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只是流年不待还
倾国
云泽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子,他是蜀王的小儿子,向来只需坦然的接受恩宠和疼爱,却不用承担沉重的责任。
可是突然之间,战鼓雷鸣,盛世变末日,山河摇摇欲坠,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1
面对楚国的二十万大军,年迈的蜀王决定御驾亲征,背水一战。
云泽这次没有逃避,他明白蜀郡已到生死存亡之际,他必须站出来,为父兄分担责任。
临行前,他专门去向阿姜辞行,还厚着脸皮从阿姜那里讨来一个长命锁,想着带在身边就像她一直在陪着自己。
穆姬闹着要和他一起上战场,云泽无奈只好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说自己早已心有所属。
穆姬不肯罢休,追问:「殿下的心上人是阿姜么?」
云泽没有回答。
「我知道是她,殿下看她的眼神都格外温柔。」穆姬眼睛红了,似乎带着哭腔:「可是,殿下,她除了比我长得好看,又有哪里比得上我?出身比不上,教养比不上,武艺比不上,琴棋书画样样都比不上,为什么是她,为什么!」
「娇娇,别闹了。」云泽不想和她争吵,更不想让阿姜处于尴尬的境地。
「殿下,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啊!」
云泽没有和她在争执下去,大军就要出发了。
梓梁拍拍娇娇的肩膀:「没事的,娇娇,哥哥回来后给你介绍更好的郎君,比这个人好千倍万倍。」
这一场战争比想象的更加艰难残酷,几十万大军鏖战祁门,鲜血淋淋哀嚎一片,连土地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一批批战士涌上去又倒下,尸横遍野前仆后继。
楚国大军步步紧逼,蜀军一退再退,终于是退无可退。
年迈的蜀王被深夜来袭的刺客一刀毙命,云泽赶到时,他只剩一口气却迟迟不肯闭眼。
他抚着云泽的脸颊,露出慈爱又安详的微笑:「阿泽啊,父王真是没用,蜀郡就靠你们了,别怪父王严厉……父王是希望你们赶快长大……好好活着,辅佐你大哥,照顾好你母后和皇姐……父王先走了……」
原本以为自己与父王并不亲近,可是血脉相连的父子永远都是父子。
云泽斩下刺客的头颅,举起蜀国战旗,冲在队伍最前面。
但是依然无法挽回颓势,大局已定,无力回天。
楚军突破最后一道防线,将他们包围起来。
「你先走。」
梓梁挡在云泽身前。
「不,你回去!皇姐还等着你呢!」
梓梁迟疑了片刻,仍挡在云泽身前:「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并眼神示意云泽的随从把他拉回去,孤身一人迎上追来的楚国骑兵。
云泽在随从的掩护下逃了半日,还是落入楚人手中。
厄运来袭时,不会给你半分喘息的机会。
「永王殿下,蜀国败局已定,投降吧。」
「穆梓梁呢?」
「那个掩护你逃跑的将军啊,死了啊。」
2
云泽心死如灰。山河破碎,父兄身死,好友阵亡……
他被关进楚国大牢,巴陵六郡也被楚国收入囊中,随他出征的十万蜀郡儿郎们死的死伤的伤,命运终于向他展露出绝情的一面。
被俘虏的时候,云泽丢掉了很多东西,只有一个长命锁还紧紧贴在靠近心脏的贴身口袋中,不肯放手。
「这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拿来孝敬孝敬大爷们。」搜身时长命锁被看守的狱卒发现。
「这个不值钱,不过是个小玩意儿。」
「不值钱?我管它值不值钱,老子就是想要,快拿来。」
春风得意时,天下都围着他转,一朝跌落尘埃,连蝼蚁都要来踩上一脚。
「不给如何?」
云泽狂狷一笑。
「不给?」狱卒飞起一脚,踢在云泽受伤的腿上:「一个阶下囚还硬气什么!」
云泽被铁链困着无法还手,任他们拳打脚踢,仍是抓着长命锁不肯放,这是他唯一想要紧紧抓住的东西。
「算了吧,那玩意儿确实不值钱,别把他打坏了,不好向太子殿下交代啊。」一旁有人劝道。
那狱卒这才停手,啐了一口:「七天之后就要处斩刑了,这个锁早晚是我的。」
原来他还只能活七天,云泽苦涩地笑了笑。
也罢,功败垂成,死又何惧。
只是,不知道他的小丫头是否安好,不知道她会不会想念自己。
他再也见不到她挽起长发,穿上嫁衣的模样了。
