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行:夷光明天下
公主行:红袖刀里觅情深
我七岁丧母,十岁丧父,只与阿奶相依为命。
阿奶给人缝衣浆洗,我夏天种地,冬天进山,日子勉强能过下去。
十四岁那年,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成了公主,被接入宫中后,与假公主斗了个你死我活。
最后,我们都被穿越女弄死,成了她上位路上的踏脚石。
01
醒来后,阿奶说门口有人找我。
她神情紧张,干枯的手指紧紧握住我的手,目中带着警惕。
门口那些人明显是我们惹不起的贵人。
为首的一个净白面皮,年岁颇大却无须。
他虽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眼神锐利,说话也不容置疑。
他客客气气的说要与我相谈片刻。
阿奶挺身而出,我轻轻抱了抱她,安慰她无事,便随那人走到僻静处。
我们走动的工夫,他带来的人已经四下里散开,自动警戒,不让人靠近,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
那白面人自称刘英,让我叫他刘管事。
他问了我许多琐事,年岁多大,家中待我如何,父母何时过世,我与阿奶又是如何谋生?
我一一答了。
他沉吟片刻,「若所料不差,将有一段好机缘落在姑娘身上,姑娘在家中安心等着便是。」
他给了我一袋银子,让我好生待着,便带人走了。
那装银子的袋子,比我见过的最富贵的贵妇人身上的衣料还精致。
一切皆与梦中情景重合。
我回去后,彻夜睡不着觉。
阿奶似乎意识到什么。
她欲言又止,最后流下泪来,只是握着我的手说,「亏待你了。」
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我安慰她,「爹娘对我很好,阿奶也好,没什么亏待的,村里能识文断字的女儿仅我一个,爹娘已拼尽全力给了我最好的,阿奶别多想,我走到哪里,会把您背到哪里。」
三日后,他们又来了。
这一次,那辆豪华的马车中下来一位锦衣华服的姑娘。
她四下打量了几眼,眸中难掩轻视。
她笑了一下,便不再搭理我。
我看向刘英。
刘英向我和阿奶解释了来龙去脉。
他说的简略,并未提及宫中,也未提及皇后。
只说当年一位贵人与我母亲在兵荒马乱中抱错了孩子,如今找到我,自然要接我回去。
今日来的那位姑娘便是与我报错的假千金,在贵人膝下养了多年,已有了感情,打算两个一起养着。
他笑道,「姑娘不会介意吧?」
他神态笃定,断定我一定会同意。
我看看阿奶,阿奶看着那姑娘,那姑娘脸上露出气恼神色,不耐的背过身子。
是了。
她富贵窝里长大,瞧不上我,也瞧不上阿奶。
可阿奶显然从她脸上找到了父亲的痕迹,一双眸子红了。
刘英又道:「姑娘是个心善的,贵人会善待你阿奶,为她奉养天年,不过,为了姑娘着想,她最好还是留在此处,我自会安排妥当。」
我明白了。
我抬眸坚定的看着刘英,平静道,「想让我回去可以,让那位姑娘留下来陪我在村里住半年,不然的话,你们还是回去吧,我生来命贱,受不起这份富贵。」
「这怎么能行?」
最先反对的是那位姑娘。
她杏眼圆睁,薄怒微嗔,手指攥着帕子,狠狠的绞着。
我没有回答,而是搀扶着阿奶往回走。
回去,关上门。
阿奶已泪流满面。
她抓住我的手,说,「囡囡,你要回去,那是你的家,阿奶有了银子,自然能过好日子。」
她说假话。
她年龄大了,在乎的不是银子,是陪伴。
两个孙女,一个都不留,她有再多的银子都不会快乐。
我不知梦里为何我没有带着阿奶回京,但现在我不会这样做。
我走到哪里,就把阿奶背到哪里。
