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骨相思
三生石上:神仙难渡的生劫死别
(一)
「就是她!就是她害死了城主未出世的孩子!」
「毒妇,活该被吊着蝴蝶骨放血!」
「要我说,城主还是太仁慈,换成是我丧子之痛,定要把这贱人凌迟处死!」
绯月的蝴蝶骨被两个巨大的铁榔头打穿吊起来,挂在城门口示众。
烈日之下,鲜血顺着榔头后的铁索流进炼丹炉中,人们都知道,城主沧澜这是要用绯月这毒妇的鲜血炼丹,给他失子的爱妾补身。
城楼之上,一穿着华丽的妇人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斜挑的丹凤眼,满是算计。
看样子,绯月这次坚持不了多久了。
身旁随行的家奴:「城主叮嘱再三,夫人您刚落胎不久,还是小心身子。」
那妇人挑挑眉角,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咳了两声:「罢了,我身子弱,回吧。」说完,面纱之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绯月快要疼死了,也快晒死了。
她只是一介药仙,法术也因那次意外丧失大半,加上她后背的伤,她恐怕自己撑不过今日。
「沧澜……我真的无心伤害你和皎皎的孩子……」绯月意识涣散,虚弱的说着。
皎皎是妖,你是神,你们的孩子本就很难平安降生,为何你就是不信我。
绯月费力的睁开混沌的双眼,看着脚下人群对她指指点点,谩骂不休,她无力反驳,也不想争辩。
她活了八百年,心里唯一在意的就是从小收留她的沧澜,除了他,她谁都不在意。
可她如今这幅惨相,也是沧澜一手造成的。
躲在乾坤袋里的芒芒急的团团转,她一气之下擅自逃离主人的乾坤袋冲出去找沧澜。
「芒芒……不许去!」绯月声音沙哑,一张嘴唇角便开裂出血,喉咙里一阵阵灼烧刺痛。
她已经被吊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主人,我不能眼看着你送死!我必须为你分辨几句!」芒芒化作一团白雾消失不见。
「不要去!沧澜,已经不是以前的沧澜了……」绯月没了气力,头一垂昏死过去。
沧澜正坐在书房喝茶,眉宇间满是风雨寒霜。
忽的一团白雾从窗外闯进来,一点礼数都没有,扑通一声跪在他脚边,正是绯月那贱人养在身边的兔子精。
「城主大人,我求你放了我家主人吧,她本是药仙心怀慈悲,绝不会罔顾性命!夫人是妖,她……啊!」
芒芒话还没说完,就被沧澜一巴掌扇飞。
一抹纤弱身影挪进书房,皎皎抽泣的说道:「原是我没有福气,城主,您别生气。我们的孩子……」
说完,皎皎泣不成声的伏在沧澜怀里哭了起来,像是要化成一滩水似的。
芒芒气的捶地:「夫人是妖!那孩子就是因为你才没有的!跟我家主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妖和神仙在一起,本就天理难容!」
咔嚓一声惊雷,震得天地颤抖,四方撼动。
沧澜脸上的怒容如咆哮连天的巨浪翻涌。
第二日,绯月被放了下来,可她面对的却是芒芒的尸体。
一具没有兔子皮的尸体,她被剥皮了。
绯月浑身颤抖,她不敢触碰芒芒血肉模糊的肉身,眼泪困在眼眶里却怎样都流不出来。
她惊惧难忍,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芒芒……芒芒!」
眼前,一双盈盈玉足走了过来,声音温婉如歌:「绯月姐姐,这兔子精就当给我那亡故的孩儿抵命了。当真是她的福气。你莫要怪我,要怪,就怪她口无遮拦,惹恼了城主。」
(二)、
绯月怒视着皎皎,满眼的血丝:「沧澜呢?我要见他,我要与他对峙!」
自沧澜与皎皎的孩子没了,她一直没机会分辨。
如今芒芒为她而死,比她自己去死还痛彻心扉。
芒芒陪着她一起长大,一同流浪,感情无比深厚,就这么被沧澜杀了!
