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阎王殿
师叔要吃窝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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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举着火把,检查完几间房.
跟前几天来的时候一样。
唯有书房的墙面上多了个血手印。
慕商春敲了敲墙壁:」这里有暗门,我们进去。」
墙门向两侧打开,阶梯往下。
是一道很深很黑的隧道。
「师侄,你闻到奇怪的味道没?」
越往里走,呼吸变得稀薄。
地道其实够两人并肩而行,但慕商春一直都走在我前头。
忽地,他顿住步子。
我没收住,差点撞他背上。
慕商春没回头。
手指一弹,几簇火团飞射向墙壁烛台。
把整个密室照亮了。
我探出头,里头的画面让我半晌失去语言。
密室很大。
却不是我原先以为存放金银珠宝的地方。
里头立着不少牢笼,而里头被铁链锁住的。
竟是活人骨骸!
有的尸体已经干成骨头,有的还在腐烂中血肉模糊。
原来方才我在过道里闻到的怪味。
便是腐肉臭味。
我跟得冯听柳久,耳濡目染下。
也知道如何辨认尸体性别。
这些尸骨盆腔位置稍窄。
是属于女性的。
粗略一数,绝对超过了二十人。
唐嵘到底在做,竟将二十多个女人藏匿在此?
「慕商春,你看尸体……是不是在动!」
我颤颤指着那边,有半截爬伏在地的尸体真的在动!
但认真再看。
其实是腐肉上爬着密密麻麻的虫子。
这些玩意不断蠕动,力量大得竟让尸体看起来像在爬动。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想看凑近看看那是什么,却被慕商春挡住。
他脸色凝重得可怕。
「别过去,这些是致邪之物。」
火光挪近,虫类惧火。
数不清的蠕虫从尸体里翻爬了出来。
这些玩意青灰色,一只足有指头长大小。
身上长着许多分翅,看得人毛骨悚然。
「这种虫名为万情蛊,本身没有性别之分,
可通过自身分裂繁衍后代,但将成千上万的蛊虫养在一起厮杀淬炼,
就能炼制出一只母蛊,只要把母蛊种在人身上,
通过发生关系,便能将子蛊宿主身上的内力,
源源不断地转化到自己身上。」
子蛊臣服依赖于母蛊。
一旦母蛊死亡,子蛊便会失去控制。
所以这满屋的蛊虫,就是宿主死后破体出来觅食形成的。
慕商春看向我。
「小师叔,你记不记得唐门的人怎么说唐嵘的?」
许多信息立刻浮现脑海。
——楚嵘进步飞快。
老爷子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将他列为继承人之一。
——楚蓉蓉说,少年郎轻浮,不代表一辈子都会这样。
嵘哥儿已经改过自新了。
——少爷娶了正妻,又前途无量。
若正妻再生了孩子,我们母子如何自保?
十三娘央求唐听湖时如是说。
我打了个颤。
「那这死去的二十几人,都是唐嵘用来练功的工具?」
「嗯,他已近二十,本就资质普通,又过早花天酒地伤了身子。
我原先以为,他内力大涨是老爷子给他寻了灵药,
有了别的拔苗助长的法子,不成想是依靠这种。」
为了追求力量,竟害了那么多无辜的姑娘。
我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真是可悲。
「那这法子……是不是唐老爷子给的?」
「老爷子生平最瞧不起毒物,所以才不惜得罪长老禁止人体练毒,
唐嵘把人囚禁在密室,想必也是怕父亲知道。」
我抬头看见慕商春的目光。
带着怜悯扫过这人间炼狱般的密室。
「我大概知道,是谁在装神弄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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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们听到唐嵘与十三娘独子失踪的消息。
当天唐老爷子收到一封信。
上面白字黑字写着【唐海在我手上,若想他平安,把二经交出来。】
三经。
既唐门祖传的武经、器经、毒经。
明知交出去,老爷子是犯了叛族大罪。
但为了唯一血脉的生死。
他没有选择。
哪怕失去掌门之位,一生清誉全无。
老爷子按照约定,携经书来到城中西市。
这儿算是城里的商区,街道院落多如星罗棋布。
我与慕商春藏在暗处。
看着老爷子走进人来人往的街道。
这儿是城里最大的泡菜店,几百个罐子堆积成列着。
老爷子把经书扔进一处缸里。
没一会,工人把罐子依次搬上马车。
十几辆车驶出小巷,分了几个方向,分别从四方城门驶出郊外。
我赞叹。
「安排得可真好,最近商队多,现在有事高峰时期,
从那么多个城门出去,谁知道经书在哪辆车上?」
我们跟的那辆马车,在城里绕了几圈后。
驶上东郊一处破庙。
车夫按约定把东西搬进庙里便离开了。
没一会,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
他取出经书,弯腰时,斗篷帽子滑落。
我透过屋顶缝隙,看清来者样貌,有些傻眼了。
我诧异。
「唐挽星,怎么会是他?」
谁能想到,绑架孩子的人。
竟是备受宗门信任,口碑最好的唐挽星?
