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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阎王殿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223 更新:2026-06-08 13:54:45

第五章 阎王殿

师叔要吃窝边草

67

我举着火把,检查完几间房.

跟前几天来的时候一样。

唯有书房的墙面上多了个血手印。

慕商春敲了敲墙壁:」这里有暗门,我们进去。」

墙门向两侧打开,阶梯往下。

是一道很深很黑的隧道。

「师侄,你闻到奇怪的味道没?」

越往里走,呼吸变得稀薄。

地道其实够两人并肩而行,但慕商春一直都走在我前头。

忽地,他顿住步子。

我没收住,差点撞他背上。

慕商春没回头。

手指一弹,几簇火团飞射向墙壁烛台。

把整个密室照亮了。

我探出头,里头的画面让我半晌失去语言。

密室很大。

却不是我原先以为存放金银珠宝的地方。

里头立着不少牢笼,而里头被铁链锁住的。

竟是活人骨骸!

有的尸体已经干成骨头,有的还在腐烂中血肉模糊。

原来方才我在过道里闻到的怪味。

便是腐肉臭味。

我跟得冯听柳久,耳濡目染下。

也知道如何辨认尸体性别。

这些尸骨盆腔位置稍窄。

是属于女性的。

粗略一数,绝对超过了二十人。

唐嵘到底在做,竟将二十多个女人藏匿在此?

「慕商春,你看尸体……是不是在动!」

我颤颤指着那边,有半截爬伏在地的尸体真的在动!

但认真再看。

其实是腐肉上爬着密密麻麻的虫子。

这些玩意不断蠕动,力量大得竟让尸体看起来像在爬动。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想看凑近看看那是什么,却被慕商春挡住。

他脸色凝重得可怕。

「别过去,这些是致邪之物。」

火光挪近,虫类惧火。

数不清的蠕虫从尸体里翻爬了出来。

这些玩意青灰色,一只足有指头长大小。

身上长着许多分翅,看得人毛骨悚然。

「这种虫名为万情蛊,本身没有性别之分,

可通过自身分裂繁衍后代,但将成千上万的蛊虫养在一起厮杀淬炼,

就能炼制出一只母蛊,只要把母蛊种在人身上,

通过发生关系,便能将子蛊宿主身上的内力,

源源不断地转化到自己身上。」

子蛊臣服依赖于母蛊。

一旦母蛊死亡,子蛊便会失去控制。

所以这满屋的蛊虫,就是宿主死后破体出来觅食形成的。

慕商春看向我。

「小师叔,你记不记得唐门的人怎么说唐嵘的?」

许多信息立刻浮现脑海。

——楚嵘进步飞快。

老爷子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将他列为继承人之一。

——楚蓉蓉说,少年郎轻浮,不代表一辈子都会这样。

嵘哥儿已经改过自新了。

——少爷娶了正妻,又前途无量。

若正妻再生了孩子,我们母子如何自保?

