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jjwx fq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5乾元长歌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496 更新:2026-06-08 13:54:55

乾元长歌

锦屏赋:风花雪月,江山美人

「嘶……宜欢散?」裴绍醒悟时已将苏衡的唇咬在嘴里,「你融口脂里了?」

苏衡勾他脖颈不说话,只侧头笑吟吟的。

「分明是小哥自己的欲念,反倒赖我头上。」

裴绍朗声大笑,说情么,我用不着催。他猝不及防将她抱起。她红着脸靠他肩头,云鬓斜摆,腼腆而顺从。

「阿衡比幼时要听话许多,幼时一旦听话,要么闯了祸,要么有事求我。」

夜色沉沉压下,月白如霜。

和着些旖旎抽气,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连那层微妙的介质都消失了。

纱幔一分分垂坠,又被女人白嫩的手一寸寸握紧,一切变得甜腻、湿润。

近日裴绍和蕙安郡主宋若薇的婚事在这不大不小的长安城传得人尽皆知。

裴绍战功赫赫,是身居高位的定北侯,宋若薇是摄政王宋廉嫡女,温良贤淑,颜色倾城。

苏衡过去是个丫鬟,后来进了青楼。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左右不过个见不得人的外室,姨娘都抬不上去。

苏衡挣扎仰头,伸手去抚裴绍的背,他将她双手擒了,强力压过头顶。

一片黏腻的恍惚中,苏衡想起三年前那个春日。

月色融融,杨柳依依。她站在雪白的一树梨花下,裴绍打身后拥她,说阿衡,我这回出兵南诏,回来就将婚事办了吧,我等不及了。她飞红了脸,嗔目说谁要嫁给你啦!他低头咬她狡兔样千躲万躲的嘴,说我们有婚约,阿衡你赖不掉的。

裴绍问,我战死了你怎么办?

那我就跟别人好,喜欢我的人……一句未及说完,她已是被裴绍抵在墙上,说你试看看。他拍拍她脸说阿衡,你生来就该是我的。

而今,又逢春日,梨花如旧。

苏衡几回想问,问那年梨花树下,他的话还作不作数,话到嘴边又觉没什么意思。他不至于为了她跟摄政王反目。

苏衡侧头看向院里那棵梨树,风过,花落如雨,惹她心头一颤,顿觉世事一场大梦。

翌日醒来,身侧空空如也,裴绍已离开多时。

红色木盒压在她枕下,内中搁着支碧玉步摇。

苏衡像给针扎了一下。

昌隆二十七年,少年裴绍携苏衡游至南诏清水街,琳琅满目的姑娘家玩意儿中,她一眼相中了这支,清淡素雅,华贵而不招摇,可惜他钱包给人偷了,到底错过。

而今十年已过,难为他还记得。

苏衡双肩抖动,将步摇狠狠摔至墙角:「他为什么还要回来!他为什么不死在战场上!」

苏衡跟裴绍什么时候认识的,她自己也记不得了。

先王在世时,她是盛泽皇后宫里的丫鬟。她母亲是皇后早逝的故人,故她虽为丫鬟,却比皇后嫡女羡阳公主姜娴还要受宠。

裴绍是战死的定北侯裴闵独子,先王怜他孤苦无依,就抱来跟皇子们养在一处。

幼年苏衡明媚张扬、性烈如火。

她天生一张俏脸,身段又撩人,刚长开就吸引了皇子们众多目光,却没人敢跟皇后讨她。

一来她刀法超群,刁蛮骄纵,贸然开口怕得挨揍;二来裴绍打一开始就挑明了苏衡是他的女人(只有苏衡不知道),谁敢胡闹大刀伺候。

苏衡常常觉得自己醉心武学,不像个女人。

瞧瞧,宋贵妃(摄政王宋廉嫡妹)宫里的小丫鬟都有两个太监讨好呢,自己年方二八、容貌倾城,怎的桃花一枝也无。

于是心痒痒的苏衡卸下武装,换上裙钗,再于眼角绘上只展翅欲飞的凤,装扮好了,捻小扇去御花园扑蝶。

丞相家公子同她擦肩,目不转睛盯了半刻,「咣当」撞在树上。

公子寻她搭话,未及出口,已是被双大手拎起,裴绍黑着脸吼了句「滚」。

苏衡扬团扇捶他,笑说哎呀呀小哥,桃花都被你吓走啦!

