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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