「你也配?」皎皎一脚踢开伤痕累累的绯月。
「嘶……」绯月痛的五官扭曲,连喊叫都没有力气。
皎皎蹲下来钳住绯月的下巴,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嫉妒和怨恨。
「你以为自己是仙界第一美人就能勾引城主?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我会刮花你这张狐媚的脸!」
凄风苦雨中,绯月将芒芒葬在花冢里。
大雨淋湿了绯月的后背,铁榔头击穿的巨大伤口如灌进海水一样疼。
但是绯月不愿躲,她痛恨自己没能保护好芒芒。
远远地,有人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晃晃悠悠走过来,看身影,来人是沧澜。
他高大的身影隐没在半明半暗之中,站在芭蕉树下眼神无比冰冷嘲讽。
可是绯月恨不起来,因为她知道,沧澜失忆了。
他永远记不起他们之间美好又坚实的情感,那情感,是得到过天地见证的。
绯月的瞳仁微微颤抖,她刚要开口,沧澜却将一把生锈的刀子扔在绯月面前。
「要么自己动手,要么我来帮你。」那声音冷的绯月哆嗦了一下。
油灯下,刀刃锈迹斑斑。
「你要做什么?」绯月问。
沧澜紧紧抿着的嘴唇动了动:「听说你今日在皎皎面前夸口,说你仙界第一美人的容颜足以叫我心动,呵呵……」
沧澜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讽刺:「那我便来毁了你的脸,毁了你这份莫名其妙的自信,让皎皎放心,我绝对不会辜负她。」
绯月心中猛地抽痛,眼泪夺眶而出。
「沧澜,你就那么相信皎皎的一面之词吗?你就那么爱她吗?」
为了一个妖,竟要亲手毁了她的容貌?
「看来你是不会自己动手了。也好,那就我来。」沧澜说完,将手里的油灯一扔,捡起那把生锈的刀子朝绯月的脸刺去。
「不要!」
绯月惊呼,下意识用手臂挡在身前。
忽然一道强光绽放赤色光芒,晃的沧澜顿了动作。
「你,你的手臂!」
沧澜眉头紧皱,错愕的嘴唇颤抖,一副十分不想面对现实的样子。
绯月捂着自己手臂上的赤色纹样,抬眼绝望的看着沧澜。
「这是连理枝,你的手臂上也有,对吧?」
沧澜嫌恶的掀开衣袖,果然,在他的手臂上赫然便是一条一模一样的连理枝。
只不过绯月的是红如血的颜色,沧澜手臂上的却是黑色的。
(三)、
「这不可能!」沧澜高大的身形惊的站不稳脚跟,差点摔倒。
「我和皎皎的连理枝才是一对,怎么你也有?!你说,你是怎么得来的?」
他们手臂上的纹样是一种古老神秘的契约,只要两人愿意永远在一起,便可以启动这种契约。
契约会在双方手臂上雕刻纹样,深入骨髓无法抹去,因此被称为雕骨之约。
除非是爱到情根深种难以自拔,不然很少有人愿意生成这种契约,毕竟会跟随自己生生世世。
契约的纹样根据天意而定,生成之前谁都不知道自己手臂上将是什么图案。
几百年前,绯月和沧澜曾经跪在三生石前,求了这份古老契约,并在神明的瞩目下,生成了这一对黑红相间的连理枝。
「皎皎也有,你也有,可皎皎的连理枝碰到我的连理枝从未大放异彩,为何你的会绽放光芒?!」沧澜感觉自己坚如磐石的信念被撼动了。
绯月伤感一笑:「因为我的是真的,她的是假的……」
啪的一声响亮的耳光,绯月被沧澜抽的倒吸一口凉气,久久不能回神。
「我绝不容许你污蔑皎皎!她救过我一命,她和你不一样,她不是你这种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想勾引我的贱女人!」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进绯月的心里。
