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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凤朝阳(上)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6482 更新:2026-06-08 13:54:54

凤朝阳(上)

温柔出鞘:君赠情仇斩春风

我爹是个烂赌鬼,赌光了我娘留下的那点嫁妆,开始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第一回,我连夜跑去村长家里面磕头求他出面,他出面把我爹骂了一顿,这男的指天画地地赌咒再也不赌,转脸卖了家里的两亩田。

第二回,他一个耳光打得我左耳朵嗡嗡响了两天,抢走了我做绣活攒下的几个大钱,又输了个精光。

第三回,他又为了五两银子要让我去怡红楼「过好日子」,与其被他卖,还不如自己卖自己,我索性当街发作,把自己卖给了村头秀才家当媳妇。

好的地方是,以后不用再做活给我爹拿去赌,秀才家里还有三亩地。

坏的地方是,秀才家里有个大哥留下的一儿一女,还有个体弱多病的亲娘。

不好不坏的地方是,秀才是个死的。

我拍拍胸口,还好还好,少了一张吃饭的嘴。

1.

我爹是个十里八乡无人不知的人物,可惜是臭名远扬。

因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烂赌鬼。

我娘去得早,死前留下了点钗环首饰和几两银钱,说是要留给我做嫁妆,结果都被他赌了个精光。

每回他从赌场里回来,都要拉着我的手,说:「宝钗,你再信爹一次,爹只是一时时运不济,等爹明个下场撞了大运,定让你也吃香的喝辣的,绫罗绸缎穿都穿不完!」

他一这么说,我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我这里也实在没钱了。

家里的地跟我娘的嫁妆都给他拿去赌了,要不是他还有点顾忌,搞不好这间房也要被抵押。

我小时候跟我娘学女红,给镇子上的裁缝铺绣手帕,给邻里缝缝补补,好不容易攒下几个钱,转脸被他连哄带骗地拿去,要不就是上手抢。

反正结果都大差不差:输个精光。

所以他这次忽然换了张面孔,说要带我去「过好日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老瘪三没憋好屁。

再说了,我又不笨,也不聋,更不瞎。

我听得见邻居家那些嘴碎的婆子跟那些流氓混混嗑牙,一等我路过就指指点点。

最要紧的是,我爹这两天都不打我了。

当然,我不是说我喜欢被他打。

从我记事开始,我就记得他打人很疼,一开始我娘会抱着我,把我的头按到她胸口,让他的拳头落在她背上。

后来她不在了,我为了不挨打也作出了很多努力,比如我求他,跟他说我会听话,把洗衣服赚来的钱都给他。

但都没用,最后我就学会自己护着头蹲在角落里等他打完。

一般来说,他能打多重,往往取决于他今天输了多少钱。

所以这就是反常所在,他这两天肯定输了不少,每次回家都板着脸,但他从不打我,甚至还关心我吃饱没。

排除掉他是终于良心发现,我影影绰绰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果然,他一路把我拉到镇子上的怡红楼,门口站着位满脸褶子的老嬷嬷,是怡红楼的鸨母。

旁边还有一名凶神恶煞的大汉,我也认得,怡红楼里专门催债的打手。

鸨母过来对我上下其手一番,勉为其难地点评:「底子还成,养养也是能赚钱的。」

我转过身看着我爹,冷静地问:「你要卖我?」

他连忙说:「宝钗,你别误会爹!爹是不想让你再跟着爹过苦日子……」

他话音未落,鸨母先噗嗤一声乐了。

我猜她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他顿时臊得老脸一红,不再说话了。

我把指甲掐进手心里,才又问她:「我爹把我卖了多少钱?」

鸨母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指甲,说:「你这姿色,实在不够看的,勉强够五两银子。正好还你爹的赌债。」

此言一出,我当着众人的面,反而松了一口气,说道:「好!」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碎银子,径直递给那名打手。

他有些意外地掂了掂那个小布包,问:「你这是……」

我说:「按理说我爹要卖我,我是不能不从的。但现在我已经不是老王家的人了。这里有五两银子,三吊大钱,银子是我夫家给的聘礼,铜钱是我做活攒下的,还没来得及让我爹赌光。现在都给这位大哥拿去。」

我爹攥紧了拳头,怒吼着:「王宝钗!姑娘家的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跟我商量,开口闭口夫家的,还要脸不要!」

我有点怕他打我,下意识闭起眼,后退了两步,把胳膊架到脸前面。

但转念一想,反正我都已经嫁出去了,此时不挺直腰板,日后恐怕就再也没机会了。

于是我放下手臂,挺起胸膛,大声说:「我的亲事,是托了村长家婶子给我定的,人人都知道你靠不住,别的长辈来给我说亲事,说破天我也有理!」

大汉哈哈一笑,说:「你这姑娘有点本事。我倒是还讲点江湖道义,铜钱我不要,你就带到你夫家去吧。」

我摇了摇头,又说:「大哥,这三吊钱算是我有求于你,让你今天做个见证。我嫁做梁家妇,我夫家怕我拿他家里头的钱给我爹还债,所以让当着村里耆老写了一封绝义书。你拿去给你们掌柜的看,就说我日后跟王二柱再没有什么关系,他要再嚷嚷着能卖闺女抵债,定是忽悠你们的,别信!」

我爹听了,脖子上青筋暴起,憋了半天,骂出来一句:「狗娘养的婊子!老子把你生出来的,你敢这么对老子?!」

否则呢?难道要让你把我卖了?

我说过,我不笨,我知道那些被卖掉的姑娘都是什么下场。

就算是楼上那些瞧着光鲜亮丽的姑娘们,难道就真过上「好日子」了吗?

我心知成败在此一举,于是理也不理他,只是嗓音不由微微发颤:「要是大哥你不愿意,我干脆一头碰死在这。反正有这么个爹,夫家也未必真肯娶我,我要是没什么指望,你们也得人财两空!」

说到最后,几乎是尖叫出来,嗓子里一片火辣。

我爹想扑上来打我,被那大汉挡住了,他盯了我半天,又跟鸨母打了个眼色,收起那些钱和绝义书,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鸨母也上下打量了我两眼,似乎觉得我确实不是什么可造之材,放手了也不可惜,于是打着哈欠又回楼里去了。

我松了口气,对那大汉福了福身,低声道:「多谢这位大哥。」

那大汉笑了笑,说:「滚吧。」

我连忙提起裙子跑了,身后是我爹不堪入耳的叫骂声。

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甚至都不敢追上来。

2.

我的新夫家姓梁,这门亲事也确实是让村长家婶子给我定的,但非要说的话,不是什么好亲事。

因为这算是配冥婚。

梁家算是村里的大户,但我夫家这一支已经旁得不能再旁。

家里有几亩地,老两口生了两个儿子,我那公爹五年前撒手人寰,不过梁大郎前年刚得了一对龙凤胎,二郎刚考上秀才,要赴京赶考,日子倒也过得去。

谁知今年年初,梁大郎夫妻接连染病去世,留下一对年纪尚幼的孩子。

二郎不久前去县城考秋闱,结果两天前,跟二郎一块去的同乡回来报信,说人已经被山匪抓去了,恐怕也凶多吉少。

消息一出,梁家婶子立刻昏死过去,好在他们族里头的族长还算能拿事,劝着帮着先给二郎立了一个衣冠冢,先入土为安才是。

但梁家两名儿郎去世,这家里头立刻就只剩下一老两小,那点积蓄马上就要花光,还是得找个能当家的媳妇。

可是给这家找媳妇,说得不好听就是配阴婚。

但凡家里面不是走投无路,也没人会想到把女儿嫁过去。

这不就巧了吗?梁家要个媳妇,我要那五两银子,而且庚帖拿去一合,天生一对!

于是我当天就拿了婚书搬进了夫家。

我的新晋婆母梁婶子是个很好的人,她总觉得梁家对不起我。

我只能再三保证,我真的是个着急要钱的肤浅女人,要是真的过意不去,就当您花五两银子买了个丫鬟吧!

然后她就又哭了。

我的那对侄子侄女年纪小小,光知道傻乐,人都还认不大清,逮着我就叫妈。

我耐心纠正:「慧姐儿,我是你婶子,叫婶子。」

梁知慧小姑娘冲我笑出米粒一样的小牙:「妈!」

我只好再纠正另一个:「明哥儿,知道我是谁吗?」

梁知明小朋友持续傻笑:「嘿嘿,妈!」

得了,没救了,妈就妈吧,反正以后我也不会有孩子。

婆婆自从知道我那便宜男人死了以后就整日郁郁寡欢,她从大伯哥咽气以后身体就不太好,这么一来更是日日都要喝药。

慧姐儿跟明哥儿又是长身体的时候,看着不大,吃得挺多。

我从前给镇子上的裁缝铺做绣活,绣一张帕子是十文二十文不等,给人缝衣裳,一件收五文钱。

但婆婆的药一帖就要三十文,我那便宜儿女还太小,只能喝米糊羊奶,这两样东西也都不便宜。

婆婆看见我半夜坐在门槛上给人补衣服,心里不舒服,第二天就不喝药,我只能哄她,骗她说这药有多便宜,简直就跟白送的差不多!