……
唐挽星也发现了我们。
他好歹也是排得上号的高手。
以一对二竟也不怯,抬手举起机关暗器。
我认出那暗器,顿时失声。
「妈啊,是千手千机莲!」
这玩意由九千九百九十九根精钢钉组成。
号称例无虚发。
只要碰触到皮肤,哪怕一根汗毛都能立刻夺人性命。
绝对是唐门的镇门之宝!
唐挽星对准我们。
「慕宗主,你们是何时知道是我的?」
慕商春道:「寻欢蛊是苗疆纳尔族不外传的秘法,而这些人里,
只有负责商贸的你与那边有过密切联系。」
可抓人,需要人证物证皆在。
这就是我们在几乎确定对方身份后。
依旧让老爷子前去交易的原因。
唐挽星前脚离开,乔一恒立刻将小孩救出。
唐挽星脸色一沉。
没了砝码,他也懒得隐瞒。
「没错,是我将寻欢蛊的存在故意泄露给唐嵘。
我熟知他个性,知道他肯定会动心。
对他这样虚荣懒惰的人而言,可以不费力气的提升内力,怎么可能不试?」
这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只可惜,唐嵘的反噬来的比我想的要快,
当然,与他有染的女人,也免不得会被蛊虫反噬。」
记载里,用蛊虫练功的下场。
无一例外都遭反噬而亡。
蛊虫会逐渐吞噬人的肉体、理智、人性。
剧痛下寄主产生幻觉。
甚至会用刀刺向皮肤,试图把蛊虫从身体里挖出来。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唐嵘身上的伤全是自己造成的。
我毛骨悚然。
「你跟他什么深仇大恨,需要这样?」
唐挽星冷冷横了我们一眼。
「不这样,如何获得三经?
自长子嫡孙出事后,老爷子就把血脉看得比家族大业还重,
执意要将毒经传给唐嵘,这就是拿唐门的未来开玩笑!
他禁止门中用活人试毒、炼毒,
累我父母失势事小,毁唐门百年根基事大,
我们宗门的立宗之本就是毒术,
失去优势后,如今还要受你们剑宗、阎王殿处处钳制,
与其共沉沦,不如破釜沉舟另起炉灶!」
新生总会带来阵痛。
唐挽星认为这都是无法避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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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
「所以,你要打破老爷子的原则。
让他儿子死在他最痛恨的旁门左道里,
你要让他尝尝,自己打破原则的痛苦。」
唐挽星看向慕商春。
「宗门生存永远大于一切,
这点,慕宗主想必很有感悟。」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
晃了晃,继续道。
「慕宗主,你千里迢迢来唐门,要的就是这本毒经吧,
你最好现在把剑放下,否则,我立刻毁了它!」
我呵斥道:「大师侄,别听他的。」
没必要。
毒经固然重要。
但怎能与命相比!
千手千机莲,可是能杀死宗师级别的神器!
赤手空拳,要如何应对!?
