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短兵相思
我的死对头最近十分不对劲,
难道我天天派人刺杀他,被发现了?
除不掉他,只能把他送出去「和亲」。
怎料,他却对我深情表白:「与你一场重逢,竟可解二十载漂泊流离之苦……」
??
我拿的是家仇恩怨的剧本,他怎么是风花雪月的戏文?!
1.
我是鸿胪寺的女少卿,裴尘儿。
时值中秋,又逢皇太女段嫣带兵得胜还朝。
圣上龙心大悦,广宴群臣,普天同庆。
我端着酒杯混在众臣里,死死盯住一处无人的席位,根本无心庆祝。
他已经迟到近半个时辰。
难道……
刺杀终于成功了?!
2.
「璃王到!」
还没等开心,侍卫不适时的通传,彻底浇灭我激动的小火苗。
身着庆典朝服的段璃走进大殿。
我目光灼灼,牢牢锁定他。
作为段璃同父异母的皇兄,圣上没有半分气恼,关切询问他是被何事绊住?
段璃一如既往淡然有礼,笑称只不过碰上庆祝中秋的花车巡游,往皇城的大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我的侍女凝儿匆匆赶来,附耳低言:「主子,大事不好,行动失败了。」
还用你说?
抬起气得发抖的手,我遥指正向皇太女敬酒,恭喜她得胜而归的段璃。
就他这纤尘不染的外裳、浑身上下毫发无损,哪里是与十数名刺客交过手,侥幸脱逃的样子?
失败。
我又一次失败了!
段璃真是命大,几次三番从我手中轻易逃脱。
若不是他额角那条伤疤,我真要怀疑他有金刚不坏的神人之身。
许是我的目光过于炙热,段璃突然回头!
不好,四目相对了!
我分明看见他的眼睛危险地眯了眯。
做贼心虚的我,油然而生一股被看穿的窘迫。
难道被怀疑了?
不可能啊,我和段璃说过客套话的次数,扒着手指就能数清。
最关键的是,我派出的刺客可能武功不济,但不至于傻到带着腰牌信物,让他有机会顺手捡到吧?
所以为什么,段璃又对我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赶紧战术喝酒,企图掩饰慌张。
结果还没一饮而尽,就全呛在喉咙里。
剧烈的咳嗽声吸引了方圆十丈的注意力,当然也包括本来就在留意我的段璃。
来了来了,他大步朝我走来了!
不等缓过劲,我顶着呛红的脸,提着官服下摆一路小跑,遁走了。
不是落荒而逃,我没那么怂!
我狠狠地擦掉嘴边的酒渍。
一两次成败不算什么,且等着吧段璃,早晚有一天把你拿下!
说段璃命大,真不是为屡次刺杀失败找借口。
皇亲贵胄都是天选之子,总能逢凶化吉。此话半点不假。
直到一年前,段璃还是宫中无人敢提及的名字。关于他的一切,都和曾经的宫中动乱联系在一起。
先帝子嗣不多,只得三位皇女、两位皇子。
一位皇子是太子,另一位就是无法活到成人、命丧于北狄死士的段璃。
大家都以为,当年跌入瀑布深渊的段璃,已经尸沉寒潭。
毕竟护他逃出的禁军中郎将都当场殒命,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如何能逃出生天?
起初先帝还抱有一丝期望。可惜,派去明察暗访的探子没有一人带回皇室想要的消息。
后来先帝驾崩,太子即位,二十年转瞬即逝。
在所有人默认段璃已死时,他如同神兵天降,忽然现身京城。
他在大殿拿出证明身份的玉佩。
圣上立刻认出,这枚玉佩曾绑在先帝宝剑之上。
其实段璃根本不需要证明什么,他的模样像极了他明艳照人的母妃。
段璃向圣上诉说在宫外的生活。包括当年是如何被湍急的水流卷走,在断气前被船夫救起,捡回一条命,以及一直以来行走江湖的游侠人生。
段璃只有一件事没解释。
为什么大难不死后选择消失的他,突然孤身返回?
不管答案是什么,他继二十年前被敌国杀死的小皇子,摇身成了遇难成祥的璃王,再次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唯一话题。
只是不知,北狄外患刚刚清除,段璃的出现,会不会搅起另一番风云?
4.
