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员之死
无声呐喊:生活战场,利刃出鞘
一位高校辅导员在宿舍离奇死亡。
警方调查现场,竟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一段奇怪的对话。
意外还是他杀?尸检报告的结果让案件更加扑朔迷离。
都说真相只有一个。
但这个世界真的需要那么多真相吗?
1.
2021 年 5 月 16 日,离毕业还有 45 天。我和往常一样,吃过早餐去泡图书馆。
快中午的时候,几个同学群里开始疯传同一条消息,辅导员朱温死了,在自己的宿舍里。警方已经封锁现场,正在调查取证。
我的第一反应是:「卧槽,这么快就死了?」
我有点意外,昨天见他还好好的,谁能想到隔天人就不在了。
朱温在学校的风评两极分化比较严重,对于他的死,说什么的都有。
警察还没查出什么,各种推测已经在群里不断刷屏。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更有人甚至发到了几个互联网平台上。
为了降低负面影响,学校很快封锁消息,通知各班主任转告本班学生,在警方结案之前,不要在网络上发布与案件相关的信息。
但各种二手消息,还是源源不断地被挖掘出来,在学生间不胫而走。
第二天,有人在群里说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朱温是死于 15 日晚上,死因是服用头孢后过量饮酒,严重的双硫仑样反应要了他的命。
但警方并没有就此结案。在朱温卧室书桌上确实有盒还没吃完的头孢,看上去他生前正在服用。为何用药期间还会喝酒,是否真的只是忘了禁忌?没有人知道答案。
据朱温家人和身边同事反映,他患有严重的痛风。至于案发当日或之前几天,他的痛风有没有发作,则无人知晓。
我也听说,好几个和朱温生前有来往的同学被警方传讯。
其中 5 月 15 日晚,有三位同学到朱温宿舍吃饭。中间一名男生有事提前离开。之后朱温醉倒睡着,剩下两位女生收拾完碗筷离开宿舍。在此期间没有任何异常。
想到自己和朱温生前也有几次接触,估计警方很快也要审讯我吧,不由得内心升起一丝紧张。
虽然和他之间发生过一些不愉快,但他毕竟不是我弄死的,这样想,紧张中又获得丝丝平静。
再看群消息,有人说,警方破解了朱温的手机,获取到关键线索,有人给他发过可疑信息。
「什么可疑信息?」
「是他爸给他发的。」
「他爸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所以说可疑。」
有同学补充说,瞧好吧,估计很快就能破案了,肯定是有人冒充他爸发的消息,但通过手机通信记录是可以定位到人的。
2.
警方对朱温生前接触者的询问还在继续。终于,18 日,轮到我了。
「你就是钱进吧。」
「是。」
钱进就是我。江州师专只有一个钱进。
「先看看这个吧。」警察递过来一份材料。
我接过文件夹,一看,是朱温父亲和他的聊天记录。
一开始只有朱温自己发的。
「我又被评为优秀辅导员了。连续三年,很欣慰吧,有没有让你感到骄傲?」
「自考本科的文凭今年就能拿到,不过我依然还是系里的临时工。编制是拿不到了,我还是想读个在职研究生,看能不能签学校的人事代理。」
「我一个学生向学校举报我,说我不尊重他。领导今天找我谈话,让我注意工作方式。我也想一团和气送他们毕业,可毕业班学生要签就业协议,这是硬性要求,学校有指标,不强硬点,有的人根本不当回事。」
「你肯定又要说,这说明我工作能力还有待提高。是,可眼下能有什么办法呢?」
……
这样的消息还有很多,都是朱温隔三差五发的,记录了他的工作、生活和心情。当然这些信息一条都没有得到回复。
接下来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5 月 10 日,父亲给朱温回复了一条消息:「你最近是不是又惹事了?」
朱温:「你谁?」
「我是你爸爸。」
朱温没有再回复。第二天,父亲又发来消息,还是那句:「你最近是不是又惹事了?」
「你到底是谁?有病吧!」
「兔崽子,能不能盼我点好?」
第三天还是同样的问题:「你最近是不是又惹事了?」
「你到底想干嘛?再这样我报警了。」
「好久没见了,听说你最近有点麻烦,想和你聊聊,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见个面。」
「我都不认识你,有什么好见的?」
「你这孩子,之前还一直给我发消息,怎么我约你见一面,你却不愿意了?周六中午,八一广场,我等你。老子还能耍你吗?」
「好。」
周六,5 月 15 日。
朱温:「我到了,你在哪?」
「马上。你先去广场路的奶茶店给我买杯奶茶。」
……
「奶茶买了,你人呢?」
十分钟后,那边一直没有回复。
朱温又发了几条信息追问「你到底来没来?」,却再也没有得到回复,聊天记录戛然而止。
我看完放下材料,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对面的警官。
警察紧接着问道:「说吧,为什么冒充朱温父亲发这些消息?」
3.