她握着我的手,悲悲切切地说:「宝钗,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们梁家对不住你。」

我叹了口气,拍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娘,话不能这么说,我跟二郎成亲,那是你情我愿……好吧,不知道他情不情愿,但我是自愿的,又不是你把我拐骗来的。再说了,钱花在你身上,花在慧姐儿明哥儿身上,总比花在赌场里强。」

婆婆一听,当场急了:「二小子有你这么好的媳妇是他的福气!他要是敢不情愿,我叫他老子在底下锤他!」

我:「……」

我看她忽然饱满的活力,觉得这也是个努力的方向。

说起慧姐儿和明哥儿,虽然他俩今年才两岁,但再过两年明哥儿就要开蒙了,乡下的私塾没什么规矩,让我想着该把慧姐儿也塞进去。

知明知慧,这名字还是梁二郎那个读书人给起的,总不好让他俩顶着这么好的名字当文盲,不然等我下去挨捶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现在,这二位连婶和妈都分不清的小崽子睡得人事不知,借着月光看,能看出来长大了差不到哪里去。

我忍不住想着我那素未谋面就阴阳两隔,连是圆是扁都不知道的未婚夫,忍不住叹了口气。

但愿他长得不要太难看!

慧姐儿觉浅,还没睡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伸出小手来搂我的脖子,小声叫:「妈……」

我搂紧她,轻轻拍着背,说:「妈在呢,你快睡吧。」

3.

不管怎么说,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以前家里有几亩地也算是个依仗,但现在,我们这家里面一水儿的孤儿寡母老弱妇孺,知明有本事去种地至少还要再等七八年。

与其让它就此荒芜,还得要给官府交税,我干脆跟婆婆商量了一下,把地卖给了当年还没分家时对家里颇为照顾的三叔,只留下屋子后头的一片菜地,等她身子好了,去种点菜当加餐也行。

商量完以后,我带着田契去找他家婶子。

谈得还算顺利,梁家三叔虽然没念过书,但为人宽厚,性格老实,提起英年早逝的梁二郎少不了唉声叹气,顺便敲打我一番。

可以理解,毕竟刚上门当人家媳妇就想卖地这回事,看着确实也有点风险,会让我看起来像是明天就会抛下孩子老人卷款潜逃!

我对他们两口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以十两银子的高价成交。

我知道我们还是占了人家的便宜,但还是厚着脸皮收下了,一点虚伪的讨价还价都没有。

没办法,我们实在是太缺钱了。

三叔看我的眼神又凌厉了一点,我只能装没看见,走到门口,又对他们行了个大礼,认认真真地承诺:「等到明哥儿长大了,宝钗一定再来把地买回去给他!」

三婶爱开玩笑,拉着我的手打趣:「感情好,你是让你三叔跟我这两把老骨头帮你家明哥儿看地,算盘珠子都蹦到婶子脸上去了!」

三叔抽着旱烟,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沉闷地说:「真到那个时候,这地可就不止十两了。」

我郑重其事地说:「到时候不管三叔要多少钱,我总归不会让明哥儿来出。」

三叔轻轻哼了一声。

地的事解决了,日子还要接着过。

我在县城里接着干绣娘的活,绣坊的老板跟我也算是老熟人了,当年她有时候看不惯我爹,会偷偷多给我塞几个铜板,或者送两个包子。

不过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口让我去她那儿做活。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感激她,我娘在世的时候常说,人不能太贪心。

人家本可以不给你,却还是给了你,这就叫滴水之恩……

说真的,我感觉我能活到现在,真的少不了身边这些好心人的无私帮助。

老板见我又来,脸上有些不忍。在她眼里,我恐怕是个刚出火坑就一脚踩进另一个火坑的可怜人。

可能就是因为她觉得我太可怜,在我又来给她交货的时候问:「宝钗,你愿不愿意在我这签个长契?」

签长契,以后就是她这里的绣娘,可以在镇子上做一天活,晚上搭同村的牛车回去。

我不用再把针线布料拿回家,害怕它们丢了坏了给绣坊赔钱,也不用再半夜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绣手帕了。

最重要的是,能拿得月钱比一条一条地绣手帕要多许多。

我大喜过望,忙不迭点头,她便真的拿出一份似是早就准备好的契书,让我来画手印。

我看着那上面写「月银三钱」这几个字,心里怦怦直跳。

一个月三钱银子,能干多少事!

我往上面按完手印,老板拿过契书细细看了一番,叹息道:「以往我不想让你签我这儿的长契,无非也是怕你爹找上门纠缠。现下你嫁了人了……不论怎么说,都好好过日子吧。」

我揣着新拿到手的铜板,狠狠地点头,我娘把我生下来,当然是让我好好过日子的!

第二天我天没亮就爬了起来,给知明知慧熬好米糊,锅上又摆了两个窝窝头,往自己怀里揣了块干饼,悄悄地出门。

谁知道知慧又醒了,含糊着要我抱,叫:「妈……」

我怕把娘和知明也吵醒,只能压低声音说:「别吵,妈去上工。」

知慧趴在我肩膀上,小胳膊把我的脖子搂得紧紧的。

我心里软了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说:「等妈回来,妈给你买羊奶喝。」

知慧泪汪汪地看着我:「奶……妈……」

我严肃地把她扒拉下去:「羊奶与妈不可得兼,舍妈才能取羊奶者也,撒手吧。」

我搭的是村里蔡伯的牛车,他正好每天大清早要去镇子里卖菜。

我坐上他的车的时候,身边的菜还带着露水。

老板见我来得早,干脆分了一个半新不旧,但好在结实的绣架子给我,正好在中间,不至于太阴太潮,也不会被太阳晒得眼睛疼。

我真的很承她的情。

之后的一段日子,我的新日子过得还不错,虽然还是有点捉襟见肘,时常要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好歹还是有点盼头的。

娘的身体是越来越好了,现在已经有力气下床,喊两嗓子「慧丫明哥快回来吃饭!」了。

知明知慧也一天天在长,知明是弟弟,学说话倒是比知慧快,昨天我回家,这个小胖子还站在我腿上,一本正经地咬着奶音表示:「长大了,让妈顿顿有肉吃!」

知慧满脸震惊地看着他,最后小嘴一撇,嚎啕大哭。

娘心焦不已,赶紧抱着她哎哟哎哟地哄:「慧丫怎么了?你才刚吃过饭……」

我试探着问:「慧姐儿是觉得明哥儿说话比她利索,受打击了吗?」

知慧抽泣着,委屈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和娘笑绝倒。

4.

圣人曰:人不会一直都走运。

在我拿了第一个月的月钱以后,心潮澎湃地买了只烧鸡和两瓶子的羊奶,跟老板讨了半天假回家,还没到家门口,就听见孩子尖锐的哭声。

我心里咯噔一声,顾不上那么多,一路冲到家门口。

只见我那一个多月没见过的亲爹站在我家门口,一手抱着知明,另一只手提着知慧的衣领子,娘躺在地上粗粗地喘着气。

知慧被勒得小脸通红,知明一见我,顿时哭得更大声了,不住地喊妈。

我怒吼起来:「王二柱!你来我们家撒什么野!」

说着,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跟力气,一头撞上他的胸口,把知慧给抢了回来,又去抢知明。

他被我撞得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我把知明也抱进怀里。

他本来还有点心虚,见我回来了,居然一点也不顾,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胸脯:「我是你爹,我来不得吗?」

知明跟知慧坐在床上对着大哭,我把娘扶起来,把他们祖孙三个都护在身后,冷笑着说:「我早就不是你闺女了,你说你来不来得?」

谁知他哈哈笑了起来,说道:「老子去问过了,什么狗屁绝义书,没见过官,你就还是我闺女!我想来就来!」

我气得浑身发抖,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换了副嘴脸,精明地打量着床上的两个孩子,狞笑着说:「宝钗,你年纪轻,不知事,爹可都是为了你好!」

我说:「你给我滚!」

他反而上前一步,仿佛真的在为我着想似的:「爹回去想过了,你生的模样不差,还会绣花,将来也不愁嫁,没必要跟死人过日子……」

我娘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抽泣一声,抓住了我一只胳膊。

我生怕她刚有几分起色的身体又不好,连连给她顺着气,破口大骂:「快滚!少在这里放屁!」

他嘿嘿一笑,一点也不怕我们这一屋子老弱病幼,眼中精光大盛:「宝钗,这两个小的还不知事,正是卖出去的好时候。没了这两个拖油瓶,你也好改嫁,再不济,家里少两张吃饭的嘴……」

他还没说完,我娘喘气的声音就更大了,我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半是被他气的,一半是被娘掐的!

