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岐山
福
【》
悟空之死:看不透真相的神话阴谋录
我慢慢地开眼睛,眼前的景象还很模糊,只能隐约看见面前的一双双靴
子。似乎有很多人在围着我。
吃力地爬起来,我揉了揉还有些隐隐作痛的额头,「你们是什么人?」
一片静寂,无人答话。
我终于看清了这些人,他们身披皮甲,左手持盾,右手执剑,可擦紧了青
铜剑的手却俱没有血肉,而是森森白骨。
不,不仅手,所有围住我的人,皮甲之下,俱是森森的髓。
这些卫兵们沉默着步步逼近,手里的青铜剑闪着寒光,朝我劈砍过
来!
不过是些鬼魅妖孽,我虽然惊异,却并不慌张
我正欲掐念咒,却忽然发现体内灵力滞涩,丹田内更是空空如也,半分
法力也使不出来。
我想起来了,这是鬼王的地盘!这定是鬼王做的手脚!
该死!
剑锋将至,我就地一滚,避开这一剑的同时劈手夺下了青铜剑。
不能使用法术,我只得依仗着青铜剑且战且退。
我似乎是在一座城池内,隐约可见这城池修得辉煌,楼阁连片,檐角高
飞,可偏偏半空中弥漫着黑雾一般的鬼气。
这鬼气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从何而终,几乎连天接地,入自所见,皆是
阴森森一片,让人窥不清城池的全貌一一有时连路也看不清。
街道上铺的是整齐洁净的青石,可是却一个行人也无一一只除去在身后追
击我的那些鬼兵一一整个街道寂静得能清楚地听见我的喘息声。
我渐渐感到力竭,正苦寻脱身之法,忽在转角处看见了一口水井。咬咬
牙,我抓着上的绳子,跃了下去,
「这里有人了,你去别的地方躲。」身下忽然传来声音。
我往下看,发现是个十五六岁罗的姑娘。凭着隐约的光,我看见她长相姣
好,那双眼睛尤其亮得惊人。
她与我想到了一处,同样抓着绳子躲在水井里
鬼兵脚步声愈发近了,我道:「我躲在这里,他们不一定会发现。但你再
说话,一定会把他们引过来。
她看着有些咬牙切齿,但也不再作声了。
听着动静,鬼兵似乎在这附近排了一阵,但好在没有往水井这边看,
还未待松口气,外头又传来什么人大呼小叫的声音,「你们怎么能砍人
呢?这是不仁德的!就算你们是,也要讲仁德啊!
这声音,莫非是
那姑娘看一眼我的表情,忽问:「怎么?外面那缺心眼的你认识?
如果我没听错,外面那个人应该是西伯侯世子姬昌
三年前,姬昌随着他父亲来朝歌觐见天子,那时我也还没上山学道
那家伙当年十二岁,张口团口就是仁德,还给一个奴隶求情。
不过他也因此闯下大祸。若非他是西伯侯世子,哪还有命走出朝歌。
如今看来他依没什么长进。
虽然不知道姬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到底是西伯侯世子,也不能弃
之不顾。
我跃出水井,朝外头的鬼兵冲去,终于在青铜剑朝姬昌落下之前替他挡住
了。
「闻仲大哥!」姬昌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惊喜。
我格开鬼兵,拽着他的手在街道上狂奔。我本想带着姬昌甩开鬼兵,可附
近的鬼气实在太重,我有些辨不清方向,不知怎么,又绕了回来。
没办法,我只得带着姬昌再一次跳井。
你们不能换个地方躲吗?那姑娘的声音听看咬牙切齿,
「闻仲大哥,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姬昌也道
鬼兵的脚步声愈发近了,我冲他们低吼:「都给我闭嘴!
他们不作声了。
2
好在鬼兵到底没发现这里,迥一阵后便散去了。
我们爬出来,找了个偏僻的破屋藏身。
那姑娘叫夏月,说自己是附近的山民,她和全村人都被鬼王掳来当了奴
隶。
姬昌道:「听说岐山出了鬼物,我奉父君之命前来查探。刚踏上岐山,我
便觉一阵昏沉,醒来后就来了这里。
我与姬昌的经历倒是相似,同是踏上岐山,便忽然来到此处。
这时姬昌看向我,眼里满是期待,「闻仲大哥,听说你师从金灵圣母,此
番下山定是为了斩除鬼王的吧?