对此次失败的刺杀仔细推敲后,我以一个叹气结束心中复盘。
将亲手做好的月饼摆在父母合葬的墓前,我恭敬祭拜。
「爹爹、娘亲,我和沐哥哥来看你们了。今夜宫中宴饮,所以女儿来得晚了,爹娘莫怪。」
「沐哥哥」是护国大司马的独子,宋沐。现任的禁军中郎将。
大司马和爹爹是旧友,他怜我幼年失怙,一直对我十分照顾。
更深露重,寒风骤起。
我刚来祭拜父母,自然不肯打道回府。宋沐不好阻拦,只得去马车为我取御寒的大氅。
不消片刻,我就感到被裹上一层温暖的披风。
刚想问宋沐怎么如此神速,赫然发现身上是男子外裳……
而且刚刚就在大殿上仔细观察过!
急忙回身,果不其然撞入一双不辨喜怒的眸子。
「夜凉风急,裴少卿何故孤身在此?」
我靠意志力抿住嘴,担心脱口一句「要你管」。
迅速后退,与他保持安全距离。
无奈仍被他披风上的气息萦绕,无处可逃。
月色中,他额角长及脸颊的伤疤衬着阴柔面容,愈添几分鬼魅森然。
即便百般不服,我还是俯身施礼:「璃王。」
这一低头行礼,看见段璃手中拎着酒坛子。
怎么着,在宫里没喝够,打算来这儿撒酒疯?
我知道没理由阻止别人来祭拜。
特别是段璃。
可是、可是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他可以占据我爹娘那么多的时光?
生前是这样,死后依然是……
5.
「师兄,你怎么来了?」
宋沐颇为意外的声音响起。
段璃当然完全感受不到我的纠结,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对宋沐晃了晃手中酒坛。
「来和师父聊聊天!」
是了,纵然不愿承认,我还是不能抹去段璃曾向爹爹拜师习武的事实。
更无法改变,爹爹为他而死的惨剧。
世人记得作为中郎将的爹爹,拼死保护幼主的功绩,却忘了我因此失去唯一的亲人。
我摸向藏在右臂的袖箭。
这是我一直用来傍身的暗器,现在要强忍触发机括的冲动。
下意识死死咬住嘴唇,口中甚至尝到一丝血腥。
叫我如何释然呢?
为什么,他能好端端回来享受富贵荣华,爹爹只能长埋地下?
仿佛感受到我蓄势待发的怨气,段璃凉飕飕的眼神扫过来。
「裴少卿可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宋沐嘿嘿一笑。
他不但没帮忙掩饰,还高举我的手臂,非常得意地展示。
「这是师父故友送给尘儿的及笄之礼,防身用的。」
「有趣……」段璃颇有兴致,「及笄礼物多是玉佩、发钗这样的贵重饰物,竟有人会送充满杀气的利器?」
「许是长辈怜惜下官无依无靠,没有爹爹教我武艺傍身吧!」
脱口而出的怨念,显然来不及收回。
所以说,我不能和段璃长时间共处一室,不然就会忍不住怼几句。若是被他察觉恨意,刺杀之事岂不暴露无遗?
「王爷若无事吩咐,下官先行告退。」
我脱下披风,恭恭敬敬双手呈给段璃。
他冰凉的手指擦过我的手背,拿走披风。
虽只有一瞬触碰,我却控制不住打颤,心跳响若擂鼓……
还没来得及筹谋下次刺杀,我眼前面临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段嫣此番前线杀敌,彻底击碎了北狄的狼子野心。与我们一向亲厚的大宛,第一时间赶来祝贺。
作为鸿胪寺的少卿,我当仁不让负责一切接待事宜。
让我犯愁的不是接待使节,而是大宛每次来的都是斛律小世子。
小世子嘛,看起来高大威猛是个人物,实则十分恋爱脑。每次打着各种旗号,根本目的都是段嫣。
这次他不但来了,还带来大宛郡主斛律翎,明摆着是请亲友团助阵。
很可惜,斛律翎半分帮哥哥加油打气的念头都没有。
她完完全全是冲段璃而来。
听闻皇子一直流落民间,喜欢奇闻逸事的斛律翎根本坐不住。
她好不容易见到死而复生的段璃,自然是成日缠着他讲传奇经历,以慰那颗想闯荡江湖的心。
负责照顾斛律翎的我,捎带手还得把段璃伺候好。
他给郡主讲故事,端茶倒水的是我。
他陪郡主游山玩水,鞍前马后的还是我。
想我自小奋发读书,年纪轻轻坐上少卿之位,本该风光无限。
结果绕了一圈,最后还是个小跟班。
还是他段璃的!