沧澜拂袖而去,独留绯月在他身后喊道:「沧澜!皎皎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失忆了!」
沧澜顿住脚步,回头厌恶的看着绯月:「当然!她说过,我失忆了,所以我不记得曾经与她许下婚约,我也忘了与她过去的种种。可我沧澜不是个背信弃义的人,如今我娶了皎皎为妻,绝不辜负于她!」
绯月愣了半晌,突然放声大笑。
「沧澜,就算你忘记了曾经的一切,可眼前这对连理枝不会说谎!到底谁才是真,你自己想想清楚!」
沧澜的眼神闪过一瞬间的迷茫,他不愿面对这尴尬的颓局,像是不愿承认事实的孩子负气离开。
绯月望着那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双目空洞失神。
「沧澜,当日若不是我将自己大半生修为渡给你,你又怎么可能扛得住要命的天劫?到底是谁救了你的性命,你到现在还分辨不清……」
绯月愤恨,却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才是沧澜的救命恩人。
当年的菩提山上,沧澜全身被天雷劈的千疮百孔。
飞升上神比飞升上仙还要危险痛苦千倍。
就在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时,绯月看出了沧澜的力不从心,便抱着沧澜渡给他大半修为,与他一起扛了天雷,一同晕死过去。
醒来时,她已经不在菩提山,而是在魔界的琅琊谷。
而琅琊谷张灯结彩,喜气连连,一副要办婚事的样子。
绯月听琅琊谷的小妖说,琅琊谷谷主皎皎要大办婚礼,嫁给上神沧澜。
(四)、
「嫁给上神沧澜……」绯月呢喃着,差点晕厥过去,那时的她虚弱至极。
她尚且是个还没历劫的小仙,又失去大半修为,运气好捡了半条命回来,可刚刚醒来就听到自己的夫君要娶别的女人。
这可真是太讽刺。
绯月万分不信。
她闯进皎皎的洞府,眼看着沧澜正穿着大红礼服,胸前挂着大红花团,面容俊朗一脸喜色,与皎皎夫妻对拜。
「等一下!」
绯月大喊一声,捂着痛的难以呼吸的胸口,一把抓住沧澜的衣袖,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沧澜,你怎可另娶旁人?你答应过我,飞升上神便娶我为妻!」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可是眼泪不争气的扑簌簌滚下来。
皎皎不慌不忙的掀开红盖头,看着一脸懵懂的沧澜大方介绍道:「夫君,这位便是我为你寻的小妾。看来这小妾,似乎很不安分。」
「什么?!小妾?!」
绯月错愕的瞪着皎皎,这女人到底是谁这样颠倒黑白?!
正想从乾坤袋中取出法器,可绯月这才发现,自己的乾坤袋被人收走了。
皎皎朝绯月冷冷一笑,一副我早有筹谋,你翻不了身的表情:「行了,别为了她一个小妾耽误了吉时,押下去好生看管!」
「是!」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走上来,压着法力失了大半没有法器傍身的绯月离开了礼堂。
「沧澜,沧澜!你不可以娶她,你要娶的人只能是我绯月!」
绯月叫嚷着,可是沧澜只厌恶的看了她一眼,便转头跟皎皎继续行礼对拜。
那一幕如今绯月仍记忆犹新,想起来依然觉得万箭穿心般剧痛。