我想了想,点点头,「不错。」
我也确实是为斩除鬼王而来。
但究其缘由,还要从玄鸟说起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六百年前,夏渠无道,人间有时日葛丧之悲。玄鸟
因之降世,庇佑大德之人。成汤先祖正是在玄鸟的庇佑下灭夏建商
玄鸟如今本当栖息在北海幽都山上享受万世供奉,然而我的好友赵公明前
段时间去北海游历,回来的时候却面色大变,手里还托着什么。
「这是..玄鸟?」我简直不敢相信。赵公明掌心里的玄鸟仅仅只有巴掌
天,而且看看電一息。
「若玄鸟身死,你们大商的气数.」他话没有说尽,但我很清楚,玄鸟
是庇佑大商的神鸟,若它身死,大商的气数怕是不能长久了。
我和赵公明探查许久,最终发现玄鸟也需要人间的祭祀与供奉才能维持生
机。可岐山上出现鬼王,竟拦下了人间给玄鸟的祭祀与供奉。
玄鸟的生死只在旦夕之间。不得已,我只得带着玄鸟来岐山,希望除鬼
王后,立刻用鬼主拦下的祭之力救活玄鸟,
事关大商气数,我不能尽言。
我看着姬昌与夏月,心道他们到底只是没有修习过术法的普通人,没必要
牵扯进来。
我想送他们二人先行离去,却不想夏月说,她曾经跑到了城墙边,却又鬼
打墙跑了回来,怎么也逃不出去。
我让夏月领我们过去,发现果然如此,我暂时也无法破解。
「而且我多爹娘亲、哥哥姐姐都在这里.」回到草庐,夏月抱着膝盖,
低声道,「我可以跑,他们怎么办?」
「看来只有先行除鬼王了。」我叹口气。
3
鬼王并不好杀。
起码到现在,我连他的面都没有见到,而直我还不能使用法术。
姬昌似乎是憨了很久,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然我们试试以德服人吧,想
来鬼王也是个人物,说不定会被感化呢?」
「你还是别说话了。真的。」我诚地建议他。
「…哦。]
夏月忽然道:「鬼兵驱使我们干活的时候,我听见他们说,明天有个很重
要的祭祀,鬼王一定会出现。」
「那就混入祭祀,斩杀鬼王。」略一思索后,我拿定了主意。
次日一早,我引来数个落单的鬼兵,用青铜剑抹开了他们的脖子。我本来
忧虑这些髓能否被杀死,但看来我多虑了,青铜剑割开他们脖子的时
候,他们竟然也会流下红色的血。
我们三人换上了鬼兵的皮甲。只是姬昌实在是有些过分地仁德,竟然用自
己的外衣盖住了这些鬼兵的户体。
「他们只是鬼物。」我提醒他
「.他们毕竟已经死了。」姬昌垂下眼,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他在
看着鬼兵们流出的血。
「行吧,随你。」我懒得再与他理论。
看得出来,这是一场盛大的祭祀。正中的祭台饰以琉璃金玉,森严的鬼兵
驻守在侧。鬼王还未出现,祭台后的王座空置着。
我们混进了守卫祭台的鬼兵队伍中。好在鬼兵的皮甲还算严实,为了祭祀
的庄严,鬼兵们又俱是戴上了青铜面具一一时还无人察觉我们三人是活
人。
只是我注意到,祭台前方有一处深坑,里面铺满干柴。
我看了眼身边的夏月,忽住没将我的猜测说出来。
忽地有鼓声响起,穿着华服的祭司走上祭台。他念完祷文,又将龟甲
至于火盆中,随着火焰灼烧龟甲的啪声,祭司开始占卜凶吉。
唱了声「吉」,他退下去,钟馨、排箫、琴瑟、笙均被奏响,戴着面
纱、穿着舞衣的轻盈地踏上祭台,踩着乐声跳起舞来。
看来还是个髓中的红粉佳人。
随着髓的舞步,却有一大批人被带鬼兵了过来。这些人均是活人样貌
我看了眼身边轻轻颤抖的夏月,心知这恐怕其中便有夏月的家人。
这些人被推入深坑,好几个鬼兵守在坑边,手里持着火把
如我所料,鬼主将这些人作为奴隶还不够,还欲将他们作为人牲,要将他
们当作祭品活活烧死。
这些人哭喊着,脸上俱是绝望的神色,我甚至看见其中有人抱住婴儿,而
婴儿正在高声啼哭
[太残忍了」我听见姬昌在低声喃喃。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这么说了。
「忍耐。」我低声对姬昌说,更是对剧烈颤抖的夏月说,「就算现在冲出
去,也救不了他们。」
这话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我轻轻地摸了摸靠近心口的地方,玄鸟就藏在这里。它贴着我的心口,然
而我却几乎感觉不到它的气息。
我是为了救玄鸟而来,我是为了救我大商的气数而来的,现在敌强我弱
就算.就算他们死了,只要还没找到刺杀鬼王的时机,我就不能出手。
就在这时,鬼王终于现身了。
他身着玄衣,戴着冠冕,但如鬼兵一样,只是具。只见他信步走到祭
台边上,抬起手一一或者说指骨,似乎是要下令杀死那些村民。
而我还在寻找出手的时机。
可他抬起的手却忽然指向了我,一瞬间,所有的鬼兵齐刷刷地朝我们看过
来。
未待鬼兵动手,鬼王的身形瞬息便至,这只的手竟然穿过了我的胸
膛!