谁知过了两天事情竟然出现转机,云泽被释放了。
原来两国竟然达成和约,蜀国割让巴陵六郡,赔款十万雪花银,楚国则释放俘虏。
他一路奔波,紧赶慢赶,想要快点儿赶回锦官城。
行至半路,在驿站歇脚时却听人说:「哎,你们听说了没?这次蜀国献上了一位美人去楚国和亲,这才免了灭国之灾。据说那美人面若桃花,倾国倾城,让人见之失神,神魂颠倒。」
「骗人吧你,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我说的都是真的,没骗你。」
「那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好像是相国大人家的养女,叫什么,对,穆阿姜。」
3
云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凝固了,他飞奔上马,转身连夜去追和亲的队伍。
他日夜兼程,单枪匹马一直追到荆门,却听到阿姜被封为穆妃的消息,终于倒下,一病不起。
他曾经以为来日方长,他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他熬过了残酷的战场,熬过了牢狱之灾,熬过了漫长的思念,却再也见不到他的小丫头了。
「殿下,回去吧,太后、陛下还有朝阳公主都在等你。」是穆姬,她来带他回去。
云泽失魂落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被穆姬带回了锦官城。
只是往日里顾盼飞扬眼睛再也没有了光彩。
朝阳公主来看他。
他们相顾无言,良久,朝阳才说:「阿泽,振作起来,别让母后担心。」
「阿姐,你呢?你心痛吗?」
「人死不能复生,你比我要好多了。」朝阳公主低下头,泪水打在她的手上。
「对不起,我没能把他带回来,我,我本来……」
「不是你的错,别自责。」朝阳把云泽揽在怀里:「我们还要活下去,你还有母后,还有皇兄,还有我,咱们要好好活着啊。」
朝阳唤下人抱来一个襁褓里小婴儿,给云泽看:「你看,像不像梓梁?」
「阿姐。」云泽很心疼她:「不要一个人挺着。」
「我要好好把他抚养成人,让他像他爹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她又说:「你也是啊,阿姜也不想看到你颓废的样子,为了她你也要好好活着。」
每个人都让他振作起来,厄运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都没什么大不了。
别人的伤痛都无关紧要,都可以忍受。
云泽仿佛听进去了劝慰。
他开始上朝,像父王临终前期待的那样,协助皇兄匡扶江山,一切好像都开始回归正轨。
4
十万雪花银不是一个小数目,蜀国举全国之力筹备整整一年,这才将数目备齐。
眼下,蜀王头疼的是派谁去交付赔款,从锦官城到郢都千里之遥,难免会碰到什么意外,必须有可靠的武将压阵。
只是祁门之战,军中大将伤亡惨重,竟是连一个可靠之人都选不出来。
蜀王正在为此事焦头烂额之时,云泽请旨出使楚国,蜀王却迟迟不肯同意,此行凶险万分,而云泽是他的亲弟弟。
「皇兄,请相信云泽,定不辱使命。」
「此行凶险万分,朕不能拿你冒险,你也知道朕的身体,万一……」
「皇兄,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从蜀郡到郢都的路程,也没有人比我更熟悉楚军的作战习惯,我是最合适的人选。至于皇兄的身体,不会有万一,太医一定会治好皇兄的。」
的确,眼下再也没有比云泽更合适的人选,只是蜀国皇室一向子嗣单薄,偏偏当今皇帝自小体弱多病,不是长久之象,皇帝尚无子嗣,而云泽作为储君不宜离开都城。
当日云泽在朝堂上请旨出使楚国,朝中重臣就纷纷反对,均不同意。
这一年来,云泽沉稳不少,在政事上也颇有建树,逐渐有了不少追随者。
临行前,云泽来相国府同朝阳公主告别。
朝阳公主似乎已经走出丧夫之痛,每日沉浸在照顾小孩子的乐趣中,整个人都鲜活了许多。
「阿姐,我要走了,你要保重啊。」
「你都想好了?即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去救她?」
原来,云泽此行并不只是交付赔款,他还有别的目的。
他派人在蜀郡搜寻了一年,终于找到一个酷似阿姜的姑娘,把她养在永王府中。
这姑娘与阿姜十分相似,甚至更加漂亮,云泽请来阿姜的教养婆婆指导她,如今,恐怕连最亲近的人都分辨不出她们两个。