「不练刀了?」

「怎样练也打不过你呀!」

「所以偷懒,想跟男人厮混?」

「对呀对呀」,苏衡指着自己,「小哥你看我,我好看不?」

「倾国倾城。」

「看吧,我定是因为跟你学刀学得虎头虎脑,才没男人疼的。」

裴绍顺口说那我疼你,你去练刀。

苏衡突然泄气,摇头说不要不要啦——

裴绍伸手搂她腰,她以为裴绍要跟她摔跤,登时缩了脖子。

裴绍俯身吻她的嘴,她呆愣时,裴绍舌尖已是灵蛇样探进她口中。

苏衡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下去,她想挣扎,却被裴绍死死扣住,抵在一棵梨花树上。

梨花落尽时,二人四目相对,气喘吁吁。

苏衡以食指轻触唇瓣,好似被灼烧到,她「嘶」了一声:「小哥,你非礼我?」

裴绍当即朗声大笑了去。

苏衡觉着自己是被裴绍诱骗的。

意识到时已经晚了。

小时候个头小,翻墙出去耍得仰仗他抱,大了依然被他抱,也都习惯了,突然被亲小嘴也没特别惊讶,就是不好意思,以至于下回裴绍叫她单独出去玩,她略略踟蹰,裴绍便搂她肩膀左摇右晃,贴耳暧昧说放心啦!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不说还好,一说苏衡脖子一缩心下慌慌。裴绍哈哈大笑说阿衡你是不是怂了?哈哈哈阿衡你好怂。

如今想来,苏衡年轻气盛,好胜心强,被裴绍那么一激,倒被他占了不少便宜。

不过裴绍雷厉风行,占了几月便宜后就麻溜跑盛泽皇后处送了颗祖传的夜明珠,死皮赖脸求皇后将苏衡赐他。皇后被缠得没法子,便摸着少年滚圆的脑壳说好好好,你要是像你爹一样立下战功,本宫就将衡儿给你。当时裴绍整了衣冠,郑重其事给皇后磕了个肃穆的头。

嗣后少年南征北战,一生戎马。

北伐西戎一战,裴绍单枪匹马,于百万军中射杀西戎王,缴获其佩刀名「金错」,一时风头无两。

春风得意的裴绍将金错刀赠给苏衡时,她当即就意识到完了完了,他这是要皇后兑现承诺来了。

长成大人的裴绍一把抱起苏衡转了个圈儿。他像只啄木鸟「笃笃」亲她的脸,「等急了吧,阿衡。咱们半年没见了,我想你,边关、大漠、江南、深山……走到哪里我都想你,我每天每晚都在想你。」他拉起她的手愣头愣脑往倾鸾殿走,「咱们这就去找皇后,她答应将你给我的。」

稀里糊涂的苏衡被他拽着,行不知足将所至,脑子都晃成了浆糊,头晕目眩中就只剩了一个念头:我是不是被诱骗了?

可是糟了!

她竟然甩不开,也一点儿都不想甩开他的手呀!

裴绍为苏衡建造的绣园中,晨光乍起。

她换了身恬淡白衣,安静坐于锦鲤池旁翻看一则兵书。

丫鬟苑儿「不小心」将盆脏水泼在了她的白衣上。苑儿也没惶恐,随意说了句「洗洗就好了。」

苏衡微微一笑,不予计较。

她起身回房,还没走远,便听苑儿跟几个丫鬟嬉笑着尖酸:「衣裳脏了,洗洗便干净,可有些人呐,抽筋扒骨搓成渣了都还是脏。」

这是在嘲讽她进过青楼呢。

昨夜她使手段缠着裴绍过来,他要够了,晨起时苑儿伺候他穿鞋,铜镜里,苏衡瞧见他促狭而又平常地在苑儿挺拔的胸脯上摸了一把。

就仗着那一把,苑儿抖起来了。

就这样吧。

中午苏衡同慕容家小姐下棋,时运不济,连输三盘。

苏衡第一回去青楼还是裴绍带的。

那时她刚同裴绍好,娇纵得很。

人道是女为悦己者容。苏衡本就倾城,妆容一绘,媚得人骨头都酥了。

往日苏衡总被裴绍督促着练武读书,知晓裴绍心思后,她算是拿住了他的七寸。裴绍斥她学业荒废,她又往他怀里钻,咬唇笑,小哥不疼我么?小哥不护我么?小哥与我一生一世的承诺都不作数么?