我知道使用朱温爸爸的微信给他发的这些消息,迟早会被警方知道。
尤其现在朱温死了,有这些通信记录,警方肯定会查到我身上。
现在既然问到这事,作为嫌疑人,我别无选择,只能如实交代:「他威胁不给我毕业证。我举报到学校也没人管,就想着吓唬,或者说捉弄他一下。」
警察:「请你把具体情况详细交代清楚。」
每年学校都要求毕业班学生必须签订就业协议,协议要有用人单位盖的公章,以便统计就业率。
具体工作由各班班主任负责落实,朱温是系辅导员,也是我的班主任。为了完成任务,他在班上要求所有人都必须提交,没有协议的不提供毕业证。
截止日期一天天临近,一份份协议陆续交到朱温手上,很多没有找到工作的同学也交了。我一打听,不少是托关系找人盖的章。我没有关系,也不想这么做,就一直拖着。
一天朱温找到我,说全班就剩我一个没交协议了。
我无奈:「老师,我还没找到工作,没单位给我盖章。」
朱温:「办法总比困难多。其他同学都能完成,你怎么不能?再想想办法。」
「老师,实在没辙,我总不能伪造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皱眉,眉间显现出一个清晰的「川」字,然后加重语气说,「我看你就没好好对待这件事。之前我在班上和班级群都已经说过,就业协议和毕业证是挂钩的,你这个样子,我没法把毕业证交给你,希望你严肃对待!」
「我一直在严肃对待这件事啊,这不工作还没找到,所以一直没法签的嘛。」
他蠕动着咬肌,说:「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多动动脑子。想想毕业证,就有动力了。」
「我会想办法努力找工作,但毕业证和就业协议是两码事,不搭噶,凭什么说不给就不给了?」
「就凭我是你班主任,毕业证是先交到班主任手上的,行吗?」
话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呢?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不想跟他闹僵。
我琢磨着,现在是找到工作——至少是签了就业协议——才能拿到毕业证。可没有毕业证,我拿什么找工作呢?
没有毕业证书,我的大学等于是白读了,今后没法继续升造,好的工作单位也进不了。我的人生要回到高中毕业的时候,重新开始。这代价我承受不起。
学校都已经把毕业证发下来了,他凭什么扣着不给?
我想到向校纪委举报,我真的举报了。我相信学校会给我一个说法。
很多天过去,学校处理朱温的消息没等到,反而接到朱温让我去他办公室的通知。
我刚进办公室,他就笑眯眯地对我说:「你以为举报我就解决问题了?最后怎么处理,还得我来具体落实。你要的说法,都在我的手机里。学校说了,让我好好跟你谈。你尽快把就业协议签了,毕业证什么的我们好商量。」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是没办法才这么做。学校重视就业率你又不是不知道。为这事举报,你觉得学校又能怎么做呢?」
他说:「我也不为难你,我给你指条路,你要是实在没办法,某宝上找人刻个萝卜章,自己盖上吧。」
正说着,手机铃响。
看到来电显示,他赶紧接通电话,脸颊的两坨肥肉迅速向上挤压堆出一副笑脸:「喂,吴书记……好的好的,吴书记,我这就来。」
放下手机,他连忙起身,川字眉拧成了疙瘩,两片肥厚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就火急火燎地走出办公室,连手机都忘了拿。
我觉得好笑,想到契科夫的小说《变色龙》——朱楚蔑洛夫同志,大家都是可怜人,可怜人何苦为难可怜人呢?