后来她眼睁睁看着沧澜进了皎皎的房间,喝了本该和绯月喝下的交杯酒,吹灭了喜烛。
绯月觉得自己的心比历劫被雷劈还疼。
可她不愿意就这么离开沧澜,她不死心。
她想帮沧澜找回失去的记忆。
她是药仙,她知道神仙渡劫的时候,有可能被天雷带走些什么。
比如法力、记忆、某种能力之类的。
她想医好沧澜,她不想放弃他,正如他曾经也没有放弃过绯月。
绯月无父无母,她从有记忆以来,身边就跟着癞皮狗似的芒芒。
那时候芒芒还未修成人性,整日以大肥兔子的形象蹦跶在绯月身边,跟她一起沿街乞讨。
后来沧澜救了快要被饿死的绯月和芒芒,带着绯月和一只大肥兔子共同修仙。
那段时光,便是绯月至今为止,最最快乐的日子。
她只要能每天看到沧澜的笑容,听到沧澜的声音就足够了。
绯月的心越来越冷,她眼前的回忆也越来越痛。
雨停了她也没回过神来,就那么跪在芒芒的坟前跪了一夜。
直到沧澜和皎皎成双成对的出现在她面前。
沧澜的手中拿着一把银质匕首,上面刻着诡异吓人的图腾,正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断缘鬼手。
绯月惊讶的眉心鼓跳,她知道这匕首是用来干嘛的。
「沧澜,你是要取我性命吗?」绯月的声音不可遏制的颤抖。
沧澜面无表情的看着绯月,似乎下定决心。
「不管你手臂上的连理枝是真是假,我都要去掉。这世界上,我只信皎皎一人,不信什么契约!」
这话深深刺痛了绯月。
沧澜的这份深信不疑的情深,本该属于豁出性命的绯月。
「好,既然你心意已定,那就动手吧……」绯月挺直身板闭上眼睛,有一滴泪滑落。
她知道能毁掉契约的办法,就是心爱之人用断缘鬼手刺进自己胸膛,要了对方的命便算是毁了誓约。
她本也不想活了。
芒芒死了,沧澜变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噗呲一声,那把银质的匕首被沧澜亲手插进绯月的心脏。
鲜血溅了沧澜满脸,也溅了绯月满身。
她的身子如断线的风筝倒了下去。
眼前最后的画面,是沧澜厌恶的擦掉脸上的血,挽着皎皎的手,深情款款的说,他和她之间,绝不会容许第三者的存在。
绯月拼尽一生守护沧澜,却成了第三者。
(五)、
绯月以为自己死定了,然而并没有。
她的「尸首」被人抬着扔去了仙界乱葬岗,但她却从尸山里爬出来,活了下来。
为什么没有死?
因为绯月胸前插着的那把匕首,融合了太多怨念,竟然阻止了绯月去投胎。
绯月便诡异的活了下来,于乱葬岗附近搭了个茅屋。
平时她胸前那把匕首是隐形的且没有感觉,只不过每到她本该死去的这一天,也就是所谓的忌日,她胸口的疼如同有人一遍遍拿匕首剜心一般。
每年「忌日」,她都不得不想起沧澜,想起那位亲手杀了自己的男人。
绯月虽然是药仙,但是医的了别人却医不了自己,十年来她胸口那股疼痛越来越严重。
直到第十五年,她痛的用头撞墙,手掐大腿,可那股剧痛依然无法转移。
她试图用力拔出胸口的匕首,可她根本拔不出来,而且每每触碰就钻心的疼。
她倒在冰冷的泥地里奄奄一息,捏了个仙诀找到仙界的朋友求助。
绯月这些年作为药仙救助过不少人,其中便有愿意报答她的朋友。
这一次,她真的疼得不行了,只好求助于人。
朋友帮她找到了无相上神。
无相上神是天界很神秘的存在,行踪不定,传说可以随便出入三界,无人能拦。
好不容易见到了无相上神,绯月捂着胸口跪在无相面前,求他想想办法,缓解胸口的疼痛。
「哦?你曾立过雕骨之约,之后又被心爱之人以断缘鬼手插入心脏?」饶是无相上神这样的人物,也对绯月的经历暗暗称奇。
这仙界,真愿意与人立下雕骨之约的,他只见过那一位传说级的大神,眼前这柔弱不能自理的姑娘,倒是第二个。