我满腔怨恨,全指向段璃。
从他现身京城,我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
7.
这一日天朗气清。
我刚睡醒,站在小院儿里望着好天气,脸上一片愁云惨淡。
艳阳高照就意味着,又要迎来和活力四射的郡主出行的一天。
不消片刻,隐约听见隔壁府邸传来嘈杂的人声响动。
「裴少卿、裴少卿你起床了吗?」
斛律翎的召唤也许会迟来,但最终必等到。
「下官在!」
我揉着头痛欲裂的脑袋,生无可恋地应声。
碰巧住在圣上御赐的璃王府隔壁的好处,居然是方便就近服侍两位皇亲贵胄。
让我找谁说理去?
玩心大的斛律翎趁着好日头,想亲手做一个纸鸢带到郊外去放。
我火急火燎凑齐做纸鸢的一应工具,郡主随意摆弄两下,新鲜劲儿就过去了。
于是乎,我必然成了唯一做纸鸢的「工具人」。
斛律翎晃着秋千无聊等待,随口问起段璃名讳的来历。
「听说你们的皇室为子嗣取名总是大费周章,还有专门的官署负责?」
段璃点头:「由太常寺主理。和裴少卿所在的鸿胪寺一样,统归礼部所辖。」
我在一旁腹诽不停。
你俩从坊间八卦聊到宫廷秘闻就算了,没事儿提我作甚?
段璃继续解释:「太常寺卿需为新生的皇族血脉向天请卦。我当年请到的是,离卦。」
斛律翎追问,不明白其中的讲究。
「贵胄世族得此卦,犹如得光明照临四方。」
斛律翎似懂非懂,心直口快的她,张口就来:
「卦是好卦,可用来作名字怎么怪怪的?你们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对了,一语成谶!」
一直在认真偷听的我,听了斛律翎口无遮拦的话,心下忽而漏了一拍。
段璃、段璃……流离失所二十载,方得复归朝堂。
原本的殷殷期待,居然成了诅咒。
可真是一语成谶。
思及此,我一时恍惚,握在手中削竹篾的小刀,直往手指割去!
8.
没有火辣辣的疼痛。
手腕上反而一阵冰凉的触感……
是段璃牢牢握住我拿着小刀的右手。
他再手疾眼快,我的指尖还是见了点血。
斛律翎哭天抢地,高声唤侍女为我包扎伤口。
见我仍是有点发傻地瞅着他,段璃默不作声,接过我手中的小刀、竹篾。
他手下干脆利落,三两下就完成了纸鸢的收尾工作。
段璃这是……
在帮我?
神志恢复清明,我脸上阵阵发烫,连忙找话题掩盖窘迫。
「郡主可知我们的纸鸢,与贵国有何不同?」
斛律翎拿着纸鸢看了半天,瞧不出个所以然。
我尽量将段璃抛诸脑后,在宣纸上画好图样,认真向斛律翎解释。
「我画的是竹哨,我们会将它绑在纸鸢上。纸鸢随风扶摇直上,风亦入竹哨,其声若鸣筝。风越大,发出的声音越响。若是能工巧匠所制的竹哨,声音可穿破九霄呢!」
「真有这么神?裴少卿快快找来,给本郡主见识一番!」
一般的竹哨家家户户都有,但像我所说那么厉害的,怕是可遇不可求。
刚要措辞解释,一旁的段璃先开口了:「这有何难?」
话音刚落,便从脖子上取下一物。
正是一个精致小巧的竹哨!
他带着淡然笑意:「请裴少卿先替郡主过目。」
段璃这厮好生奇怪,刚巧把竹哨挂在脖子上?
不会憋着什么坏招吧?!
我将信将疑,拿起竹哨细细观摩。
物件是个好物件,可是怎么看着看着,觉得眼前有点儿重影……
「难道,他发觉我是刺客主谋,给我下了迷药,准备拿我问罪?!」
这是我昏倒前,脑中闪过的最后意识……
9.