「闻仲天哥!」姬昌大喊
无暇理会姬昌,我欲抽出青铜剑斩杀鬼王,可我的意识却先一步模糊起
来。
就在这时,我忽然觉得胸口一暖,接着便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大放光
华。
这阵光芒愈发耀眼,令人难以逼视,在我的视野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隐
约看见一只披着方张光辉的鸟儿正振翅翔。
4
我再一次醒过来,发现自己竟倒在这座鬼城的街道上,身上也没有任何伤
口。
环顾四周,这附近鬼气森森,一群鬼兵更是将我团团围住一一这地方,这
场景,竟是与我之前苏醒时一模一样。
依然是一名鬼兵抽出青铜剑欲杀我,我夺下他的剑,且战且退。
在战斗的间隙,实在是放心不下,我取出玄鸟看了一眼,发现此刻玄鸟缩
到了雏鸟的大小,看着比之前更为虚弱。
.是玄鸟救了我吗?
面对鬼兵的追击,我依然躲进了之前的井中。夏月也躲在这里,她看见
我,悠悠叹了一句,「你又来了。」
听着夏月的话,我彻底确信了,「时空逆转?」
夏月轻声说:「是的。看起来我们回到了一天之前。是你做的吗?」
「.算是吧。」
一定是玄鸟做的。
我本意是来此救助玄鸟,玄鸟却为了救我而变得更加虚弱
深吸口气,我冷静了下来,心道不管怎么样,我们也有了再一次杀死鬼王
的机会。
按理来说,接下来我们该遇见姬昌了,可事情并没有像一天之前那样发
展,井口出忽然出现了鬼兵。他们发现了我们,抽出青铜剑便想斩断井
绳。
我忙跃出去,用手中剑挡住他们。兵刃交击的间隙,夏月爬了上来
眼看围住我们的鬼兵愈发多了,我只得拽住夏月的手,带看她战自退
先行离开这里。
夏月的手很瘦、很纤细,但却过分冰凉了。拨开重重的鬼气,我带着她穿
行在鬼城的大街小巷,可身后的鬼兵却只多不少,怎么也甩脱不掉。
我本来还想见机躲进我们之前藏身的草庐,可就连草庐,也有不少鬼兵在
驻扎尊守。
我心中涌现出不好的预感
难道虽然时光逆转,但鬼主也如同我们一样,拥有之前的记忆吗?
这样他派鬼兵对我们围追堵截就说得通了。
再次带看夏月拐进一个小巷,我正思考脱身之策,老口却忽然出现了一个
鬼兵。
我提着青铜剑,正要朝鬼兵砍过去,那人却一下抱住头,慌忙开口,「闻
仲大哥,是我!姬昌!
我忙收剑,剑锋擦着姬昌的面孔划过去,削下他几缕头发。
我打量着他,只见他身穿着鬼兵的甲胃,我问他,「怎么回事?」
难道他出息了,有胆量杀死鬼兵,换上他们的甲胃?
姬昌挠了挠头,「我发现自已在昨天出现在鬼城的地方醒过来。本来昨天
有好多鬼兵追我,但这次一个都没有。然后我就去找你们。
「我想着穿我原来的衣服太显眼了,我就去试着找了一个鬼兵…
我忍不住道:「然后你还能活着?」
姬昌点点头,「我问他能不能用我的玉佩换他的衣服,他点头同意了。果
然虽然他们是鬼物,但是也是很讲道理的!」
我「.]