十三娘央求唐听湖时如是说。

我打了个颤。

「那这死去的二十几人,都是唐嵘用来练功的工具?」

「嗯,他已近二十,本就资质普通,又过早花天酒地伤了身子。

我原先以为,他内力大涨是老爷子给他寻了灵药,

有了别的拔苗助长的法子,不成想是依靠这种。」

为了追求力量,竟害了那么多无辜的姑娘。

我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真是可悲。

「那这法子……是不是唐老爷子给的?」

「老爷子生平最瞧不起毒物,所以才不惜得罪长老禁止人体练毒,

唐嵘把人囚禁在密室,想必也是怕父亲知道。」

我抬头看见慕商春的目光。

带着怜悯扫过这人间炼狱般的密室。

「我大概知道,是谁在装神弄鬼了。」

68

翌日,我们听到唐嵘与十三娘独子失踪的消息。

当天唐老爷子收到一封信。

上面白字黑字写着【唐海在我手上,若想他平安,把二经交出来。】

三经。

既唐门祖传的武经、器经、毒经。

明知交出去,老爷子是犯了叛族大罪。

但为了唯一血脉的生死。

他没有选择。

哪怕失去掌门之位,一生清誉全无。

老爷子按照约定,携经书来到城中西市。

这儿算是城里的商区,街道院落多如星罗棋布。

我与慕商春藏在暗处。

看着老爷子走进人来人往的街道。

这儿是城里最大的泡菜店,几百个罐子堆积成列着。

老爷子把经书扔进一处缸里。

没一会,工人把罐子依次搬上马车。

十几辆车驶出小巷,分了几个方向,分别从四方城门驶出郊外。

我赞叹。

「安排得可真好,最近商队多,现在有事高峰时期,

从那么多个城门出去,谁知道经书在哪辆车上?」

我们跟的那辆马车,在城里绕了几圈后。

驶上东郊一处破庙。

车夫按约定把东西搬进庙里便离开了。

没一会,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

他取出经书,弯腰时,斗篷帽子滑落。

我透过屋顶缝隙,看清来者样貌,有些傻眼了。

我诧异。

「唐挽星,怎么会是他?」

谁能想到,绑架孩子的人。

竟是备受宗门信任,口碑最好的唐挽星?

……

唐挽星也发现了我们。

他好歹也是排得上号的高手。

以一对二竟也不怯,抬手举起机关暗器。

我认出那暗器,顿时失声。

「妈啊,是千手千机莲!」

这玩意由九千九百九十九根精钢钉组成。

号称例无虚发。

只要碰触到皮肤,哪怕一根汗毛都能立刻夺人性命。

绝对是唐门的镇门之宝!

唐挽星对准我们。

「慕宗主,你们是何时知道是我的?」

慕商春道:「寻欢蛊是苗疆纳尔族不外传的秘法,而这些人里,

只有负责商贸的你与那边有过密切联系。」

可抓人,需要人证物证皆在。

这就是我们在几乎确定对方身份后。

依旧让老爷子前去交易的原因。

唐挽星前脚离开,乔一恒立刻将小孩救出。

唐挽星脸色一沉。

没了砝码,他也懒得隐瞒。

「没错,是我将寻欢蛊的存在故意泄露给唐嵘。

我熟知他个性,知道他肯定会动心。

对他这样虚荣懒惰的人而言,可以不费力气的提升内力,怎么可能不试?」

这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只可惜,唐嵘的反噬来的比我想的要快,

当然,与他有染的女人,也免不得会被蛊虫反噬。」

记载里,用蛊虫练功的下场。

无一例外都遭反噬而亡。

蛊虫会逐渐吞噬人的肉体、理智、人性。

剧痛下寄主产生幻觉。

甚至会用刀刺向皮肤,试图把蛊虫从身体里挖出来。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唐嵘身上的伤全是自己造成的。

我毛骨悚然。

「你跟他什么深仇大恨,需要这样?」

唐挽星冷冷横了我们一眼。

「不这样,如何获得三经?

自长子嫡孙出事后,老爷子就把血脉看得比家族大业还重,

执意要将毒经传给唐嵘,这就是拿唐门的未来开玩笑!

他禁止门中用活人试毒、炼毒,

累我父母失势事小,毁唐门百年根基事大,

我们宗门的立宗之本就是毒术,

失去优势后,如今还要受你们剑宗、阎王殿处处钳制,

与其共沉沦,不如破釜沉舟另起炉灶!」

新生总会带来阵痛。

唐挽星认为这都是无法避免的。

69

我明白了。

「所以,你要打破老爷子的原则。

让他儿子死在他最痛恨的旁门左道里,

你要让他尝尝,自己打破原则的痛苦。」

唐挽星看向慕商春。

「宗门生存永远大于一切,

这点,慕宗主想必很有感悟。」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

晃了晃,继续道。

「慕宗主,你千里迢迢来唐门,要的就是这本毒经吧,

你最好现在把剑放下,否则,我立刻毁了它!」

我呵斥道:「大师侄,别听他的。」

没必要。

毒经固然重要。

但怎能与命相比!

千手千机莲,可是能杀死宗师级别的神器!

赤手空拳,要如何应对!?

