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放还是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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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之后的萧潜进入了极为漫长的休整期。
疗伤、吃药,成了他那段时间最主要的事情。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需要吃那么多药的时候。
我问过为他诊病的太医,想要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但是我不了解医理,太医所跟我说的东西我其实听得都不大明白,但有一点我却听懂了。
他们说,这一次,他伤得很重。
我曾不止一次地问过他,这一次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可每次他都打断我的问话,极为温柔地笑着抬手,揉捏着我的脸,轻轻地劝慰我:「男人在战场上的事情,女孩子家家的,何须知道得那般详尽?」
「我不是一般的女孩子……」
但他不听。
非要从卧榻上撑起身子,凑到我的跟前,戏谑含笑地望着我,对我说道:「瑶华,你且宽心,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真正伤得了我,除了——」
「谁?」我问。
他便弯了一双眼,又凑近了几分,趁我不备的时候,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我的唇,笑意融融。
「你。」
不管怎么说,经历过生离死别之后的我们,似乎都在不经意间忘却了以往的隔阂,重新回到了往昔浓情蜜意的时候,一时半刻都不想离开彼此。
恰逢那段时间,萧不伐刚刚学会说话,只是除了会含含糊糊地喊「娘娘」和「翁翁」之外,对于怎么叫萧潜,那是一窍不通。
于是萧潜就极为幼稚地和这个连路都走不明白的小儿较上了劲,成日里抱着萧不伐,耐心地哄骗着他叫「爹爹」,要是「爹爹」叫不出来,就叫「大大」。
但萧不伐自从百日起就没怎么见过他,对他格外的陌生。尤其是萧潜刚刚回来的那个时候,只要一抱萧不伐,就准得吓哭他,那哭声声如雷震,恨不得能让半个大昭皇宫都听见,直哭得萧潜茫然无措。
在后来好长一段时间,萧不伐压根就不让他抱,一个劲地想要往我的怀里躲,见了亲爹就如同见了鬼,不管谁哄都没辙。
成日里哭得萧潜手忙脚乱,狼狈到不行。
好在之后萧潜日日和我待在一处,萧不伐才终于适应了这个「陌生人」的存在,慢慢地不再见着萧潜就哭了,心情好的时候还会让他抱抱。
终于,在萧潜坚持不懈的哄骗和引诱下,萧不伐终于在一个清晨开口叫了「大大」,直把萧潜乐得整整三天,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去了。
无论做什么的时候,他都非得跟我炫耀一句,说自己用了多久的时间让萧不伐叫了他大大。
末了还不忘得意地问我,萧不伐叫「娘」的时候,是不是没有这么快?
欠。
我在白了他一眼之后,实诚地告诉了他萧不伐学会叫「娘娘」的时间,于是萧潜整个人顿时就萎靡了下去,好几天都没什么心情搭理我。
没有能够参与萧不伐学说话这件事成了萧潜最大的遗憾,所以他想方设法地想要从其他的地方弥补回来。
正好那时萧不伐正在学习走路,这下算是给萧潜逮着了个天大的机会,只要一得空,他就会尝试着教萧不伐走路,一步一步,格外的有耐心。
他常常以身作挡,把萧不伐护了个十全,生怕他一不小心磕到哪儿碰到哪儿。
属实是比我这个当娘的还要上心。
要是萧不伐有进步,或者坚持得特别久了,他还会特地领着萧不伐玩耍,给他奖励,奖励他骑大马,摘花花。
说是骑大马,但实际上就是把萧不伐扛在肩头,高高地举过头顶,让他能够摸到枝头平日里摸不到的花和叶。
幼稚。
丢人!