阿衡撒娇,裴绍叹气。

当晚,苏衡便被裴绍拎去了青楼。

青楼里是有些妖娇姑娘,苏衡边张望边悄悄和自己对比。如斯美色瞧着,自是悦目,只是排成一队供人挑选,到底不甚舒服。

无人处她狠戳裴绍的腰,瞪着眼问他是不是常来,是不是碰了人家姑娘。裴绍含笑说没有没有。

裴绍带苏衡见了一个女人,容色一般,一脸廉价而凄凉的笑,却是这「花满楼」头牌。男人们求一夜风流得提前约。这苏衡就不明白了。裴绍说这女人曾经身份尊贵,男人们怀了点龌龊心思,纷纷想同贵女搭上关系。

「贵?是有多贵?」

「西戎王后。」

苏衡大惊:「何以沦落至此!」

「夫君为人所杀,自己被掳。」

「何不报仇?」

裴绍嘴角现出一抹鄙薄的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更无甚智慧。一介弱女,如何报仇?」

「为何不死?」

「懦弱吧。」

苏衡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喃喃说她真可怜。

「可怜?阿衡大概忘了,她夫君、西戎王是我杀的。西戎王的金错刀如今在你手上。」

「小哥何必这样欺辱人!」

「充作娼妓,是皇上下的令。」

苏衡沉默。

裴绍指着那一脸廉价的女人,有些悲怜。他说阿衡,我若战死、若获罪、若有朝一日国破家亡,你会去哪里,会怎样,我连想都不敢想。

他掰正她肩膀,说阿衡,我要你、你也必须强悍无匹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他说阿衡,若我今日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年,大可指天对地,说些我护你一生一世的话来哄你开心,可我经了那么多事,上了那么多回战场,太懂人世无常了。我想护你百岁无忧,即便我已做黄土白骨。

苏衡低头沉吟,说小哥,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嗣后几十年,苏衡学富五车,武冠群伦,也可以从容面对接下来的这么些无常。

此去经年,苏衡都还记得后来她和裴绍于青楼再相遇的场景。那时裴绍奉命去南方锦凉城的「红袖招」追捕乱党,拿完人了,他回头于一片猩红中瞧见里屋的苏衡满头珠翠,一脸轻浮浪荡的笑,在跟个男人吃酒。他长刀落地,一只手捂住眼,沉默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很久后才踉跄几步,说阿衡,我终究是没能照顾好你吗?

此去经年,听说裴绍求娶摄政王嫡女,为她大兴土木建明月高台,还搜罗了十几颗东海明珠,用心得很。

绣园三月,景依然。

人世无常,花开花落,也都是太自然的事。

一切变故,始于三年前裴绍出兵南诏。

彼时大宦官宋瑾(摄政王宋廉族兄)欺先皇病弱昏庸,把持朝政二十余年。

朝堂后宫,宋氏一家独大。

那年盛泽皇后产下唯一的嫡子,式微多年的后族趁势而起。老国丈不顾皇后反对,联合众官上书,声声句句「清君侧」,要先王惩治宋氏。先王被宋瑾宋廉架空多年,亦动了心思。奈何被其先下手为强,一命呜呼,因而成了先王。

后族顶着「莫须有」的谋反罪名惨遭屠戮时,苏衡溜出宫去看花灯了,还喝了些小酒。

她颠三倒四回到倾鸾殿,只嗅到满口的腥。

她甫一进门便被人一脚踹在腿弯上,来不及拔刀,已被死死摁在地上,惊诧回眸,发现是裴绍曾经的副将秦风。

倾鸾殿被控制,所有宫人瑟瑟发抖跪在地上,宋瑾宋廉两兄弟叫人将他们一个个抹了脖子。

血流漂杵。

宋瑾叫人拿了白绫至屏风后正襟危坐的盛泽皇后面前:「请吧,娘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莫要落得个不体面。」

苏衡这才反应过来,她疯了样朝皇后身边扑,秦风「啪啦」拧断了她一只手。

昌隆三十五年五月初二,后族谋反满门被屠。盛泽皇后携嫡女羡阳公主火烧倾鸾殿,畏罪自缢。太尉宋廉平反有功,加封摄政王,总揽朝政。三日后,姜王驾崩,宋廉拥立盛泽皇后襁褓中的嫡子姜阅继位,称少帝。至此宦官外戚沆瀣一气,挟天子令诸侯,一时权倾朝野,百官莫能相抗。