刘英又来商谈几次,我一概不理。
他的到来,引起了村人的注意,他便来的不勤快了。
一天夜里,我睡下没多久,惊觉屋子里有人。
猛地惊醒,便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静静地站在屋里。
他眉眼俊俏,长得很好看。
他问我,「为何执意要留下阿巳?阿巳留下来,不过是给你添麻烦,过富贵日子难道不好吗?」
我这才知道,那姑娘原来叫阿巳。
我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便直白道,「她瞧不起我,也瞧不起自己的出身,可人不能忘了来处,如此才能有更好的去处。」
「好!说得好!」他轻拍掌心,眸光骤亮,「不忘来处,方有归处,此句甚妙,我便如你所愿,半年后,我们再见。」
他拉上斗篷,打开门,脚步轻快的去了。
我躺下去,彻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我惯常起来扫院子,喂鸡,喂鹅,喂猪。
门被人敲响了。
我打开门,便看到了一副农家打扮,拎着粗布包袱,满目怨念的阿巳。
她委屈的红了眼睛。
「现在你可满意了吧!」
02
没什么可满意的。
梦里,她死的很惨,我死的也惨。
相同的命运把我和她连在一起,我想好好看看她是什么样的品性,也想为自己多留一条生路。
我接过她的包袱,领着她进屋,安顿她住下。
她又惊愕又委屈。
「我就住这里?还与你同床?」
她目光打量我,难掩嫌弃,大概她觉得我脏,不屑与我同榻。
「我与阿奶睡一屋,你一个人睡吧。」
她这才满意了,只是看着简陋粗鄙的家具,又露出懊恼神色。
「你可知宫……咳咳……家中有多富贵,明明可以过好日子,你偏要如此,我虽非爹娘亲生,但他们待我与亲生无二,若我回去说点儿什么,你可曾想过后果?」
我听得不耐。
初冬了,我要赶紧上山,去捡点野菜,再打点野味。
上山下山来回两个时辰,天又黑的早,我实在没工夫听她埋怨。
我打断她。
「看来你不饿,那早饭便不吃了,我要出去一趟,阿奶腿脚不好,你多看顾着点儿,有事儿去找隔壁张婶。」
我背上背篓,拿着弓箭,在阿奶耳边低语一句「不要心软」。
阿奶握住我的手,悄悄展颜一笑。
她是高兴的。
我放心的出了门,去往山上。
我打猎的本事是和阿爹学的。
他是远近闻名的好猎手。
从军时,跛了一条腿,自那以后,常犯腿疾,打猎的营生只能交给我。
他去世那年,家里的禽畜为了治病都卖掉了。
他想喝一口肉汤,我好不容易猎了一只兔子回来,他已经去了。
自那以后,我苦学弓箭,终于能在冬天和阿奶吃上一口肉。
我检查了山上做的几个陷阱,运气不好,并没有落入陷阱中的雉鸡和野兔。
我边摘野菜,边等运气。
等从山上下来,回到家,天已经黑透。
阿奶在门口等我。
她虽努力笑着。
但祖孙相处多年,只一个眼神,我便知道,她今日在家中过得并不称意。
「她呢?」
「在屋里,你今日可累坏了,快吃些东西吧。」
她为我盛饭,我数了数碗,少了几只。
又看了看米缸,少了许多米。
菜篓子里的菜也缺了不少。
我默了默,并没有吱声,而是吃了饭,和阿奶一起收拾捡回来的野菜,放在竹箩里,等着明日晾晒。
农家人冬天没什么吃的,就靠野菜,酸菜熬过漫长的冬天。
等收拾完,我和阿奶睡了,看也未曾看阿巳一眼。
阿奶很担忧,小声道,「她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做的饭,她不吃。」
「那是她不饿,睡吧!别多想。」
阿奶长叹一声,一夜辗转反侧。
我却累了,睡得极香。
睡到半夜,听到一阵凄惨的尖叫。
是阿巳。
我掌灯过去。
她慌得不成人形,抱着被子还在尖叫。
「老鼠,老鼠,有老鼠。」
哦!