但萧潜从来都不以为意,照旧没事就带着萧不伐疯玩,直让萧不伐对他的好感度直线上升,听乳娘说,萧不伐就连大半夜不肯睡觉的时候,伸手叫的都是大大。
总而言之,萧潜对萧不伐是上足了心,凡是和萧不伐有关的事情,无论大小都恨不得亲力亲为,一丝一毫都不舍得错过。
或许正是因为有了萧不伐,在萧潜放下繁重的公务,认真养伤的时日里,我们一家三口可谓是十分的美满,万分的幸福。
紧接着,不久的几个月之后,魏之行那边也传来了消息——他的妻也有了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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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有多么的高兴。
这意味着我大昭,终于后继有人了。
只不过相比起我的兴奋,最应该高兴的孩子父亲魏之行,却显得那么的郁郁寡欢,他畏畏缩缩地站在殿下,怯怯懦懦地望着我,手揉搓成了一团。
傻子都能看得出来,他有话想对我说。
于是我就让他留了下来,柔声细语地劝他放松,我与他姐弟之间,何必如此紧张见外?
所以他就说了,他说他已经行过了冠礼,如今也当了父亲,是不是,是不是……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攥着手躲躲闪闪地在下头窥视着我。
我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着,他便慌了神,扑通又跪了下来,向我道歉,说自己并非有谋夺的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坐在高位的我,面上虽然平静,心里却波涛汹涌。
因为他今天的话让我真真正正地意识到,我的的确确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
彼时的我手不经意地放在大玺之上,死死地扣住。
巨浪撞击着我的心门,刺耳的质问在我耳畔响彻,我真的想放手吗?我真的有过放手的打算吗?
我不知道。
那年在朝堂上宣称代弟执政,因此我并未给魏之行举行名义上的登基大典,而我作为摄政长公主,这些年运筹掌政,也从未以魏之行的臣子自居过。
更重要的是,这些年来我所下发的每一道旨意,从来就不曾以懿旨为称,而是以诏令的名义直接下达。
这一点,满朝文武从来就没有过任何的异议。
毕竟魏之行是我选定的人,而我却是哥哥亲手选定的人。
无论对于朝野,还是他国而言,我俨然才是大昭真正的帝王。
所以他们前来朝见的时候,拜会的人从来都只是我。
就连来往公文、奉告国书、他国史册上,都皆称我为大昭之君、上国陛下、天授皇帝——
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
连我自己也没有觉得不对。
直到今天。
魏之行站在殿下,小心翼翼地告诉着我他已经及冠了,他成年了,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寻常的男子,此般年岁已经该立业成家了,我已经没有任何能够阻拦他参政的理由了。
只是权欲就像是中原人爱好的五石散,一旦沾染就会想要更多更多,沉沦在其中,浸淫享受着它带来的无上快感,让人再难逃离舍弃。
我承认。
我舍不得放手。
我甚至很难想象,一旦失去了这样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后,我还能去做些什么?
去自己的封地碌碌无为地度过余生?还是从此以后安安静静地待在萧潜和萧不伐的身边,做一个贤妻或者良母?抑或从此待在京城中,向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所谓帝王俯首称臣?
我做不到。
魏瑶华从来都应该是在仙宫最高处盛放的艳艳花朵,即便是凋零,也该紧抱枝头在泠冽的霜雪中被封冻终结,而不是落入泥泞,归于尘世,俯首凡花俗叶……
可我不放又如何?
魏之行才该是名正言顺继承这个位置的人,一旦我执拗不肯放权,我坚信这泱泱殿堂之中半数朝臣,必当倒戈向魏之行,扶持他鼎力而上。
这样好的机会,萧不害未必会肯放过。
扶持一个仁弱的皇帝,远远比对付一个棘手的长公主要容易得多。
魏之行对付不了他。
他没有被阿爹阿娘手把手地教过,也没有在诡谲的朝堂间浸淫过,更没有看着哥哥是怎样在朝堂上争斗得心力交瘁,郁郁而终过。
我一直幻想着,将一个拔除了所有荆棘的大昭,好好生生地送到魏之行的手上。
但扪心自问,我难道不曾用这样的一个理由,来阻止他参与朝政吗?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因为我无法面对自己的私心。
「姐姐,姐姐。」魏之行叫我。
他将我从杂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带着希冀,认真地看向我。
「可以吗?」他小心地问我。
我终于回过了神,眸光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
而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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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之行初涉朝政的时候,我并不敢给他太过于复杂的政事,而是将一些简单的折子给他批复。
只是这些折子,溜须拍马的有、言论实事的有、一味吹捧的有、前言不搭后语的也有,但大多数都逃不了八个字——枯燥无味,令人疲乏。
就连我有时候都看得头昏眼花,烦躁非常。
不过魏之行似乎并没有这样的反应,他始终都是很兴奋地看着、批阅着,那些四四方方的乏味文字,在他眼里好像都格外的有趣。
我很认真地瞧着他批阅奏折的模样,喜忧参半。
喜的是他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位好的帝王,忧的却是若他有朝一日真的登位,那我又该何去何从。
甚至那个时候我还在想,我真的有必要将一个拔掉所有荆棘的大昭交给我的弟弟吗?