我憋红了脸,拉开娘的手,一手抓住了灶台边上的菜刀。

那菜刀是前两天新买的,磨得锃亮,他自己也不是什么胆大的人,被我拿刀尖对着,立刻就怂了。

我咬着牙说:「滚出去!」

知明知慧睁着大眼睛看着我,连哭都忘了。

我拿着刀,把他往外面逼,他咽着唾沫,两腿打晃,还不忘威胁我:「你、你……我是你爹!你要是敢动我,你也别活了!」

我充耳不闻,举着那把菜刀,一步步把他逼到门外去。

这会儿正是晌午头,田里的青壮年都要回家,有不少人看见我家门口的动静,慢慢往这边靠拢。

我一见这势头,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杀人啦!杀人啦!乡亲父老救救我们孤儿寡母吧!杀人啦!」

我爹一听,顿时慌了,忙上来夺菜刀,还没扑上前,就被赶过来的一个青年按倒在地。

那青年也扯着嗓子喊:「叔伯兄弟快来!有人在二小子家里头闹事啊!」

听他这么称呼我的亡夫,我知道这是梁家的族人,顿时心中大定,菜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才发觉自己腿软得厉害,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我爹被按在地上挣扎,叫骂:「你个婊子!老子是你爹……」

话音未落,按着他的青年抓起一把土塞进他嘴里,把他噎得翻了个白眼,再也说不出话。

另外一个后来的年纪大些的男人走上来,问:「二郎媳妇,这是咋了?」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知明跟知慧抱成一团,惊惶不已地看着我。

娘是已经站起来了,胸口起伏不停,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定了定神,扶着门框站起来,这会儿终于认出来这是梁家三叔,忍着腿软给他磕了个头。

地上我爹被压得一动不动,一双眼凶狠地瞪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有点发颤,还是嘶哑的:「叔,你也看见了……地上的那是我爹。他趁我不在家,跑来打了我娘,还想把慧姐儿、明哥儿都抱去卖了!」

三叔锐利地扫了我爹一眼,他顿时像是被捏住脖子的鹌鹑,缩着脖子不敢再看我。

三叔抽了口旱烟,缓缓说:「外姓人敢来抢我们梁家的娃娃,这事得见官。」

我爹刚把嘴里的土吐出来,听见要见官,顿时大叫起来:「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是我那个闺女说一个人养不活这一老两小,想托我给孩子找个好去处!」

要不是我还没缓过神,非得上去踹他两脚!

我咬着牙,骂:「放你妈的狗屁!」

他那双眼转得飞快,说:「就是她让的!要不是提前说好,她以前都在镇子上做活,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是价钱谈不拢,她临了反悔……」

他还没说完话,压着他的梁家后生又往他嘴里塞了把土,骂道:「我爹还没问话,你一个外姓人叫唤什么!」

三叔看向我,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二郎媳妇,到底咋回事,你说说吧。」

我的心跳得厉害,张了张嘴,差点没说出话:「……三叔,你是会看事的。我今天拿了绣坊的月钱,想给娘,还有慧姐儿、明哥儿弄点好吃的,才要了半天假……」

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慧姐儿明哥儿过来了,我断断续续地把这回事刚一说完,慧姐儿就叫了一声「妈」,然后扑到我腿上,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我抱起她,从她脖子上看见一个通红的勒痕,一想到我爹那无耻嘴脸跟阴魂不散的模样,再也忍不住搂着她掉下泪来。

娘站在我后面,也是气得厉害,好在已经缓过来了,指着我爹骂:「你、你这个丧良心的泼皮!空口白牙的,冤枉二小子媳妇,当我是死人吗!三弟,当年咱家娶宝钗做媳妇,宝钗说不想让梁家沾赌,可是在族长那写过绝义书的!」

说完,我们祖孙三代抱头痛哭,场面可谓是见者伤心。

三叔问:「有这回事?」

我连连点头,抽泣着说:「怡红楼的伙计给我们做的见证!」

三叔冷笑了一声,看着脸色灰败的我爹,说:「那就没法子了,外人都来偷娃娃了,见官!」

我爹瞪大了眼,兀自叫骂:「王宝钗!你个黑心烂肺的不孝女!」

两个梁家的青年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押着他往前走,他还不死心,高叫着:「闺女告老子,天底下没有这种事!」

三叔毫不客气地用烟杆子重重抽了他一记,扬声说:「这儿没你的闺女!是我们老梁家告你卖娃娃,去见县太爷!」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押着他往县城走去了。

知慧抽抽搭搭地止住哭声,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怯生生地喊:「妈……」

我放开她,又擦了擦眼泪。

那两瓶羊奶已经摔碎了,现在一屋子奶腥味,烧鸡还好,有两层油纸包着,摔得还不是那么惨。

我从地上把那只烧鸡捡起来,知明连忙安慰我:「妈!能吃,鸡腿给妈吃!」

娘也把眼泪擦干了,扶着我的手臂站起来:「是呀,是呀,宝钗也吓着了,要不是你回来得及时,慧丫跟明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宝钗吃个鸡腿补补吧!」

我想说:没见过用鸡腿儿压惊的,而且鸡腿儿上灰最多。

但最后,我在他们仨殷殷切切的注视之下,含泪吃了两个鸡腿。

5.

后来的事,是三婶上门来跟我说的。

当天梁家众人还有老族长押着我爹,浩浩荡荡前往县衙。

县太爷估计是有好几年没遇到过这么恶性的案子,加上又是孩子族里的爷爷来告的状,听完来龙去脉,连给王二柱喊冤的机会都没有,直接义愤填膺地当着围观百姓的面判了二十大板。

县衙里的衙役也有好几年没真打过人的屁股,一个个热血沸腾,听说王二柱被拖下去的时候被打得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不过梁家也不是非得闹出人命,三叔出面,叫族里的青年把他拖着拽了小半个县城弄到同仁堂门口,还大发慈悲地留了那么几吊钱,想来屁股都被打烂了,总不能再拿救命钱去赌吧?

三婶爱说爱笑,说起这事声情并茂、眉飞色舞,别说是我,就算是还不太听得懂话的慧姐儿都笑得在床上打滚。

三婶最后拍着我的手,语气颇有些复杂地说:「你三叔走的时候警告过那泼皮,以后若再敢找上门来,找上来一次就打断他一条腿!这往后……你们这一家可能安安生生过日子了。」

我眼眶一热,忙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往后的日子果然好过了不少,甚至好过得有点平淡,给三叔补上我爹那几吊「医药费」的亏空后,我每天的日常就是早上搭车去绣坊,踏踏实实绣花,晚上再回去。

好的是手头松快了,有时候咬咬牙,也能给刚长牙的孩子们买点软软糯糯的米糕甜甜嘴。

自从上次娘被王二柱气倒,她顿时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领悟到了强身健体的重要性,自从能下床以后,就让我去买了菜种来在后院种地。

我头一次看见她吃了一大碗饭还要添的时候属实吓了一跳,毕竟我嫁过来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过她在饭桌上这么有战斗力。

我小心翼翼地问:「娘……你种地种得还顺利不?别累着了。」

娘目放凶光:「不怕!等娘种地种成了,谁敢上门闹事,我也跟隔壁孙婆子一样抡起锄头打断他的狗腿!」

隔壁孙婆子,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徒手能拧断一只老母鸡的脖子。

最辉煌的战绩是,某天夜里拿砌墙剩的砖头砸晕了一个流窜作案多日的贼,被誉为春阳县罪恶克星,正义之光。

再看我娘,细细的杨柳腰,没几两肉的小身板,我都怕她拎锄头砸了自己的脚。

慧姐儿懵懂无知,笑着露出白白的小米牙:「奶,牛!」

明哥儿立刻给他姐帮腔:「奶!牛得呱呱叫!」

我说:「……娘,下回别跟孙婆子当着孩子面唠嗑了。」

次日再去做活的时候,我的绣棚旁边多了个人,大美人,跟她一比,在座所有人都是小土妞。

绣坊的老板私下偷偷跟我说,那位美人是个寡妇,亡夫姓秋,前不久刚出孝期,所以没人想让她坐身边,所以只好委屈我了。

我心想,这有啥委屈的,她是寡妇我也是啊,莫非是因为我天天傻乐,所以大家都忘了这回事了?

6.