且绯月又被断缘鬼手所伤,因此每年忌日都痛苦无比,这段孽缘无相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见。
「上神可有良策?」绯月痛的脸色惨白。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一本百妖录。进了这百妖录,可封印你体内的法力,也可封印你心口匕首的怨念,你不会痛,但也永远被锁在百妖录中,你可愿意?」
绯月认命般的点点头:「我这条命来之不易,死过一次的人就想好好活着。请无相上神把我封印吧,我此生便可彻底安安静静了。」
无相上神明白了,伸出手掌捏了个莲花的形状,法咒从他口中幽幽道出。
绯月身边出现三圈幽蓝的复杂图纹,紧接着一股强劲的吸力,将绯月吸入一本百妖录。
只是她不知道,这百妖录中,早有一人已经苦苦等待多时了。
绯月的真身挤进小册子里,被无相上神束之高阁,日日吃灰。
绯月垂了垂头,只要活着就好。
这册子里的其他妖怪看到绯月进来,各个好奇无比。
「真想不到嘿,仙界第一美人也能被无相那老东西收进来,他不会是突起色心吧?」
「你瞎了还是聋了?明明是她自己要求进来的。」
「你才瞎了!我瞧着她眼底有泪痕,道行只有两百年,不会是……受了情伤才如此潦倒吧……」
绯月淡淡的瞥了一眼八卦的妖怪,是个修行万年的蛇妖。
蛇妖没在乎绯月淡漠的态度,叨叨个没完:「你既然进来了,我就跟你唠叨唠叨。」
绯月:你还知道你唠叨。
蛇妖:「咱们这都是些身世坎坷的妖怪,你看那位跃跃欲试想跟你搭讪的白面帅哥,其实是个蟋蟀精。」
绯月眼角瞥了一下,果然有个长相尚可的男子朝自己猛烈挥手……
「还有呢,你看那位霸气威严的青龙,他是天帝的私生子,因为身份不光彩被天帝暗暗贬黜,落到无相上神手里,奉命将他封印。」
绯月抬了抬眼皮,青龙沉默寡言,一张冷脸。
蛇妖叽歪说了许多,唯独没有提到梁上那一位红衣飘逸,半裸胸膛,闭目养神的墨发男子。
「他是?」绯月呢喃着,瞅着那男子很神秘的样子。
蛇妖赶紧「嘘」了一声:「你千万离他远一点!」
绯月皱了皱眉:「为何?」
蛇妖小心翼翼低声言语:「咱们这百妖录里的妖怪都被封印了法力,可偏偏你问的那位,无相是封印不住他的!他若心情不好,想灭了咱们整个百妖录都不费吹灰之力!他可是能手劈昆仑山,脚踹南天门的怪物,你千万万别靠近!」
绯月认认真真看了一眼梁上那位侧卧酣睡的男人。
他眉骨深邃,鼻梁高挺,一身红装穿的不正不经,却又透着一股风流倜傥的气韵。
与沧澜不同,沧澜总是穿一身深蓝色袍子,为人不苟言笑的样子。
绯月垂下眼睑,不想回忆沧澜,蛇妖再叨叨什么八卦,她也左耳进右耳出。
百妖录虽然是一本册子,但也有白天黑夜的区别。
众妖沉沉睡去后,绯月却躺在竹椅上不成眠。
她望着梁上睡了一整天的男子,心想若他是个女子,绯月定然不可能顶着仙界第一美人的称号了。
虽然这称号对她来说并没有意义。
忽然,梁上那人唰的睁开双眼,与绯月正好四目相对,吓得绯月差点尖叫出声。
(六)、
男人勾唇一笑,眼底神色变幻莫测,仿佛能看穿几道轮回,一眼万年。
他翻身轻盈跃下,周身红衫鼓动如妖冶莲花。
落在绯月眼前,她才发觉男人竟然这么高,气场凌厉十分强悍。
绯月不自然的往后退了退,可男子却走近一步仔仔细细端详着绯月。
「疼不疼?」男子声音清越,修长白皙的手指指了指绯月的心窝。
绯月大惊失色,心惊肉跳的往后又退了三步。
这千百年间,问她疼不疼的只有眼前这陌生男子。
且他又是如何看得见她心口的伤?