没错,他要偷天换日,把阿姜救回来。
这一年来,他培养心腹,在楚王宫安插眼线,他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
「对不起,阿姐。」云泽低下头:「天下如何,我并不在乎,我只在乎她。」
「皇兄那边你要如何交代呢?若是惹怒了楚王,恐怕蜀郡会有灭顶之灾。」
「皇姐,不用担心,我早已安排好。荆遥与阿姜连相国夫人都分辨不出,楚王又怎会看出破绽?」
「即使楚王发现了,也无需担心,如今的楚王宫危机四伏,后宫争端不断,祁门之战楚军伤亡同样惨重,楚王并非昏君,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开战。」
「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开战,你呢,你身上也肩负着匡夫蜀国的责任。」朝阳从不曾苛责他。
「阿姜对楚王来说只是一颗棋子,她在楚王宫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你考虑过后果么?即使你把她带回来,朝中大臣会怎么看?百姓又会怎么看?」
「这些都无关紧要,我会对外宣称蜀国永王在归国途中不治身亡,我会带她远走高飞,去看山河壮阔,去看人间烟火,去过平凡的生活。」
「皇兄的身体,王室的存续,你都放手不管了?」
「我为皇兄搜罗了天下最好的大夫,他一定会没事的,再说了,皇兄会有孩子。最坏的情况,王室还有思梁。」
「思梁是穆家的孩子。」
「他也是王室血脉。」
「看来,你不会回头了。」
「对不起,皇姐,让你失望了。」
「我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朝阳看着云泽的眼睛,缓缓地说:「阿泽,比起一个贤明但郁郁寡欢的君主,我更想看到一个闲散鲜活的你。我只是想确认一切都万无一失,我不想你有事。皇兄那边我会替你瞒着,如果你们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阿姐等你们。」
「皇姐,阿泽是不是很胸无大志?」
「是人各有志,不必自责。」
5
蜀国境内一切安好,但是行至巴陵却危机四伏。
巴陵刚刚经历战乱,粮食歉收,食不果腹,再加上楚国军队对百姓残暴至极,巴陵如今并不太平,流寇四起,饿殍遍野。
云泽命队伍提高警惕,他们选择白天出行,夜晚进城休息,避免在野外过夜。即使万分小心,这一天夜里他们还是碰上了一股流寇,他们的意图很明显,直扑押解雪花银的车队。
好在这些流寇不成规模,交手没多久就败下阵来。
云泽心中忧虑,虽然这次失败了,但是他们的行踪也暴露了,以后的路肯定更难走。
果不其然,随后几天他们都遭遇不同规模的流寇,虽然保住了雪花银,但是队伍伤亡惨重。
这些流寇看似散乱,其实有组织有纪律,他们多次骚扰,就是为了削减军队实力,然后一击毙命。
既然原来的路线已经暴露,只能调整线路,避开他们。
「大家再坚持下,等我们到了巫山会有人接应。」
原来,云泽早就料到巴陵境内的境况,提早在沿途的巫山、潭州、荆门安排好了接应队伍,随时补充押解人员。
他们走小路很快就赶到了巫山,来到接应地点,却发现等在那里的竟然是穆姬。
「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等你啦,父亲说你会有危险,我来支援一下,不欢迎么?」
「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赶紧回去吧,女孩子家不应该乱跑。」
「反正来都来了,我就要跟着你。」
「你!」娇娇一向跋扈,云泽只能让她跟着。
他们又行了十日这才赶到郢都,找一家客栈先歇下,云泽则去呈上使臣拜帖,逐一拜访相熟的楚国重臣。
荆遥一行人走水路提前到了郢都,正在客栈等着他们。
娇娇见到荆遥,大吃一惊:「阿姜,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没有见过荆遥,自然不认得。
「我在等殿下。」
为了不露出破绽,自从进入楚国境内荆遥一直以阿姜自居。
「不应该在楚王宫么?」娇娇依旧没有看穿,甚至有儿慌乱。
「听说殿下要来,我自然是来迎接的。」连说话的语气都越来越像阿姜。
「阿姜,你,你在楚王宫,过得好么?」