「这大概就是傻人有傻福吧。」夏月笑了一下。
我深以为然地点头。
姬昌很不赞同,「你们就是内心里只想着打打杀杀
「行了。」我打断他,现在几乎全城的鬼兵都在追捕我们,当务之急是得
赶紧找个藏身之处。
着小巷外头的鬼兵暂时去了其他地方,我正想带着姬昌和夏月离开这
里,却忽听外面一阵呼喝声:「还不快走!偷什么懒赖!」
接着传来鞭子的破空声,以及被鞭子鞭打皮开肉绽的声音,还有痛苦的呻
吟。
我小心翼翼地自巷口往外探,发现并不是所有的鬼兵都在追击我们
起码街上的那几个,正在用鞭子驱赶着他们掳来的山民一一或者说,他们
的奴隶。
山民们扛着粗壮的圆木,像是要给这座鬼城修什么建筑。
他们俱是蓬头垢面,枯瘦如柴,身上伤痕累累,动作稍慢便是一顿鞭子
一他们身上的伤便是这么来的。
一个年轻男子忽地不堪圆木的重量,扑倒在地。
他正好扑倒在巷子前,挣扎着起身时,我们两个的视线撞在了一处
我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一点呀然和欣喜。准确来说,他不是在看我,而是在
看向我身后。
「哥哥]我听见夏月在我身后痛苦地低喃。我侧过身,看见夏月克制
着自己,没有任何动作,但眼角有泪光。
那几个鬼兵当即就要过来用鞭子抽那男子,他慌张地看了我们一眼,似是
不想我们被发现,立刻抱着头滚到了街道的另一边。
鬼兵们便追看用鞭子抽他,也许是觉得他有躲避之举,鬼兵们抽了许久都
不肯停下。
其余的山民也许有人看见了我们,但没有人作声,所有人皆是偏过视线,
空气中一时只有皮鞭抽在骨肉上的声音。
一直到鬼兵们打累了,终于有人扶起夏月的哥哥。山民们继续扛着粗壮的
圆木,默默地往街道尽头走去
鬼兵们没有发现我们。
姬昌忽然低声开口!……….这太残忽了,我们不能救他们吗?
我闭了闭眼,「你清醒一点。就算救了他们,他们也跑不掉。」
姬昌沉默下去,似是没话说了。但过了一会,他又道:「你以前...也让
我清醒。」
【难道我说错了吗?」
他又沉默下去。
这一瞬间,我看着山民们远去的身影,心里却不可抑制地冒出了一个想
法。
5
藏木于林。
这是我想到的第一个办法。
满城都是鬼兵,我们三个活人要想藏身,最好的办法就是隐藏在人群中。
我带着姬昌和夏月远远地跟在这些山民后面。鬼兵们时不时鞭打山民,夏
月偏过视线,不忍去看,但仍咬着牙,跟着我。
山民们似乎是被驱使着为鬼王修筑宫殿。我与姬昌、夏月换上破旧的衣
衫,面上抹上泥灰,混进了山民中间。
鬼兵们果然没有认出我们,也没有觉察出多了三个人。
只是这般混进山民中,重活是避免不了的。我和夏月倒还好,我在山上学
道,过的是清苦日子,夏月也本就是山民,只是苦了姬昌。
姬昌没做过重活,搬动石块的时候,没少因为动作迟缓挨鬼兵的鞭子。
但每次鞭子落在身上,姬昌竟然一声不叽。他如果聪明一点,就会发现
如果服软惨叫,左不过一鞭子就能了结。
但如果这时候硬气,鬼兵们只会觉得他在反抗,可就不是一鞭子的事情
了。
我忍不住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情。
他这个人脑子是糊涂的,总是在不该硬气的时候硬气。
怕引起鬼兵的注意,我不能帮他。像三年前一样,我仍然对他袖手旁观。
最后还是夏月上前,帮着姬昌一起搬动石块。
我将手放在了贴近心口的位置。玄鸟啊,我接下来要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你,假如我救活了你,你一定要护佑我大商的江山万世不易啊。