老鼠已经跑了,自然什么都没看到。
她又气又急,目光怨憎。
「都怪你,你明知道我吃不了这种苦。」
「吃不了,那是因为你还不饿。」
晚上,我睡梦里迷迷糊糊梦到了阿爹,阿娘。
我其实隐隐约约察觉过我不是他们的孩子。
有一年,家乡闹饥荒。
家里太穷,早已没东西吃。
阿爹却翻出一件精致的小衣裳,说实在不行,只能把它当了。
阿娘不忍,说当了以后没个凭证,她怎么回家?
那时,我不知道阿娘说的她是谁?
但我问过她,那小衣裳是谁的。
她说是我的。
我那时并没有深想,但这件事偶尔回想起来,会觉得怪异。
那年灾荒是阿娘卖了自己的头发给县里的贵妇人做义鬓,换来银子买了米粮。
但那之后许久,阿娘头上都包着帕子,直到她死,头发也没长到肩膀。
我留下阿巳。
说不清为什么。
只是,直觉该如此。
我不想和她斗,也不想让爹娘断了后,更希望让她明白,若没有被抱错,她该过的是我这样的日子。
我不怨她享了我的富贵,她也不该嫌我又土又穷。
第二天,我起床做饭。
阿巳也起床了。
她一日一夜未曾进食,大抵饿得很了,终于冷冷的问我,她吃什么?
我指了指碗橱,「你昨日打碎了三只碗,糟蹋了两碗米,半框菜,告诉我为什么?」
「碗是我手滑,米要喂鸡,那些菜不是喂猪的吗?」她说的傲慢。
但我知道,她说慌了。
阿奶一定告诉过她,米和菜是人吃的。
她是故意捣乱。
「你想捣乱让我放你回去?」
她一言不发,只是心虚的表情表明她的确是这样想的。
我扭过头,并没有如她所愿那般发火,而是平静道,「想吃饭可以,等会儿去和我一起割猪草。」
「什么?」阿巳瞪大眼睛,「李夷光,你休想,我才不会去做那等腌臜事。」
「随你!」
我说完,忙活起来。
我做饭的分量控制的很好,我和阿奶两个人吃的精光,多一碗也没有。
只是吃饭的时候,到底没管住自己胡思乱想。
我叫李夷光。
阿爹阿娘不认得多少字。
当初给我起名犯了难。
他们不想和村里其他人一般给孩子起个花啊,桃啊,柳啊之类的名字,但也不认得什么识文断字的人。
有一次,阿爹去县里卖皮子,听说书先生讲西施,名夷光,是古时第一大美人。
他立刻上了心,回来也要叫我夷光。
自此,我有了李夷光这个大名。
后来,村里来了个先生,听了我的名字,只是笑。
等我学了一些字,才明白,阿爹知道西施是个美人,却不知道她命途坎坷。
先生仁善,并没有将这些讲给阿爹听。
到阿爹去世前,他都觉得这是个极好的名字,配得上我。
我一切如旧,完全不受阿巳影响。
而阿巳也真的能抗,她硬是扛了三天不吃。
第三天半夜,我被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吵醒了。
我静静地听着。
阿奶悄声道,「她哭了。」
「您听错了,是老鼠叫。」
隔壁传来阿巳气恼的声音。「你才老鼠叫,你们全家都老鼠叫。」
我忍不住莞尔。
阿奶也笑了。
我掌灯起来,坐在她的炕头。
「你哭什么?」
「难道不该哭,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我从来没有饿过。」
「唉,我也已经三天没有睡个好觉了,第一天你说有老鼠,你二天,你肚子叫得好响,今天你又哭……」
「你嫌弃我,我跟我比惨?」
「呃,没有,你惨,没人比你惨,全家就你最惨。」
「李夷光!!!」
她被气得哭的更厉害。
我努力的憋住笑,轻轻抱了抱她。
她要挣扎,可我平日里做活儿力气大,硬是将她箍在怀里动弹不得,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终于安稳下来。
阿奶端了一碗浓的面糊汤过来,这是最简单易做的食物。
她慈爱的看着阿巳,用小勺喂给她。
阿巳犹豫着,可身体比嘴巴诚实。
第一口汤喝到嘴里,人就老实了。
她接过碗,用小勺子快速的喝,差点儿烫到嘴。
她边喝边流眼泪,「真好喝!」
我和阿奶都笑了。
第二天,一家人都睡了个懒觉。
我和阿奶起来照常忙碌,没想到阿巳也起来了。
她微红着脸,却依旧傲气的扬一扬下巴。
「我不想欠你的人情,我和你一起做事情,你可别想再饿着我。」
我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
大话谁都会说,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冬天要给猪准备一些晒干的青草料,陛下有规定,家家户户都要养猪,养鸡,所以给猪的青草料家家户户都缺。
近处的草早已被割光,只能朝远处去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我递给阿巳一把镰刀,还要教会她如何用。
老实说,比我自己做活儿累多了。
阿巳涨红了脸,不太想干。
我感觉她还是放不下身段,觉得做这些事情掉架子。
不过,在过冬这件大事面前,面子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穷人,活下去是最最要紧的事情。
我去砍柴,她在那里慢悠悠的割草,好歹慢慢上手了。
但只过了半个时辰,她就「哎呀」叫唤一声,割破了手。
「好疼。」
她眼巴巴的看着我,似乎指望我说出来回家两个字。
那怎么可能?