史册间,一笔书。

唯苏衡仍记,当日盛泽皇后微整衣冠,以眼神示意她莫轻举妄动,尔后平静而去,羡阳公主姜娴被三名健奴摁着,强灌了牵机毒,她全身僵硬,头脚相触,哭喊着「我不想死,饶了我」足足一个时辰方断气。

倾鸾殿的火,烧了三天三夜。

秦风和裴绍交情不错,暗中将苏衡藏至别院,而她,也是在那个时候偷跑的。

苏衡幼年习武时曾在锦凉城的江湖门派风雨楼呆过,掌门人是皇后亲族,她便伪装成乞丐往锦凉而去。

而一至锦凉,却发现那里早已军管,风雨楼楼主、护法等人的头被挂在城门楼上。

苏衡心下一凉。

宋氏的动作远比想象中的快。

苏衡打城外洗了把脸再做打算,却被个兵蛋子打身后一把抱住,满口的「美人儿,从了爷吧」,苏衡气不过,给吊树上拿藤条往关键部位抽了百二十下。

这就惹了麻烦。

苏衡至茶肆讨水喝,被一把蒙汉药放倒了,醒来时已被罩了个黑头套掳至军营。兵士抽了她脑袋一把:「将军!就是这个女人,把我们的人打成那样了!」

将军笑,说女人?那可真够悍的。来,本将军瞧瞧。

头套一揭,苏衡和将军两个都傻眼了,是裴绍。

兵士还在絮絮叨叨,说将军啊,这女人虽悍,但长得极好,将军不要的话,就给小的们……

裴绍黑着脸一脚将那厮踹出了三米远:「滚你娘的蛋!」

裴绍伸手弹弹苏衡头上的灰:「去洗澡!脏死了!」

苏衡洗完澡坐榻上拿被子将自己团成个球,裴绍盛碗小米粥吹凉了喂她。苏衡吃了一小口,叽里咕噜数落,「小哥你这军纪啊……」,裴绍笑而不语,她瞪着眼不吃了,「小哥!你的人扒我衣服!你怎么就光看着呐?」

「……你把人差点废了知道不?」

呃,好像是下手太重了,苏衡讪讪缩了头,「对了小哥,不是说去南诏么?怎在锦凉?」她接过碗继续喝粥,裴绍随口说有点儿事,处理些乱党。苏衡的碗,突然就「啪啦」一声碎在了地上。

锦凉城军管、风雨楼的惨剧……

她的脸煞白片刻,眼珠不受控制地四下乱窜:「小哥,你出兵南诏只是个幌子,你是来锦凉配合宋氏的……」

「丫头,军国大事,别瞎说。」

苏衡突然间极惶恐,她近乎是瑟瑟发抖着问:「你是宋氏的人?什么时候的事?」

「六岁。九千岁宋瑾是我义父。」

苏衡登时骇得掉下床来,她捂住脸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直吓了裴绍一跳。她抓起枕头砸他:「阉狗!先皇待你不薄!」

裴绍动气了,一把拎起她卡了脖子:「你再骂一声试试!」

他在地上焦躁走了两圈,回头说这关你什么事?我是谁的人与你何干?你横竖得跟着我,再不济,我也能保你荣华富贵。

关我的事!就是关我的事!苏衡疯了样撕打他,却被裴绍死死摁住。她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她往日很少哭,裴绍被吓住了:「你哭了?因为我?」

苏衡转过头去,睁着眼掉泪。裴绍吻干她的泪,抱她摇晃说阿衡别哭,小哥带你去买花衣裳,你最喜欢的花衣裳。

怎会不关她的事呢?

她并不是什么丫鬟,她是真正的羡阳公主姜娴,倾鸾殿那位只是个替身!

盛泽皇后早知宋氏只手遮天,早预到了后族结局,李代桃僵多年只想保她安好无忧。

这是她姜家天下,她是名副其实的长公主。

怎会不关她的事呢?