我很少做梦,每次做梦都是回到不属于我的幼年时光。
之所以说不属于,是因为我在清醒时,从来回忆不起任何与爹娘有关的事。
这不能怪我。
娘亲在我不到两岁就病故,紧接着爹爹又为救段璃而死。
再次清晰地看到爹娘宠溺的笑脸,我很肯定地告诉自己,又在做梦了。
仲夏之夜,娘亲坐在水榭长廊,笑眯眯望着爹爹带我在湖边轻扑流萤。
其乐融融之际,我忽感身体越来越热。
爹娘身影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近在咫尺、怒火中烧的段璃。
我想要逃跑,却发现手脚被绑在刑架上动弹不得!
段璃拿着烫红的烙铁,慢慢靠近。
「为什么要派人杀我?」
我霎时惊慌失措,半点声音都发不出,只得拼命摇头。
天地可鉴,我、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杀死段璃!
派刺客只是想让他受点伤,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道皇宫不好混,赶紧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烙铁越来越近,我认命,闭上眼睛……
下一秒,扑面而来的热气变成刺骨的寒冷。
我和年幼的段璃一起跌落百丈寒潭。
瀑流湍急,裹挟着昏迷的段璃沉沉浮浮。
我伸手救他,呛入口鼻的水让我几乎窒息,拼命挣扎几次,终于碰到他的衣角。
我死命抓住不放,用力间手掌一阵锥心刺痛!
10.
噩梦乍醒,我满身冷汗,从床榻坐起。
惊魂未定,下意识看向梦中疼痛的右手掌心。
手中竟是段璃给我的那支竹哨。
因为握得太狠,竹哨在掌心留下深红印记。
闻声而入的侍女凝儿见我醒了,欣喜不已。
我这才知道,竟已昏迷一天一夜。
段嫣和宋沐守了我整晚,刚去早朝。这一晚上,我忽冷忽热直打摆子,可急坏了众人。
我了然点头,怪不得梦里冰火两重天啊!
凝儿把温在小火炉上的热粥端来:「这是皇太女亲手熬的呢!」
热粥下肚,我满足轻叹。
想到宋沐和段嫣的陪伴,渐渐平复心情。
从我有记忆以来,在我身边不离不弃的,就只有这两人。
我自认对作为爹爹爱徒的宋沐,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宋家也没有亲上加亲的打算,否则大司马就不会请旨赐婚,为宋沐求娶段嫣。
以我对宋家一门忠烈的了解,如果大宛小世子对段嫣是情根深种、非卿不娶,那宋沐就是在大司马的威逼下,勉为其难跑去断绝小世子的痴心妄想。
毕竟段嫣将来是女帝,安全起见,她的驸马还是本国人为好。
不过,会被段嫣断然拒绝那是一定的了。
我和宋沐毫无男女之情,却架不住旁人遐想。
特别是作为被求娶的对象,段嫣简直把乱点鸳鸯当成毕生爱好。
我严重怀疑,关于我和宋沐的流言蜚语,是段嫣散布的。
每次看到我和宋沐同框出现,我都感觉她在强忍把心中的「金童玉女」捆在一起,按头拜堂的冲动。
得知被求婚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向我负荆请罪。
看着朝堂上不怒自威的皇太女撒娇讨饶,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的友情或许是段嫣被身份束缚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自由光亮。
被立为皇太女的公主,段嫣是头一个。
压力之大、反对之声,甚至是性命之忧,可想而知。
其中最大的隐患,就是与段嫣年龄相仿、横空出世的段璃。
毕竟,他在「死」前,曾动摇过当今圣上的太子之位啊!
我盯住手中的竹哨,计上心来。
既然派出刺客都吓不退段璃,只能另辟蹊径了……
三日后,我在早朝的「恳切」奏请引起满朝热议。
我先是向圣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大宛连续四年提出议亲请求,然皇太女无心斛律小世子。次次拂了大宛的面子恐伤和气,不如从王公子弟中为斛律郡主择一佳婿,岂不是仍能和大宛永结秦晋之好?」
接着在圣上和大臣们深以为然之际,抛出我的绝妙提议。
「臣以为,郡马的最佳人选,非璃王莫属。」
我美滋滋,这计划简直天衣无缝。
段璃成了斛律翎的郡马,成亲以后和她生活在大宛,就无法再跟我的好姐妹争皇位。
我也不用再派刺客。
且不说次次失败,天知道对杀手而言,掌握技巧只让目标受轻伤,可比不管不顾杀人难多了!