可,慕商春真的解下了配剑。

一个从来剑不离身的人。

居然放得不带半点犹豫。

「小师叔,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是机会,

但凡有一线可能,也值得。」

慕商春说这话时,甚至都没回头看我。

但他说的每一个字坚如磐石,坚定得风雨难撼。

我心里巨震。

慕商春朝唐挽星摊开手。

他眼睛依然沉静疏离。

却望不见头。

「可以了,你还有什么要求,大可一并说。」

我视野模糊了。

心底那股热气汹涌得几乎刺痛心脏。

让身体也跟着摇摇欲坠。

说心里话。

我自己都不怎么抱希望了。

我看过太多次大夫摇头。

听过太多次无能为力的诊断——

娘胎里带的毛病,治不好。

我能感觉到。

年岁越长,心绞痛就发作的越频繁。

越严重。

我已接受随遇而安,能快乐一天是一天。

可慕商春不。

他从不说什么人定胜天的鼓励。

更不会说什么丧气话。

失败一次,还是一百次。

仿佛都不会打磨到他的信心。

每一线的可能。

他都愿意去全力以赴。

因为没人知道,那一线背后。

到底是绝境,还是别有洞天。

「哈哈,没想到慕宗主居然也有软肋。

这里,确实有重驳经络再塑的,

想知道,就自己去试试吧!」

唐挽星用力扔出毒经。

在慕商春即将接到瞬间,对准一人一书,开启暗器。

他深知自己对上慕商春毫无胜算。

只有这样分个击破,才能找到突出重围的机会!

解决剑宗宗主,再对付别人!

开启的千机莲势急力猛。

在半空中绽成千上万道银钱。

似瞬间开尽满塘莲花。

万千暗钉如一张凭空撒来的天罗地网。

慕商春没有挪动脚步。

冷彻的瞳里折射出阵阵暗芒。

一缕风,从我耳边疾驰而过。

这只是序幕的开始,金戈相交声越来越急。

我感觉狂风仿佛就在身边翻涌,像千军万马从峡谷疾驰而过。

地在震,天在颤。

除了我站的地方安全,周围都要被狂风骤雨吞没了。

直到最后一个余音渐无。

我睁开眼——

天翻地覆不是错觉。

半边庙轰然坍塌。

除了我们所处的位置安然无恙外。

周围面目全非。

就连背后十几丈远的庙门。

上面竟也布满密密麻麻的洞孔。

唐挽星怎么也没想到。

这样的杀伤力,这样的杀伤范围。

慕商春身无寸铁。

到底是怎么一人抵千钧?

唐挽星面如死灰。

「不可能,怎么会——」

他看着眼前的青年。

除了衣袍边角略受磨损,慕商春身上不见一丝伤口。

他波澜不惊得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平常的宴会。

门外。

前来支援的弟子赶来了,将破庙围了个密不透风。

这下唐挽星是想逃也插翅难飞了。

最后,慕商春告诉他:

「如果剑客离了剑,就变成手无寸铁的废物,

那未免太小看人了。」

烈火出宝剑。

但再贵重的剑,也是死物。

宝物易得,剑客难寻。

千锤百炼。

他将自己锻造成世间最锋芒毕露的那把剑。

70

至此,唐家命案水落石出。

唐嵘自取灭亡死不足惜。

可怜的是那些无辜的姑娘们。

有的还能分辨出身份来历。

有的实在没线索又无人认领,只能立无名墓碑。

段九渊诱惑我,加入阎王殿。

就能获得力量。

残阳如血,我看着这一座座新碑。

心中被伤感占据。

我不怕弱。

我怕为了变强,变成这般面目全非。

小时候师傅带我去捕猎,在看到我屡次不忍下手放走猎物后。

他说七儿,你不适合江湖。

「习武的最高境是无情境,需要心如止水。

在生死一线的时候,你有一刀致命的决心吗?」

善良从来无错。

错的是不知天高地厚。

没有足够强大去保护本心。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

唐挽星虽然被抓,支持他的弟子长老还真不少。

有的长老甚至要求复兴过去练毒机制。

当然,他们的理由也很充足。

宗门势弱,阎王殿就在家门口外虎视眈眈着。

外敌当前,不复兴,只有死路一条。

唐门立宗兴派靠得是毒,毒不用人试,相当于纸上谈兵。

在生存面前,过去固守的规矩。

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有必要了。

唐门,药庐。

拿到毒经,按照里头洗髓接经的方式。

慕商春让我泡药罐里,药水臭得熏人。

罐下点着炭火,就剩个脑袋支在外头。

「你们要炼丹吗。」

我控诉:「这分明就是炼丹炉!」

「都是炉子,用来炼丹就是炼丹炉。」

「用来泡酸菜就是泡菜缸,物有其用就好。」

火候还不够,冯听柳催促丫鬟继续煽火填柴。

对,洗髓接经的第一步,除杂。

第二步,洗髓。

在药物帮助下。

需要有人按特殊手法疏通百脉。

冯听柳对人体构造熟悉,我原以为会是她来操刀。

冯听柳斩钉截铁拒绝。

「我不行,我动过的都是尸体,且内力有限。

操刀的人,还是需要慕宗主这种五感敏锐的高手出手。」

我一脸震惊的。

看着她对慕商春说。

「慕宗主,如今江湖上论对真气的控制,您是最厉害。」

「触类旁通,您觉得呢。」

我大受震撼,不是吧!

这,这需要近距离。

身体接触的啊!

慕商春长眉微簇沉思。

半晌,他再抬眸时。

已经收敛起一切情绪。

露出公事公办的表情。

「好,我来。」

我:「……??」

小辈里,他是公认做事最稳妥的。

我理应放心的。

可自从确定是他后。

我居然凭空生出多余的紧张。

这种紧绷的心情,几乎要让我喘不过气。

屏风外,慕商春正在听冯听柳讲要注意的事。

他背对着我这边,留下一个影子。

我抓紧时间趴回床,脸深深埋进软枕头。

……这是治病,不丢人的。

我疯狂默念。

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慕商春进来了。

他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脚步声规律沉稳,然后停在床边。

空气仿佛停滞。

就算裸露着后背,但房里有地龙。

我又刚从药炉里出来,手心冒汗再正常不过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

趴着的姿势是完全看不到他的样子、表情。

仅有的猜测,也只能从只字片语里获得。

「小师叔,失礼了。」

慕商春此刻的嗓音冷静而克制。

真正让我感受到做长辈该有的尊重。

说罢,他两根手指按在我肌肤上。

必须这样,才能第一时间感知真气运转的动向。

触上去的瞬间,我感觉他手指颤了下。

不过,也可能是我错觉。

因为我在同一时刻,攥紧了已经被细汗润湿发潮的手掌心。

他先是颈椎那停留了几瞬,然后慢慢沿着脊椎往下。

冯听柳不是说泡的药里有麻醉的成分么。

那为什么我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寸的麻温?

触感很真实,过于清晰。

我忍不住闷哼了声。

慕商春手指一顿。

声音也异样的紧绷起来。

「是不是疼了?」

「没,没什么,还好。」

我咕哝:「你倒是继续啊。」

房里窗户紧闭,没有一丝风。

周身热气上涌到脑子里,沉甸甸的。

呼吸也跟着急促。

以前也不是没接触过——

小时候练武磕磕碰碰都是常有的事。

总要上药的。

江湖儿女也没那么多讲究。

还是世上的规矩,都是为成人精心准备的?

心里天人交战,嘴上却还是要缓和气氛。

「慕商春,你可别乱看啊!」

也许是语气不够自然,玩笑听起来像勒令威胁。

我听到慕商春似乎轻笑了声。

他漫不经心地反问:「乱看什么,师侄不太懂。」

不用转头看,也知道这厮一定是满脸幸灾乐祸。

我怼:「不是你老叨叨男女授受不亲,男女有防的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语气松动了些许。

「哪有人被规矩逼死的。」

我好笑:「说得好听,这不就是双标,是只准自己放火,不准别人点灯吗。」

「别人与自己人,当然是不一样的。」

如果方才句句坚固如岩石,无坚不摧,此时多少柔软了几分。

「不过此时此景,倒是让师侄我想到一个成语。」

「……?」

不是吧,还有心情吟诗作对?