可,慕商春真的解下了配剑。
一个从来剑不离身的人。
居然放得不带半点犹豫。
「小师叔,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是机会,
但凡有一线可能,也值得。」
慕商春说这话时,甚至都没回头看我。
但他说的每一个字坚如磐石,坚定得风雨难撼。
我心里巨震。
慕商春朝唐挽星摊开手。
他眼睛依然沉静疏离。
却望不见头。
「可以了,你还有什么要求,大可一并说。」
我视野模糊了。
心底那股热气汹涌得几乎刺痛心脏。
让身体也跟着摇摇欲坠。
说心里话。
我自己都不怎么抱希望了。
我看过太多次大夫摇头。
听过太多次无能为力的诊断——
娘胎里带的毛病,治不好。
我能感觉到。
年岁越长,心绞痛就发作的越频繁。
越严重。
我已接受随遇而安,能快乐一天是一天。
可慕商春不。
他从不说什么人定胜天的鼓励。
更不会说什么丧气话。
失败一次,还是一百次。
仿佛都不会打磨到他的信心。
每一线的可能。
他都愿意去全力以赴。
因为没人知道,那一线背后。
到底是绝境,还是别有洞天。
「哈哈,没想到慕宗主居然也有软肋。
这里,确实有重驳经络再塑的,
想知道,就自己去试试吧!」
唐挽星用力扔出毒经。
在慕商春即将接到瞬间,对准一人一书,开启暗器。
他深知自己对上慕商春毫无胜算。
只有这样分个击破,才能找到突出重围的机会!
解决剑宗宗主,再对付别人!
开启的千机莲势急力猛。
在半空中绽成千上万道银钱。
似瞬间开尽满塘莲花。
万千暗钉如一张凭空撒来的天罗地网。
慕商春没有挪动脚步。
冷彻的瞳里折射出阵阵暗芒。
一缕风,从我耳边疾驰而过。
这只是序幕的开始,金戈相交声越来越急。
我感觉狂风仿佛就在身边翻涌,像千军万马从峡谷疾驰而过。
地在震,天在颤。
除了我站的地方安全,周围都要被狂风骤雨吞没了。
直到最后一个余音渐无。
我睁开眼——
天翻地覆不是错觉。
半边庙轰然坍塌。
除了我们所处的位置安然无恙外。
周围面目全非。
就连背后十几丈远的庙门。
上面竟也布满密密麻麻的洞孔。
唐挽星怎么也没想到。
这样的杀伤力,这样的杀伤范围。
慕商春身无寸铁。
到底是怎么一人抵千钧?
唐挽星面如死灰。
「不可能,怎么会——」
他看着眼前的青年。
除了衣袍边角略受磨损,慕商春身上不见一丝伤口。
他波澜不惊得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平常的宴会。
门外。
前来支援的弟子赶来了,将破庙围了个密不透风。
这下唐挽星是想逃也插翅难飞了。
最后,慕商春告诉他:
「如果剑客离了剑,就变成手无寸铁的废物,
那未免太小看人了。」
烈火出宝剑。
但再贵重的剑,也是死物。
宝物易得,剑客难寻。
千锤百炼。
他将自己锻造成世间最锋芒毕露的那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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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唐家命案水落石出。
唐嵘自取灭亡死不足惜。
可怜的是那些无辜的姑娘们。
有的还能分辨出身份来历。
有的实在没线索又无人认领,只能立无名墓碑。
段九渊诱惑我,加入阎王殿。
就能获得力量。
残阳如血,我看着这一座座新碑。
心中被伤感占据。
我不怕弱。
我怕为了变强,变成这般面目全非。
小时候师傅带我去捕猎,在看到我屡次不忍下手放走猎物后。
他说七儿,你不适合江湖。
「习武的最高境是无情境,需要心如止水。
在生死一线的时候,你有一刀致命的决心吗?」
善良从来无错。
错的是不知天高地厚。
没有足够强大去保护本心。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
唐挽星虽然被抓,支持他的弟子长老还真不少。
有的长老甚至要求复兴过去练毒机制。
当然,他们的理由也很充足。
宗门势弱,阎王殿就在家门口外虎视眈眈着。
外敌当前,不复兴,只有死路一条。
唐门立宗兴派靠得是毒,毒不用人试,相当于纸上谈兵。
在生存面前,过去固守的规矩。
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有必要了。
唐门,药庐。
拿到毒经,按照里头洗髓接经的方式。
慕商春让我泡药罐里,药水臭得熏人。
罐下点着炭火,就剩个脑袋支在外头。
「你们要炼丹吗。」
我控诉:「这分明就是炼丹炉!」
「都是炉子,用来炼丹就是炼丹炉。」
「用来泡酸菜就是泡菜缸,物有其用就好。」
火候还不够,冯听柳催促丫鬟继续煽火填柴。
对,洗髓接经的第一步,除杂。
第二步,洗髓。
在药物帮助下。
需要有人按特殊手法疏通百脉。
冯听柳对人体构造熟悉,我原以为会是她来操刀。
冯听柳斩钉截铁拒绝。
「我不行,我动过的都是尸体,且内力有限。
操刀的人,还是需要慕宗主这种五感敏锐的高手出手。」
我一脸震惊的。
看着她对慕商春说。
「慕宗主,如今江湖上论对真气的控制,您是最厉害。」
「触类旁通,您觉得呢。」
我大受震撼,不是吧!