不过嘛,饶是如意算盘打得震天响,单独和段璃待在一处,还是让我颇为别扭。
想我那天在早朝侃侃而谈,当着满朝文武,说段璃和斛律翎是如何一见如故。我这个天天陪在身边的外人,都看出两人暗生情愫。
瞎话编得天花乱坠的时候,段璃可就在大殿上听着呢!
那时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此刻就更不敢了。
我垫着脚左顾右盼,一脸急不可耐。
约好一起放纸鸢,怎么斛律翎还不来?
和段璃单独相处,就是大型尴尬现场啊,脚趾简直能抠出整座皇宫大殿。
正愁不知找什么话题结束尴尬的沉默,阵阵香风袭来。
附近桂树上的桂花纷纷扬扬飘散,惹得我鼻子痒痒。
我极没形象,打了个大喷嚏,吓得旁边忙着「顾影自怜」的段璃一个激灵。
我假笑一声:「王爷见谅。谁能想到,百花尽落的秋天还有桂花独自美丽。」
段璃不接茬,轻摇折扇,我俩附近的桂花随之飘远。
啊这。
瞬间感觉比刚才的无言以对还要难堪。
「裴少卿身体恢复得可好?」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手里不自然地摆弄上次做好的纸鸢,感觉脸憋得通红。
据凝儿的可靠线报,当天在璃王府晕倒,是段璃一把抱起我,施展轻功直接翻墙入了裴府,将我妥善安置。
大家手忙脚乱,只有他沉着冷静,命人通传御医。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脸上的焦急关切也不作假。
听凝儿滔滔不绝赞叹,我一脸痛心惋惜。
这小姑娘太不坚定,轻易就被美色收买。
我可是头一次听人把登堂入室、不拿自己当外人说得如此清丽脱俗。
12.
收起吐槽嘴脸,我向段璃连连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御医认定我是积劳成疾,我当然双手赞成。
绝对是最近待在段璃身边,憋出内伤了。
「这几日照顾郡主费心了,其实裴少卿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哎呦,还没成婚呢,这郡马爷的思维方式倒是转换得挺快。我议亲的建议,莫不是正中他下怀?
说来好笑,最先跳出来反对这门亲事的是斛律小世子,生怕别人忘了他对段嫣的痴心妄想。
「王爷放心,如果需要和郡主独处,下官一定躲得远远的,绝不碍眼。」
等等……
这话中隐隐的拈酸吃味是怎么回事?
想必段璃也有所察觉,否则怎会对我露出促狭的笑意。
实在糟糕,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从第一次和段璃见面,我就发觉不对劲。
我和他,本该极其陌生的两个人,偏偏生出故人重逢的诡异气氛。
那天他刚刚恢复璃王的头衔,便不顾身份尊贵,跪在我爹娘墓前,郑重其事深深叩首。
「师父、师娘,我还是回来了。」
我看着这一幕,没有丝毫义愤填膺,反而红了眼眶。
段璃和我,一个本该集万千荣宠美名于一身,成为无数京城贵女的春闺梦里人。一个本该在父亲的庇佑下,不必坚强勇敢地长大。
我没有错。
可他……又何错之有呢?
发觉自己软弱下来,我收起眼泪,狠下心肠,打断段璃对爹娘的愧疚之词。
「还请王爷谨言慎行。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您是千金贵体,何苦屈尊,再提陈年旧事?」
我倔强不忿的样子,和跪在墓前、满身脆弱的他,是那么鲜明的对比。
怪只怪天意弄人。
我和他的人生,都没有重来一次的可能。
我能做的,只有尽力保护对我而言重要的人……
13.
「和我见面,当真让裴少卿如此难以忍受?」
段璃直白的问话,仿佛是感应到我心底的声音。
我匆忙掩饰失态:「王爷多虑了,下官只是看天色已晚,郡主还没到……」
「我的意思是,厌恶我到赶出京城都不够,定要我远走大宛,方才称心如意?」
如果以前还只是怀疑,那我现在可以肯定,段璃从来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的想法、知道我背地里做的一切。
可为什么,尽管看穿一切,还选择默默承受?
我们都没有机会给对方想要的答案。
倏忽间,利刃破空的声音在耳畔掠过!
几名蒙面刺客突然杀出!