我掌政了十年,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此刻的我更了解这个位置的诱惑,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了解这个位置所带来的疑心病。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此刻的我看上去风光无限,可若一旦权柄移交到了魏之行的手上,没有了萧氏在朝所带来的压力与逼迫,安安稳稳的魏之行还会允许我执掌这样多的权势,凌驾在他的头上吗?
我究竟会成为那条待烹的走狗,还是那张待藏的良弓?
我不知道。
萧潜来了。
他抱着萧不伐笑眯眯地坐到了我的身边,一口一个「大大」地哄着萧不伐叫,一时都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谁的阿大。
可烦。
烦到我都忍不住白了他父子俩一眼。
不过萧潜并没有理会我的烦躁,而是劝我说,既然决定要放手,让魏之行来执政,不妨放宽了心思,相信魏之行的确有能力处理好手中的一切。
他叫我不要害怕,也不要忧心,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他希望我能够记得,我是他的妻,他是我的夫。
万事有他。
我们都知道这话后面藏着什么意思——放过萧家,放开权柄,让萧氏成为制衡魏之行的一枚棋子,让魏之行慎于夫家,而不敢对我动手。
如此才是上上之策,既能够保全我,保全萧家,也能够保全魏之行。
一石三鸟。
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的办法。
但我没有回应他,而是从他怀里抱过了萧不伐逗弄着,点着他的小鼻子,看他无忧无虑的笑颜。
萧潜有句话说得对,我的确不该在魏之行的这件事情上费太多的心思,因为比起允准他慢慢执政,还有两件更重要的事情值得我去做。
萧潜当初领着大军杀遍了半个西域,既遏制住了西域诸国蠢蠢欲动的心,也激发了那些不曾参战的国度向往大昭的心。
他们趁着战乱纷纷来到了大昭,迁居、经商、学习,汇聚在大昭境内,京都城中,倒是给大昭增添了不少的异域风情。
加上屯田令与求贤令的交替发布,东齐、南冉的人们也渐渐瞄准了大昭。
南冉富庶、东齐贫困。
所以来到南冉的,多是郁郁不得志的文人,来到大昭求的是微末官位,也求一片能施展自己才华的天地。
而东齐来的,则多是贫困潦倒的百姓,他们携家带口来到大昭,就是为了能来这个地方讨一方天地,一爿商铺,将东齐的物品倒卖到大昭,谋求糊口。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来了。
我很高兴,可百姓却不甚高兴。
他们总觉得,这些异地他乡的人们,侵占了他们的故里,霸占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于是纷争频起,乡里城间常常因此闹得不可开交,更有甚者聚众斗殴,持械私斗,致使百姓生离死别、怨声载道者不在少数。
为此我不得不商讨将有关他国百姓的律法一修再修,保证着大昭百姓生存的同时,指望能够吸纳异风异俗,使我大昭风华能够更加绚烂多彩。
无奈这种事情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难上加难。
皇权难触的地方,只能派下无数的巡查使一样一样地将这些律法落实到位。
执迷不悟者,重刑重典,绝不姑息;循法依律者,自有嘉奖。
需叫泱泱庶民知道,纵然千里之外,安逸仍乃天家所赐,皇权不可亵渎。
只是治国难,治人更难。
这些看上去微不足道的事情,却要比国家大事更加耗费心力,折腾得人身心俱疲,进度迟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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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如此,我仍旧没有让萧潜去督查这一切。
一来是因为他此番征战,伤了元气,需要好好休养——我舍不得。
二来便是如今朝中可用之人,已不如以往那般稀缺匮乏,可信之人多,可用之人也多,用不着他事事亲力亲为,憔悴非常了。
至于第三,便还是和他征伐西域有关。
此番他出征西域,九死一生,才让我头一遭发现大昭的军制暗藏着太多弊端。