秋夫人亡夫的事,说来不好意思,是我听小绣娘们八卦听出来的。

她以前也是春阳县人,出身书香门第,跟以前开布庄的赵家小少爷有门娃娃亲,结果没两年,布庄倒了,小少爷也病死了。

后来十三岁,跟私塾先生的儿子定了亲,第二年先生的儿子被马车撞死了。

十五岁,又定了她郡城里的表哥,表哥……也死了。

最后,就当大家都以为她要孤苦一生,一个书生上门提亲,书生后来考取了功名,带着她去外地赴任,做了个七品县令。

结果没过多久,七品县令酒后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

于是秋夫人辗转了好几年,最后才又回春阳县。

大家说完这些八卦,都是唏嘘不已,并暗暗觉得她晦气。

只有我在其他人下工时偷偷接近她,小声问:「她们说……」

秋夫人正在整理绣面上的线,不冷不热地打断了我:「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我眼前一亮:「那你也识字?」

秋夫人哽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是在问这个,于是多看了我两眼,才缓缓道:「是的。」

我更加热切地挨近了些:「那夫人您……您都读过什么书?三字经?千字文?」

秋夫人面不改色,但往后退了退,道:「家父家母从前教过我四书五经。」

这下换我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是……只学了一本四书五经吗?」

秋夫人看我的眼神里有种我不懂的东西,她似乎叹了口气,道:「你问这些,是有什么事吗?」

我看她的样子,觉得有戏,于是也不扭捏,大着胆子说:「是这么回事……我家里有两个孩子,虽然还没到上学的时候,但我觉着该让他们学着认认字……但我跟婆母都识字不多,我们一家孤儿寡母的,也不放心叫外男来……」

不知为何,一对上秋夫人那双冷清的眼睛,我就觉得心虚不已,不得不开始捏衣角,小声说:「那个……请你去我家里教两个孩子,不让你白干……」

秋夫人的表情有点复杂,又有点怜悯,终于,她把线头打了个结,点了点头。

临了,她又有点难以启齿似的,脸微微红了,低声道:「只是……我得,我得留在你家里吃饭。」

我拍着胸脯保证:「有我跟我娘在,肯定让你吃得饱饱的!」

于是,两天后,秋夫人第一次上门教课。

我拿了月钱,听她的意见,买了一本字帖,一本《千字文》。

反正他俩还小,共用一本书也能学。

慧姐儿小小年纪已颇有审美,看见秋夫人第一面就傻呵呵地愣住了,仿佛看见她最爱吃的米糕一般,口水哗哗流。

明哥儿倒还知道招呼一句「姨姨请坐」。

幸亏梁知慧是个丫头,否则个性如此,我真要害怕等她长大以后会成为什么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

出人意料的是,我娘也不抵触秋夫人,她现在是看开了,我试探她,说:「娘,她们都说秋夫人命不好,克夫呢……」

她顿时杏眼一瞪,一拍大腿,怒骂:「克夫又怎么的?咱们又不是她男人!怕个什么劲?再说了,都是寡妇,谁还看不起谁?」

我想,完了,人家都是一门三进士,我家里一门三寡妇。

后来我还怕慧姐儿也不小心做了寡妇,特地跟她小叔说给她挑男人一定要挑那种福泽深厚的,身强力壮的,多问问家里老人都长寿不……

不过慧姐儿最后也没成亲,某种意义上说,孩子还真没做成寡妇。

秋夫人来的次数多了,脸也不冷着了,态度也不拘谨了,那捞马扎坐门口的动作,私以为她们都是跟隔壁孙婆子学的。

不知不觉间,明哥儿慧姐儿牙都长齐了,我家来梁家的第一年也快过去了。

腊月二十三起,绣坊做完了县里头小姐们订的衣裳,老板高兴,索性给乡里来的绣娘们都放了假。

我又是这批绣娘里做得最好的,所以老板还多给我包了红包。

我捧着沉甸甸的月钱和红包,差点没热泪盈眶地给老板磕上两个拜早年。

年节当前,要忙着采买年货,除了鸡鸭鱼肉,还有给祖先灶神上供的祭品……总而言之,是除了新衣裳早就置办好了之外,什么都要买。

但也不能太隆重,毕竟梁二郎新丧,三年不能贴对子,我们过年穿的衣裳也不能太喜庆。

秋夫人家里没别的活人,冷清得要人命,我干脆把她拖来一块守岁。

吃完年夜饭,我拿出家里的老算盘开始对账。

这一年下来我在绣坊做活攒了不少钱,除了月钱和红包,还有一些小姑娘小媳妇额外给的碎钱。

慧姐儿趴在秋夫人怀里,俩人一起看着我对账对得喜上眉梢。

秋夫人忍不住问:「有那么开心吗?」

我心满意足地抱着算盘:「这可是整整十二两银子,给慧姐儿做嫁妆,或者给明哥儿娶媳妇都够用了!嫁过来以前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秋夫人见我的财迷样子,忍不住轻轻拍着慧姐儿的背微笑,一边听我念念有词:「今年十二两,明年二十四两,慢慢攒下来,咱们也能去甜水巷买个小院子,离绣坊近一点,以后就不用起大早赶车了。」

说着,我捏了一下慧姐儿的小胖脸蛋:「而且还能给我们慧姐儿多买点最好吃的糯米糕!」

听见糯米糕,那小丫头顿时清醒了,拍着手咯咯笑了起来。

娘听见动静,半倚在床头,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这小胖丫也快吃得跟糯米糕一个样了!」

我们不由哄堂大笑起来。

娘笑了两声,忽然咳嗽起来,明哥儿见了,连忙凑上去,用小手给他祖母拍胸口顺气。

我和秋夫人也忙站了起来。

娘见了这阵仗,连忙让我们坐下,边抚摸着明哥儿的脑袋边笑着说:「不是什么大事,天凉了,咳嗽两声罢了。」

我有些担忧,伸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娘,我现在赚到钱了,咱们有钱,去百草堂请个好大夫来给你好好看看,怎么样?」

她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毛连连摆手:「可别花那些冤枉钱,我是再也不想喝那些苦药了。只是咳嗽两声,过两天就好了。」

我心头隐隐约约有些不妙,但见她精神还不错,便不再坚持,只是悄悄盘算了一下。

百草堂那里的坐堂大夫请来约莫三钱银子,加上之后买药的花费……

真是花钱容易挣钱难,看来那小院子得等上几年了。

7.

圣人又可能曾经曰过,一直走背字的少有,一直吉星高照的更少见。

换成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日子一旦走了上坡路,就离下坡不远了。

出了年节,娘开始一直咳嗽,我不顾她劝阻,从百草堂请了个大夫来给她把脉,只说是受了邪风,多歇息,开了两帖发汗的药吃着。

谁知过了没两日,我回到家中却发现她正在藏一条沾了血的帕子。

被我一逼问,她才坦白自己两天前就开始咳血。

我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又去百草堂找了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老郎中行医几十年,是久负盛名的神医。

他来到家中,刚切上脉,他眉头就是一皱。

我心头怦怦跳得厉害,不祥之感更甚,终于他换了另一只手,又叫我出去说。

果不其然,那老头儿摸着胡子,说来说去说了一堆,就一个意思「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最后,他怜悯地看着我,叫我尽早准备后事。

我仿佛身陷寒潭,立刻就要给他跪下,求他救救我娘,但他只是叹气,轻轻把我的手从他的衣角上掰开了。

外头夕阳西下,我跪在夕阳中茫茫然不知所措,一时间竟连哭也哭不出来。

她不是我亲娘,我刚嫁来时更是曾戒备过我,但如今想来,她恐怕却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将我真心当女儿疼的人了。

娘倒是看得开,不好说她是不是在公爹死后就一直这么期待这一天。

两个孩子怕过了病气,暂且都送到秋夫人那里照顾。

之后的日子,娘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出了正月,干脆连药也停了,只是一直咳嗽。

我坐在她床沿,喂她喝了水,又准备绣两针手帕,做一点是一点,小活也能吃饱饭。

不料娘忽然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病了这些时日,脸颊有些凹陷下去,颧骨上有一片病重之人才有的潮红痕迹,只是一双眼是明亮的。

她别过脸,咳嗽了两声,忽然道:「宝钗,你去招个上门郎吧。」

我忍不住抽了口气,连忙问:「娘,是谁跟你说这些闲话的?我既然已经嫁到梁家来了,断没有改嫁的道理!咱们当日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么——」

娘又拍了拍我的手,打断了我,微笑着说:「娘都知道。只是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到底不容易……你去镇上拿药的时候,娘跟邻家婆子说了这事,给你招赘,帮扶着……你是个好姑娘……」

她说着,忽然掉了两滴滚烫的眼泪在我的手背上:「你是个好姑娘,娘知道……我叫她给你寻了人,他无父无母,说是愿意当上门女婿,而且名声不错,你去见见。」

我强忍住抽泣,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娘……我不要……」

娘攥住了我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透露出几分哀求的意味:「宝钗,算娘求你了,你去见见吧。只要你们把明哥儿慧姐儿拉扯大,给梁家留一条血脉……」

我只好去了。

娘跟我说他们约在镇上那个有雅间的太白楼,我一到楼下,就有小二迎上前来,喜气洋洋地问:「是梁夫人吗?」

我虽然是嫁到梁家一年多了,但被叫「梁夫人」的次数实在很少,愣了一下,才跟他往楼上走。

预订下来的雅间里已经做了个人,生得倒是俊俏,衣着朴素,只是我一见他的样子就莫名不喜。

或许是因为他故意抬高的下巴,或者那种看不起人的不屑的眼神,实在惹人讨厌。

但来都来了,我也只能强忍不适坐下来,对他微笑:「公子便是姓李那位?」

李公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高高在上地说:「是我。」

我心想,看他这不情不愿的样子,又不是我强迫你来做上门郎的。

出于礼貌,我接着笑道:「李公子……愿意入赘梁家?」

李公子掸了掸袖子,依旧抬着下巴说:「愿意。」

就好像多说两个字会要了他的命一样!