招招狠辣歹毒,一看就是要取段璃性命。
两相对比,我派出的那些所谓杀手,连小惩大戒都算不上。
段璃被团团围住,勉强以折扇为兵刃,根本敌不过一拥而上的众人。
被段璃推到一旁的我,按动机括,袖箭连发。
但是刺客们不仅武艺精湛,似乎料到我有暗器,轻松躲过胡乱射出的短箭。
刺客确定我赶不及通风报信,或者笃定我没有救段璃的打算吧,总之完全把我当空气。
但是,他们想错了。
我也想错了。
如果事发之前有人问,面对此刻危机会怎么选择?
我一定会回答,当然是袖手旁观啊!
然而当看到为首刺客剑下生风,直冲段璃心窝而去时,我不知哪根筋不对,冲过去挡在段璃身前!
幸好段璃施展轻功,将我向后一拖。
段璃带着我,很快退到了悬崖边。
他望向来人苦笑,又仿佛是在自嘲:「二十年前的境况与今日别无二致……」
二十年前,莫不是爹爹为救他身死的时候?
「这一次,我不会再当被保护的那个了……」段璃回首低吟,「裴尘儿,敢不敢陪我赌一把?」
我的心狂跳不止,紧张兮兮:「赌什么?」
他自信一笑,尽是意气风流。
「赌我受上天垂怜,命不该绝!」
如同被蛊惑一般,我竟然傻乎乎点头。
段璃立时抱住我,纵身跳下悬崖!
与此同时,觉察不对的为首刺客伸出手臂,想要拉住我。
可惜为时已晚,我的手指擦过刺客的脸颊。
在跌落的瞬间,我用力拽下刺客的面巾。
看到刺客真容,我来不及反应,瞪着双眼跌入崖底!
冷风呜咽,孤月高悬。
我再次感慨,段璃当真次次逢凶化吉。
悬崖下有块断壁残垣接住我们,也是够巧。
虽然一身狼狈,总算捡回一条命。
偷瞄始终沉默的段璃,我第三次鼓起勇气试图解释。
「沐哥哥一定是发现我的心思,以为我真要杀你,所以才帮我……」
苍白无力的辩解,连我都说不下去。
宋沐行事向来稳重,今次竟能瞒着我对段璃痛下杀手。可见绝非意气用事,也不可能是为了我。
「那把剑……」久未说话的段璃嗓音哑哑的,眼底尽是自嘲。
「师弟手中那把剑是……父皇的。」
15.
原来,当年段璃遇袭的真相,远不是我以为的那样简单。
当今圣上,和段嫣一样,曾领兵抵御北狄进犯。
皇城中,一场有预谋的叛乱亦将展开。
贵妃欲笼络位高权重的外戚们,逼先帝退位,立她的幼子段璃为帝。
万幸,先帝早已察觉。
然而,抵御外敌的关键时刻,皇城不能再出祸事,形成腹背受敌的局面。
为保京城稳如泰山,先帝没有戳破贵妃谋逆。
他选择派出信任的近臣,冒充北狄杀手,将自己年幼的皇子逼上死路。
「一人之牺牲,换得母妃阴谋不攻自破、朝野上下同心抵御外敌……裴少卿,你说值也不值?」
段璃听不出情绪的低沉声音和凛冽寒风搅动在一起。
我的脸被风割得生疼,心也被他的话紧紧揪住。
段璃之所以知道这一切,是我爹死前透露。
我爹告诉他,若长大后仍想查清真相,可在我娘亲墓旁的树下找到答案。
「我在树下找到师父的留书,印证了我的猜想。宋沐手中之剑,正是当年在我脸上留下伤疤的剑,亦是父皇钟爱之物……
记得幼时,我曾向父皇讨要此剑,他却要我同你的父亲习武。待我有一天胜过师父,便把宝剑赐我。父皇还将剑柄上的玉佩解下,当作与我约定的信物。」
先帝御赐的玉佩,既是段璃皇子身份的最好证明,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先帝选择牺牲他的旨意。
可斩杀龙子的,必是国之重器。
电光火石间,我猛然厘清其中原委。
「当年奉旨杀你的人……」我的眼神锐利起来,「就是今日的大司马,沐哥哥的父亲!」
我讽刺地想,果然是一门忠烈啊!