苏衡捂住脸嚎哭,一遍又一遍念着「小哥、小哥」,裴绍将她的头压在肩上好言相哄。苏衡的心,和着窗外西坠残阳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抬头看向裴绍,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他的面容几分模糊,这样近,那样远。

苏衡弯月般的唇梢一分分扬起,她将手搁在他手心,笑着说小哥带阿衡去买花衣裳吧,阿衡最喜欢花衣裳了。

夜色沉沉压下,时至九月,梨花落尽。

残月皎洁,繁星漫天。苏衡对方小镜,着上许久不穿的碧罗裙,描粉涂黄,轻垂流珰,抿一方红纸,朱唇一弯,无边风情就伴着清幽的檀香溢了出来。

裴绍掀帘进来,她将散落的发丝随手一绾,用步摇固定。她欠身福了一福:「有劳裴将军。」

裴绍愣住,苏衡拉他袖子撒娇:「小哥说归来跟阿衡完婚呢,还作数吗?」她的眼极清澈,「皇后一走,阿衡无依无靠,就只剩小哥了,小哥不要,阿衡就要被欺负了。」

裴绍拿下她的步摇,长发瀑布般散落下来,遮了半边脸,裴绍面无表情:「穿戴这么整齐做甚,一会还不是要脱。」

苏衡一惊,也知他的意思,羞得连忙转身,他打身后抱住她,极自然。

传闻中裴绍求娶的那位宋小姐,苏衡也是认识的。

坦白说不只是认识,而是有仇。

宋小姐与她不同,她虎头虎脑、言辞刁钻,常惹裴绍生气。宋小姐就是女人中的女人,怯怯懦糯,柔柔弱弱。

宋小姐打小喜欢裴绍,苏衡从她眼睛里看得出来。她常小心翼翼找裴绍,带着她亲手调制的桂花酒和桃花糕。

裴绍不拒绝,吃得跟撒了欢儿一样。裴绍说,拂了人家姑娘心意不好,再说东西还蛮好吃的。苏衡说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她可不喜欢宋小姐那副柔柔弱弱的「作」样,觉着这女人可心机了。

苏衡不爽,那就直接上手打了,想都没想,飞起一脚将人姑娘踹湖里差点淹死,最后还落下了风湿。

因这事,一向恬淡的皇后跟宋贵妃掐了一架。

耿直的裴绍说了苏衡几句,苏衡连他一块儿打,骂骂咧咧说丫的一对狗男女。

如今再看,当年的自己,可真是蠢得喜人。

苏衡缠着裴绍。

她总想缠着他。

好像多抵死缠绵一分,那末日便会来得晚一分。

装病、矫情、撒娇、撒泼……什么手段她都使了,最后是宜欢散。

走到这一步,其实挺卑微。

裴绍不贪色,却是贪她。

即便到了今天,裴绍也是有求必应、宠她得很。

其实苏衡的宜欢散只是个幌子,为了掩盖里头让人安眠的药。

她要裴绍在她床上睡很久,她要他为她作证,证明自己只是他的金丝雀,从未离开过绣园。

姜家帝传十三世,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根基之稳,宋氏难敌。明面上看似宋氏擅权,实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每到夜里,苏衡安顿了裴绍,便会披衣来到一家名为花影月来的青楼,以后族名义,与百官联络。

当年锦凉的红袖招也正是此用,可惜被裴绍抄了。情急下,她只得扮作青楼女子打掩护,再编上一段流落的故事来博取同情,而裴绍竟信了,他为这事痛苦不堪,还为她「赎了身」。

可花影月来也被抄了。

依然同裴绍有关。

隐于幕后的苏衡,于灯影绰绰中看到那个熟悉的黑衣身影,心下一惊,他抬头,似乎也看到了她。

为不令他起疑,她迅速离开,伞遮半面,披了白衣在红灯高挂的门口等他。那天雪下得很大,裴绍出来,四目相对间,二人心皆一痛,他辞了旁人,快步到她身边:「阿衡,对不起。」

苏衡嗔他:「怎也不学好?」

裴绍讪讪陪笑。苏衡的余光瞧见他身后步出的人,虽是便衣,也能看出排场很大,当中一个没有胡须,应是宋瑾。太监逛窑子?苏衡觉着好笑,便真笑了出来。这一笑,裴绍更慌了:「阿衡,我是真有事,不是……」