在荆遥的认知里,娇娇对阿姜并不友善,听到她这样问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好云泽回来了,给她解了围。
云泽让人带娇娇先下去休息,又遣散了服侍的下人,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你真的不后悔么,一旦进了楚王宫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荆遥从不后悔。多谢殿下这些日子的照顾,如果不是殿下,荆遥恐怕连命都没有了,能为殿下分忧,荆遥很高兴。」
云泽无言,他苦思冥想能够想到的解救阿姜的办法,却是将另一个姑娘推入万丈深渊。
那日,他从流寇手中救回荆遥,带回永王府,问她愿不愿意变成另一个人。
荆遥毫不犹豫的说愿意,他心中不是没有愧疚。
只是,这些愧疚在泛滥成灾的思念面前犹如沧海一粟,可以忍受。
「殿下不必自责,以荆遥的身份,能做楚王宠妃已是三生有幸。」
「你还有什么未竟的心愿么?我一定替你达成。」
「没有了,我没有什么心愿啦。只要殿下能和阿姜长长久久,荆遥就心满意足了。」
6
云泽安排荆遥与他一同进宫,扮作阿姜的家人,一旦有机会见到阿姜,两人便可互换身份,偷梁换柱神鬼不知。
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楚王同意了穆妃在欢颜殿接见故国使臣。
他们沿着画廊向欢颜殿走去,云泽按耐不住怦怦直跳的心,他握紧手里的长命锁,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他就要见到他的小姑娘了……
荆遥看到云泽满怀期待的样子,似乎也很开心,她低下头笑了出声:「殿下现在像个孩子一样。」
云泽毫不在意她的调侃,只是又加快了脚步。
前方,穆姬朝他们走来,随行似乎是楚王宫的侍女。
穆姬神色慌张,尤其是见到荆遥。
楚宫侍女说,穆妃身体不适,今日不能接见故国使臣。
云泽心中隐隐不安。
他抓住穆姬的胳膊:「你是不是见过她了?你和她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不过是说母亲想念她,让她多给母亲写信罢了。」
「她怎么了?」
「她怀孕了,怀了楚王的孩子。」
云泽脚下竟然不稳,差点摔倒。
「殿下!」 荆遥连忙去扶她,却一把被穆姬推开。
「一个冒牌货也敢自称阿姜,你知不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你会害死我们的。」穆姬看穿了他们的意图。
楚王派人带他们出宫,云泽失魂落魄,一路无言。
回到客栈,三人依旧沉默,云泽和荆遥心里明白,阿姜怀孕了,偷天换日的计划便不能再用。
可是荆遥还是提出拼死一试,只要把阿姜换出来,后面的事她一力承担。
「殿下,让我去试试,大不了被楚王发现,挨打还是赐死,我都不怕,反正我已经多活了这么久,不亏。」
「你发什么疯?你这是把我们和蜀国置于死地!」穆姬说的也没错,楚王为了女人不会开战,可是,为了子嗣就没人说得准了。
云泽不会让她去冒这个风险。
他看上去很疲惫:「你们出去吧,我想休息下。」
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并没有休息。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很迷茫也很无助,每次碰到阿姜,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也许,楚王并不是把她作为一颗棋子,也许,她并不想离开楚王宫,也许,她和楚王两情相悦。
他一个人来到街上,找到一个小酒馆:「老板,来两壶酒,这里最好的酒。」
「好嘞,客官,您稍等。」
一杯烈酒下肚,云泽苦笑,郢都的酒真难喝,哪里比得上蜀郡的竹叶青。
可是,环顾四周,其他客人照样喝的痛快,饮得尽兴。
有的人喜欢竹叶青,有的人喜欢桃花酿,有的人却偏爱秋露白,酒如此,人亦如此。他好像喝醉了,踉踉跄跄的在郢都大街上走着,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他好像是迷路了。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碰上了前来寻他的穆姬。