所提、所用、所选的军中之人,多是连襟裙带,再不就是行贿赠礼得到的职位。
毕竟兵权常年散落萧家,萧氏所图不过一己之利,皇权不触之下,藏污纳垢处甚多。
以至于尸位素餐者比比皆是,酒囊饭袋者多如牛毛,得过且过者更是数不胜数。
致使朝中难以把控前方军情,频频迟奏,屡屡误报,若非萧潜命大,若非我死也不肯相信战报,只怕萧潜此番能不能活着回到我的身边,都成了一个无法猜测的事情。
迄今想来,我仍旧后怕非常。
尤其是夜夜梦回,我都常常会被噩梦惊醒,梦见他葬身沙场,尸骨无存,再也回不到我和萧不伐的身边。
于是惊慌之下,匆忙地向一旁摸去,非要反反复复确认他还在我的身边才肯罢休。
偶有几次他不在身边的时候,我都会猝然惊醒,跳下床便去找寻,直到撞上在桌边因睡得太过燥热而痛饮凉茶的他。
彼时的萧潜,端着茶盏茫然地瞧向惊惶的我,困惑地问我究竟怎么了。
只是我却难言一句,扑到他的怀中,紧紧地将他抱住,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啜泣。
他便明白了,抚着我的发,极轻极柔地安慰我说,不过是个噩梦罢了,这会醒了就好了。
「好不了。」
我带着哭腔,在他怀里嘟囔。
「萧潜,我梦见你再也不要我和不伐了,我和不伐怎么叫你,你都不肯回来,你为什么不肯回来,你为什么连头都不肯回一个……」
我越说越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埋在他的胸前,号啕大哭。
直把他都弄得手足无措的,连连轻拍着我的背说:「瑶华,你看我这不在你身边吗?我这不在呢嘛?我哪里有不肯回来,我哪里有……」
我给了他一拳。
他便不乱说话了,一个劲地给我道歉,说那会肯定是风沙大,没听到,要不然他怎么能舍得丢下他的好卿卿,他的宝贝瑶华呢?
简直……
酸死了。
好不容易哄好了我,萧潜才拥着我重新躺回了榻上,我不想松开他,非得钻进他的怀里,枕着他的胳膊,将他搂得紧紧的,才能睡个好觉。
如此之后,他便很少再在我熟睡的时候离开床榻,每夜都吩咐人提前备好了凉水放在床头,若是燥了热了便饮上两口,免得我骤然惊醒时找不到他。
每日清晨也会等我醒来之后,才与我一道起身梳洗,生怕我又因为寻他不见而焦急哭泣。
虽说习以为常,可他真做到这个份上时,我却又羞涩极了,嘴上埋怨着老夫老妻间何须如此,可心里却仿佛打翻了蜜罐,说不出的甜,乃至于他为我描眉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望着他傻笑,直让他点着我的鼻尖怨责我莫要乱动,不然他又得画不好了。
于是我便笑嘻嘻地应,甜丝丝地答,待他描完画毕,仔细斟酌打量时,方才扑了过去,勾着他的脖子,踮着脚尖,在他唇上快乐地啄上一口,方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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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世间的事情,从来没有事事如意的,常常这一件顺风顺水,另外一件便得历经坎坷。
我终究是高估了魏之行的耐性,也高估了他对政事的理解能力。
起初的几个月,他还算认真地批复那些折子,只是批复的内容和所做决策并不能令我满意,所以我常将他叫过来,同他说每一封奏折批阅得不对的地方。
谁该用,谁不该用,什么该纵容,什么不该纵容,纵容是为了什么,不纵容又是为了什么,我都一样样地给他讲清楚。
那个时候,他虽然对于政事理解不算到位,但胜在认真谨慎,多少是令人心中藏着些许愉悦的。
我怕他骄矜,所以夸赞得就相对少些。
但后来渐渐地,他批复的内容就变得敷衍潦草起来,有的时候,甚至还会出现前言不搭后语,答非所问的情况。
这使我颇为恼怒,将他批复得稀烂的奏折狠狠摔在他的面前,质问他为何如此。
他躲闪害怕,但还是鼓足了勇气对我说,我不该将这些鸡毛蒜皮的州府小事交给他批阅,实在是令人困倦得慌,所以他才、他才……
这多少有点把我气笑了。
我对他说,这天下就是由这许多鸡毛蒜皮的小事组建起来的,而他的姐姐曾几何时,就是一本本、一册册地将这些在他看来是鸡毛蒜皮小事的折子一一批复的。
「我都能够做到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能做到呢?」
他低头,好半天才嗫嚅着说,他想要的是像我一样处置那些军国大事,这些小事交给众臣处理不就行了吗?