苏衡笑吟吟看他:「你不需要跟我解释。」

裴绍站在雪地里愣了半晌,方追了上去。

一个颤巍巍的乞丐,端着破碗抖啊抖,苏衡抢在裴绍前面给他铜钱,眼神向宋瑾离开的方向示意,乞丐就抖着抖着前去了。

夜深时,苏衡收到一纸书,上书四字:「鸩杀少帝!」

苏衡手中,好好的一壶天山雪莲茶,就这么「咣当」碎掉了。

其实是计。

花影月来被叛徒出卖,「鸩杀少帝」也就是个鱼饵,想钓到那些忠于姜王朝的文官武将,钓到苏衡算是个意外。

可那是她幼弟,她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裹了黑衣亲自前往皇宫相救时,被埋伏的人一拿一个准。

而少帝,依然被摔死在了金銮殿的台阶上。

红梅似血,宋瑾杀幼帝,宋太后(宋贵妃)以王嗣暴亡为由,立自己的哥哥摄政王宋廉为帝,更国号为许。立了功的裴绍入宫拜见宋瑾,私下祝贺,酒过三巡,宋瑾却突然唤人拎出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下人扯开她的头发,却是苏衡。裴绍的眼睛,像捱了谁重重一锤,疼得无奈闭上。

「你自己跟裴绍说,幼帝身亡时,你怎么会在皇宫?」

裴绍攥紧拳头:「我让她去的。」

宋瑾嗤笑:「假。」

不愧是裴绍,随口就是好理由,比方说他入宫,她当他有了别的女人,偷偷尾随。话未说完,便听宋瑾厉声:「她是盛泽皇后的人!」

裴绍走到她身边,苏衡拼命摇头。他伸手抚她的脸,长叹口气,随即敛衽长跪于前:「阿衡有身孕了。」

这句惊得宋瑾瞠目结舌,大殿上是死一般的静寂,「你六岁跟在我身边,这还是你头一回跟我下跪。」宋瑾冷冷,「可惜是为了女人。」

裴绍不答,抱起苏衡往外走,宋瑾半晌无话。临出门了,他极狠地摔碎酒杯:「我早该给你讨门亲事,一个黄毛丫头,倒还当了真。」

苏衡所在的绣园中,丫鬟换了一拨,也有了侍卫驻守。裴绍再来,已是一月后。他倚在门边,看她满身疲惫剪了灯花,摊开床铺。

「到了现在,你仍不肯告诉我你为什么入宫吗?」

苏衡回头笑得很甜:「你进来,我就告诉你。」

月亮圆得很好,裴绍坐在榻边,她将脸贴在他胸口,她的眼睛很亮,葡萄样滴溜溜,像多年前她站在那树白色梨花下,低头说着我等你,等你从南诏回来。

苏衡问:「小哥,你如今是不要我了?」

裴绍捧起她的脸,她小心闭上眼,用自己的唇贴上他的唇,睫毛颤巍巍的,在他脸上轻刮着,刮的他心痒难耐,抬手灭了灯盏,拉下薄纱。

裴绍低声:「好,我不问,你安分。」

一夜缠绵,半晌无话,醒来时积雪已半尺深了。

那之后三个月,裴绍再未踏进苏衡房内一步。

新王宋廉将宋若微嫁了裴绍,她打小喜欢他,也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嫁给他,以公主之姿。是宋瑾要的,给他新欢,他就忘了旧爱苏衡,除去容易也不至太伤他的心。

宋若微多漂亮。

苏衡看见那曾怯生生的姑娘进门,穿着她一生都穿不了的红衣,她站他身边,接受万民朝贺,光宴席就摆了九天。当真风水轮流转,宋若微如今是公主是金枝玉叶,她是只能藏在苏衡皮囊下的前朝余孽,一揭破就尸骨无存。

苏衡撞见宋若微,想躲却被叫进屋:「他打小喜欢你,我知道,可是从今天起,你要习惯失去。」她瞟了茶壶一眼,「既是裴绍的女人,也好歹奉盏茶,叫我声姐姐吧。」

苏衡硬着头皮倒茶,茶壶却跟抹了油一样滑溜,一起手就落在地上,碎得彻底。

「哎呀,这是皇上陪嫁的,碎了,杀头的罪呐!」

苏衡连同丫鬟跪了一地,宋若微望向她小腹,「有身孕?你忘了,除了我,没人有资格生下裴府的长子嫡孙。」她一脚向苏衡身上踹,却无端一滑,惊呼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裴绍。