这,这需要近距离。
身体接触的啊!
慕商春长眉微簇沉思。
半晌,他再抬眸时。
已经收敛起一切情绪。
露出公事公办的表情。
「好,我来。」
我:「……??」
小辈里,他是公认做事最稳妥的。
我理应放心的。
可自从确定是他后。
我居然凭空生出多余的紧张。
这种紧绷的心情,几乎要让我喘不过气。
屏风外,慕商春正在听冯听柳讲要注意的事。
他背对着我这边,留下一个影子。
我抓紧时间趴回床,脸深深埋进软枕头。
……这是治病,不丢人的。
我疯狂默念。
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慕商春进来了。
他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脚步声规律沉稳,然后停在床边。
空气仿佛停滞。
就算裸露着后背,但房里有地龙。
我又刚从药炉里出来,手心冒汗再正常不过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
趴着的姿势是完全看不到他的样子、表情。
仅有的猜测,也只能从只字片语里获得。
「小师叔,失礼了。」
慕商春此刻的嗓音冷静而克制。
真正让我感受到做长辈该有的尊重。
说罢,他两根手指按在我肌肤上。
必须这样,才能第一时间感知真气运转的动向。
触上去的瞬间,我感觉他手指颤了下。
不过,也可能是我错觉。
因为我在同一时刻,攥紧了已经被细汗润湿发潮的手掌心。
他先是颈椎那停留了几瞬,然后慢慢沿着脊椎往下。
冯听柳不是说泡的药里有麻醉的成分么。
那为什么我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寸的麻温?
触感很真实,过于清晰。
我忍不住闷哼了声。
慕商春手指一顿。
声音也异样的紧绷起来。
「是不是疼了?」
「没,没什么,还好。」
我咕哝:「你倒是继续啊。」
房里窗户紧闭,没有一丝风。
周身热气上涌到脑子里,沉甸甸的。
呼吸也跟着急促。
以前也不是没接触过——
小时候练武磕磕碰碰都是常有的事。
总要上药的。
江湖儿女也没那么多讲究。
还是世上的规矩,都是为成人精心准备的?
心里天人交战,嘴上却还是要缓和气氛。
「慕商春,你可别乱看啊!」
也许是语气不够自然,玩笑听起来像勒令威胁。
我听到慕商春似乎轻笑了声。
他漫不经心地反问:「乱看什么,师侄不太懂。」
不用转头看,也知道这厮一定是满脸幸灾乐祸。
我怼:「不是你老叨叨男女授受不亲,男女有防的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语气松动了些许。
「哪有人被规矩逼死的。」
我好笑:「说得好听,这不就是双标,是只准自己放火,不准别人点灯吗。」
「别人与自己人,当然是不一样的。」
如果方才句句坚固如岩石,无坚不摧,此时多少柔软了几分。
「不过此时此景,倒是让师侄我想到一个成语。」
「……?」
不是吧,还有心情吟诗作对?