拉着穆姬说:「娇娇,你看见阿姜了么?我找不到她了。」
穆姬脸色一沉,却发现他喝醉了,搀着他欲往回走:「殿下,咱们回去吧,天色已经很晚了。」
「我要去找阿姜,这么晚了她一个人会害怕的,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有人陪着她呢,她不是一个人。」
「谁?谁陪着她?那个人对她好么?」
「那个人对她很好。」
「不,不会有人比我对她更好了。」云泽说了一路胡话,被穆姬搀扶着终于回到客栈歇下。
第二日,他一醒来就跑去楚王宫,即使不能带她回去,哪怕见她一面也好。
他对守门的侍卫说:「麻烦通告穆妃,说故国使臣来访。」
「穆妃身体不适,今日谁都不见。」
「那我明日再来。」
一连数日,云泽都被拒之门外。
他终于知道,原来,阿姜并不想见他。
他叹了口气,他的小姑娘不再需要他了。他承诺的山河胜景人间烟火,她也不在乎了。
甚至连借给他的长命锁,她都不想要了。
也是,楚王会给她更好更多更值钱的东西,一个长命锁而已。
他一个人垂头丧气的走回客栈。
「咱们回去吧,回锦官城去。」
7
从郢都回来后,云泽不再热衷于参与政事,推掉身上的职务,白日去酒楼饮酒作诗,晚上便在王府宴请宾客,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闲散自在的生活。
他给了荆遥一笔钱,让她去好好生活,但荆遥不肯。
她执意留在永王府,她说:「殿下,我无家可归。」
云泽无奈,只好由着她在王府继续待下去。
蜀国王室的命数一向不好,蜀王的病还没有治好,这边朝阳公主又病倒了,太医也查不出缘由,只说是忧思伤身。
云泽遍寻天下名医为朝阳看病,看来看去也不见好转,只得慢慢养着。
相国府的小公子一天天长大,出落的越发俊秀,人见人爱。云泽把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朝阳开始操心云泽的亲事,请相国夫人和一众朝廷命妇替云泽挑选世家闺秀,挑来挑去竟是没一个满意的。
云泽让她安心养病,不要操心这些闲事,朝阳却说:「哪里算闲事了?明明是天大的事。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那你呢?母后说让你改嫁,你为什么迟迟不肯?」
「我有思梁啊,你呢,孤家寡人一个,以后老了,都没人管你。」
「哈,思梁不会管我啊?是不是,思梁?」云泽又逗他。
「好啊,舅舅老了,我,我来管。」
「母后一直担心你的婚事,你又不回宫,只能我来操心啦,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就遵循父王之前定下的和娇娇的婚事,要么就赶紧去选一个自己心仪的姑娘,母后和皇兄那边我替你周旋。」
「能不能都不选啊?」
「不能!」
大概是不想让朝阳再为他操心吧,又或者想要照顾相国府和朝阳,云泽同意了和穆姬的婚事。
整个锦官城里最丰神俊朗的公子从此有了家室,再也做不了少女们的春闺梦里人了。
他们的婚事很盛大,大概是蜀郡好久没有喜事,百姓都希望这场喜事能冲刷掉战争的伤痛,让蜀郡迎来春天。
朱雀大街又一次张灯结彩,丝竹声、管乐声声声入耳。
从相国府到永王府不过短短的距离,竟然因为人潮拥挤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百姓拦住迎亲的队伍,抛给他们花生、红枣、桂圆,祝福他们百年好合。
一个天之骄子,一个名门闺秀,实乃天作之合。
多日卧病在床的蜀王也来了,他带着王后来参加弟弟的婚礼,大概是沾了喜气的缘故,气色看上去好多了。
云泽却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早早就被抬到房间里。
朝阳不忍看着荆遥在永王府一直无名无份,便求蜀王将荆遥赐给云泽做侧妃,合乎礼节又不失分寸。
这场喜事并没有冲散王室的厄运,一月之后,蜀王驾崩,年仅二十五岁。
蜀王没有子嗣,兄终弟及,云泽被推上蜀王之位。
云泽接管的蜀国尚未从战争中复原,又逢蜀中暴雨连绵,洪水肆虐,这一年实为多事之秋。
为求活命,大量难民涌入锦官城,穆姬捐出首饰珠宝接济难民。
人人都说蜀王夫妇慈悲为怀,兼济天下。
一年后,灾情终于缓和,云泽下令资助难民返回家乡,不想回去的人也可以在锦官城安家,百姓纷纷叫好,人人称道蜀王贤明。
这一年,他还在城南修建了一座观音阁,寺庙虽小却清幽雅致,不过私人寺庙,仅供他一人朝拜。