慕商春手指划过意舍到盲门穴的位置。

「庖丁解牛,像不像?」

有那画面了。

我顿时气笑了。

就在我笑起来的这一下,背后剧痛。

原来慕商春这厮是下刀前用笑话转移了我注意力!

结束后,我松开抓紧的被单。

侧头看他。

他领口汗津津的。

脸上残留的汗珠从颊面滑下,直往喉结下去。

感受到痒,喉头缓慢地动了下。

脖上几根青筋分外清晰。

「是有些热。」

慕商春手里有干净的手帕,往我脸上擦了擦。

他动作轻缓,给古董擦灰似的。

完全看不出刚才下手时有多狠。

我被他难得的温柔动作震撼了。

浑身僵硬地问:「慕商春,你该不会也被人下蛊了吧?」

他瞪了我一眼,估计看我表情太傻。

没维持住恼怒,反而嘴角一扬,笑了。

他很少有这样收不住情绪的时候。

这笑虽浅,但清得见底。

澄清似皎月,渗出玉一般的光晕。

我呆呆看他这笑,直到他恢复如常。

我还没回过神来。

糟糕,我捂住自己心口。

这是越治越糟糕的节奏了!

71

治疗在进行到第二次时,唐挽星居然被释放了。

我深表震撼。

慕商春说他是用一个消息换了生路。

「小师叔,你还记得唐纵云么。」

我趴在床上久了,爬起来后脑子不太好使。

「好像……是我前未婚夫?」

「嗯,唐挽星交代,他并没死。」

「……哈?」

据唐挽星说。

十三年前唐大少爷携家人从娘家回来途中遇伏。

当时他收到求救信号第一个赶到现场。

所有人已被屠杀。

但尸体里没有嫡孙唐纵云的。

「但出于私心,他放火烧掉了现场,

营造是贼人杀人放火的假象。」

我断定:「就是党派斗争。

只要唐纵云找回来,定是唐门未来接班人,

那他会彻底失去机会。」

唐门内斗我不关心。

我担心的是那万一嫡孙找回来了。

婚约不能算数吧?

慕商春漫不经心。

「唐纵云当年是难得一见的天才,聪慧漂亮,

体质也与你相当,师祖当年为您择婿一事着实很上心。」

他这样说我就不舒服了。

哪怕他说的是事实。

我嘟哝:「我又没见过他,再优秀也是他的事儿,与我何干。」

「你……你真这样认为吗。」

我没来由的恐慌。

很想知道,慕商春的态度。

他的态度对我来说,好像太过重要了。

在我紧紧地盯迫下。

慕商春眼睫毛动了动,一贯淡然。

「师侄是晚辈,如何觉得,很重要吗,关键还是看您。」

我用力抿住唇。

不这样,我很怕自己的表情会太丢人。

「我找搭档,你总是挑三拣四,怎么现在就想做甩手掌柜了。」

八字没一撇的事。

我们就互相较劲上似的。

我先凶狠地说。

「他想赶我走没辙,我就要赖在剑宗,吃他的喝的,还得给我养老送终,别想撇开我!」

流氓似的狠话。

慕商春就定定看我发脾气。

半晌后,他轻微地叹出口气。

但我听得出,这里头似乎也是百般无奈。

事虽告一段落,但我心有仍有疑问。

就去找慕商春唠嗑。

他院里挺热闹的。

不仅冯听柳乔一恒都在,唐门的几个长老也来了。

似乎在商议下一步如何应对阎王殿的事。

我挺佩服慕商春无论在哪,都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似的。

他虽然被围着,但端着茶盏神情清冷,显出与周围氛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唯一不合时宜的,恐怕就是他左脸那道伤痕。