我在一边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看着他手机上方弹出的推送消息和闪烁的指示灯。原来他走得急,竟然忘了锁屏。
我好奇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消息。
他置顶了和他爸爸的聊天。点开一看,满屏全是绿底黑字,都是他发给他爸的。
我知道他爸爸去世有段时间了,可他却还保留着给爸爸发信息的习惯,看来这死胖子也有心思细腻的一面。
联想到他刚才说的萝卜章,一时觉得他其实并不坏。可再想到他最近对我的催逼和刁难,我又愤愤不平了。
看着手机上他发给爸爸的消息,我脑海里闪现出一个念头:何不利用这个恶作剧捉弄他一下?
我记住了他爸的微信号,花钱在网上请人破解了密码。破解密码花了我小半个月的生活费,我心疼得牙痒痒,可还是鬼使神差豁出去了。
用他爸的微信给他发的那些话,纯粹是过过嘴瘾。约他去八一广场,也只是要耍他一下。我相信他也不会去的,换谁应该都不会去吧。
可我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而且还赴约了。明知对方是冒充的,他还赴约,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既然他想去就让他去吧,反正我不会真去和他见面。
恶作剧演出顺利。
警察:「你为什么让他给你买奶茶?」
「就是随口一说,不过是想让他出点血。他喜欢喝奶茶,但几乎都是让学生请,我也请过他,还不止一次。我没想到他会答应去八一广场,去了还答应给我买奶茶。这不过是恶作剧的临时起意,逗他玩儿。」
「5 月 15 日你在哪?」
「15 日是他之前让我交就业协议的日期。我没有弄好,想让他宽限几天。上午我给他买了杯奶茶,告诉他就业协议正在托人办,请他缓我两天。他说最迟月底要交给他,这是他给我的最后期限。之后我就一直在图书馆看书,晚上图书馆关门才回寝室。」
据说警察调查了八一广场旁那家奶茶店,朱温当天确实买了两杯奶茶。
广场周围的监控显示,买完奶茶,朱温便在纪念碑附近一边喝其中一杯奶茶,一边等人。
他不时看看手机,然后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人。但没人走近他。
两小时后,他喝掉另一杯奶茶,低着头离开广场。
警察又问了其他的问题,但我和朱温之间的事情,都已经交代完毕,再问也问不出花来。
我提供不了新的线索,不代表别人也不能。没多久就听说有同学匿名举报,319 班赵霞和朱温之间有矛盾,曾说过希望朱温赶紧死,她再也不想见到他。
没多久,赵霞就真的永远不会再见到朱温了。
而 5 月 15 日晚,和朱温一起吃饭的三名同学,最后离开的两位女生中,有一个正是赵霞。
所有听说这个举报信息的人,心里都有一个疑问:这,是巧合吗?
4.