他这样的态度,我是不喜的,就算他愿意,我也得想个办法推掉,总不能真让他上门,结果祸害了我们一家。

谁知我还没想出说法,他到先开口:「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我脸都快笑僵了,温声问道:「李公子请讲。」

李公子脸上闪过一丝贪婪神情:「梁家的财产,以后得归咱俩的孩子。」

我有点没绷住:「你说什么?」

李公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怎么,你该不是指望我一辈子都给你们梁家带孩子吧?我当然要一个自己的血脉。」

我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李公子……你是招赘,我不是改嫁给你,就算我们日后有孩子,也是梁家的孩子。」

谁料李公子轻笑一声,反问我:「等你婆母死了,谁又知道?那两个小的也才两三岁,趁不记事的时候送走了,他们也不记——」

我没等他说完,只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泼到了那伪君子的脸上。

之后不等他反应,连忙提起裙角飞跑了出去,把他的怒吼都甩在身后去。

到了街上,我才觉得自己的手抖得厉害,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外头阳光正好,我却觉得遍体生寒。

本以为摆脱了一个火坑,要过上好日子,哪知才不到半年,却又陷入这等群狼环伺的境地。

我忍不住叹气,寡妇、两个才三岁出头的小子、还有点小钱。

怎么看都像是案板上的鱼肉。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娘还拿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不得不把那些事和盘托出,把她气得连连咳嗽。

到睡前她还在不忿,骂着那个给她说媒的邻家婆子,也骂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但事已至此,茶我也泼了,最后我们也只能在烛光中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娘疲惫地说:「宝钗,把灯灭了吧。」

8.

次日,隔壁孙婆子又上门来,她显然是听说了昨天的事,特地登门道歉的。

我看着娘弱不禁风但激动过头的样子,再看看孔武有力的孙婆子,特别怕这二位起什么冲突。

实际上是我想错了,孙婆子是真的很愧疚,拉着娘的手说了半天。

我听来听去,中心意思只有一个:

希望再给我说一次媒。

我在心里腹诽,谁好人家儿郎什么都不图,图给我一个二嫁的寡妇当上门女婿养孩子?

不管多来几个,也都是跟那什么李公子一样,想要空手套白狼冲着钱来的罢了。

心里是这样想的,我却不能下了孙婆子的面子,毕竟人家是好心帮忙,而且我看娘又要被说动了。

果然,她们又聊了不多久,娘就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没办法,我只能叹气,又点了一点头。

这回来的也是个书生,穿一身竹青色的长衫,佩一张方巾,生的白白净净,怎么看也不像是该给人做上门郎的人,顿时让我心中越发起疑。

我试探了他几个问题,他也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还承诺会教明哥儿认字,慧姐儿那边,等她要嫁人,也会出一份厚厚的嫁妆。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书生,长相过得去,小有余财,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也无病无灾的,怎么就忽然想到要跟一个寡妇带两个孩子?

眼看我瞅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妙,那书生不得不问我:「梁夫人,究竟还有什么顾虑?」

我不得不开口,道:「公子……样样都好,正因如此,才……」

他对我粲然一笑,道:「梁夫人是怕我也是那种坑蒙拐骗之辈,冲着你家钱财来的?」

我干咳了两声,这个问题属实尖锐,我总不能说我就是那么想的吧?

只能连连摇头,打马虎眼。

不想他叹息道:「我早该知道夫人有这些顾虑,不妨就把话摊开了说。我孑然一身,无父无母,又是初来乍到,没有亲族庇护,立身也艰难,在镇上颇为……唉。」

我从他的叹息声中品出了一些异样,莫非他被当成待宰的肥羊?

外地人来这种小地方,确实也该有亲族在背后才好立身。

想到这里,我的目光不由得放得柔和了些。

他见了,继续说道:「可惜外面世道不平,我故乡已毁,赴京赶考更是天方夜谭,故而只想在此地安身立命,但镇上乡里,应该没有愿意把女儿嫁给我的吧。」

我讪讪地笑了一声。

确实,太平年间书生值钱,还是看在他们能读书写字,将来当了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

现在这个世道,今天当了官,明天搞不好就人头落地。

更何况我那倒霉鬼前夫还是赶考路上死的。

这么一来,书生的身份就尴尬了。

谁好人家愿意闺女嫁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没有一亩三分地的穷书生?

我沉思过后,道:「公子……」

他道:「我姓裴。」

我脸上一红,咳了一声:「裴公子,可是如今家景不好,你若是真的同我结这个假姻亲,恐怕会委屈了你。」

没等他再开口,我道:「先听我说完,裴公子,我并非对你有什么意见,只是一来家中近况属实难过,为了给婆母治病,我存下来的钱都花了个精光。你我真的成了亲,保不齐要用你家的钱财填我家的窟窿,就算是亲戚朋友也要明算账,更何况我们结的是假亲事?不妨就说你我八字不合,我们认作干亲,互相照拂,也算全了咱俩的目的。你看如何?」

裴书生听了,沉吟片刻,再抬头时又是微笑,道:「那就按夫人说的办吧。」

娘对我去招上门郎却招了个干亲回来这件事有极大的不满。

在她看来,没有婚书这种东西制约的关系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好在裴书生——裴骏能说会道,居然用了短短三天时间就让娘接纳了他。

我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对我眨眨眼,从井里拽出沉重的水桶,擦了擦汗,轻声道:「梁婶子已故的儿子也是读书人。」

我心头微微一沉,忍不住从窗子往里看,娘伏在床头,手中拿着不知是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虽说我们一直遂着她的意思,又好吃好喝地伺候,但到了月中,娘的身体彻底撑不住了。

那个时候她已经什么也吃不下去,连水也不能入口,好的是已经不再咳嗽。

她忽然说想去晒晒太阳,我便扶着她,给她穿得厚厚的,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带她一起坐到院子里。

现在还没立春,天气还是有些冷,她却全不在乎,只跟我依偎在一起,笑着跟我说,想当年她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大郎二郎他爹为了追求她,不知道做了多少叫人哭笑不得的事,差点被她爹给打出去。

最后也是像这样一个大晴天,那傻子捧着一个小盒子,里头装着一只银镯子,是他做了半年工买下来的,问她愿不愿意嫁他。

我看着太阳,心想着我那素未谋面的公爹,应当也是个憨厚老实,值得托付的好人。

娘听了便笑,她靠着我的肩膀,声音微弱的像是梦呢:「宝钗,宝钗……」

我忍着眼眶里的酸楚,轻声回应:「娘,我在呢。」

她忽然抬起手,指着太阳那边说:「你看,他这不就过来接我了?」

裴骏拔完了屋后的杂草,走上前来,似乎想拍一拍我的肩膀。

我抱着娘已经闭上眼的身子,微微对他摇了摇头。

9.

办完了丧事,我们才把明哥儿慧姐儿接回家里。他俩现在长大了些,也更懂事了,知道奶奶不在了,家里又多了一个叔叔,一开始对裴骏很不客气。

好在他们也只是孩子,还算好哄,过去了半年,便也不再哭闹了。

我依旧每日出去做活,裴骏则在家里教孩子们读书认字,还有打算盘。

秋夫人打趣说,向来是男人养家糊口,到我家反而颠了个个。

明哥儿和慧姐儿虽然一口一个管我叫妈,对别人却分得清清楚楚,他们只管裴骏喊裴叔,后者也全不在乎。

孩子们五岁的时候,我总算是攒够了钱,可以买个小小的屋子,举家搬到镇上住。

在此之前,裴骏忽然有天扭扭捏捏地找上我,要跟我商量点事。

我正在厨房里做饭,见状擦干了手,跟他到院里去。

我还当他要说什么大事,谁想他哼唧了半天,才红着脸说:「宝钗妹子,我……我想娶媳妇了。」

我松了口气,忙说:「这是好事呀,是谁家的姑娘,都靠谱吗?」

裴骏用手指搅着衣角,小声说:「是我……东家给指的,姑娘很漂亮,也贤惠,我喜欢她。」

我这么一想,才想起来不久前裴骏刚在镇子上找了个算账的活计,他的东家,似乎是个蓄着络腮胡的大汉。

不知为何,我每每看见他的东家,都觉得那双眼睛和他的脸极其违和,而且他总盯着我看,叫人心里发怵,故而只给裴骏送过一两次饭以后就不再去了。

我忍不住说:「你东家人还不错,你给他做事,他倒还送你一个媳妇。」

裴骏的脸更红了,连忙摆手:「不,不……宝钗妹子放心,就算我日后成了亲,咱们还是干兄妹!话说回来,你不是想在镇子上买间房吗?」

我抽了口气:「不会你东家不光送媳妇,还送了你一间房?!」

裴骏赶紧摇头:「那倒不是……只是东家那确实有间屋子要买,是个一进的小院,就在甜水巷,他知道你想买屋子,叫我来问问你有没有意思。」

甜水巷那等繁华地段,屋子一定不便宜,我摸着荷包,咽了口口水,问:「你东家……开价多少?」

不料裴骏问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你能给多少?」

我咬了咬牙:「最多二十五两,若是不够,那我就找别的屋子,也是一样的。」

裴骏眼前一亮:「二十五两!好哇,东家开的价,最低正好是二十五两!」

明哥儿放下书,眨巴着大眼睛问:「妈,我们要去镇上住了吗?」

我看看他,又看看裴骏,微微眯了眯眼。

我上次有这么顺利的感觉,还是跟裴骏相亲。

不得不说,跟他结拜以后,我家的日子是好过得多得多。

但我也有我的怀疑,比如我给娘准备的棺木,明明不是什么好木材,因为我实在没钱,但下葬的时候,那木头隐隐约约还有一股香气。

再比如,今年年初明哥儿要开蒙,那私塾本来不打算收他,因为他年纪太小。但才过去半天,就有个老秀才赏识明哥儿的才华,破例要教他念书。

这些好事接踵而至,反倒让我警醒,但对上孩子们期待的眼神,我不得不妥协:「这……要等妈先去看看房子再说。」

如果是什么凶宅,或者风水不好,那岂不是坑死一家人了?!

