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番外:辛
那夜京城满天的烟花,给了我最好的掩饰,我拥有了一副我再也褪不下去的皮囊。
1
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包括她。
但是很多人知道我姓什么,可不包括她。
因为这个姓,我的苦难从出生就开始。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所以母妃放弃了我。因为我不能影响她另外一个孩子,所以我这一辈子都要远离京城。
她费尽心机,将刚刚出生的我托付给了她最信任的掌事姑姑,连夜送出了皇城。
可能,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我这一生,注定与帝王家脱不开关系。
那个我应该唤一声母妃的人死于非命。
而她死后,柜子里成双成对的平安锁,成双成对的玉如意,暴露了我的存在。
我被顺藤摸瓜,从边远小镇的藏身之地挖了出来。
那天,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我将妹妹藏进了水缸里,这才保住了她一条命。
可是,那个一直将我捧在手心里的嬷嬷却被火活活烧死。
嬷嬷死前,最后一眼看向的是那个装着妹妹的水缸。我知道,我是嬷嬷的使命,而妹妹,则是嬷嬷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
尽管她总是优待我,但是这种事情没有办法说明。
她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无法报答,只能好好保护那个妹妹,那个嬷嬷死前最放不下的妹妹,那个总是奶声奶气跟在我屁股后面,唤我哥哥的妹妹。
2
我不是神童,我的身世是我离开小镇以后慢慢弄清楚的。
等我完全弄清楚的时候,我身体里的毒已经深入骨髓,必须依赖丞相的药才能续命。
丞相总是看着我叹气,我知道他在可惜。他在可惜,如果我没有这张脸,那他就有了这天底下最好的一把刀。
杀人无影,刀不见血,锁人性命。
他惊艳于我天生奇骨,却又惶恐于我这张脸的脆弱。
他怕利用我杀人,会不小心毁掉我这张脸。阴差阳错,我在满是血污的地方,落得一身干净。
他叫我莲华。
因为我是莲贵妃生的,所以是「莲化」。
我知道,他一直想利用我,去取代那个据说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皇帝。
明明是心知肚明的野心,可他总是有很多说辞。
他告诉我,那本来就是我应得的。
如果我每个月不从他手里拿解药,我就真的信了。
3
他把妹妹收成了女儿。
他说,这是钳制我的把柄。
可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当初嬷嬷看妹妹的目光。他真的把她当成了女儿。
他会用手底下的暗卫给她搜罗千金难求的蜀锦;明明想利用她那古怪的病,却又忍不住给她千金求医……
我看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直到那天阿九撞破了我身世的秘密。
他怕阿九的怪病忘不掉这个,所以他打了她。怕她忘不了,所以他给她吃了我吃过的毒药。
我以为他终于露出了破绽,可他眼底那掩盖不了的孤寂,让我忽然明白。
他很有野心,却也孤独。只有因为怪病一直不谙世事的阿九,才会让他放下戒备,坦诚相待。
他的世界里,只有野心,没有快乐。他不是把阿九当成女儿,而是救赎。
阿九每个月都要吃的续命的药,都被他千方百计弄成了方糖的模样。
他说,莲华,她最信你,给她吃罢。
我接过去,轻车熟路爬上绣楼的窗户,敲窗,很快就看见她开窗张嘴让我喂她。
小小的脸蛋满是单纯,一双眼睛里,清澈见底。她说,莲华,你快下去,奶娘来了就不好了。
她的奶娘不允许她吃糖,她以为是奶娘怕她胖,却不知,是丞相怕她吃多了糖,再给她加了解药的方糖,她就不吃了。
解药掺和进方糖里,最是无形。
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在意,却要用最甜蜜的毒药害你。
他明明在意,却还是在算计。连他唯一的救赎,都要算计。
4
阿九该是嫁给景岳世子的,因为景岳是太后的侄子。
当年母妃的死,太后在背后没少动手脚。
太后甚至将我那个未谋面的弟弟,养成了自己的儿子。
丞相谋划许久,最后放弃了景岳,因为景岳着实没什么脑子。
他剑走偏锋,将阿九送入了皇宫。
我曾苦求他不要这样做,阿九心思单纯,从小到大从未离开我超过一个月。
但是丞相说,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因为你,去讨好那个皇帝。
你们明明是一样的,但就是因为他是帝王,你是蝼蚁,所以他有了你得不到的一切。
阿九是丞相千金,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二人天生一对,你又算什么东西?