慕商春手指划过意舍到盲门穴的位置。
「庖丁解牛,像不像?」
有那画面了。
我顿时气笑了。
就在我笑起来的这一下,背后剧痛。
原来慕商春这厮是下刀前用笑话转移了我注意力!
结束后,我松开抓紧的被单。
侧头看他。
他领口汗津津的。
脸上残留的汗珠从颊面滑下,直往喉结下去。
感受到痒,喉头缓慢地动了下。
脖上几根青筋分外清晰。
「是有些热。」
慕商春手里有干净的手帕,往我脸上擦了擦。
他动作轻缓,给古董擦灰似的。
完全看不出刚才下手时有多狠。
我被他难得的温柔动作震撼了。
浑身僵硬地问:「慕商春,你该不会也被人下蛊了吧?」
他瞪了我一眼,估计看我表情太傻。
没维持住恼怒,反而嘴角一扬,笑了。
他很少有这样收不住情绪的时候。
这笑虽浅,但清得见底。
澄清似皎月,渗出玉一般的光晕。
我呆呆看他这笑,直到他恢复如常。
我还没回过神来。
糟糕,我捂住自己心口。
这是越治越糟糕的节奏了!
71
治疗在进行到第二次时,唐挽星居然被释放了。
我深表震撼。
慕商春说他是用一个消息换了生路。
「小师叔,你还记得唐纵云么。」
我趴在床上久了,爬起来后脑子不太好使。
「好像……是我前未婚夫?」
「嗯,唐挽星交代,他并没死。」
「……哈?」
据唐挽星说。
十三年前唐大少爷携家人从娘家回来途中遇伏。
当时他收到求救信号第一个赶到现场。
所有人已被屠杀。
但尸体里没有嫡孙唐纵云的。
「但出于私心,他放火烧掉了现场,
营造是贼人杀人放火的假象。」
我断定:「就是党派斗争。
只要唐纵云找回来,定是唐门未来接班人,
那他会彻底失去机会。」
唐门内斗我不关心。
我担心的是那万一嫡孙找回来了。
婚约不能算数吧?
慕商春漫不经心。
「唐纵云当年是难得一见的天才,聪慧漂亮,
体质也与你相当,师祖当年为您择婿一事着实很上心。」
他这样说我就不舒服了。
哪怕他说的是事实。
我嘟哝:「我又没见过他,再优秀也是他的事儿,与我何干。」
「你……你真这样认为吗。」
我没来由的恐慌。
很想知道,慕商春的态度。
他的态度对我来说,好像太过重要了。
在我紧紧地盯迫下。
慕商春眼睫毛动了动,一贯淡然。
「师侄是晚辈,如何觉得,很重要吗,关键还是看您。」
我用力抿住唇。
不这样,我很怕自己的表情会太丢人。
「我找搭档,你总是挑三拣四,怎么现在就想做甩手掌柜了。」
八字没一撇的事。
我们就互相较劲上似的。
我先凶狠地说。
「他想赶我走没辙,我就要赖在剑宗,吃他的喝的,还得给我养老送终,别想撇开我!」
流氓似的狠话。
慕商春就定定看我发脾气。
半晌后,他轻微地叹出口气。
但我听得出,这里头似乎也是百般无奈。
事虽告一段落,但我心有仍有疑问。
就去找慕商春唠嗑。
他院里挺热闹的。
不仅冯听柳乔一恒都在,唐门的几个长老也来了。
似乎在商议下一步如何应对阎王殿的事。
我挺佩服慕商春无论在哪,都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似的。
他虽然被围着,但端着茶盏神情清冷,显出与周围氛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唯一不合时宜的,恐怕就是他左脸那道伤痕。
等人走了。
我立刻提醒。
「伤别沾到水,你上药了吗?我那百花露还剩一些,你擦点。」
百花露价值千金,产量很少,去疤痕效果奇佳。
慕商春用手背反手一擦。
感觉到痛意后也不甚在意。
「留了也无所谓,您后背的伤比较严重,您用。」
我好笑,说脸面比后背重要,反正我的又没人看。
「谁说没人——」
意识到脱口而出的话不太妥当后。
他立刻收声,给出解释。
「师侄意思是,唐门还有别的去疤药,找他们要就好。」
唐门后来送来的药是不错,但总归不是顶好的。
看我这挑剔的样,冯听柳忍不住打趣。
「小师叔,您自己受伤都没见得那么着急。」
「……」我手一抖,手上的药瓶差点砸地上。
乔一恒:「柳姑娘你这话就不对了,慕兄这脸,若有点损失。」