等人走了。

我立刻提醒。

「伤别沾到水,你上药了吗?我那百花露还剩一些,你擦点。」

百花露价值千金,产量很少,去疤痕效果奇佳。

慕商春用手背反手一擦。

感觉到痛意后也不甚在意。

「留了也无所谓,您后背的伤比较严重,您用。」

我好笑,说脸面比后背重要,反正我的又没人看。

「谁说没人——」

意识到脱口而出的话不太妥当后。

他立刻收声,给出解释。

「师侄意思是,唐门还有别的去疤药,找他们要就好。」

唐门后来送来的药是不错,但总归不是顶好的。

看我这挑剔的样,冯听柳忍不住打趣。

「小师叔,您自己受伤都没见得那么着急。」

「……」我手一抖,手上的药瓶差点砸地上。

乔一恒:「柳姑娘你这话就不对了,慕兄这脸,若有点损失。」

「可得让咱们江湖上多少姑娘心碎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让屋里的温度都拔高了。

慕商春听着他们你。

似笑非笑看我一眼。

屋里燃着火炉,燃起的星沫飞溅起。

火星飞舞,似一转而逝的流星。

我顿时有点不自在。

下意识就回说:「就是,人要,有我大师侄的脸在,砍价吃饭、买东西都会便宜些,」

「……」

慕商春看我这般说:「没想到师侄在您眼里,还这般重要。」

「小师叔随时心系宗门,真有大局观。」

这一搅和,原本我想跟慕商春商量的事也耽搁了。

背上有伤,晚上睡觉也不能躺着,只能平趴着。

睡之前冯听柳还犯愁。

说这样趴着容易喘不过气。

要受不了,就喊她来翻身。

我看了看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又看看自己一马平川的胸。

宽慰她甭担心。

就我这样,怎么睡都碍不着事。

到入了夜,我还就真睡不着了。

不是姿势难受,而是我心里依然有疑惑。

唐嵘死前留下的那个「七」字真是无意?

我正思忖着。

突然,窗外有人影一晃而过。

他速度很快,但我依然看清了。

我面露狠色,穿鞋追了出去。

「段九渊,你可来的是好时候!」

72

我正愁没地方报仇,他倒自己还送上门了!

重剑也在枕边,这是我们所有习武人的习惯。

我抽出剑,雷霆万钧地朝他劈去。

段九渊嘴唇微微一勾。

笑容线条残酷又讽刺,用手指夹住剑刃,往边上一折。

剑掉落在地,我感到手腕传来刺骨的痛。

「段九渊!」我死死瞪他。

「你来这要做什么!来看我死没死的吧。」

他缓缓转过身,漆黑的夜色在他背后。

仿佛渡鸦展开的翅。

危险如雾在夜色里蔓延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朝我袭来。

他没佩面具,渊钳制着我。

毫不在意地笑了声。

「做什么,当然是听闻凤长老在治疗,过来探探。」

「几日不见,凤长老这精神气与脾气都很见涨啊。」

黑暗里,段九渊的手掌贴在我脖颈上。

动脉,命脉。

都在他掌控里。

我其实知道,他为何对我不依不饶。

段九渊擅幻术,在秘牢时他就提过。

「凤七,我实在很好奇,你是如何破了我的雪阵,

至今为止,除你以外,还没有人能从这个阵里活着走出去。」

毕竟他的幻术厉害到什么程度呢——

唐门外那座突然出现的阎王殿一度让百姓很恐慌。

一栋楼,怎么就一夜之间凭空出现了?

后来经我们调查,才发现那附近的居民,或者经过的人。

都在不知不觉间中了幻术。

他们的记忆里,剔去了「看见」的事实。

能做到这步,段九渊对自己创造的阵法。

肯定是极自负的。

我骂骂咧咧本是想闹出点动静。

这点小九九,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段九渊直言:「你那大师侄先是对付了莲花机关,又连续数日为你治病耗费真气。」