多年以后,和我一起站在朱温的墓地前,已为人师的赵霞仍能清晰地回忆起警察询问她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当时她正在宿舍背国编考试的资料。
警察的到来令她有些意外,甚至一度紧张得说话都不利索。
办案警察让她不要紧张,说他们来找她只是为了了解朱温的一些情况。
她沉默了好一会,最后抿着嘴点点头,表示只要自己知道的,会知无不言。
警察:「听说你和朱温之间有些过节,巴不得他死的那种,是吗?」
「我确实说过朱温要是死了就好了。但那是气话,我没想过要害死他,也没做过害他的事。」
赵霞告诉警察,一开始她和朱温没什么交集,加入学生会后接触才多起来。朱温分管办公室,他们平时会帮他整理文件做做表格。
朱温虽然是辅导员老师,但也只比他们大五六岁。他很高,胖胖的、笑眯眯的,很和气,他们觉得他就像个大哥哥一样。
之后朱温开始对她比较关照,还帮她争取过侨联的资助。
赵霞家条件不好,自尊心又强,一直没有主动申请过困难补助。平时生活一直很节俭,节假日会去校外做兼职。
有次在奶茶店打工,正好碰到了朱温,他点了一杯奶茶,结账的时候让她还是要以学业为重。赵霞当时挺不好意思,却又很感动,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接下来的侨联资助,是朱温帮她报的名,并且为了争取名额做了一些努力。
等全部手续弄好后朱温才告诉她,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再做兼职了,多把时间用在学习上,好好照顾自己。
赵霞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谢谢朱老师,谢谢朱老师」……
朱温笑眯眯地说:「那你觉得朱老师人怎么样?愿不愿意和朱老师我交个朋友?」
赵霞说:「我一直都把朱老师当朋友,亦师亦友,最好的朋友。」
朱温说:「我是说那种朋友,不是你说的那种朋友。」
赵霞有点蒙,但很快就明白了。老实说她并不讨厌朱温,但毕竟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学生,扯到男女关系上去,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她拒绝了。
朱温问为什么。她说她想以学业为重,朱老师在奶茶店对她说的话她一刻都没忘记。
朱温还是笑眯眯地说没关系,还说他愿意等她。
赵霞不知道说什么好,赶紧找个理由离开了。但她心里其实有点难受。
他们很默契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平时见到或相处的时候,还和之前一样。赵霞甚至一直对他心存愧疚,又或者是对他有了一丝好感。
在办公室做事的时候,如果看到朱温不开心,赵霞心里也会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直到去年放寒假前的那天晚上。
那天在办公室,朱温说晚上亲自下厨,请赵霞和学生会的两位学姐去他宿舍吃个便饭,感谢她们帮他整理了一个学期的资料。
朱温是系里公认的大厨,手艺没得说,很多老师,据说包括系领导,都去他宿舍吃过饭。所以赵霞她们很高兴地答应了,甚至还有点期待。
晚饭很丰盛,大家还喝了啤酒。朱温说,他其实不怎么喝酒,但今天心情好、痛快,小酌怡情。他告诉她们,敞开了吃,敞开了喝,不要客气。
那天晚上,朱温喝了两听啤酒,不多,但他酒量不好,所以脸红得像关公,舌头也有点打结。他说:「你们是不是看我每天笑眯眯的,就觉得我过得很开心?」
赵霞说:「朱老师,如果你有不开心的事,说出来吧,说出来会好受些。」
朱温哭了,那么高高大大的一个大人,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猝不及防地就哭了。
他说他从二〇一五年留校到现在,已经六年了,但学校一直不给他解决编制。因为他学历太低,连本科都不是,所以只能做临时工。
虽然面子上看他是老师、辅导员,可是和有编制的辅导员相比,他的工资连他们的一半都够不上,年终奖什么的就更别提了。
去年年前,学校破天荒给他们临时工发了八千块钱,他很开心,可是后来财务说发错了,让他们再退回去……
别人不做的、得罪人的事儿,他都得做,硬着头皮也得做。脏活、累活都是他的,可是好处都让领导和有编制的辅导员拿了。别人吃肉,他有时候连汤都没得喝。
同事们表面上都很好,可他知道他们都瞧不起他,所有人都瞧不起他,就因为他学历低,就因为他是临时工,就因为他胖。
他说他知道有几个老师背地里就叫他「大胖子」,他恨死这个称号了,虽然他知道别人并无恶意。