「可得让咱们江湖上多少姑娘心碎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让屋里的温度都拔高了。
慕商春听着他们你。
似笑非笑看我一眼。
屋里燃着火炉,燃起的星沫飞溅起。
火星飞舞,似一转而逝的流星。
我顿时有点不自在。
下意识就回说:「就是,人要,有我大师侄的脸在,砍价吃饭、买东西都会便宜些,」
「……」
慕商春看我这般说:「没想到师侄在您眼里,还这般重要。」
「小师叔随时心系宗门,真有大局观。」
这一搅和,原本我想跟慕商春商量的事也耽搁了。
背上有伤,晚上睡觉也不能躺着,只能平趴着。
睡之前冯听柳还犯愁。
说这样趴着容易喘不过气。
要受不了,就喊她来翻身。
我看了看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又看看自己一马平川的胸。
宽慰她甭担心。
就我这样,怎么睡都碍不着事。
到入了夜,我还就真睡不着了。
不是姿势难受,而是我心里依然有疑惑。
唐嵘死前留下的那个「七」字真是无意?
我正思忖着。
突然,窗外有人影一晃而过。
他速度很快,但我依然看清了。
我面露狠色,穿鞋追了出去。
「段九渊,你可来的是好时候!」
72
我正愁没地方报仇,他倒自己还送上门了!
重剑也在枕边,这是我们所有习武人的习惯。
我抽出剑,雷霆万钧地朝他劈去。
段九渊嘴唇微微一勾。
笑容线条残酷又讽刺,用手指夹住剑刃,往边上一折。
剑掉落在地,我感到手腕传来刺骨的痛。
「段九渊!」我死死瞪他。
「你来这要做什么!来看我死没死的吧。」
他缓缓转过身,漆黑的夜色在他背后。
仿佛渡鸦展开的翅。
危险如雾在夜色里蔓延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朝我袭来。
他没佩面具,渊钳制着我。
毫不在意地笑了声。
「做什么,当然是听闻凤长老在治疗,过来探探。」
「几日不见,凤长老这精神气与脾气都很见涨啊。」
黑暗里,段九渊的手掌贴在我脖颈上。
动脉,命脉。
都在他掌控里。
我其实知道,他为何对我不依不饶。
段九渊擅幻术,在秘牢时他就提过。
「凤七,我实在很好奇,你是如何破了我的雪阵,
至今为止,除你以外,还没有人能从这个阵里活着走出去。」
毕竟他的幻术厉害到什么程度呢——
唐门外那座突然出现的阎王殿一度让百姓很恐慌。
一栋楼,怎么就一夜之间凭空出现了?
后来经我们调查,才发现那附近的居民,或者经过的人。
都在不知不觉间中了幻术。
他们的记忆里,剔去了「看见」的事实。
能做到这步,段九渊对自己创造的阵法。
肯定是极自负的。
我骂骂咧咧本是想闹出点动静。
这点小九九,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段九渊直言:「你那大师侄先是对付了莲花机关,又连续数日为你治病耗费真气。」
「就算他现在来,你以为谁的胜负更大些?」
我一下闭嘴了。
他得逞后,反而收了笑。
「凤七,你可真会为他操心。」
说罢,他直接点住我穴位,把人提起。
他看着身材削瘦,实际上力气大得可怕。
他带我来的佛塔高十八层,又建在高地。
算是唐城的最高点。
这个高度能把整个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我两脚离地。
半身悬空的被定在边沿。
「段九渊,咱们有话好好说,你千万别撒手啊——」
我的声音在呼啸的夜风里,听起来像在发颤。
「怎么撒手?是像这样吗?」
面对我的大喊大叫。
段九渊状似温和地询问着我。
然后利落的松开了双手。
我的身体顿时失去依靠,直挺挺向后倒去。
失重感让我脑子一片空白,心脏几乎骤停。
世界颠倒。
就在我以为死定的时候,一股力道又把我拉了上来。
我趴在地面喘大气。
眼前飞星乱闪阵阵发黑,这是脑子缺血的症状。
我蹒跚着要站起,但身体发麻。
眩晕再次袭来,一屁股又跌坐在瓦面上。
我真恨不得把这辈子最恶毒的话骂出来。
「段九渊,我迟早要杀了你!你这个欺负人的变态!!