子承父业,为保朝廷安稳不被段璃的出现打破,誓要完成先帝遗命。
只是,我的爹爹……
16.
突如其来的温暖,打断我的思索。
是段璃伸出手臂,环住气得瑟瑟发抖的我,阻止我在仇恨中越陷越深。
他声音极尽温柔:
「师父并非死于大司马之手。他是为保全我的性命、对父皇的忠诚和对大司马的同袍之谊,才选择跳下瀑布。你的父亲,用血肉之躯护我周全,将结局交给上天。」
我胡乱抹掉泪水,眼泪汪汪与段璃对视。
面对他温暖的怀抱,又冷又饿又心酸的我,不由哭得更大声。
我这算什么啊,竟然要被父皇所弃、漂泊在外受尽苦楚的段璃反过来安慰。
为什么,他为什么这样好?
即使遭逢人事大变,仍用豁达的心宽恕所有人。
而我呢,自段璃出现那天就心生怨怼。
把无处发泄的怨气、恨意通通指向他。
明明暗地为他心折,还要变着法儿把他推离皇宫、推离自己的家。
「好了好了。」他像哄小孩一样拍着我的背,「我们待在这里不是办法,还要仰仗少卿的聪明才智,带我逃出生天呢!」
我吸了吸鼻子,又往段璃怀中钻了钻。
的确,夜里风这么大,再待下去就要被冻死了……
等等,风大!
我眼睛瞬间亮起来。
慌忙从袖中找出本来准备还给段璃的竹哨。
我张开怀抱,就让疾风来得更猛烈些吧!
「王爷,是时候展示你这支竹哨,声唳九霄的实力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翻出巾帕、拆下头上的发冠钗环。
我试图利用手上有限的物件,制作简单的纸鸢。再绑上竹哨,放出去报信!
「幸好刚才留了一手……」我说着展示袖箭,「等会儿做好纸鸢,用这最后一支短箭射出去……王爷你也别闲着啊,帮我把竹哨绑好。」
「少卿果然聪慧,想出这样的方法自救。但、但恕我无法相助。」
什么意思?
我做纸鸢的手顿住。
段璃颇为尴尬:「月光甚暗。我患有眼疾,实是有心无力……」
啥东西?
风太大,我没听清!
所以,他每次意味深长地盯着我,是因为眼神不济吗?!
我五雷轰顶。
就算心再大,一晚上也承受不了这么多信息量啊!
正如段璃后来给我的解释,他没拒绝议亲,是因为知道我看他不顺眼。
打算再次「人间蒸发」的他,力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跳出来拒婚。
殊不知,有个人和他想到一处去了,亦打算利用两国洽谈联姻的当口,没人管束,趁机跑路。
斛律翎没有出现在约好放纸鸢的地点,只为支开众人,脚底抹油闯荡江湖去也!
倒是前来寻她的斛律小世子,射落在夜里如鬼泣的求救竹哨,并遇到带人搜救的宋沐,这才及时找到我和段璃……
逝者已矣,生者如何自处才是真正该关心的。
我用了二十年活在爹爹惨死的阴影里。
此刻方才明白一位父亲、忠臣、挚友、师父是如何用一己性命,保全每一个人的良苦用心。
思前想后,我说服段璃,一起面见皇帝,将真相和盘托出。
纵圣上对皇弟哀兮痛兮,却没有资格收回先帝的圣旨。
我毕竟是个少卿,对朝堂之事总是懂得。
早就准备好办法的我,趁机献上万全之策。可保段璃性命无虞,也不坠先帝圣名。
18.
九月初八,秋祭。
皇帝颁布御旨,广召天下名医,为璃王诊治眼疾。
段璃不日将要失明的消息,传遍每寸国土,世人无不哑然惋惜。
我想到此法,全源于听到段璃眼疾后的第一反应。
如果早知他有病,我只需要广而告之就好,根本不必搞那么多小动作!
毕竟没人能接受一朝天子的人选,目不能视物。
宋家也不必因为担心段璃谋朝篡位,去践行先帝的命令了。
终于,所有人都能得到最好的结局……
19.