我按捺住自己的脾气,仍旧好生告诉他:「民生无小事,老师们就该是这样教你的,考教学问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回答的不是吗?又为什么到了真正行事的时候,就将这些所学的东西抛到了九霄云外呢?」
大概是我脾气难得的好了,他就越发得寸进尺。
他对我说,老师们教他的都是治国的方略,他的才思本不该用在这些刑事上表,州府杂事上,若果能给他军国大事,他一定会让我刮目……
「小事都做不好,你做什么大事!」
我到底是忍耐不住了,顺手抄起他批得稀烂的折子,狠狠掼在他的面前。
「你以为你是将这些所谓的小事交给朝臣们去处置,殊不知你是在放权给他们,允准他们插手州府,让蜿蜒的触须遍布根植在大昭的每一寸土地上,汲民生之碧血,食黎庶之血肉——可百姓不会恨他们,百姓恨的只会是你!
「待到皇权旁落,生民离心的时候,你想要后悔都来不及了!你连跪在这里哭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魏之行,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这一切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吗?」
他被我骂得抽噎不已,缩着脖子怯懦地待在那儿,头都不敢抬起多少。
他越是这样,我就没奈何得越发恼怒,这火爆的脾气一丝一毫都忍耐不住,遂抱起他送来的那摞折子,一股脑地扔在了他的身下。
「一日批不好,你就给我一日重批!一日做不好这些小事,你永远不要妄想触碰军国大事!」
他猛然抬了头,泪光光的眼愕然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到底没说出一句争辩的话,良久之后方才垂下了头,一本一本地拾捡那些折子,抱在怀里,灰溜溜地逃离了殿中。
我看着他飞也似的离去的背影,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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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之行的所作所为,逼得我不得不再次考量我自己的后路。
不是我想放权,而是我从一开始向着朝野宣称的口号,就是代弟执政。
代弟执政,代弟执政,所有的重点都落在了那一个「代」字上。
我不是没有后悔过。后悔没有听哥哥的话,一意孤行地想要扶持幼弟。
只是如今十数载已过,我就算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担心,一旦半数的朝臣舆论攻讦我贪恋权位,不肯还政,又拥护怂恿着魏之行夺权,那我该如何在这场君臣之争中自处,又该如何保全自己和我的家人?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防患于未然,在他们开口之前,斩断他们可以为之利用的把柄。
还政还政,还多还少都是还,摄政与否,还得看魏之行撑不撑得住这样庞大的朝局。
至少现在,他是撑不住这样一个满是荆棘的大昭的。
我轮转的心思终于又停在了案头整改军制的草稿上——我是为了萧潜才想整改大昭军制的。
我不想再让他上前线的时候,身后有那么一群拖他后腿、无法给予他有效支援的废物;也不希望他在身处险境的时候,那群留守的人却在未经详查的情况下,贸贸然上报他战死的消息,斥候不深寻、救兵不深援,致使他差点真的命丧险地,再难回京。
我希望所有的军情传报,能够更快地交互在我与他之间,使得后方能够为他提供参详,前线战报也能更快传递京中,不误军情。
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完善、全新的军制,使得军中交接更加清晰,粮草调动更加快捷,军队所能探寻的前路更加广阔,能应付的战况更加的多……
我想让大昭的军队给他更好的助力,使得他不至于再因种种原因,不慎落入那般危险的田地。
我想要他回来。
平平安安地回到我和萧不伐的身边。
可是现在,这一切我不得不重新考量。
军制要改,但改的方向却得完全不同。
当我将这样的想法尽可能清清浅浅地向萧潜提起的时候,他从背后环住我的身子微微一僵,迟疑了半晌,才将我松开,问我道:「瑶华,你是我的妻,萧家也是你的家,你向来谋算周全,如何能够想不明白,保全萧家已是你最好的退路。瑶华,为什么两全其美的方法你不肯选,却非要让你我之间变成你死我活的模样呢?」
我认真地凝视着他的双眼,想要解释,却又发现不知该如何开口。
于是他便蹙了眉,审视着我,揣测着:「你…… 不信我能够护你周全?」
不。
不是。
我连忙摇了摇头。