「就算他现在来,你以为谁的胜负更大些?」

我一下闭嘴了。

他得逞后,反而收了笑。

「凤七,你可真会为他操心。」

说罢,他直接点住我穴位,把人提起。

他看着身材削瘦,实际上力气大得可怕。

他带我来的佛塔高十八层,又建在高地。

算是唐城的最高点。

这个高度能把整个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我两脚离地。

半身悬空的被定在边沿。

「段九渊,咱们有话好好说,你千万别撒手啊——」

我的声音在呼啸的夜风里,听起来像在发颤。

「怎么撒手?是像这样吗?」

面对我的大喊大叫。

段九渊状似温和地询问着我。

然后利落的松开了双手。

我的身体顿时失去依靠,直挺挺向后倒去。

失重感让我脑子一片空白,心脏几乎骤停。

世界颠倒。

就在我以为死定的时候,一股力道又把我拉了上来。

我趴在地面喘大气。

眼前飞星乱闪阵阵发黑,这是脑子缺血的症状。

我蹒跚着要站起,但身体发麻。

眩晕再次袭来,一屁股又跌坐在瓦面上。

我真恨不得把这辈子最恶毒的话骂出来。

「段九渊,我迟早要杀了你!你这个欺负人的变态!!

你这样有意思吗!」

段九渊任我骂,忽然问:「我既然如此恶劣,那你后悔救过我么。」

当然后悔。

我悔得肠子都青了。

巴不得那天没去山里。

可说出口的却是:「不后悔。」

不是吧。

我面露惊恐,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有那么伟大高尚吗。

这压根不是我想说的啊!

「为何。」他眸子一沉。

「我在行好事,为何后悔,落子无悔,

如果做每件事前,都要想到最坏的结果,那人生得多么悲哀啊。」

段九渊大概这辈子头一遭看到如此愚蠢的人。

他大笑了起来。

但笑着笑着,他神色复杂地拧起眉。

仿佛我的回答,让他十分困扰。

「凤七,你这样的人,死掉确实可惜了。」

他告诉我,这是他新修炼出的功法:

真言术。

「只要中了,就会如实回答心中所想,是不是很有趣?」

有趣个屁!

什么秘密都不存在的感觉太糟糕了。

而段九渊显然爱上了这个游戏。

他问了我好多问题。

我紧张得胃都在抽搐了,万一他问剑宗秘密怎么办?

问我私房钱藏哪怎么办?

他却对那些统统不感兴趣。

「那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

我毫无抵抗地说:「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人,性格恶劣狂妄自大。」

「以折磨人为乐,八成心里有疾。」

我言之凿凿。

「你既如此笃定,那依你高见,这顽疾可有解法?」

他嗓音里带着讥诮。

「我又不是大夫,怎会知道。」

我被问了太多问题,两眼犯困。

「再说了,你们男人的病,

我这样正值花样年华的小姑娘怎么会知道?」

段九渊越听越开心。

托腮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今日没束发,乌亮的黑发服帖垂顺在后。

月光落下如镀了层皎洁银霜。

笑够后,我以为他又要发什么疯。

谁知他竟把我送了回去。

「穴道半个时辰之后就会解开,今晚之事是秘密。」

「你若跟谁说了,我一定会知道。」

他怪温柔的掖好被子,拍了拍我脸颊。

我如木偶,直挺挺骂了句。

变态。

「凤长老骂人的词汇,着实贫乏了些,期待你明日再接再厉。」

第二晚,他准点又来。

只是这次他带我去的地方,是阎王殿。

蜀中不搞宵禁,夜市发达。

卖吃食的、逛灯市的,连戏台都开着。

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唯独阎王殿黑漆漆的屹立在那。

像一匹沉默但随时伺机而动的野兽。

很多人对里头好奇,但更多人是恐惧。

至今为止,也没人进去过。

73

作为从正门走进去的第一人。

我表示没有惊喜。

里头只有压抑,虽然殿内修建的比我想象中还要霸气百倍。

但我随段九渊穿进来后。

就感觉进入到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外头喧嚣变得很遥远,这让我想到关于阎王殿的传说。

这里的弟子,一个个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段九渊说过,阎王殿对弟子的选拔流程。

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每个月弟子会被扔进深谷蛇窟,每轮活下来的进下一轮。

轮轮筛选,养蛊似的让彼此互相屠杀。

没有理由的杀人,也没有理由地被杀。

这就是阎王殿弟子每天习以为常的事。

殿外没有一点火烛灯光,我屏着呼吸亦步亦趋进到内殿。

视线一扫。

长毯两侧整齐跪着两列仆人,他们身着款式古朴的血红袍,脸戴青铜鬼面具,每人手里捧着一盏长明灯。

在这种诡秘的氛围中,我后背发凉。

是……是活人吧?