赵霞打断他说:「朱老师,你不算胖,况且胖胖的也很可爱啊。」
朱温自嘲似的笑着说:「可爱,是可怜没人爱吧?」
他举杯喝口酒,接着说,本来他想辞职的,想趁年轻出去闯一闯,就算碰得头破血流,也比待在这里不死不活做「背锅侠」要好。
可是正当他要辞职的时候,家里却又出了变故,他爸爸检查出来肝癌晚期。他哪儿也走不了了,他得照顾爸爸,还得想办法筹钱救命,虽然有了钱也不一定能救得了命。
学院领导在这件事上很仁义,带头捐款,还帮他在学校的大群里募捐,一共筹集了整整三万五千块。
他嘴上不说,可他心里念着领导和同事的好,也念着学校的好。他不想走了,他得加倍努力工作,要让大家知道,他朱温不是不知好歹、拎不清的糊涂蛋。
朱温的爸爸到底还是走了,从查出来晚期到变成一堆灰,三个月时间不到。他想不明白,爸爸不抽烟、不喝酒,怎么就死在了肝癌上。
他说不下去了,自顾自地又开了一听啤酒。几个女生都劝他不要再喝,可是他摆摆手,说他就是想喝,喝高了就什么都忘了,就什么都敢说了,就可以彻底放飞自我了。
大家理解他的心情,所以不再说什么。他也不再说话,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
两位学姐也都静静地坐在那里。赵霞默默地看着挂在墙上的锦旗——师生情无价,相聚也有缘。历届学生送给他的。突然的安静使得朱温喝酒的声音明显响亮起来,大家都感觉怪怪的。
又喝完一听,朱温说不喝了,喝多了对身体不好,看会电影吧。
朱温起身打开旁边桌上的电脑。接着就听见不可描述的声音,就是——那种声音,他播放的是成人电影。
几个女生都很尴尬,赵霞甚至有点不知所措。等她反应过来,红着脸就要离开。刚起身,朱温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说:「一起看?」
赵霞触电般挣脱拉着她的手,心脏仿佛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她转身夺门而出,逃也似的飞奔回宿舍,一路上心跳特别猛,震得耳膜阵阵发疼。
不知是生气还是伤心,还是一种被冒犯了的愤怒,或者还有一种失落,赵霞感觉到一种本该美好的东西戛然而止了,仿佛打碎的琉璃盏,任凭怎么努力,再也无法修复如初。
满怀期待的寒假,也因此蒙上一层阴影,春节的喜庆气氛都没能把它冲散。
赵霞还是常常想起朱温,一如她常常想起自己喜欢的男生。说实话,她对朱温恨不起来,但她也不想再见到他了。
5.
开学后,赵霞有意和朱温保持距离,也没再去系办公室做事。
朱温有事找她,她就尽量推脱。他似乎感觉到她在躲避他,慢慢也就减少甚至是断了联系。
警察:「后来呢?」
赵霞:「3 月 15 日朱温突然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在和钱进谈恋爱。我确实喜欢钱进,他好像似乎也喜欢我,但我们都没有说破。虽然他比我高一届,但我们很聊得来。我们家境都不好,也都一直在勤工俭学。钱进在学校食堂的山寨肯德基打工,每天工作两个小时,一个月九百块。钱不多,可是他很珍惜他的工作,还说等发了工资要去市里吃正宗的肯德基,说等毕了业有了工作就可以每天都去吃了。他甚至对我发出邀请,说到时候请我一起!不管他是不是随便说说,我还是答应了。我小时候最爱吃肯德基,喜欢鸡肉卷和鸡米花。再过几个月,钱进就毕业了,他打算考教师编制,还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可心里想的却是将来要是和他考一个学校,那就太好了。可我就是不愿告诉他,我觉得就算我不说,他也知道。」
关于朱温是怎么想到我们在谈恋爱的这个问题,很多年后赵霞和我仍是一头雾水。也许是我们在操场散步的时候,朱温正好经过?又或者我们在迎新晚会的一个话剧节目上演一对情侣,朱温便借此认定我们是一对儿?
真不知道他是打假上瘾了,还是准备要蹭「3·15」的热度。
事实上,直到我毕业,我们也没确定恋爱关系。
赵霞无语,心想自己和谁谈恋爱,关你朱温什么事儿呢?
她告诉朱温:「没有。」本来就没有,就算有,也是她自己的事。
「你确定?」朱温问。
「确定。」多说无益,赵霞也就懒得再费口舌。
但朱温接下来的话直接让她三观颠覆,甚至有点怀疑人生了:「那你敢发誓吗?要是你喜欢钱进,马上得乳腺癌。」
这是什么逻辑?赵霞以为自己看花眼了,仔细再看一遍,字字排列得清清楚楚,她没有看错,就是朱温的原话。
她震惊得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到,之前讲到父亲身患癌症去世时还声泪俱下的朱温,怎么会如此轻率拿癌症来开玩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难道不懂这个道理么?