谁知到了地方一看,确实是个一进的小屋,院子里种了不知是什么的几盆花草,堂屋窗明几净,有两间厢房,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房,家具打造居然恰好跟明哥儿的身形相符。

裴骏忙解释:「之前的主家恰好有个跟明哥儿差不多大的孩子,我才跟你说这间房的。」

我点了点头,又四下转了转,出门走不两步就是我做工的绣坊,旁边挨着秋夫人的家,邻里和睦,也都是些宽厚的好人。

这样的房子,只要二十五两?

裴骏似乎怕他东家反悔似的,几乎要赌咒发誓他不会害我,就想我快些买这间房。

我看着他急切的表情,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抓不住这种不对劲到底是什么。

最后,我只能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对两个从进门开始就有点激动过头的孩子说:「好吧,明儿慧儿,看来咱们真的要搬进城里住了。」

10.

也许是搬进来的宅子风水太好,后半年我们的日子好过得有点过了头。

因我是熟手,又会一些新花样,经我手绣出来的裙子,没有人不喜欢的。

我现在都成了镇子上炙手可热的绣娘,老板给我涨些月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裴骏成了亲,跟他的新媳妇搬出去住,听闻那家的姑娘是卖酒家的女儿,爽朗大方,时不时来家里帮忙看着慧姐儿,陪她玩闹。

最离谱的还要数慧姐儿,这丫头有天趁没人看着跑出门去,误打误撞捡了一只镯子,还把它还给了丢镯子的小姐。

那小姐刚巧是来镇上探亲的隔州的一个富商家的嫡女,慧姐儿捡的镯子是她的定亲信物,为表感激,那名小姐送了重重一荷包的银子来,足足有五十两!

这还是我推脱半晌,态度坚决以后她留下的。

慧姐儿拿着一块银子,咬了一口,惊讶不已的傻乐:「妈!软的!」

我哭笑不得,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是比你牙软,傻丫头。」

秋夫人知道之后,找上门来,神情却十分凝重。

我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现在看似我家繁华锦绣,实际上也只是一个寡妇两个孩子。

哦,还有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干哥哥和另一个寡妇。

不过我都想好了,前两天给镇上的姑娘补裙子的时候听她们抱怨,镇上只有一家绣坊,有时候工期拖得太慢,叫人心烦。

于是我拉着秋夫人,同她盘算:「我早就有盘一间铺子做绣坊的主意,只是没跟什么人说过。加上那时钱也不够,所以才搁置了。不过现在有了这五十两,算上咱们这些年攒下来的,该是能赁一个像样的铺面了吧?」

秋夫人秀眉舒展开来,陷入沉思,缓缓道:「倒也是条出路。」

我一听有戏,坐得离她更近:「你想呀,老绣坊的老板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反正做不了那么多活,也养不起那么多绣娘,咱们赁一间铺子开绣坊,她也乐意卖咱们一个人情。刨掉请人工、买绣棚之类的东西,估计头一年艰难一点,后头总有好日子过的!」

秋夫人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一双美目似笑非笑地看向我:「咱们?」

我心里咯噔一声,又挨上去,抱着她的胳膊卖痴,晃了又晃:「哎哟……咱们搭伙过日子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搭伙做生意也是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嘛……」

为了让我家绣坊顺利开张,我们跑了好几个看得过去的铺子,但有的地段偏,有的地方太小,折腾了两三天,才让看不下去的绣坊老板给我们指了条明路。

最后找到的铺面我们都很满意,一年租下来要七十五两。

我暗暗把手掐在袖子里算,七十五两,价格公道。

之后还要买绣棚,雇人手,我手头剩的这些钱虽然又要花出去许多,但也不是完全无力周转。

秋夫人在店面里转了一圈,也对我点了点头。

要赁出这家店面的青年二十来岁,姓孙,我们也算是认识。

毕竟他家这个要出租的店面本来是个布庄,绣坊有时也会过来拿货。

他们一家人在镇上住得好好的,不知为何他们现在要举家搬到隔州去,只能先将店面出租了。

签契约盖手印的时候,我出于好奇,忍不住问:「春阳县虽说不够繁华,但也算安宁,小孙哥,怎么就要带嫂子搬家?」

小孙偷偷看了一眼他家娘子,秋夫人正跟她闲聊,那是名温婉动人的妇人。然后他才神神秘秘地说:「妹子,不怕告诉你,你嫂子家里头有人在州军,他们说,有一伙起义军从渝州打过来,搞不好就要占了县城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义军能有多大能耐,从渝州打过来,早该没有后劲了。再说春阳县这么小一个镇子,他们要来有什么用?」

小孙憨憨笑着,挠了挠头,脸上发红,声音更小了些:「我也是这么说的,但你嫂子多疑,非得回娘家不可……她有孕在身,我合该多迁就她。更何况,我们在那边也有生意,不耽误做的。」

我听了心生诧异,回头多打量了那妇人两眼,忙衷心道:「真是恭喜!」

小孙脸更红了,又作揖又摆手,喜色却怎么也藏不住。他问:「宝钗妹子,这家店面准备起什么名字?」

我偷偷看了一眼秋夫人,她正跟孙嫂子相谈甚欢。

然后,我忍不住笑了:「就叫……秋宝坊吧。」

11.

就像我之前说的,人一旦有一段时间走好运,就要特别警惕,因为恐怕要倒霉了。

秋宝坊里刚摆满绣棚绣架,也招来了女工,正等第二天开张的时候,小孙哥走之前说的那伙起义军打进城里来了。

春阳县本来就是个小县城,没有什么重兵把守,守城的官兵和衙役都好几年没见过比偷儿更大的阵仗了。

县太爷站在城墙上头跟起义军的头头谈判,最后干脆大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好在这伙民兵够守道义,说是只进城不烧不抢,就真的没烧没抢。

他们要粮食药品,也都是老老实实花钱买的,甚至还专门有一小队起义军负责在城里头巡逻,维持治安。

虽然人人都说这伙起义军比州郡里的官兵还讲信用重道义,我却总是放心不下。

干脆暂时把绣坊关了,也不让明哥儿慧姐儿到处乱跑,只让他们待在家里。

好在两个孩子懂事,没有闹着要出去,每天喜欢赖在我怀里撒娇。

为了有个照应,秋夫人也挪来跟我们一起住。

她倒是之前出去看过,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街上来来往往的民兵凶神恶煞的,看了叫人心里不踏实,回来忍不住夸我机灵。

反正这群人来,也只是图粮草药品,我们一个绣坊,开了门也不会有活计的。

为了安全,关门才是上选,只不过要是他们一直不走,我们就又要操心过年能不能吃上饱饭了。

我们这边愁云惨淡,孩子们却不受影响。

明哥儿在那里描字帖,慧姐儿抱着只我给她做的布老虎玩得正开心。

看见我皱眉,这小胖丫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跪在我怀里,伸手帮我抹眉心,软声软气地说:「妈,别不高兴。」

我搂着她拍了拍背,往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妈没不高兴,有你在身边,妈能有什么不高兴的?」

慧姐儿咯咯笑了起来,屋子里沉默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秋夫人也忍不住笑了笑,继续绣着她手里的绣画。

忽然她道:「观这群义军,倒是比那些官兵还要令行禁止。就算真的打上京城,也未尝不是坏事。」

我被她大逆不道的话吓得一颤,吃惊地看去,她脸上挂着一个有几分森冷的笑意,在灯下看格外的骇人。

似乎注意到我的异常,秋夫人放下手中绣画,轻轻叹了口气,说:「你怕什么?这里又没有朝廷的耳目,就算有,莫非他们也能让我淹死不成?」

我不知该如何劝她。

我知道,秋夫人的亡夫是个秀才,后来考取功名,做了一个县令,只是没多久就淹死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算再迟钝,也想得出内中必有隐情,小心翼翼地看向她的眼睛,却见其中藏着两团火。