你这样有意思吗!」
段九渊任我骂,忽然问:「我既然如此恶劣,那你后悔救过我么。」
当然后悔。
我悔得肠子都青了。
巴不得那天没去山里。
可说出口的却是:「不后悔。」
不是吧。
我面露惊恐,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有那么伟大高尚吗。
这压根不是我想说的啊!
「为何。」他眸子一沉。
「我在行好事,为何后悔,落子无悔,
如果做每件事前,都要想到最坏的结果,那人生得多么悲哀啊。」
段九渊大概这辈子头一遭看到如此愚蠢的人。
他大笑了起来。
但笑着笑着,他神色复杂地拧起眉。
仿佛我的回答,让他十分困扰。
「凤七,你这样的人,死掉确实可惜了。」
他告诉我,这是他新修炼出的功法:
真言术。
「只要中了,就会如实回答心中所想,是不是很有趣?」
有趣个屁!
什么秘密都不存在的感觉太糟糕了。
而段九渊显然爱上了这个游戏。
他问了我好多问题。
我紧张得胃都在抽搐了,万一他问剑宗秘密怎么办?
问我私房钱藏哪怎么办?
他却对那些统统不感兴趣。
「那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
我毫无抵抗地说:「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人,性格恶劣狂妄自大。」
「以折磨人为乐,八成心里有疾。」
我言之凿凿。
「你既如此笃定,那依你高见,这顽疾可有解法?」
他嗓音里带着讥诮。
「我又不是大夫,怎会知道。」
我被问了太多问题,两眼犯困。
「再说了,你们男人的病,
我这样正值花样年华的小姑娘怎么会知道?」
段九渊越听越开心。
托腮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今日没束发,乌亮的黑发服帖垂顺在后。
月光落下如镀了层皎洁银霜。
笑够后,我以为他又要发什么疯。
谁知他竟把我送了回去。
「穴道半个时辰之后就会解开,今晚之事是秘密。」
「你若跟谁说了,我一定会知道。」
他怪温柔的掖好被子,拍了拍我脸颊。
我如木偶,直挺挺骂了句。
变态。
「凤长老骂人的词汇,着实贫乏了些,期待你明日再接再厉。」
第二晚,他准点又来。
只是这次他带我去的地方,是阎王殿。
蜀中不搞宵禁,夜市发达。
卖吃食的、逛灯市的,连戏台都开着。
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唯独阎王殿黑漆漆的屹立在那。
像一匹沉默但随时伺机而动的野兽。
很多人对里头好奇,但更多人是恐惧。
至今为止,也没人进去过。
73
作为从正门走进去的第一人。
我表示没有惊喜。
里头只有压抑,虽然殿内修建的比我想象中还要霸气百倍。
但我随段九渊穿进来后。
就感觉进入到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外头喧嚣变得很遥远,这让我想到关于阎王殿的传说。
这里的弟子,一个个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段九渊说过,阎王殿对弟子的选拔流程。
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每个月弟子会被扔进深谷蛇窟,每轮活下来的进下一轮。
轮轮筛选,养蛊似的让彼此互相屠杀。
没有理由的杀人,也没有理由地被杀。
这就是阎王殿弟子每天习以为常的事。
殿外没有一点火烛灯光,我屏着呼吸亦步亦趋进到内殿。
视线一扫。
长毯两侧整齐跪着两列仆人,他们身着款式古朴的血红袍,脸戴青铜鬼面具,每人手里捧着一盏长明灯。
在这种诡秘的氛围中,我后背发凉。
是……是活人吧?