我早就在她附近发现了一株止血草,我将草折下来,放在石头上,三下五除二,用斧头将草拍烂拍碎,给她糊在手指上,又用纱布一包。
很快,血止住了。
「继续干活儿吧。」
阿巳:「……」
一直到太阳升的老高,我们才回家。
我背着柴,她背着猪草,她背不动大的,只能先背一小部分回去。
等我们再回去背剩下的猪草时,发现已经不见了。
阿巳气得流眼泪。
「哪个不要脸的抢我的东西,自己难道不会割吗?我手都烂了,她怎么能抢我的东西,呜呜呜呜……」
她哭得好伤心。
我也生气。
我说,「跟我来。」
每一个好猎人都是追踪痕迹的高手。
我分析着附近留下的痕迹,拉着她朝一个方向追去,果然在路上看到一个背着猪草的人。
那人我不认识。
阿巳一见就急了。
「就是我割的草,我认识那朵花儿。」
我们俩将那人拦下。
那人很心虚,却欺负我们是两个姑娘,浑不在意。
「好狗不挡道,让开,再不让开,小心我打你们。」
这人是个不讲理的,那我也自不必再客气。
我摸出弹弓,冷声道:「东西给我放下,不然一弹弓打瞎你招子。」
「你打一下试试!」
我从未听过如此无礼的请求,我当即一石子打中他的膝盖。
他噗通跪下,哎呦叫唤,捂着膝盖滚来滚去。
我和阿巳立刻抢了草。
她背上草,转身就跑。
我边拿着弹弓指着那人,边往后撤退。
等彻底安全了,我们放声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阿巳哭了。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为了一捆草和人争执,以后若是回了京城,她们知道了,一定会笑话死我的。」
她说的应该是京城那些贵女。
我不知道说什么。
不在那个环境,我无法对她感同身受。
不过,阿爹阿娘告诉过我一句话。
「为了活着,做这些,不寒碜。」
阿巳不哭了。
她看着我,不说话,眼睛像被雨洗过的天空,好亮。
那一天,我背着草,拉着阿巳一起回家。
阿奶在门口等我们。
她的眼睛眯的快要看不见,笑容大大的绽放。
好美!