秋夫人一向是个冷清的人,但现在她的眼中燃着一簇明亮的怒火,把眼泪都烧干。

她冷冷地说:「宝钗,我也不怕告诉你。我那亡夫根本不是酒后失足淹死的。他从不喝多饮,而且水性极佳,更何况我给那验尸的仵作递了许多钱,他告诉我,他身上的酒气分明是后来让人灌进喉咙,泼到身上去的。」

我轻轻「啊」了一声,不敢出声打断她,只能听她继续说下去:「他是个老实人,不会花钱打点疏通,又看不惯其他官员尸位素餐。他在任上从不收钱办事,也不花钱给其他人,于是被当作眼中钉、肉中刺。他们约他出去应酬,实际是把他引到河边,活活淹死了,再告诉其他人是酒后失足……」

她说着说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的桌子,眼眶都被涩得通红。

我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慧姐儿和明哥儿听不懂,却也抬起头看着她。

秋夫人似乎是回过神了,慌忙低下头揩了揩眼泪,道:「往后的日子你们都知道了,我为了给他伸冤,花光了所有能花的钱,却一无所获,心灰意冷,只能回来,做个绣娘,对付着过日子罢了。」

明哥儿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然用稚嫩的声音道:「夫子教过,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如果没有明主,贤臣也不能治理天下。可是若没有合适的树,鸟儿飞走找下一棵就好,那若是没有合适的君主,是不是也可以换一个?」

我瞪大了眼睛,实在没想到这屋里还有第二个大逆不道的人才!

秋夫人也被他震撼地怔了一怔,随后扑哧笑了出来,又怅然道:「要求明主,哪有那么容易?」

明哥儿听了,格外认真地问:「秋姨姨,那要做明主,要有什么条件?」

秋夫人权当哄孩子,笑着说:「至少也要文武双全,五德兼备才行。」

明哥儿眼前一亮,若有所思道:「那我二叔岂不是就能当皇帝?」

秋夫人哑然,我也只能瞪着眼跟她面面相觑。我第一个举起手:「这话可不是我教他的。」

明哥儿不明白我俩为什么是这个反应,于是皱起小眉毛,微微歪过头:「妈,秋姨姨,我说错了吗?虽然我年纪小,但我还记得那些大人都夸过我二叔文武双全,还说他熟读四书五经,如果能进京赶考,肯定是要中举人的。他这样还不能当皇帝,那什么样的人才能当皇帝?」

孩子毕竟还小,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我们也并不想跟他解释那么多。

只要一家人能熬过乱世,回来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何必给小孩子说那些有的没的?

于是我叹了口气,摸着明哥儿的脑瓜:「你说的是,你二叔当皇帝够得不能再够得了,跟你妹子一起乖乖睡觉去吧,梦里你皇帝二叔就来大赦天下了。」

慧姐儿早就迷迷瞪瞪的了,还问:「妈,啥是大赦天下?」

我悠悠地说:「意思是你昨天晚上偷偷爬起来吃米糕,妈我也得当没看见。」

12.

所谓人在家中做,活从天上来。

这种好事我以前想都不敢想,放在现在,还真不好说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天还没亮的时候,有人敲我家的门,我本以为是秋夫人,睡眼惺忪地走到门口,才忽然想起她已经在我家厢房住着了。

顿时被吓得清醒了一半。

我从角落里抄起一把锄头,看见秋夫人也从屋里出来,看来她也是被吵醒的。

我俩互相打着眼色,慢慢走到门口去。敲门声还没停,并且越演越烈,我咽了口口水,壮着胆子颤巍巍地问:「是谁在外头?」

敲门声停了一小会儿,响起一个粗哑的声音:「这里是梁承彦遗孀家中吗?」

我心里头直打鼓,梁承彦确实是我那倒霉亡夫的名讳,但我不能贸然给人开门,万一是上门的债主呢?

完了,我忘记问娘他生前是不是惹过什么人了。

我抬高声音,努力显得不那么害怕:「这位壮士找他做什么?」

找他该去梁家祖坟!

门外的人过了一会儿没说话,我听到什么东西放在门口的声音,然后那个粗哑的嗓音又响了起来:「你不用怕,我不是什么坏人。你亡夫从前有恩于我,我不过是报答一二……」

我连忙大声说:「他们梁家的家训,做好事不留名的!不用了!」

若是没听错,片刻沉默之后,那人似乎笑了一声,之后才道:「你不用怕,我看你家闭门几天,所以给你们送了些肉菜,就在门口。我也该走了,若是有什么事,就去城郊大营,跟他们说找二哥,他们自然会帮你。」

我不敢说话,几乎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没有动静,隐隐约约响起人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秋夫人跟我打眼色,意思是:你觉得那人走了吗?

我又趴着听了好一会儿,除了风声,再也没有其他的动静。

于是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抽了门闩,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槛外果然放着一大包肉菜,那白菜似乎还是新摘的,还带着露水,肉也是新鲜的羊腿,还有牛肉,甚至还有两只整鸡,好几只鸡蛋。

秋夫人还好,我倒是真的当着一地肉菜露出了没见过世面的垂涎神情。

说真的,虽然这些年我们是攒到了不少钱,但为了给孩子们攒学费、做衣裳,刨除那些日常开销,也要留下开铺子买房子的钱,故而就算称不上揭不开锅,手头也绝对不宽裕,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多肉。

秋夫人帮我把这些东西搬到厨房去,肉都拿铁钩挂了起来,她忽然问:「梁家家训中真的有做好事不留名这一条吗?」

我说:「嗐,怎么可能,我蒙他呢。」

秋夫人忍俊不禁:「若是他听了,不留肉菜下来呢?」

我撇了撇嘴:「那只能说我那倒霉前夫帮错人了,那家伙根本不是真心来报恩的。」

孩子们见有肉吃,开心到不行,我们当晚就做了小炒肉,把他俩吃得肚皮溜圆满嘴流油,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

过了没两天,那人又上门来,这次我给他开了一条门缝,隐约看出来是个大胡子。

我上回见大胡子的男人,还是裴骏的东家,可惜我不敢多看,最多就看了两眼,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为了避嫌,我从不给他开门,于是胡子有时候只放下菜就走,有时候隔着门跟我聊上两句。

聊天内容主要是问我们这些年过得如何。

能如何呢?不过凑合着过,苦中有乐,不至于一头碰死罢了。

他听我这么说,有些意外,过了会儿才问:「你真的动过一头碰死的心?」

我连连摇头:「小时候有过,那时候我爹老打我,他打得狠了我嫌疼,恨不得也去投河死了算了,但又不甘心,也不敢,才一直活下来。嫁到梁家以后,我已经知足得很了,哪还有功夫想死?再说了,还有两个孩子呢……」

胡子顿了顿,道:「他们又不是你亲生的。」

我心头蹭的跳出来一丝火气:「不是亲生的又怎么了?他们都管我叫了妈,我又是梁家的媳妇,拉扯他俩长大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胡子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说错话了,你别放在心上。二郎能有你这样的媳妇,是他的福气。」

以前我听见这种话,还会脸红一下,现在却只想笑:「算了吧,你们一个个帮二郎夸我,谁知道我是不是他心里想的媳妇?」

胡子正要辩驳,我却摆摆手让他打住:「你又不是他,说什么他在天之灵的,实在也没意思,若是他还活着,考取了功名,难道真的会娶我一个农家女不成?二哥,这些话哄哄我也就算了,不必太较真。」

这下轮到胡子沉默,时间久到我都以为他要走了,不想他忽然出声:「义军中那些兄弟有些衣裳破烂了,又要过冬,不少棉衣要缝补。可否送到你的铺子里,价钱不会拖欠你的。」

我想说镇子上还有一家绣坊,他却看透了我似的,抢先一步:「只有一家绣坊手脚太慢了,我们兄弟人数众多,她们忙不过来。」

我想了想,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亡夫刚好救了一个知恩图报的民兵头头,其他人也要吃饭,我这样关门等他们走,终究不是长法。

最后,我隔着门缝点了点头:「好吧,那……我明天就去开门了。」

13.

一开始,大家都担忧过上门来的民兵,毕竟人心隔肚皮,他们又是有武力在身,稍有个什么,都是我们对付不了的。

不过许是有胡子镇压,或者来秋宝坊补衣裳的民兵本来年纪也不大,不光我和秋夫人她们担心的事没有发生,这些人甚至显得有点太客气矜持了。

有个年纪不大的小绣娘做完活以后咯咯直笑,因为那个来拿衣服的清秀小兵分明脸庞晒得黝黑,还是在不小心碰到她的手的时候涨红了脸。

胡子当然也来,我约莫他在起义军中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估计不好脱身,故而来得少些。但只要他露面,坊中那些义军便是满脸敬畏,一齐声地叫「二哥」。

某次我一个漏嘴,叫了他一声「胡二哥」,胡子看我的眼神顿时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我吓得不敢跟他对视,恨不得变成鹌鹑,胡子有一会儿没出声,我硬着头皮偷偷看他一眼,发现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连忙道歉:「失礼了,失礼了……还请二哥不要恼怒。」

胡子笑了一声,说道:「无妨,你爱那么叫就那么叫吧。」

我心里犯嘀咕,这人跟没姓似的任人乱叫吗?