白天蛇妖的话已经足够叫绯月警惕,此刻男子的举动更让她浑身毛孔颤栗,神经瞬间紧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绯月顾左右而言他。
男子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仿佛希望能代替绯月疼痛似的。
「你胸前的断缘鬼手,我看得见。」而且看得很清楚,上面还滴着血。
男子自然的坐在绯月刚刚躺着的竹椅上,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眼神澄澈清明好像能把她看穿。
绯月有些慌张,他果然法力高玄,深不可测,连无相上神都看不见她胸口的匕首,他却能看到。
「是谁伤你?」说这话的时候,男子语气犹如寒冰,微咬了咬牙。
「这似乎跟你没有关系。」绯月低眉答话,虽然声调低但却不卑不亢。
她要不是怕眼前这强悍之人发起脾气碾死自己,她才懒得搭理。
男子咧唇一笑,心说,你还跟当年的模样没有半分区别,与陌生人攀谈半分傲娇半分疏离。
「我瞧着你的竹椅不错,可愿意为我做一把?」男子说完,指了指房梁:「那上头睡着不舒服,实在有些硌。」
绯月想笑,可她忍住了,她努力管理好表情,然后点点头:「大家都被封印在此,做一把竹椅送你也无不可。」
男子站起来,俯视着不敢抬眼的绯月,她的鼻尖那么软糯,真想捏上一捏。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和你的情分,不止是被封印在百妖录里这么简单。
我已经在此等你百年了。
「那我就等你做好送我。哦对了,记得做的长一些。」说完,男子拍了拍自己双腿:「毕竟我腿长。」
绯月:……
「你叫我九尘便可。」男子说完,跃上房梁,回头深深凝望了一眼绯月,闭目睡去。
「真是个奇葩……」绯月小声说着,为了躲避九尘,颠颠跑去竹林里寻找合适的竹子。
九尘闭目养神,红唇微挑:「宝贝,我听得到。」
自从被封印到百妖录里,绯月的心脏便再也没疼过,因为她的法力和那匕首里的怨念被一齐封印了,所以不再疼。
但自从那该死的九尘看到了断缘鬼手后,绯月觉得心口总是隐隐作痛,像是又要发作了似的。
一日她正好好地编织竹椅,心头忽然猛地刺痛,疼得绯月倒吸一口凉气。
偏巧这时,诡异的九尘坐在她旁边,她心口的疼痛瞬间消失。
九尘双手抱在胸前,扬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看着绯月,似笑非笑:「你这一世过的如何?」
绯月瞪着眼睛打量九尘,为何他问的问题总是这样奇奇怪怪?好像她的前世与他相识似的。
九尘读懂绯月的眼神,却满不在乎的继续说道:「我猜你过的不尽如人意。可有何未完成的心愿?比如法力大增,又比如游历世界?」
绯月眨了眨眼,陷入沉思。
她曾穷困潦倒,也曾和沧澜见过世面,算是看遍了世间苍凉与繁华。
可她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打破了她对世界固有的认知,让她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还有比沧澜更帅,气势更强的存在。
之前的她,确实满眼满心都是沧澜,疏忽了对世界的洞察。
「我与你非亲非故,便说不着什么心愿不心愿。在这百妖录里,我只求安稳太平。」
言下之意,你别一个冲动杀我就是。
九尘微微皱了皱眉,显露出一丝反感,却对绯月依然保持着淡笑的姿态:「有人来找你了。」
绯月心想,谁会知道我被封印在百妖录?谁又会来找我?我无亲无故的,真是可笑!
然后,绯月就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了出去,站在一片湛蓝湖水旁边,眼前之人,竟是沧澜。
(七)、
绯月脸色唰的惨白,冷的可怕,她万万想不到能再见到沧澜。
同时与绯月一齐出了百妖录的,还有九尘。
他抱着双臂站在绯月身后,像是要保护她一般,微眯着绽放寒光的双眸。
「绯月,我,我全都知道了!」沧澜颤抖着双手,想要去拥抱绯月。
绯月吓得连连后退,避之如蛇蝎。
就连绯月自己也惊到了,她不是最爱沧澜,最信任沧澜吗?可如今见了他,却害怕的像看见鬼,比鬼还恐怖。
「绯月,我是沧澜啊!你不认得我了吗?」沧澜张开双臂,眼泪一股股往外流,可绯月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心疼,甚至有点想笑。
「你不必如此。」绯月冷冷的看着沧澜:「我和你的雕骨之约已毁。」
没等沧澜说话,九尘幽幽开口,冰冷如数九寒天:「是他。」
是他伤了绯月。