以我的听力,居然听不到这些人的呼吸声。
这样的装束姿势,让他们看起来像放大版的人形蜡烛灯。
可段九渊显然习惯了这样的氛围。
他不容分说地拉着我入座上首。
正好,几名鬼奴压来一人。
阎王殿以面具分高低,最低级地佩戴青铜。
而被压跪下的所佩面具为银铸饕餮,我判断身份不低。
那人浑身伤痕累累,显然是被重刑拷问过。
负责拷问的鬼奴汇报:「尊上,走完极刑,他依然不肯开口。」
段九渊没心情搭理这样的琐事。
「玄幸,是与本尊同是一批活下来的弟子,
普通刑法怎会对他有用,你们未免太小瞧人了。」
男人听到段九渊叫他名字,紧闭双眼。
但被捆起来的手却合不起双耳。
夜风里,段九渊过于冰凉的嗓音。
像吐舌信子的蛇,在不知不觉间蔓爬上肌肤。
「玄幸,明月楼的杀手,难道不是你找的么?」
男人身体蜷缩,像受了刺激的虾米在做着斗阵。
但终究是抵抗不住。
「是……是我,是我找的,段九渊你这没人性冷血的野兽,
我只恨没有杀成你,让你逃过一劫——」
男人都咬断舌头了。
但话还是直直往外吐。
我为他节哀。
不行的,只要中了真言术,再努力也停止不了。
在段九渊面前,你没有秘密可言。
叛徒会行彘刑。
顾名思义,行刑人会持斧头剁掉叛徒四肢,封存在罐子里。
凄惨的叫声回荡在冰凉死寂的殿里。
我听得浑身鸡皮疙瘩起来了。
但看段九渊没事人一样,其他仆人更是习以为常。
呼吸都不带打颤。
显然,这里正常人难道就我一个!?
太可怕了,我想回家!
我已经恶心得说不出话了。
案上摆着各色糕点、珍贵的美食、美酒。
段九渊摘下一颗饱满的葡萄,递给我。
「凤长老不是最爱甜」
我心里是崩溃的。
可对付段九渊我也有点心得,来硬的不行。
不如先顺着他。
他看我接了,还一口吃下,唇角勾起。
神色缓和地对众人说。
「这位凤长老,是本尊的救命恩人,以后需待她如上宾。」
鬼奴齐整整地,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回道:「是。」
前脚要杀我,后脚就成恩人了?
我心特无奈:「段九渊,要杀要剐一句话的事。」
段九渊不觉自己矛盾,他很有一套自己的规则。
「你囚禁我,我已经连本带利还了给你,
那你救我的恩,我这不还没还吗?」
「……」
他执起我的手。
「对恩人,我当然要还一份礼。」
第二天。
在大家诧异地注视下。
我不仅起了个大早,还顶着两个黑眼圈。
上门去找楚蓉蓉。
得知我想学刺绣,楚蓉蓉很欢迎表示没问题。
我挺不好意思。
看她屋子里堆积满了各种布料工具。
便问:「你在做新任掌门的袍子吗,会不会打扰你啊。「
「没事,得空的,小师叔想做怎么样的款式图案?
「就……鲲鹏展翅的那种吧。」
看我难得扭捏。
楚蓉蓉露出「姑娘别害臊我都懂」的表情。
她拉我坐下,让我先选布料。
「小师叔,是要亲手做了,送给有缘人吧?」
各种材质的布料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支支吾吾,说差不多。
孽缘,也是有缘人。
昨夜,段九渊说完报恩后,硬塞我一颗药丸。
「天玄丹有延年寿命之效,尤其对你这种体质而言。」
我不想要。
可现在不服也是死路一条,心一横,一口闷了。
「段九渊,那我们是不是扯平了?」
段九渊可没有想一笔算清的意思。
而是好整以暇地告诉我。
「最近,我觉得我身上缺点东西。」
我:「……缺啥?」
缺良心吗?
「你若要感谢我,就去秀一副鲲鹏展翅图的荷包,直到秀到我满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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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22 16: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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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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