到了用膳的时分,每个山民都只分到了可怜的一碗粟米粥。那甚至不能称
之为粥,因为陶碗里甚至找不出几粒粟米。
我忽然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就像我之前在祭台边听见的那样。这里竟然
有奶孩子的妇人。只是这点食物让她产不出奶,强保里的孩子饿得直哭。
那妇人面前忽然出现一碗栗米粥,是姬昌将自己的食物让给了她。
只是姬昌自己的肚子就饿得咕咕直叫了。我将姬昌拉到了一边,把自己的
食物给了他。
姬昌犹豫,「闻仲大哥,那你呢?」
「我乃修道之人,辟谷是寻常事。」
不过截教门人甚少辟谷,而且我也没修炼到能辟谷的程度。好在姬昌也不
懂这些。
「谢谢闻仲大哥!」他看起来还很高兴。
不过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环视一圈后,有些迟疑地跟我说:「闻仲大哥,
你觉不觉得这座鬼城有些熟悉呢?」
「是吗?」我没太放在心上,也没再管姬昌,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让夏月帮我找到他们村的村长。
我告诉村长,明日鬼王祭祀,会将他们当作人牲。要想活命,只有明日协
助我杀鬼王。
这是我想出的第二个办法。
除鬼王,我们三个终究势单力孤,需要借力才能成事。
一开始,山民们有些犹疑。但很快,夏月的哥哥第一个响应,其他的村民
也纷纷响应了。
夏月站在她哥哥身边,静静地看着我。当她发现我在注意她时,她移开了
目光。
这一瞬间,我竟觉得她的眼神很是熟悉。
6
入夜了,山民们终于能结束这一天的奴役。他们这么多人,却只被安置在
几间破旧的草庐里,远处还有鬼兵把守。
夜愈发深了,那几个看守的鬼兵竟也像人一样犯了懒,打了几个哈欠后便
找地方睡觉去了。
若非离不开这鬼城,现下真是逃走的好时机。我斜靠在草庐门口,忍不住
想着。
「出来吧。」我道。
夏月从另一间草庐里走了出来。我能感觉到,她躲在那里,用那种我感到
熟悉的目光看我很久了。
想了想,我问她:「你哥哥的伤还好吧?」毕竟他白天被鬼兵抽了那么多
鞭子。
「嗯。他没事。」
默了瞬,我握紧了青铜剑,我说:「我明天一定会斩杀鬼王的。」
「哪怕以我们这些人的性命为代价吗?」她反问我。
我轻轻地叹气。
她看出来了。不同于姬昌,夏月是聪明且机智的,否则我就不会以那样的
形式遇见她。当时她躲在并底,说明她与鬼兵周旋,并且成功地脱身了。
「不斩杀鬼王,你们也活不了。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我
只能这么跟她说。
明日祭祀的时候,我需要他们发动暴动,替我拦下那些鬼兵,为我斩杀鬼
王争取时间。
只是祭台上那么多鬼兵,这些人却只是山民,我最终能不能斩杀鬼王尚且
是个未知数,但他们恐怕性命难保。
可我需要他们的血,为我铺平斩杀鬼主的道路
这不是为了我,这是为了大商的江山。
除此之外,我没有办法了。
「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穿得很好,我知道你是个有地位的人。在你们的
眼里,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当然是无足轻重的。夏月扯着嘴角,竟然笑
了,「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拆穿你吗?」
「…为什么??」
夏月默了一瞬,却忽然偏过视线,说了另外一件事!