我紧紧攥住他的手,在脑子里闪过了千百万种委婉回答,我尽可能地在里面挑出了一个听起来不那么伤人的回答。
「萧潜,我姓魏。」
我如此对他说道。
然后他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深锁着眉头注视我了半晌,眼底情绪流转万千,最终还是在长长一叹之后将手从我手中抽离,背对着我。
他面朝着那荧荧的烛火,静立了半晌,既没有发火,也没有同我说上一句话。
良久之后,他抬手从一旁的架子上拎走外衫,就要出门。
我顿时急了,抢了两步,忙慌慌地问他:「萧潜,你去哪儿?」
他步子一滞,仍旧没有回头,随手披上外衫,丢下一句「去看不伐」就离开了。
后来听宫人们说,那天他在不伐的房中,守着熟睡的孩子,坐了整整一晚。
而我也在自己的房中,对着烛火,枯坐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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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制改革需要的时间非常漫长,没个三五七年,压根看不出任何成效。
所以萧潜拦不住我,也没有办法拦。
除却改革面太广,他没有办法面面俱到外,更重要的是,这些年我早已不是那个初初登位,处处如履薄冰的小公主了。
求贤令的颁布和汉学的推广,得以让我陆陆续续提拔了许多汉人臣子上来,而他们向来最信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所以十分看不惯萧氏独握朝纲,掌控兵权的作风。
故而军制改革的提议一出来,朝堂上犹如水落入烧开的油锅,掀起一片沸腾,各自都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吵得不可开交,浑然没心思理会坐在上头阴沉着一张脸的我。
萧潜的脸更阴沉。
只不过如今的他已经不能再如天授初年那般,遇见不痛快的事,就一拂袖子黑着张脸,闯出门去了。
或许是顾念着萧不伐,下了朝之后,萧潜再没有如以往一样,去向不定。
他还是会回来,只不过大多的时间,都是径直地去了萧不伐的房中,或是如常一般陪他玩耍,或是拥他上床,将他圈在怀里,讲些有趣的故事,再或者……
我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他们父子俩亲密无间的样子,独自在外待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走进去。
侍女问我为什么,我想了很久,却回答不出来。
萧潜每天回来很晚,大多数时候都是等萧不伐睡沉了,他才会离开。
有时候我会背朝外面,侧卧在榻上,听着萧潜轻手轻脚进房的动静,感受着他小心翼翼地卧在身旁的动作,想要转身去抱住他,却还是忍耐住了。
我本以为事情最糟糕已经不过如此,却不料另一桩事情却又劈头盖脸地压过来。
自从我怒斥魏之行之后,他的的确确安稳了一段时间,认认真真地批着折子,虚心好学地问着我许多朝堂上的事情,我也会回答他、教他,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有事关军制,我方才会和他含糊一两句。
这后头的风波太大,水太深,我并不想他涉足太多。
闲暇的时候,我也会带着萧不伐去看一看魏之行的妻,送些补品,与她闲话闲话孕期的那些事。
萧不伐也会在旁边听着,但注意力往往会被他小舅母的孕肚吸引过去,好奇地想要探寻。
我便告诉萧不伐,舅母肚子里的是他的弟弟妹妹,所以以后,萧不伐就要当哥哥了。
这话让萧不伐很开心,他会很有模有样地摆出哥哥的姿态,拿两块糕点,一块递给舅母,一块放到她的孕肚上,说是要给弟弟妹妹吃,直把他舅母都逗得笑个没完,拉着我的手说,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和萧不伐一样有趣。
那个时候,她告诉我,魏之行和她都希望我来给这个孩子起个名字。
彼时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心底却兀自地畅想着,初为人父的喜悦或许能够让魏之行明白,自己所背负的大昭责任,认认真真地去参与政事,将那些奏折、朝堂中的派系关联处理清楚,逐渐熟悉该如何去掌管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
我捧着他交给我的奏折,一字一句地看,虽说与我的想法常有背离,手段略显优柔,可胜在清晰明了,不比先前草率浮躁,也算是有了几分进步——多少也不能太苛求了。
正当我为魏之行的长进感到欣慰时,却有人告诉我,这些奏折都不是魏之行自己批的。
不是?