但那到底是人家的私事,我不好多探问,只要他不介意就好。

胡子坐在我身边,看着我又缝了几针,道:「你的针脚缝得真好。」

我说:「我毕竟是绣娘。」

胡子咳嗽了一声,又说:「军中其他人补衣裳都没你好。」

我嘴角微微抽了抽:「……我补得多。」

胡子似乎不想放弃跟我尬聊,他接着说了一句废话:「那怎么才能跟你缝的一样好?」

我顿了顿,认真道:「无他,唯手熟尔。」

胡子不说话了。

过了一阵,我抬起头,却发现他正专注地盯着我看,那双明亮的眼睛不知为何叫人心中悸动,我低声问:「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胡子正经道:「看看你是如何手熟的。」

想到我们方才有来有往说的那通废话,我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胡子似乎是愣了一愣,随后也扶额笑出声来。

胡子笑够了,眼神也柔和下来,我把补好了的衣服叠好了递给他,他把衣裳抱在怀里,临走前道:「其实我也姓梁,你若是愿意,日后叫一声梁二哥也就是了。」

之后那些日子,胡子但凡军中无事都会过来坐坐。

他为人光明磊落,待人又有礼节,一来二去的,我也不好意思再扭捏矫情,每次他过来,就算是手头有活要忙,我也给他倒一杯水喝。

慧姐儿有一回来绣坊找我,意外跟胡子撞了个正着,我还没来得及抱她走,她却一把抱住了胡子的大腿,傻笑着再也不肯起来了。

我窘迫不已,连连道歉,胡子却全不介意,胡须之下的嘴角似乎翘了翘,露出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微笑,然后把慧姐儿整个抱了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慧姐儿长大了,说话吐字更加清晰,眼睛转了转,甜甜地说:「我叫慧姐儿!」

胡子又问:「你多大了?」

慧姐儿伸出一只小肉手:「五岁!」

胡子又看向我:「这就是你的侄女?」

我见胡子对慧姐儿没有恶意,暂时放下了抢孩子的心思,笑着点了点头:「她大名叫梁知慧,是我亡夫起的名字……她还有个弟弟,叫知明,不过现下估计在家里念书,他不爱出来。」

胡子听了有些惊讶:「他小小年纪就已经认字了?」

我与有荣焉:「我们明哥儿天生聪明,上半年就已开过蒙了,现在已经会自己看书了。」

慧姐儿听见我们在说念书的事,在胡子手里晃了晃,大声说:「慧姐儿也认字!会写自己的名字!」

胡子赞赏地点了点头,话却是跟我说的:「你把孩子们养得很好。」

我有点脸红:「我只是照顾他们吃穿,我自己也大字不识,认字这些,都是别人教的。」

胡子听了不赞同,道:「莫非天下状元探花都得有个当状元探花的爹妈?识不识字倒是其次,孩子的性格品行最要紧。我看慧姐儿见人也不怕,落落大方的,可见是你教得好。」

我在心里腹诽:难道不是慧姐儿自己傻大胆吗?

慧姐儿已经满脸傻笑地开始薅胡子的胡子了。

过了没两日,慧姐儿甚至已经开始拉着胡子往家里拽了。胡子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看着我,耳尖微微发红:「梁夫人……若是不方便,我现在就走。」

我瞪了慧姐儿一眼,她也不知道怕,只用那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大有「妈你不留他搁家吃饭我就哭」的意思。

胡子看看慧姐儿看看我,我也看看他,终于不得不点头:「进来吧。是这丫头给你添麻烦了。」

秋夫人对胡子登堂入室这件事没什么别的看法,只是我有些若有所思。

娘活着的时候爱跟我讲大郎、二郎的事,大郎毕竟是老大,最是省心,但梁二郎从小脾气就差劲,嘴巴也挑,最不爱吃芹菜。

胡子在我家吃饭,也会把汤里的芹菜挑出来,不过慧姐儿爱吃,自从发现胡子不吃那个,她就老从人家碗里夹来吃。

我骂过她两次,一点用也没有,干脆放弃了。

胡子看起来还挺乐意的。

秋夫人吃了两顿饭以后,忽然提出意见:「你说他也姓梁,也行二,该不会是你男人回来找你了吧?」

我哽了一下:「怎么可能?当时二郎死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被土匪抓走还能活?八成死得骨头棒子都能打鼓了。」

秋夫人脸上难得出现了欲言又止的表情:「你还真不盼着点你男人好啊。」

这话说的,我盼他好他也回不来呀!

14.

起义军最后的目的到底不是一个小小的春阳县。

大概过了两个月以后,这里的民兵就开始整装,似乎是要离开。胡子来绣坊和家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不光慧姐儿,连明哥儿有时候也问「那个教我念书的梁叔怎么不来了?」

我叹着气,轻轻摸着他的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其实仔细一想,胡子跟我又没什么关系,顶多是看在梁二郎的份上照顾一二,我一个寡妇,他是起义军的头头,我不可能抛下两个孩子跟他从军,他也不会为了我就留下来。

虽说这么想实在令人心中怅然,却也解脱不少。

我一向是个脚踏实地的人。

果然,街上的义军慢慢撤走之后,有天胡子又来我这,托我给他补衣服。

我们各干各的,谁也没有说话,等我咬断了线,打上一个结,他才终于说:「我们要走了。」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深邃的目光也正直视着我。

不知为何,我有点提心吊胆,生怕他问出我脑子里想的那句话,又生怕他不问。

但最终,胡子只是叹了口气,哑声说:「你和孩子们……要好好的。」

他怀中抱着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秋宝坊。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掉下一滴眼泪,急忙抬手擦干了。

起义军的动向跟我们这些市井小民没什么干系,我们只知道春阳县又一如往日平静。

裴骏说是要去州外做事,把他媳妇托付给我照料,却对自己要做的事只字不提。

他媳妇也跟没事人似的,就算后来诊出有孕也一点不操心,我骂裴骏的时候她也乐呵呵地劝着。

裴骏这么一走就走了两年,多了一个小名叫小莲的女儿。小莲生得粉琢玉砌,跟她娘一般模样,格外讨人喜欢。

慧姐儿和明哥儿如今七岁,正是满地乱跑的时候。

秋宝坊的生意蒸蒸日上,年前刚和老绣坊合成一家。

听外头的消息,起义军打进京城了,还推翻了前朝的皇帝,那昏君自绝于城墙根,整个皇室逃的逃死的死,还有京中那些贪官,光砍下来的人头就堆了老高。

但这些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只是听说了以后,我心头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影。

不过若是他真的一路打到京城,搞不好也是个从龙之功,封将军还算差的,搞不好是个亲王,哪看得上一个小地方出身的绣娘?

我正看着绣架上的东西出神,忽然听见慧姐儿在院子里大叫:「妈!快来救命啊妈!有人要抓我!」

这还得了!

这条街上总有些没教养的混账东西,说慧姐儿明哥儿是没爹的孩子,明哥儿他们不敢惹,就趁他不在的时候欺负慧姐儿。

我虽说不是什么暴脾气的人,这些年也为了生计也不得不硬气许多,更何况都欺负到闺女头上了,哪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顾不得多想,我反手抄起烧火棍,冲出去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小杂种!离慧姐儿——」

哦,不是那群小杂种。

我定睛一看,慧姐儿身边站的居然是一群身穿绫罗绸缎的人,看着有些像当官的,对慧姐儿态度温和,甚至有些恭敬,但看我的时候就有些挑三拣四一脸嫌弃。

我心想,慧姐儿这又是招惹了哪路神仙?但不管是哪路神仙,就算是上回那家小姐,也没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啊!我还没说话,领头的中年男人就站了上来,问:「您就是王夫人吧?」

这个称呼叫我眉头一皱。

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是嫁给姓梁的了,怎么说也该是梁夫人才对,还没反驳,外面又进来一队人,带着刚下学的明哥儿。

那群人对明哥儿格外的尊敬,恨不得跪在地上跟他说话似的。

明哥儿熟视无睹,还是板着张小脸,从他们手中抢过慧姐儿的手,一路拉到我身边来。

我张开双手把他们护住,才警惕地问:「你们是谁?做什么来的?」

那身着红袍的中年男人又对着我挑剔了一会儿,抽了抽鼻子:「皇上有令,让我等接大公主、大皇子和王夫人回宫。」

明哥儿眉头一皱:「什么皇子?」

慧姐儿呲牙咧嘴:「皇上是谁?」

我搂紧两个孩子:「你们该不是人牙子吧!」

红袍官员对慧姐儿笑得谄媚:「大公主有所不知,当今圣上姓梁,讳承彦。」

我仿佛被雷劈了似的看着他们。

心想:老天在上,死去的前夫忽然攻击我们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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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1 17: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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