以我的听力,居然听不到这些人的呼吸声。

这样的装束姿势,让他们看起来像放大版的人形蜡烛灯。

可段九渊显然习惯了这样的氛围。

他不容分说地拉着我入座上首。

正好,几名鬼奴压来一人。

阎王殿以面具分高低,最低级地佩戴青铜。

而被压跪下的所佩面具为银铸饕餮,我判断身份不低。

那人浑身伤痕累累,显然是被重刑拷问过。

负责拷问的鬼奴汇报:「尊上,走完极刑,他依然不肯开口。」

段九渊没心情搭理这样的琐事。

「玄幸,是与本尊同是一批活下来的弟子,

普通刑法怎会对他有用,你们未免太小瞧人了。」

男人听到段九渊叫他名字,紧闭双眼。

但被捆起来的手却合不起双耳。

夜风里,段九渊过于冰凉的嗓音。

像吐舌信子的蛇,在不知不觉间蔓爬上肌肤。

「玄幸,明月楼的杀手,难道不是你找的么?」

男人身体蜷缩,像受了刺激的虾米在做着斗阵。

但终究是抵抗不住。

「是……是我,是我找的,段九渊你这没人性冷血的野兽,

我只恨没有杀成你,让你逃过一劫——」

男人都咬断舌头了。

但话还是直直往外吐。

我为他节哀。

不行的,只要中了真言术,再努力也停止不了。

在段九渊面前,你没有秘密可言。

叛徒会行彘刑。

顾名思义,行刑人会持斧头剁掉叛徒四肢,封存在罐子里。

凄惨的叫声回荡在冰凉死寂的殿里。

我听得浑身鸡皮疙瘩起来了。

但看段九渊没事人一样,其他仆人更是习以为常。

呼吸都不带打颤。

显然,这里正常人难道就我一个!?

太可怕了,我想回家!

我已经恶心得说不出话了。

案上摆着各色糕点、珍贵的美食、美酒。

段九渊摘下一颗饱满的葡萄,递给我。

「凤长老不是最爱甜」

我心里是崩溃的。

可对付段九渊我也有点心得,来硬的不行。

不如先顺着他。

他看我接了,还一口吃下,唇角勾起。

神色缓和地对众人说。

「这位凤长老,是本尊的救命恩人,以后需待她如上宾。」

鬼奴齐整整地,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回道:「是。」

前脚要杀我,后脚就成恩人了?

我心特无奈:「段九渊,要杀要剐一句话的事。」

段九渊不觉自己矛盾,他很有一套自己的规则。

「你囚禁我,我已经连本带利还了给你,

那你救我的恩,我这不还没还吗?」

「……」

他执起我的手。

「对恩人,我当然要还一份礼。」

第二天。

在大家诧异地注视下。

我不仅起了个大早,还顶着两个黑眼圈。

上门去找楚蓉蓉。

得知我想学刺绣,楚蓉蓉很欢迎表示没问题。

我挺不好意思。

看她屋子里堆积满了各种布料工具。

便问:「你在做新任掌门的袍子吗,会不会打扰你啊。「

「没事,得空的,小师叔想做怎么样的款式图案?

「就……鲲鹏展翅的那种吧。」

看我难得扭捏。

楚蓉蓉露出「姑娘别害臊我都懂」的表情。

她拉我坐下,让我先选布料。

「小师叔,是要亲手做了,送给有缘人吧?」

各种材质的布料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支支吾吾,说差不多。

孽缘,也是有缘人。

昨夜,段九渊说完报恩后,硬塞我一颗药丸。

「天玄丹有延年寿命之效,尤其对你这种体质而言。」

我不想要。

可现在不服也是死路一条,心一横,一口闷了。

「段九渊,那我们是不是扯平了?」

段九渊可没有想一笔算清的意思。

而是好整以暇地告诉我。

「最近,我觉得我身上缺点东西。」

我:「……缺啥?」

缺良心吗?

「你若要感谢我,就去秀一副鲲鹏展翅图的荷包,直到秀到我满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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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22 16: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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