她回复朱温:「朱老师,如果你不能尊重人的话,我觉得没必要再说了。」
朱温还是不依不饶:「要是你们之间没什么,为什么不敢发誓呢?」
见赵霞不再回复,他接着说:「你这样让我很为难。今年助学金的名额你估计是拿不到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赵霞很委屈,也很窝火,对朱温仅存的好感也荡然无存。
她忽然觉得朱温很陌生,她不知道曾经有过好感的那个朱老师和现在这个朱温,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她依然感激朱老师,但讨厌现在的这个朱温。
是啊,可世上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呢?这一刻,赵霞对人性仿佛有了更新的认识。
但她还是想做点儿什么。她希望他还是以前的朱老师,她想回到以前那个黑白分明的时候。
她向学校反映,希望学校能够挽救朱温,不要让他继续分裂下去。领导答复会处理,可许多天过去了,朱温照样好好的。
她接着把电话打到了教育局,教育局当即受理,但受理结果也只是让学校核实处理。
室友劝她算了,忍忍,等毕业就没事了。
她说:「为什么他不在我毕业前死掉呢?」
赵霞觉得,朱温要是现在死掉的话,以前的朱老师或许就回来了。她总觉得现在的朱温和以前的朱老师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呢?再说杀人是犯法的,朱温不死,赵霞除了嘴上说说发泄下,也没其他办法。
警察:「说说 5 月 15 日晚上的经过吧。」
「15 日下午,朱温打电话请我吃晚饭,说和我关系不错的师哥师姐也去。我拒绝了。」
朱温突然向赵霞忏悔,说他之前不该那样诅咒她,要向她道歉。校领导已经批评他了,除非得到她的原谅,否则接下来的处分是免不了的。他说希望赵霞原谅他,他知道错了。
看样子,他这次是真的怕了。
赵霞说:「吃饭就不用了,我可以原谅你——」
朱温连忙打断她的话:「领导要求的是得到你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原谅,现在这样,就算你当面告诉领导,你已经原谅我了,人家也会觉得是我胁迫你的。这样,咱们一起吃个饭,周雄、王燕和你关系也很好,他们作陪你还不放心吗?到时候咱一起拍个照,发给领导,说我们已经和解了,你看这样可以么?」
面对这个曾经多次帮助过自己的朱老师,赵霞狠不下心来,最后还是答应了。
饭桌上大家一起拍了照。和所有提前订好的饭局一样,当晚的气氛还算和气。
朱温似乎松了口气,心情看上去好了很多。也许是之前太过紧张,他打开一听 1993 年的雪花给自己压压惊,顺便还拿着一根烤肠开起王燕的玩笑,说这个烤肠粉粉的、粗粗的、大大的,王燕最喜欢吃了。
和上次一样,他喝了好几听啤酒。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
周雄劝他不要喝了,他含糊地回答,他想他爸了,喝了酒睡着了就能见到爸爸了……
之后周雄接了个电话,说要去趟办公室,就先走了。
赵霞没什么胃口,起身也准备走,被王燕拉住,说吃完饭和她一起走。
朱温喝高了,起身进卧室。这回他没有打开电脑,而是草草拉开被子躺下,没多久就传来了夹杂着酒气的鼾声。
6.
之后警察又找了我一次,确认我和赵霞的关系。我没想到赵霞喜欢我,更没想到她会告诉警察。当两个所谓的嫌疑人,都和死者发生过冲突,并且两人还有情感的交集,想不让警察怀疑都难。
我告诉警察,我和赵霞都是学校剧团的成员,我比她高一届。平时除了社团活动,私下接触并不是特别多。
我对她有好感,也知道对她有好感的还有其他人,包括朱温。师生关系一复杂,很多事情就难办。我不想让她为难,更不愿给她添麻烦,一直把这份感情压在心里,想着等我们都毕业,那时要是还有机会,也不算晚。
警察又问了一些 5 月 15 日前后的问题。我知道的之前已经都告诉他们了,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信息。
最后警察把相关人员又都调查了一遍,再也没有新的线索,最终以服用头孢期间饮酒过量导致死亡结案。
7.