「之前,我能从这里逃出去,不是因为我自己有什么特殊的本领,而是因
为我爹娘亲、哥哥姐姐,还有村子里的人像今天这样,在鬼兵的鞭子底
下掩护我。
「如果说村里人还寄希望于我能搬救兵回来的话,我的家人只是希望起码
我能活下去而已。
「可如今我也不能逃出去,你说你要杀鬼王,却要牺性我们的性命
如果不能逃出去,我只希望最后我能与他们死在一起。
这时候姬昌忽然揉着眼睛出来了,「….你们在讲什么?」
「没什么。」夏月说。
她走到草庐前面的空地,头张望着半空中阴森森的鬼气。
忽然间,毫无征兆地,夏月弯下腰,脱去鞋袜。她舒展起双臂,赤裸的双
足踏在泥土上,在漫天鬼气之中,旋转着身子,跳起舞来。
我不知夏月还会跳舞。夏月的舞姿与我之前见过的麟舞女很像,但此刻
万籁俱寂,她的双臂如柳条般舒展,雪白的双足如小鹿那般轻盈地跃动。
没有鼓点让她去踩,但人的心弦却被准确地踩住了。鬼气绕在她周身
有时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见她那深沉的眼神。
人们相信舞蹈能沟通人神鬼天地,所以人们总是在祭祀的时候跳舞。
但如果说我从夏月的舞蹈里看出了什么的话,我只看出了悲伤和死亡。
一阵风拂过,竟然带来一片柳叶。姬昌接过柳叶,放在唇边,轻轻地吹
奏。那乐声空灵、渺远,带着悲焖。
我没有什么能为他们做的,只得取过青铜剑,和着姬昌的乐声,也和着夏
月的舞步,轻轻地用手指弹击剑身。
青铜剑身发出清脆的声音,起码在这一刻,它不再是杀器,只是个不太合
格的乐器而已。
夏月停下来的时候,一直盘旋的鬼气竟然散去了几分。几缕月光渗进来,
正好落在夏月的眼睛里。
7
第二日,祭的场面与我们曾见过的一般无二。
因为混在山民中,我们被当作人牲,被推入铺满了柴的巨坑中。但我暗中
带了青铜剑,悄悄替所有人将绑缚他们的绳子解开了。
鬼主再次出现在了祭台之上。
「是时候了。」我说道。
夏月的哥哥第一个冲出去,但也第一个死在鬼兵的剑下。
见了血,就不可能善终了。山民们大吼着冲出去,鬼兵们也完全被山民们
吸引了。无数山民死在鬼兵的剑下。
而我就是在等待这一刻的时机,我抛下了所有人,直朝着鬼王而去
我只有一击的机会,所以我完全不做任何防御,这一剑直取鬼主的头!
如我所料,就像之前被我杀死的鬼兵依然能流出鲜血一样,鬼主也是能被
杀死的,鬼王也是能被斩下头的。
鬼王的头颅在我脚下滚过,可是这些鬼兵却并没有消失。山民们很快要被
尽数杀死了,他们的哀豪声回荡在我耳边。
为什么?
我明明杀了鬼王,一切应该结束了才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身上忽然一痛,一个鬼兵竟在这个时候刺了我一剑!
我的意识模糊起来,就在这时,胸前再度一暖,藏在我心口处的玄鸟大放
光华!
8
时间再次被逆转了。
可玄鸟此时全身的羽毛已褪去了色彩,它也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它应当不
可能再救我一次了。
我再一次在满城鬼兵的追击下找到了夏月与姬昌。我们再一次混进了山民
中。
我想,一定是我弄错了什么事情。
一直到入夜,我终于想清楚了
「出来吧。」我道。
夏月依然在草庐里,一直用那种复杂且熟悉的眼神看着我。
夏月说:「这次你没有让我们暴动。」
「因为不需要了。」我想明白了,「祭台上的那个,不是真正的鬼王。
所以杀了也无用。
「那么,真正的鬼王在哪里呢?」夏月问我。
这时候姬昌也从草庐里走出来,他奇怪地看着我们两个。
我问姬昌:「三年前,你闯下那般弥天大祸,你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我会重提三年前的事情。沉默了很久,他说:
「我也不知道,但假如再重来一次,我恐怕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我只能
那么做。」
我无声地叹口气。
「所以像姬昌这样的人,就连鬼王也会手下留情,对吧,夏月?」
我冷冷地看着她,「所以之前一次逆转时光,鬼兵们对我有杀心,但却没
有人去追杀姬昌。一开始的时候也是,如果鬼兵们真想杀他,以姬昌的身
手,等不到我去救他。
姬昌满脸的不可置信,「闻仲大哥,你在说什么?夏月是鬼主?
夏月退后三步,冲着姬昌笑了笑,「姬昌公子,本来想解决完闻仲就送你
离开的,可借没能满到最后。起码我希望你想起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个
人,而不是鬼。」
这就是承认了。
姬昌迟疑地看着她,「你.