是啊,我又算什么东西。
留住她,只能是让她陪我一起月月吃药而已。
丞相大概是从一见到阿九,就打算了好了她的去处。他唯一没想到的,就是阿九会成为他心坎上的救赎。
我这么说,是有依据的。
因为连阿九的婢女,都是对我的掩护。
莲花,莲华。
这两个名字取出来的时候,阿九不过七岁。回首一望,竟然已经快过了十年。
5
莲花。
我不知道她原来的名字是什么,只知道,她是当年被屠的茶庄的小姐。
但是我知道,她不喜欢阿九。
阿九从麻雀变凤凰,她从小姐变丫鬟。
莲花知道我的身世以后,十分感同身受,仿佛我跟她一样,失去了一切。
她觉得,我跟她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她争强好胜,处处都要跟阿九比。
人很奇怪,莲花就很奇怪。
她明明恨丞相入骨,却又在他面前,跟阿九争宠。
丞相并不苛待她,阿九可以学的,莲花也可以。准确地说,阿九身上拥有的,从来不是丞相给的使命,而是宠爱。
莲花的努力,让她自己成功变成丞相的棋子。
我看着她日复一日去练习那些,阿九学会,但挨打就会忘记的东西,满心满肺,只有漫无边际的悲凉。
我不知道自己满心的悲悯来自何处,或者说,在这个酝酿着惊天秘密的丞相府中,我是最没有资格可怜别人的。
6
阿九入宫那天,丞相特别严厉地训斥了她。我想,他大概是想让阿九,不要将他记得太清楚吧。
我站在他身后,手里是弯刀一柄。
我可以一刀杀了他,我这是报仇!他杀了嬷嬷,杀了那么多人!
可是,我不能。
远处,阿九的奶娘正在拉着阿九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而我腰间,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方糖。
丞相问我,你喜不喜欢阿九?
我愣了愣,他又说,这就是现实,你喜欢她,但是你一个护卫,怎么配得上她?
那个高座之上的人,并不比你强多少,你们甚至长得都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我也问我自己,我喜欢她吗?
喜欢……吗?
可能,不只是喜欢吧。
我站在宫墙外,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她让我早点回家,说自己也能很快回来。
我没动,亦没有说话。
她单纯,单纯到很多时候,我觉得她傻。
我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在她七岁年那年没有打她一顿!
那样她就长记性,就不会自己冒险上山,就不会得这种怪病……
我更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找到她,万一早一点,她就能治好了呢……
可是,我又万分庆幸,她的病,让她忘记了这一切。
我喜欢她,我舍不得让她明白这世间无情。又或者说,我喜欢她,因为她是我从始至终唯一拥有的人。
我的胞弟,坐拥江山万里,而我只有傻乎乎的阿九一人而已。
7
丞相变得很忙,他拉拢四方势力,合力为阿九得宠造势。
但是深宫却传来,她抱病的消息。
我的心紧紧揪成一团,因为她每个月的方糖,不再是我喂给她,而是同样被送进宫的莲花。
同样紧张的丞相,几番上下打点,得到消息,是她高烧不退。
这就是毒发的前兆。
丞相苍白着一张脸,问我,莲华,我是不是错了?我不该送她进宫,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说,是啊,你错了。
可是消息又传来,德贵人无恙。
德贵人。她是德贵人了,我胞弟的,妾室。
她抱病三个月,丞相多方打探,才知道,那只是个幌子。
她没有事。
得知她没事的那天,丞相面色都变得和善了。
但是我却一直放心不下,因为莲花。
本应该一直密切与丞相联系的莲花,几乎销声匿迹。
8
人很奇怪。
我活这么久,一直觉得人很奇怪。
丞相总是说,那些东西都是属于我的。我有时会觉得他说得对,有时又觉得,我什么都不想要。
苟活太久,只求余生平安和顺。
唯一所求,大概就是阿九。
大里说,阿九是我应该报答嬷嬷的恩情。
小里说,阿九是我此生唯一的慰藉。
我一直以为,我会这么觉得一辈子。
直到,丞相起事那天,我在宫宴上看到了她的眼睛。
幽怨,却又依恋。
阿九变了,她眼里的东西变了。
如果说,她离开我之前,像一张白纸。
那么这个时候的她,就像是被着上了五颜六色的墨。
迷人惊艳,却不是因为我。
一瞬间我明白了何谓失去。
我不曾拥有的东西太多,所以我也不曾失去过什么。
我得到的很少,所以我从来不奢求什么。
只是那一天,在宴席上看了她一眼,我就明白,我在她身边那么多年,不及他的短短半年。
我的天地,一刹那色变。
头一次,我从心底开始嫉妒,嫉妒那个跟我有着一模一样皮囊的人。
发了疯一样,想取代他。
丞相说得没错,他并不比我好多少。
我们是一样的,连长相都一样。
9
那是我第一次伤害她。
她被我用迷药迷晕,软绵绵地躺在我怀里,没什么重量。
我听她迷迷糊糊喊着什么,凑近一听,是莲华。
我心里有片刻的甜,但是之后,她嘴里一字一句,皆是「云谏」。
万箭穿心,有时候真的不需要真的箭。
我抱着她去太后宫里的一路上,她说的每一句「云谏」,都像是让我走进了地狱一般。
阿九啊阿九,我该拿你怎么办?