我如愿通过了教师编制的考试,还通过了一所学校的面试,暑假结束就去上班。不用托人随便签个就业协议,也不用真的自己去盖萝卜章了。
我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赵霞。
「太好了!是要请我吃肯德基吗?」
我回复:「必须的,你挑时间,要不就今天?」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就今天吧。」她发了个调皮的笑脸。
我记得,这是我第一次请她吃饭。我也清楚,后面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很多次。我头一次感觉肯德基的灯光金光闪闪,商标上的老头儿慈眉善目,和印象中月老的形象逐渐重叠在一起。
「过几天我就要离校了,给几句临别赠言吧?」我笑着把毕业纪念册递给她。
她接过,提笔写下「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我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写些祝福的话或者鸡汤,没想到是这两句诗。
「其实——」话到嘴边,吐出俩字,我顿住了。
「其实什么?」
「其实考编找工作,也没想象那么难。我都可以,你肯定也行!」
「那借你吉言,嘿嘿。」
后来,当赵霞通知我,我们即将成为同事时,我才恍惚记起,距离今天的肯德基已经过去 365 个日夜了。
再次坐在肯德基闪闪的金光下,我终于鼓足勇气向赵霞表白。
她哭着说:「你怎么不早说……我愿意!」
商标上的月老四眼眯笑。
8.
一年前,在肯德基金光闪闪的灯光映照下,我顿住的那句话,其实是 5 月 15 日上午,给朱温的那杯奶茶里,我放了头孢。
我喜欢赵霞,想要一辈子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虽然赵霞什么都没有和我说,可是我什么都知道,是朱温告诉我的。他说他喜欢赵霞,让我不要和他争,就是争我也争不过他,因为我是学生而他是老师。
在这个传统思想还比较重的地方,师生恋在一些人眼里是不被允许和接受的。我没想过和他争,只要赵霞平稳度过自己的大学时光就好。她喜欢谁是她的自由,谁都强求不了。
但我没想到朱温口口声声说喜欢赵霞,却用下三滥的手段对待她。
赵霞被侮辱被伤害,连学校也没替她主持公道。求告无门,就是不公。
赵霞很委屈,我很生气。一个人如果保护不了自己喜欢的女孩,那就不配说喜欢。
新仇旧恨加一起,该有个了结了。
我想,交给老天爷吧。老天有眼会把他收走的。
听说他不怎么喝酒,我就给他下头孢。他要是喝酒了,要是喝酒起了反应,要是喝酒起了反应还来不及去医院,那就是天意。
我想赌一把,而且我真的赌赢了。
可是我高兴不起来。我不敢告诉赵霞,也不能告诉她。一旦她知道真相,这心里的包袱,背上可就一辈子卸不掉了。
这罪恶还是我来背吧。我可以负重前行,只愿她岁月静好。
可时间一长,日积月累的负罪感,渐渐地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午夜梦回,常常惊出一身冷汗。
赵霞每次问,我都说做噩梦了。她担心我的精神会出问题,劝我去看看医生。我嘴上答应,却一直没有踏进过医院的大门。
我知道这是朱温缠上我了。无数次我在心里默默对他说:你不是我害死的,我也只是老天的一颗棋子,你都化成灰了,为什么还要缠着我不放?!
他没有回复我。我的话在沉默的虚无中刷屏,就像那些他曾经发给爸爸的微信。
一天,我突然想到,与其说是朱温纠缠着我,不如说是我还没有放过自己。我真正要与之和解的人是自己。
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年的 5 月 15 日,我都会前往朱温长眠的西山墓园,带上一杯奶茶,里面加点头孢,默默陪他待会。
临走告别,把奶茶倒进墓碑前的泥土,我在心里默念:喝吧,现在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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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7: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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