苏衡闭上眼,她想她宁愿挨上几脚。

苏衡在宋若微脚下使了个绊子,拥她入怀。她双手环住他脖子,目光变得很媚,她狠狠吻上他的唇,随手脱去肩上轻纱。裴绍一惊,随即揽上她的腰,回眸道:「阿衡,出去。」

苏衡欠身欲退。

宋若微敛目望她:「打扫完碎片再走吧。」

他将她打横抱起,拥她入帐,帘幕慢慢放了下来,依稀只见两个人影,相对,交叠。

苏衡低头,将茶壶碎片一瓣瓣捡起,帘幕被风吹起一角,朦胧到看不清。手冷不防被割了很深的口子,她将手指吸在嘴里,全是血的腥味。

苏衡捡完了,欠身退出,临走掩了屋门。瞧着屋里一对,一定北王,一金枝玉叶,多般配。

风淡淡的,草木不惊,屋外没几个人。苏衡慢慢地往前走,抬眼前方,似乎是他,是他站在那里,苏衡就像看见了救星,她从不曾这么渴望,伸手向他求救,快步走近了,方发现那只是一棵梧桐树。

苏衡脚一软,就跌在了那棵树下。她用手指一笔一划,在沙地上写下「姜娴」二字。

她望着那二字,恨意如仇。

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唯有这二字,是真的。

苏衡一笔一划,在地上写着那二字,一遍一遍,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一笔,血浸入泥土的腥甜散出时,伴着狠狠一收,她终于捂住眼睛,放声大哭。

不远处,树影婆娑,裴绍披衣站在那里,望着他的姑娘,他多想再上前一步,却不能再上前一步。

再相见,已在两月后,苏衡大病初愈。

黄昏的小木桥,残阳西挂。苏衡一身白衣,极缓慢的,上那小木桥,一步迈上,再提一步,裴绍实在忍不住,唤了声:「阿衡。」

许久不叫,有些生涩。

苏衡站住,一面折扇挡在身后。

「阿衡,对不住,我……」他觉着自己应该说很多,念了几字,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苏衡挡了折扇在身后,声音很弱,可他一字一句,听得清楚:「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他想分辩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只得哽住,看着那白色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尽头,旁的人一声「王爷」,他方缓过神来,只觉眼睛涩涩的。

后来,因了什么事,他寻过她一次。

小园荒径,落满枯叶,木门紧锁,久唤不应,他疯了样撞开门,屋内整整齐齐,她不在,案上一张白纸,一支——碧玉步摇。

风吹动白纸,响声嘶嘶。

这阵风,似乎穿透了他的身子,吹得他靠在门框上,无奈闭目:「走了好,走了,也好。」

下人扶住他,他还在喃喃,「不走,她会乱,我也是。」

长安的天,变得真是快。

前朝公主姜娴,手执传国玺,现身锦凉城,将宋氏一族篡权的证据公诸天下。人心所向,力量无穷。公主振臂一呼,以锦凉城为据点,兵马齐出,也不枉先前蛰居裴府,苦心多年。

裴绍的王下御军,本就不多,此间当口,连战连败。伪帝宋廉一怒之下,撤裴绍军职。可惜,得位不正,天不佑,御驾亲征,依然连战连败。

半年之内,长安尽复,除裴绍麾下秦风等人冒死突围,其余贼众皆已擒得。半年之后,女帝姜娴君临天下。此时宋廉之子宋韶,将兵三十万,雄踞北国幽燕之地,秦风等人与其汇合,宋韶称许王,姜许两国,划祁连山为治。

那天,阳光很暖,花开得也好。

新举荐的黄门郎呈了篇策论,姜王姜娴拿来看。宫娥添了盏茶,她刚抿了口,就见宦官亦步亦趋,捧着木盒,噗通跪了下来。

「王上,裴侯,不,裴绍要我……」

姜娴掀开木盒,碧玉簪静悄悄躺在那里,翠色欲滴。想来宦官听过什么风声,惊得哆嗦,她搁了茶碗:「人活着得有个立场,没想好就不要乱站。」

姜娴久久凝视步摇,有些事,有些景在眼前蓦地一晃,却又来不及想,她让宫娥取出簪:「碧玉簪,我收下了。」她将他赠的金错刀搁下,「就说,是我赏他的。」

宦官的头,重重在地面一磕便转身离开。姜娴望着他的背影,远了,掀了珠帘,珠帘落下就看不见了。

窗外云淡风轻,喜鹊又叫了两声。姜娴愣了半晌,方将目光转至策论,眼前突兀跳了两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的手,停了片刻,终是将那页,轻轻翻过了。