03
其后许多天,阿巳渐渐能做许多活儿。
眼看着天越来越冷。
阿奶决定将鸭子宰了,犒劳我们一顿,顺便再用鸭绒和往年攒的鸭绒做个被子。
肉刚炖的喷香,家里就来了不速之客。
舅父笑容满面的进了门,探头探脑的东张西望。
「是不是好事上门了,都舍得炖肉了?什么时候抬过去啊,你看有这样的好事,都不跟我当舅舅的说,真是不拿我当自己人。」
他手中拎着一提子糕点,一进来就塞我手里,自顾自的往灶台去,掀开锅盖瞧。
「论炖鸭肉还是婶子厉害,熟了吗?熟了给我捞两块尝尝。」
我把糕点塞回他手里,将锅盖摁住。
「你来干什么?」
我的舅父是个混子。
无利不起早。
当年阿娘在的时候,便时不时的上门打秋风。
他倒不是真穷的日子过不下去,只是看不得我家里过得好罢了。
自阿爹阿娘去后,家中日子艰难,他已经几年没上门了。
今日来,倒是稀客。
他用看货品的目光打量着我,眸中有惊艳,更有懊悔。
那是一种没占到便宜的懊悔。
「你看你这孩子,还瞒着舅父,你被县老爷看上了,这样大的喜事怎么不告诉舅父,你爹娘不在,但还有舅父可替你张罗,你老实告诉我,县老爷给你下了多少聘?舅父好看看该给你多少嫁妆。」
自从刘英上门后,村子里就有流传,说我被贵人看中做妾。
村人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
故而,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我被县太爷看中做妾。
我没有理会这种无稽之谈,没想到舅父当真了。
我冷冷道,「没有的事,你赶紧走吧。」
舅父不信,兀自争论着。
「你还唬我,人家连伺候你的丫鬟都送来了,你还敢骗我说没有此事?你是怕我沾你的光?哼,那我告诉你,县太爷的后院可不是那么好进的,县太爷的夫人是个母老虎,没有我这个娘家人帮衬,你就算进去了也是被人打死发卖的命。」
他这话一出,我就觉得不好。
阿巳肯定要炸毛了。
果然,阿巳横眉怒目从屋里冲出来。
「你说谁是丫鬟?」
舅父愣了一愣,似乎更找到了证据。
「说的就是你,除了县太爷家,还有谁家能养出来这样细皮嫩肉的丫鬟,李夷光,你不想让我占便宜,你也想想你阿奶,你嫁人了,除了我,谁还管她一把老骨头?」
阿巳气红了眼睛。
舅父犹自滔滔不绝。
我冲进屋里,从墙上摘下弓箭。
搭弓射箭,啪的一下,箭落到舅父脚下。
舅父吃了一惊。
「孽障,你真敢?」
「滚!」
舅父瞪我一眼,拎着点心灰溜溜的跑了,跑之前,不忘隔着墙喊狠话。
「贱蹄子,你不敬尊长,你给我等着。」
阿巳瞪他一眼,又瞪我一眼,扭身进了屋,重重将门关上。
我:「……」
我敲门,她不开。
我只好一直敲。
她被弄烦了,终于开了门。
「你干什么?」
「他是个混子。」
「关我什么事?」
「你当真了。」
阿巳不说话了。
身份,是横亘在我们之间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阻碍。
她是假公主,名不正言不顺。
本就觉得低我一头。
也就眼光见识让她能找出一些自尊心,结果,又被人说成是丫鬟。
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哗啦全碎了。
「被抱错又不是我愿意的,我要是没见识过外面的风光,我还可以说服自己,我就是一只山鸡,可先告诉我,我是凤凰,又让我去当一只山鸡,我怎么甘心?那过往十四年,难道是大梦一场吗?」
我抱着她,轻拍她的背,像阿奶小时候哄我那样哄着她。
她哭着哭着,不好意思再哭了。
她揉揉堵住的鼻子,小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矫情,我享受了十四年的富贵,该心甘情愿将这些都还给你,可我也茫然,我学的那些东西,见识过的人物,怎么可能允许我继续待在这里呢?我就是不甘心不情愿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我摇摇头,平静道:「记住你今日的感受,这些都是真实的。」
我没有说出的话是,来日我到了京城恐怕也是同样的感受。