夏月还是在笑,「姬昌公子,你果然不记得我了。因为当年你没有过问我
的名字,而且对你而言,可能那只是一件小事。」
三年前,姬昌随着他的父亲来朝歌靓见天子。身为西边小诸侯的世子,他
本应当谨言慎行。
可是当他看见一个贵族在欺辱女奴的时候,还是挺身而出了。
当时那贵族想以势压人,我碰巧看见,便帮了姬昌一把。
姬昌很高兴地喊我「闻仲大哥」。
那个女奴当时低头跪在地上,我也没有太看清她的面容。
可这只是事情的开始。那个贵族觉得折了面子,便将怒火发泄在了女奴身
上。
正好赶上一个重要的祭祀,他便将这个女奴,还有女奴的亲人朋友一一自
然全部是奴康一一上报上去,打算将他们当作人牲来祭祀天地
人牲、人殉皆是常事,没人觉得贵族的行径有什么不妥。可那女奴偏偏逃
跑了,还撞上了姬昌。
姬昌竟然不知好岁地为她求情,即使面对贵族的责难,也依然十分硬气。
大殿之上,我不好出言帮他,只能暗中去找了巫祝。巫祝用龟甲占卜后,
说那女奴不宜用来祭天。
面对贵族的语难,巫祝只得说,让那女奴在祭祀的时候为神明献上舞蹈
来洗清她逃跑的罪过。
女奴便被巫祝带走了,巫祝要让她沐浴焚香,还要让人教她舞蹈。
她的性命总算是保住了,姬昌松了一口气,虽然我认为还不如杀了她。
事情坏在了祭祀上。
女奴在祭祀中献上舞蹈,而她的亲人朋友皆被当作了人性。我看见姬昌不
忍地闭上了双眼,「太残忍了…
舞蹈结束,女奴本该退场,可她竟然冲向了王座!
她竟然想行刺!
我自然不可能让她行刺大商的王。我跃上祭台,一剑杀了她。
她流出的血染红了祭台。
当时她穿着舞衣,蒙着面纱,我依然没有看清她的面容。我只看清了她眼
里刻骨的怨毒。
她说,她就算死,也不会安息,她会成为厉鬼!她要报复我,她要报复大
商!
我没想到,那股恨意真的让她变成了鬼王。她甚至盘踞在岐山之上,胆敢
截取人间给玄鸟的祭祀之力。
不,这就是她的自的。她就是要害死玄鸟,她就是要灭我大商!
9
夏月轻轻地笑着,忽然再次脱下鞋袜,在空地上跳起舞来。
随着她的动作,四周景象剧烈变化。日夜倒转,草庐消失,祭台出现,无
数可怖的鬼兵守卫在祭台边,钟馨、排箫、琴瑟、损笙齐齐奏响。
髓舞女没有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夏月。
她在祭台上起舞,而祭台底下,那个深坑之中,我们曾经见过的山民
或者说是夏月曾经的亲人朋友一一都在里面。
火把被丢进去,与火焰一同升腾而起的是袁喙、惨叫、痛哭,而祭台之上
的夏月依然在和着乐声起舞。
半空中盘旋的鬼气忽然间淡了,我也终于看清了这鬼城的全貌。这座辉煌
的城哪里是鬼城,分明是朝歌啊!
「夏月」姬昌不忍地看着她
「你还不明白吗?!」我怒视着姬昌,「我们还在岐山之上,这里一切全
是鬼主的幻境。她以夏月的身份接近我们,就是要引诱我们葬身鬼兵之
手,那样我们就真的死了!
或者准确来说,她想杀的人是我。
但幸而有玄鸟相助,
我跃上了祭台。
本以为我与鬼王会有一场恶战,可没想到,像三年前那样,我的青铜剑轻
而易举地穿透了她的胸膛。
她倒在祭台上,鲜血流出来。可她竟然在笑,「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
我?」
我愣住。确实,我的剑明明穿透了她的胸膛,可四周的鬼兵却并没有要消
失的迹象。
她轻轻一抚掌,那些鬼兵,还有之前那个戴着冠冕的「鬼王」竟在一瞬间
长出了血肉,但他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那些被作为人牲的人从火焰里出来了,所有的人,无论男男女女,老老
少少,竟然个个长着夏月的脸!