是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在府里摸黑游荡。
不知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就来到离璃王府最近的那道墙边。
「你回来,是因为自己很可能彻底失明?」
这是我在断崖靠着他,冻得快昏迷时,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只记得段璃轻轻点头,让我彻骨心寒。
不知是当年眼角边的剑伤,还是跌落瀑布造成的损伤。数年间,他经历过多次短暂失明,一次比一次时间长,或许真有一天会再看不见。
所以,就算冒着会被再次赐死的危险,他也要回来,再看一眼他的家、他的兄长……
鬼使神差地,我站在墙边,轻轻吹起那支救我一命的竹哨。
被救起的那个黎明,段璃将竹哨再次放回我的手中。
「很多事如今不必再隐瞒。这是师父留给我的,让我有一天再见到他的小女儿,就送给她。」
「裴少卿可知,你出生的时候,我也在。」
「我请皇兄将裴府隔壁的宅邸赐给我,就是想在不打扰你的情况下,替师父照顾你。」
「你贴身所带的袖箭,亦是我所赠的及笄之礼。只望它能代我,护你周全。今夜看,它做到了。不仅救了你,也救了我。」
……
那个在我及笄时、在我初入官场,甚至在我每一个生辰送上贺礼,却从不露面的神秘人,根本不是爹爹的旧友故交。
从来都是……段璃。
原来他曾无数次悄然返回京城,只是为我。
所以一次又一次,在我受伤时、晕倒时,他总能最先发现异常。
只因他时时留意、事事小心。
我想法设法刺杀他,甚至想用他所赠的袖箭伤害他。
可他的所思所想,只有保护我。
从很多年前,就只是想要保护我。
这要我如何承受?
我有什么资格承受他所有的善意呢?
20.
「裴少卿倒是好兴致。」
温柔如故的声音隔墙响起。
段璃居然也没睡?!
我尴尬捏住竹哨。
那天共同面圣后,我们再没单独见过面。
「不好意思,扰了王爷清梦。」
「无妨无妨,月朗星稀,正是秉烛夜游的好时间。」
想到段璃说话时惯有的疏朗笑容,纵然隔着一道墙,仍让我脸颊不自觉发烫。
「我刚好有事向少卿讨教……」
他话到嘴边留一半,我被勾起好奇心,忍不住催促。
「王爷不妨直言,看下官能否为王爷排忧解难。」
「那天,少卿为何要挡在宋沐的剑前?」
这个……
我石化,恨不得咬掉舌头,刚才干嘛要追问。
我嘿嘿一笑,试图掩饰:「自然因为下官从没想杀王爷。」
「不想杀我,和以命相救可不是一件事啊!」他声音里带着隐隐笑意,「要知道一个人真正的心思,就要看她在危难之时的举动。裴少卿,你认为呢?」
我这才反应过来,被段璃下套了。
「我我我……」
我急得失了伶牙俐齿,抬脚就要跑。
才刚转身,就迎面撞在来人的胸膛上。
我控诉:「王爷怎么能翻墙?」
段璃反诘:「许是,一回生二回熟吧?」
现在是怎样,当朝王爷在耍赖?
21.
我绕过他,慌不择路要跑。
这次段璃没再阻拦,温润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尘儿,我不如你以为的那般豁达。我也曾恨、曾痛,曾怨上天不公。可承受苦果的,从不只是我一个人。有你、有宋沐,甚至包括大司马和……我的父皇。」
我不由顿住脚步。
他说这些,分明是在唤起我对他的心疼。
可我能怎么办呢?
在他面前,我早已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我知道自己出现,会勾起你全部的痛苦。原本,我只是想要遵从师父的遗命,尽我所能照顾你……
可看着你难过时、赌气时、欢乐时……或是自认赶走我的小小阴谋得逞时的狡黠,我却不由自主被吸引……」
段璃向我走近,完全不介意成为先表露心意的那个人。
他释然慨叹:「没再见你之前,我哪里肯信,与你一场重逢,竟可解二十载漂泊流离之苦……
尘儿,你说得对,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你敢不敢,再信我一次?」
「信什么?」我已然泣不成声。
「信你我虽错失本该拥有的人生,却是情缘早定。信百难千劫已过,往后诸事顺遂、尽是完满。」
他说着轻轻拥住我。
已是深秋,我的心却从未如此刻这般熨帖温暖。
在段璃的怀抱中,我所有的怨怼至此土崩瓦解。
在吻上他嘴角的瞬间,我的眼泪簌簌落下。
多好、多好,一切还来得及。
原来只要相信,每一个瞬间,都可以让人生重新来过……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