云泽常常接思梁进宫,亲自带在身边教导,还请了太学最德高望重的老师教他读书写字,琴棋书画。
思梁天资聪颖,进步很快,才三岁就已经认识很多字,会背很多诗。
「舅舅,阿娘让你去看她呢。」小思梁经常被当作传话筒。
「哦?为什么你阿娘不来看我?我可是皇帝,不能轻易出宫的。」
「你骗人,你明明经常出宫的。」
「你这个小机灵鬼。」云泽轻轻的挠他的痒,把他逗的哈哈哈哈大笑:「舅舅,我错了,我错了。」
原本云泽想在蜀王宫旁边为朝阳建一座长公主府,一来方便去看她,二来也方便太医为朝阳诊病。
但朝阳不同意,依旧住在相国府里。
如今的相国府也只剩一个名号,相国大人年迈,已经不在朝堂任职,女儿出嫁已是王后,儿子更是早就不在了。
还好朝阳母子依旧住在相国府,陪着这对老夫妇。
「舅舅到底去还是不去呀?」
「去,当然要去啊。」
这天晚上云泽便亲自送穆思梁回家,他好久没有来相国府了。
「阿娘,阿娘,舅舅来了。」
「梁梁今天乖不乖,让阿娘看看。」朝阳张开双手,想要抱他,却被云泽抢了先。
「这小家伙可重了,我来抱给阿姐看。」
「这么久不来,我还以为你忘了我这个姐姐呢。」
「怎么会?」云泽低头笑道:「怕打扰阿姐休息罢了。」
朝阳轻轻把思梁哄睡着,让侍女带他去旁边睡觉,这才对云泽说:「陪阿姐出去走走吧。」
他们在院子里慢慢踱步,相国府虽不大,却曲径通幽别有洞天,云泽对这个院子再熟悉不过,以前他常常在院子走来走去,期待着一个乖巧的身影出现,假装偶遇。
他们步行至水云阁,凉亭依然伫立在那里,却再也没有人在那里练字了。
「你从郢都回来之后,再没有来过相国府,你以前三天两头便要来一趟。」
「我太忙了。」云泽低下头:「只能委屈阿姐多进宫看看我了。「
「蜀王做的很好,那丈夫呢?」朝阳看着他。
云泽却把视线移向别处,良久,才说:「娇娇和你说了什么?」
「娇娇什么都没说。你们成亲这么久了,你还把思梁当作储君培养,还用娇娇说什么吗?」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姐,皇姐若是男儿,肯定比我厉害多了。」
「别转移话题,思梁是穆家的孩子,没有人会同意他做储君,而且,我也希望他能平凡人的幸福。娇娇是个好王后,你不应该这样对她。」
云泽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望着那凉亭出神。
回宫后,他还是宿在御书房,他翻开枕边的匣子,取出一封信,这封信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信的落款是一个小小的「姜」字。
他一直模仿相国夫人的笔迹和口吻给阿姜写信,每月一封,从不间断。
只是回信却少得可怜,常常他寄了三四封信,才收到一封回信,信上也只有寥寥数语,阿姜一切安好,母亲不必挂心之类,或者问问朝阳、思梁、甚至娇娇如何,却从未提起过他。
即使这样,他仍旧将这些信放在枕边珍藏,一夜一夜的翻阅摩挲。
他的小姑娘在楚王宫过得并不顺遂,但她从来不提。
云泽也是,他在信中只讲一些开心的事情,思梁又长高啦,会说话啦,锦官城的桃花开了,今年的竹叶青很好喝,朝阳在中秋节亲自做了月饼,不过有点儿难吃……
荆遥常常扮作阿姜的样子哄他开心,她本就像阿姜,再穿上阿姜最喜欢的白纱衣,将头发松松的系在身后,没有人能够分辨出。
但是云泽从来不曾认错,他不喜欢荆遥这样。
「陛下,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儿。如果变成她能够让你开心,我一点儿都不介意。」
「你不是她,你是荆遥。」云泽对荆遥始终怀有愧疚,所以也不曾苛责她。
大概是他登基后的第三年,郢都传来喜讯,楚王又添一子,甚是宠爱。
这天,娇娇终于来到御书房,她说:「陛下,阿姜都有了孩子,咱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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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02 13: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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