沧澜情急之下,顾不得身旁站着的高出他一头的九尘,愧疚说道:「绯月,我都调查清楚了,原来救我的人是你,竟然是你!」
绯月消失后,皎皎越发得意不知收敛,便渐渐有了罪证可寻。
沧澜终于知道那个夭折的孩子,并不是绯月弄死的,而是皎皎嫁祸绯月。
沧澜失忆后一直认定绯月是小妾,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绯月是为了争宠,才伤害皎皎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对此深信不疑。
沧澜调查了过往,这才知道,原来他历劫的时候救了他性命的不是皎皎而是绯月。
皎皎手臂上的连理枝也只是她自己画上去的。
沧澜因为失去记忆不知道是何时去三生石前跪求了雕骨之约,于是便去问皎皎,可皎皎随便说了一个日子。
沧澜去三生石前查询一番,发现时间根本对不上,且与他有雕骨之约的人分明是绯月而不是皎皎。
沧澜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悔恨至极。
可有一天,他听朋友说起,那仙界第一美人绯月并没有死,而是被无相上神封印。
「既然我已被封印,你就不该来找我。」绯月说完,淡淡看着沧澜,如看待陌生人。
从前种种感情,情深也好,虐恋也罢,她都不想记得了。
「你知道吗沧澜,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失忆的那个人是我。」
沧澜心中震荡,悲恸的望着绯月:「可以让我弥补你吗?绯月,我求你。」
可绯月的双眸波澜不惊,心如止水,没有一点点回心转意:「你我缘分已尽,不必多言。」
说完,绯月转身想要回到百妖录里,可忽然心口传来剧烈的撕裂感,痛的她瘫倒在地。
「好痛……」绯月捂住心口,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沧澜大惊:「绯月,你怎么了?」
九尘不屑又冷漠的瞥了眼沧澜,骨节分明的手掌搭在绯月的肩膀上,晶亮的双眸如夜空中繁星:「绯月,忍着点。」
什么意思?
还不等绯月反应过来,那把插在绯月心口千年的断缘鬼手,便被九尘生生扯了出来,连皮带肉。
「啊!!!」绯月痛的撕心裂肺险些晕了过去,被九尘稳稳地接在怀里。
「你对绯月干了什么?!」沧澜咆哮着,朝九尘的天灵盖劈了下去。
九尘只一抬眸,眼神冷的骇人,沧澜高大的身形便撞在墙上,生生撞的吐血。
「你,你到底,是何人?!」沧澜不可置信的看着轻而易举重伤自己的九尘。
九尘睥睨一眼沧澜,打横抱起绯月,只见九尘手掌缓缓荡开翠绿色光晕,绯月胸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脸色愈发红润起来。
(八)、
「你,你不许碰我妻子!」沧澜伸了伸手,却因为伤势过重又猛吐鲜血。
九尘冷哼一声,眼底乍起寒光:「妻子?!她绯月是我的妻子才对,你该叫她一声老祖宗才合规矩。」
此言一出震惊了沧澜,也震惊了绯月,更震惊了百妖录里出不来却看热闹的众妖们。
「你胡说!」沧澜踉跄着站起来,撸子袖子:「我手臂上有连理枝,这是我与绯月的雕骨之约,我们生生世世都是要在一起的!」
九尘邪笑:「你只是她这一世的情劫罢了,我才是他的正缘。」
绯月错愕的看着九尘,九尘也在此刻看向她。
「只有正缘才能看得到你胸口的断缘鬼手。哪怕断缘鬼手是沧澜亲自插进胸口,他也看不到。只有我,你的亲夫君,才能看到并帮你拔出,解脱你的痛苦,现在你明白了吗?」
绯月全身石化,怪不得九尘看她的眼神总是那么复杂,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
怪不得九尘问她第一句话就是疼不疼。
「你可知我为了找你有多辛苦?」九尘双眸凛凛,如风中烛火。
「我撕裂了时空,才找到你。」
撕裂时空?!
绯月只觉得眼前这人法力过分强悍,能撕裂时空,岂不是天下无敌?
震惊之下,她烟波流转,昏倒在九尘的怀里。
其实不是真的晕倒,而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九尘和沧澜。
一个是前任,一个是现任,做女人好难……
「这不可能!」沧澜满眼愤怒,激动的浑身发抖:「若要撕裂时空,少说也有百万年修为。且要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之苦!你如何证明?」
九尘轻轻放下装晕的绯月,褪去半截红衫,露出健硕的后背,以及上面可怖的八十一道天雷劈出的伤痕。
「是真的……」沧澜倏地倒在地上,全身力气全没了。
他的存在,只是为了让绯月度情劫吗?