太后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女人,但是我知道,这个女人并不简单。
十年前,就是她告诉丞相,我的存在。
只是她并不知道,丞相真的找到了我。
丞相说过,莲贵妃的死,跟她脱不开关系,我无从考察,也无心考察。弯刀出鞘,我将她一整颗心挖了出来。
这便是我对那个生下我的女人,唯一的回报。
此后余生,我可以绝口不提她。
我厌烦她将我带来这颠沛流离的人间。
丞相的人,成功地让我那个胞弟,带了玉玺来赎人。
其实,筹码并不是阿九,而是太后。
只是太后是筹码说出口以后,他并没有什么波动,这才加上了籍籍无名的德贵人。
谁承想,这德贵人,真的值了这一块玉玺。
我看着面前抱着玉玺的人,深觉像照镜子一样。
同时,我又无比厌恶他。
我这十年,为了就是他随随便便就可以放弃的江山。他明明什么都有了,却还是要抢我的阿九。
我,还剩下什么。
莲花来的时候,阿九已经醒了。
她那双原本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时全是惶恐,我在想,要怎么让她忘记这一切?
该怎么让她做回我原来的阿九。
她躲在他怀里,像只受惊的鹿。
然后,她的倚仗,被人一剑贯心。
10
他死了。
一个帝王,陨落的时候,快得不像话,快到遗言都没能说几句。
我看着那张同我一模一样的脸,没了生气。
我看着她躺在他身边,恨自己不能与之同去。
莲花说,丞相给了我解药,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要离开这里了。
我看向她,她手里的剑还在滴血。
莲花说,我们是同一种人,但是你永远看不见我。我救不了自己,但是我也不想自己下地狱。
满天的烟花在京城上空绽开。
十年,在我二十一周岁生日的这天,得到了一张我再也褪不下去的皮囊。
后来的事情,开始变得简单。
但是同样变得,疯狂。
阿九不再是阿九,莲华也不再是莲华。
我拉不住一心向死的阮今酒,因为她记起了一切以后,再也没忘记。
我不适个合格的替身。
我太像我自己,我一点都不像那个死去的人。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将刀剑架在我脖子上,一次又一次让我滚出去。
我在祈求,在希冀。
我在求上苍,让她忘记。
但是她变得一心向死,眼里不再清澈,更没有了颜色。
只有死一样的沉寂。
我像只绷紧的弓,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失去她。
11
人真的很奇怪。
就像我,我就很奇怪。
我一边向上苍祈求,一边又接受不了这祈求得来的结果。
她怀孕了。
她和别云谏的。
她不再寻死,而是变成了一个好母亲。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规律的样子,像个木偶。
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发现,莲花死了。
我亦发现,阿九每个月不再需要续命的解药了。
我突然记起,我见莲花的最后一面。
莲花说,莲华你带我转转吧。
让我好好看看这皇城,等我看遍这皇城,我就离开了,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
那天,莲花挑眉牵起我的手,她说,你送送我,就惯我这一回。你总是惯着阿九,这次你也惯我一回。
我心软了。
我容她牵着我,走遍了这偌大的皇城。
最后她说,莲华,我是故意的。
阿九不会记得痛苦,她会忘得很彻底,越痛苦,她忘记得越彻底。
总有一天,她只会记得你。
那天,我坐在寝宫的床上,听她讲了很多很多,最后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只记得莲花说,我应该从小就缠着你,因为长大的你,太冷太遥远了。
莲花说,莲华,我的血海深沉,报不了了呀,他死了,你也会死啊……
所以说,我就只能,让我自己被我的灭门仇人杀了呀。
原来的原来,阿九「杀了」想自杀的莲花,莲花彻底「救了」今酒。那好不容易得来的解药,莲花神鬼不觉的给阿九吃了下去。
可是,她们两个,到底又是谁解脱了啊。
12
我死在了我二十五岁的春天。
那年的春天,彻底理清真相的阿九,一剑捅死了丞相。
我快马加鞭,将满朝文武洗血一遍,丞相党羽尽数拔除。
彼时,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同别云谏的两个孩子,幸运异常,
因为,他们有着不一样的皮囊。
丞相死后,不过月余,我阖眼于当年别云谏死的地方。
我躺在地上,躺在他当年躺过的地方,觉得自己这替身,替得真的很彻底了。
我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忧愁了。
阿九不再单纯,她在最后披上了我们所有人都被迫褪下的皮囊。
她会为了孩子好好活下去。
满朝文武皆是贤臣,足以等到下一个帝王长大。
而我,也终于可以做回我自己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叫莲华。
我这一生颠簸,是遂了我那寓意并不好的名字。
我姓别,云字辈,名字只有一个「辛」字。
我叫,别云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