那是谁?
魏之信。
于是我便怒了,让人将魏之行带了过来,拿着折子站在他的面前,让他给我一个交代。
他向来怕我,垂头攥手站在我的面前瑟瑟发抖,半天说不了一句话。
所以我就问他,他究竟是不是把折子给了魏之信。
他小心地抬眼望我,隔了半天,才局促地点了点头。
一股火气陡然冲了上来,我狠狠地将折子砸在他的身上,气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
我问他。
他仍旧是那样怯懦地看着我,说得小心翼翼又理直气壮:「姐姐扪心自问,真的想将政事交给弟弟吗?」
我错愕地望向他,却听见他对我说:「姐姐若真心想还政弟弟,又怎么可能真的只将这些所谓的小事给弟弟呢?就连如今改制的大事都不肯让弟弟参与。
「究竟真的是弟弟做不好小事,还是这根本就是姐姐的借口!
「姐姐根本就是想用这些所谓的小事,让弟弟没有办法涉入朝堂之中!」
「你!」我气结。
魏之行越发起劲:「之信说得没错,这就是姐姐的意图不是吗?姐姐日日挑错,事事看不惯弟弟,终日觉得弟弟一无是处,既然姐姐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还政给弟弟,姐姐何不废了弟弟,何必……」
「啪」一声。
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落在了魏之行的脸上。
他错愕地看着我,我恨极了地瞪着他,指着他咬牙切齿:「阿爹阿娘怎么会有你这样没用的儿子,我和哥哥又怎么会有你这样废物的弟弟!」
「这才是姐姐的真心话,不是吗?既然姐姐这样看不惯弟弟,何不将这皇位送给之信,又何须……」
我顿时气急败坏,厉声高喝:「来人!」
「姐姐!」
就在我暴怒地叱喝着门外的武士,要好好地教导惩治一下魏之行的时候,他的妻子挺着肚子冲了进来,跪在我的面前,扯着我的袖子哀哀告饶,她以为我要杀魏之行,所以恳求着我看在孩子的面上放过他。
她说,他不过、不过是受人蛊惑,他会、会改过的,他真的会的……
她求得那样的恳切,乃至于动了胎气,痛苦万分地倒在地上前,她仍旧要拼力地护着魏之行。
她拽着我的衣袖,泪眼婆娑地央告着,直吓得我高声地唤着随从,叫着太医,让他们救她、护她、保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魏之行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他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瞅着自己的妻子被抬到偏殿待产时,仍旧犹如木头一般,懵懵懂懂地矗在那里,顿时急得我直跺脚,指着他大吼:「去啊!」
于是魏之行这才如梦初醒,匆匆忙忙地往偏殿奔去了。
所有的人蜂拥着涌向了偏殿,忙忙碌碌,焦焦灼灼,纷纭往来,十分繁忙。
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了骤然安静下来的承安殿中,听着耳边一阵阵从偏殿传来的痛苦惨叫声,无尽的恍惚茫然涌上心头,我站在偌大的殿堂中,忽然忘了我自己究竟在哪儿,要做什么,而我又是谁?