「所以你该叫她一声老祖宗,我和绯月,百万年前就认识了,那时候,你连个卵都不是。」
沧澜被九尘的话气的又是吐血三升。
一旁无奈的无相上神暗暗憋笑,他认识的那一位传说级大神,就是九尘了。他说话从来都是这般刻薄,唯有对绯月,甜的掉牙。
九尘穿好上衣,抱起绯月,将她衣袖挽起一截,此刻她手臂上赫然竟是一块粉蓝色鸳鸯图案。
「宝贝,还要装晕吗?」九尘在绯月耳边轻笑一声,绯月唰的脸红起来,睁开眼不好意思的看着九尘,也看到了自己手臂上浮现的鸳鸯图案。
九尘将手臂伸出来,结实的小臂上刻着红黑色鸳鸯图案,与绯月的正好是一对,组合起来便是交颈而卧的鸳鸯图。
九尘宠溺的拍拍绯月的脑袋:「时辰到了,宝贝,该跟我回家了。」
说完,绯月睁大双眼,震惊的看着九尘握住她的手腕,再次撕裂了时空,穿入六道轮回。
眼前是一片芒芒云海,转身则是万亩花园。
粉色连天的芍药开得遍地都是,九尘说,绯月,你最喜欢芍药。
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百万余年,这一世,是我与你的第三世情缘。
「情劫历完,你已飞升上仙。」九尘笑吟吟俯视绯月:「只是你对修仙并不上心,我早已名震四海八荒无人匹敌,你却刚刚飞升上仙,进步实在太慢。」
绯月还未适应眼前迷幻的景象,她踏着缤纷的芍药花从,跟着九尘亦步亦趋:「所以,此刻的我身在哪里?」
「九天之上。」
「那我的身份呢?」
「绯月上仙。」
「我是说,在你心里,我的身份。」绯月驻足看着九尘,芍药花海映衬她双颊粉红,容色娇嫩。
九尘定定的看着绯月:「爱妻绯月。」
绯月的耳朵不由自主的红了,堪比天边橘红的晚霞。
九尘嘴角上扬起一个俊逸的微笑:「你去历劫,我却只能在这九天之上等你,相思之苦实在难熬。答应我,绯月,从今往后,寸步不离,可好?」
「寸步不离?那可不好,岂不是一点自由都没有了?」绯月口是心非:「我……」
九尘强横的一把抱起绯月,将她架在胯上堵在墙边,薄唇微凉已经吻了上去。
「若要自由,这就是下场。」说完,九尘咬住绯月的下唇带着惩罚意味狠狠一吸。
「唔!我,我再也不敢了……」
番外小剧场:
九月 CP 第一世:
酒后清晨,绯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豪爽道:「舒坦!」
一旁幽幽看着她的九尘:「你都对我做了什么?你一个姑娘家,竟然!」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身子,九尘说不下去了。
仙界第一男神九尘,出差去趟人间,怎么就不小心失身了呢!
绯月挠挠下巴,狞笑一声:「都是成年人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你不就是想要银子吗?喏,给你。」说完,绯月丢下一锭金子扬长而去。
九尘一脸黑线,谁叫他出差办事的地方正好在鸭馆,被绯月误以为是鸭王……
回到天界,绯月不小心撞到一堵结实的胸膛,抬头一看,这不是老熟人吗?
九尘: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要有来有往。
绯月: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九尘:上次你给了我一锭金子,多了。我得还你才不算欠你人情。
说完,扛起绯月扔到床上。
绯月:救命啊!上一次我腿软了三天,上神求放过!
九月 CP 第二世:
绯月气冲冲跑回家:老公!火泽星君嘲笑我没吃过香辣烤鱼!
九尘闭目养神:做仙,要慈悲为怀。
绯月哭唧唧跑回家:老公!西王母嘲笑我没买过香奶奶包包!
九尘语气淡淡:做仙,要清心寡欲。
绯月无所谓走回家:老公,观音说我没生过孩子人生是不完整的,嘁,我觉得没关系。
九尘猛地睁眼:上床,躺平,等我。
绯月惊讶的吃手手:嗯?老公,你不是说做仙要清心寡欲?
九尘:我说的话你也信,还不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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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1-06 14: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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