而今,便只剩平定幽燕。其间大大小小打了些仗,互有损益,僵持十年。十年治理,天下太平,而幽燕事,终是心结,却也无法急在一时。

那日,姜娴正赏着绛雪绫罗,信使来报,幽燕内斗,裴绍部将秦风杀宋韶,降姜。原本不信的,可信使虔诚奉上一把刀,姜娴便蓦地站了起来,是苍洱刃。千秋万代,沧海桑田,姜王族也都还认识那把刀,白耳卫统领的佩刀,姜王朝最后的盾。

这是打开国以来便埋下的一支军,藏身暗处,一脉相承,誓死效忠于王族,以苍洱刃为信,非国之将倾、黎民倒悬,绝不轻出。

姜娴当年倾力复国时,苦寻白耳卫多年,不见踪迹,却在不经意中,送她这么大的礼。

秦风回来那日,姜娴出城十里,降辇而迎。

姜娴将苍洱刃郑重还他,她眼中似有莹莹波光闪动。国之英雄,千金或封侯,都抵不过这支孤军多年的辛苦,却见秦风长跪不起,苍洱刃亦不接。他声音不大,姜娴却听得极清晰:「王上,刀是留给您的,它的主人,是裴绍。」

他抬头:「您当为他平反。」

姜王的笑凝在脸上,她强迫自己俯视着他:「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苍洱刃……裴绍。」

「我没听清,再讲一次。」

「是裴绍。」

「再讲一次。」

「裴绍!」

是裴绍。苏衡是公主,他早就知道,他接她入府,修绣园,是保护;朝局消息他不避她,是传讯,丫鬟苑儿是宋氏安排的眼线,连那早他在她胸上抓的那一把也是引那姑娘动花花心思,为己所用。尔后长安屡战屡败,是放任,以至引来宋氏猜疑,后为部署秦风等人顺利潜于幽燕,不惜以死来摆脱宋氏的嫌疑,为的就是今日,收复幽燕,天下靖平。

姜娴面无表情,静静地听,轻声说:「知道了。」

霜雪漫上她双鬓,依稀能见,她老了。人一老,就容易忘事,那天,在名为「花满楼」的青楼里,少年的他掰正她肩膀,说,我想护你百岁无忧,即便我已黄土白骨。

原当随口,却不曾想,是生死一诺。

才是秋天,风就吹得那么寒。姜娴回身,目光落在城楼上,鎏金的「长安」二字,长安,长安。

姜娴念着长安,秦风为她拉开轿帘。不知何处,传来悠扬琵琶,女乐清商,细听,竟是一曲绵长的,前朝古艳歌。

姜娴忽然笑了,低低地笑,轻笑、嗤笑、大笑、狂笑,她转头,咬牙切齿:「我大姜的白耳卫,当师百万!」

「他为什么不披甲上阵,领幽燕兵戈也无妨!他为什么不死在战场上!自尽……」姜娴全身都在发抖,她终于声嘶力竭:「他是自尽的……他这样算什么,算什么!」

姜娴拔出苍洱刃,明晃晃的颜色,映出她一双冷冷的眼。她将那把象征忠诚的刀,狠狠丢在脚下。

姜娴转身上轿,以极缓慢的步子。这是九五金銮的台阶,不是裴府的小木桥,也再不会有人唤一声:「阿衡。」

姜王说:「要给我,让他自己来,别人拿来的,我不要。」

她是姜王,不是姜娴,更不是苏衡。

轿子走远了,依稀听见声压抑低吼,像重伤失群的兽。

多年后,史册将一个盛姜千古传扬。

女君姜娴,挽大厦于将倾,那个时代国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史称「乾元盛世」。

冬已过,云开水阔,南雁折返,可惜清平江山,再无人并肩而看。

姜娴将他的名字刻上凌烟阁,刻入史笺,刻在满殿文武心上,刻在坟前,说给后世的每个人听。

俯首为敬,斯人未亡。

梨花开了一年又一年,那年站在梨花树下姑娘,始终没等得到她的少年郎。

又一年,回望苍穹,秋景常常飞独鸟,夕阳无事起寒烟,而你又是谁的英雄?

备案号:YXX16kR466ETExLB8NUK1XO

编辑于 2021-08-26 14:38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长安第一纨绔

赞同 50

目录

11 评论

锦屏赋:风花雪月,江山美人

司文沛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