汹涌的疲惫感几乎将我吞噬殆尽,我头一遭发现自己所有的努力,在现实面前,都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萧潜。
魏之行。
甚至…… 大昭。
我跌跌撞撞地退着,茫茫然地环顾着空无一人的承安殿,终究双腿一软,颓然地跌坐在了阶梯之上。
泪意撞击着胸口,可我却淌不出一滴眼泪,只能恍惚地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切,最终将脸深深地埋进双手中。
「哥哥…… 爹爹…… 娘娘……」
38
当抱着新生孩提的魏之行,小心谨慎地跪倒在我面前时,他已经没有了方才与我怒怼的气势。
「姐姐,姐姐。」
他叫着我。
声音细如蚊呐。
也不记得叫了多少声,我方才从两膝间抬起了头。
日光已经不见了,沉沉的暮色布在天穹上,倒扣在承安殿外。
星未起,月未升。
只有荧荧的烛火从外头飘了进来,让一片漆黑的殿堂亮了几分。
「姐姐,是个男孩儿。」
魏之行轻声地对我说道。
他将那孩子递了过来,示意着我抱抱。
男孩儿……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皱皱巴巴的小儿,一时忘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好像透过他,看到了萧不伐小时候,那个时候的不伐也是这样小的一点儿,娇嫩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一想到不伐,我这颗漂浮在虚空的心,仿佛忽然间就有了着落,凭借这一丝丝缥缈无定的安心,就足以让我的唇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我还是接过了那个孩子,抱在怀里认真地看着,怜爱地抚着。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会碰伤了他,碰坏了他。
「求姐姐,给这个孩子赐个名字吧。」
魏之行怯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不敢看我,把头迅速地低了下去。
我是气他不过,可真到他如此害怕地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这颗心又莫名地软了下来。
他终究是我的弟弟,是与我血脉相连,不可分割的人。
瞟他一眼,我的注意力仍旧回到了那个孩子的身上,我抚着他嫩滑的小脸,道:「就叫他无咎吧。」
「姐姐!」
魏之行猛地抬了头,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我没理会他,只是抬眼深深地瞧着他。
于是他就懂了,眼底波光微微泛起,终究是一个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弟弟知道了,多谢姐姐赐名。」
有了魏无咎之后,魏之行收敛了许多,可唯独我要派人处罚魏之信的时候,他几乎是拼了自己的性命来阻拦我。
「姐姐如果要对之信动手,就从弟弟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如此对我说道。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决绝的魏之行,所以我犹豫了。
处罚魏之信那样的蝼蚁事小,若是因他而离心我们姐弟,多少是有些不配的。
只是我心里这道坎到底过不去,遂下了旨命人去他府邸狠狠叱责一通,方才罢休。
事后我对魏之行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放过魏之信,如果再让我任何有关他的事情,或者让我看到魏之行听了他的挑唆,敷衍地处置政务,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语,即便魏之信与这一切毫无关系,即便魏之行拿自己的性命做保,我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取了魏之信的性命。
或许是为了魏之信,也或许是为了魏无咎,那段时间的魏之行十分的老实,认认真真地批着我给他的折子,处理着他该处理的政事,没有给我添什么不必要的乱子。
无奈魏之行这边消停了,萧潜那边又出了事。
那天我回到宫中,就听他们议论着,说驸马回来了,还带了伤。
我顿时慌了,匆匆忙忙地奔向书房,甫一开门,就看见扶着额角一脸诧异的萧潜,掩住额角的布上是一团团殷红的血。
他可是当朝的大司马,谁敢把他打成这样?或者说,谁又能把他伤成这样?
我追问他,可他就是不肯说,只是握着我的手,淡淡地笑着说没事。
直到后来我找人多方打听,才知道他那天是和萧不害大吵了一架,父子俩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气急之下的萧不害,顺手抄起了博古架上的一个青铜尊,向萧潜砸了过去。
偏偏萧潜那会儿实心眼得很,不躲不闪地承受了下来,当时就见血了,淌了半脸才让萧不害收手。
可是,他们父子俩又是为了什么呢?
在我印象中,萧不害一向最重视萧潜这个儿子,这次怎么就舍得下这么重的手?
来传话的人犹豫地看着我,然后告诉我:「听说好像是因为军制的事情。」
「军制?」
「是。」来人回答,「听说好像是大司马反对萧大人插手整改军制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