在鬼王的幻境与记忆里,人鬼是倒转的。真正的鬼,应该是死去的那些
人。
而且这些鬼数量众多,如潮水般涌来,绝不只是当年被做为人牲的那些。
祭台上的夏月此刻失去了生息,可无数个「夏月」朝我扑过来。
「闻仲大哥,是我们弄错了!」一旁的姬昌忽然开口,「夏月是鬼主,可
鬼王绝不只是夏月!』
「什么意思?!」一边招架着这些「夏月」,我一边朝他大吼。
「夏月.夏月不只是夏月,她是奴隶,是人性..她是因此而死的所有
人,所以她是男也是女,是老也是少,所以她才有这么深重的怨气,所以
才有这么多夏月。他们都是鬼王!」
「明白了。」我想了下,「那将他们全部杀死就行了吧。」
无数个「夏月」几乎要没我,我挥舞着青铜剑,将一个个「夏月」斩于
剑下。
这不是为了我,这是为了大商
我可以死在这里,但玄鸟不能死!
「不!闻仲大哥,这些人你怎么可能杀得完呢?」姬昌忽然大吼,「夏
月,你停手吧!是我们做错了!
「姬昌,你在说什么?!」
姬昌朝我这边走过来,他的眼神很坚定,「闻仲大哥,是我们做错了
他们这么凄惨地死去,怎么可能不忽恨,怎么可能没有怨气,怎么可能不
化为房鬼
他又对夏月道:「可你们排荷于人世,一直沉浸在过去的记忆与幻境中
久久不能安息,又该多么地痛苦啊。
「我是西伯侯世子,我也是大商的臣子.如果你们有气,请发泄在我
身上,如果你们要报仇,请报复我吧!这样一份深重的罪过,请让姬来
偿还吧。」
「姬冒你疯了?!」我冲他。
姬昌笑了笑,「我听人说,如果有人被水淹死,他的魂魄会被困在死亡的
地方,直到有其他人也被水淹死,承受了他的痛苦,他才能获得解脱
「我愿意承担你们的痛苦,只希望你们发泄完怨气,报完仇之后,可以就
此解脱。」
「姬昌公子。」夏月的声音从那些层出不穷的「夏月」里传出,「你离去
罢。我不想牵累你。」
「夏月姑娘,你说希望姬昌想起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人。」姬昌又笑了
笑,「可在姬昌心里,你们从来都是人。姬昌只是不愿见你再这般痛苦地
留在世间。
所有的「夏月」证住,他们的眼角齐齐流下一滴泪水。
有光点从这些人身上逸散出来,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先是恢复了本来
面目,接着又齐齐化身髓。
夏月安息了。
可夏月是鬼王,鬼王却不只是夏月。似乎是要发泄忽气,似乎是要报复
他,不断有髓拥过来撕扯着姬昌的身体。
我替姬昌驱赶他们,可怎么也杀不尽他们。
这一瞬间,我的胸口忽然一暖。
玄鸟竟然飞了出来,周身散着淡淡的光芒。它明明已经很虚弱了,可每次
展翅,身驱就变大一圈。
它在姬昌身边盘旋,引颈长鸣,接着大放光华。温暖的光芒里,万道霞光
被它引来,天边祥云万干,漫天的鬼气瞬间溃散,而万干鬼魂竟在一瞬间
消散安息。
鬼城消失,们也消失了。
眼前只剩郁郁葱葱的岐山。
玄鸟最后长鸣一声,往岐山以西振翅而去。
过了一息,它的身影化为光点,消散在它召唤而来的方干云霞中。
有很多人看见了这一幕,人们都说凤鸣岐山,有圣人现世,可实际上是冤
鬼安息,玄鸟身死。
10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姬昌。
当时,见玄鸟身死,我只能安慰自己,我想,难道大商的气数只能依靠玄
鸟不成。
我继续潜心学道,学成下山后,为天商南征北战
听说姬昌后来继承了西伯侯之位,将西岐治理得很好。
我又听说他后来学会了智谋与隐忍,即使王将他儿子伯邑考的肉端给
他,他也能感恩戴德地咽下去
所以,当听说西岐反叛,我也并不是特别惊呀。
那时候,我想起了玄鸟身死的一幕。
玄鸟底佑大德之人。它庇佑过成汤先祖,也救过我两次,但它最终选择用
命去庇佑姬昌。
那时候,我忽然有种可怕的预感。我感觉大商可能会因姬昌而亡,就像玄
鸟为姬昌而死一样。
我曾想杀了姬昌。
可是,姬昌那样的人,就连鬼王都会手下留情,何况我呢?
我最终没能下手。
后来我征讨西岐,兵败身死之际,忍不住想起了发生在岐山上的一切
大概在那个时候,一切便已注定了吧,
【完】
作者:新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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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2021-08-1921:36·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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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精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