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无法融入,强迫自己融入,被人耻笑,又无从改变,那种孤立无援,想必会令人绝望吧。
希望她记住今日苦。
来日,不要对我落井下石。
一顿鸭肉吃的喷香。
阿奶看看她,看看我。
她搞不清楚我们发生了什么,但她直觉我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吃完肉,她在屋里缝被子。
她今日跑了村里许多人家,花钱收了人家的鸭绒,好不容易能凑够鸭绒,做两床被子。
我劝她,做一床给阿巳就可以了,我还是盖往年的棉被,一样的暖和。
她摇头,「不行,两个孙女都要有的,你们两个手心手背都是我的肉。」
她愣了愣神,又道:「囡囡,你做得对,你将她留下来是好事。」
她欲言又止,似乎有很多话,但最终化为幽幽长叹。
我大概理解的。
如果阿巳不留下来,她永远都会用贵女的心态看待我和阿奶两个贱民。
她不会知道阿爹阿娘为了维持一个家,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也不会真实的感受到,她到底亏欠了我什么。
其后许多天,家里一直很平静,天渐渐冷了,无法再外出,串门的人就多了起来。
张婶一脸不屑的骂我舅父,说他不做人,从没见过用那样难听话骂自己外甥女的人。
我知道的,舅父不甘心。
他真以为我家里藏着钱,有一次竟然趁着我和阿巳外出,阿奶不注意,潜入屋里翻箱倒柜。
被阿奶发现,竟然恬不知耻,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那天,我追去他家,在他家门上射了三箭。
门板咚的一声炸裂了。
他在里面跳着脚骂,却硬是不敢出来。
自那以后,他不敢在我家来,只能到处说我的坏话。
但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的。
没多久,舅父被人以污蔑朝廷命官的罪名给抓进了大牢。
阿巳和我拍手称庆。
她说,「你怎会有这样的舅父?」
想了想,又改口,「我怎会有这样的舅父?」
我笑了。「他不是我们舅父,一个混子罢了,阿娘在的时候,他来胡搅蛮缠阿娘,阿娘去世,阿爹病倒,我去他家借钱,他拿了一把大扫帚,把我扫地出门。」
阿巳的笑容散了。
她轻轻抱了抱我。
「夷光,对不住!」
04
舅父的事情,众人都以为我真的和县太爷有点关系。
连里正都对我客气了起来。
我趁机请里正将我家被人抢占去的田地做主归还。
此事说来话长。
家里的几亩薄地,自阿爹去世后,我一个人种不了那么多。
许多人欺负我和阿奶两个老弱,便东占一点,西占一点,硬是占走了我家一半的地。
我和阿奶也曾找过里正,总被搪塞过去。
这一次,里正很痛快的将地做主还了回来,并让那些人家补了我一些钱。
正好年关将至,我拿着钱,便带阿巳出一趟远门,去县里买些东西。
颠簸的马车上,阿巳很生气。
「为什么从前不处置,如今以为我们背靠县太爷,才来处置,如此狗官,当真辜负圣心,该革了他才是。」
阿巳说的没错。
里正是不公平。
可有些地方,公平的人是不能完全走得长远的。
我平静道:「他不算完全的好人,也不算完全的坏人,我和阿奶在村子里,没有被人偷过抢过,他治安管的不错。至于没有彻底为我们出头,不过是人情世故罢了。我迟早要嫁做他人妇,阿奶早晚要走的,我们村里最长寿的老人,只活了六十四岁,阿奶如今已经五十多了。为我们出头,得罪其余的乡里,对他来说不划算,他只保障我和阿奶活下去,不保障我们活得好。」
阿巳瞠目结舌。
我继续道,「再者,这世上哪里有完全的好人,又哪里有完全的坏人,你我身上有好的地方,也有坏的地方,只看在某一件事上是好是坏罢了。」
阿巳不再言语,看着窗外,发出幽幽长叹。
到了县里,我带着阿巳闲逛。
阿巳对摊子上的东西有点兴趣,但看了粗糙的做工后,又悻悻放下,只挑选了几样质朴的竹编小动物玩耍,还和摊主讨价还价。
我很欣慰,孩子会省钱了。
午间我带她上了芙蓉楼,这是县里最大的一处酒楼。
阿巳已两个多月没有下馆子,此一来,自然放开了肚皮的吃。
回家时候,我们还打包了一些吃食,雇了一辆马车。
只是一上马车,我就被一把匕首顶住了脖颈。
那是一个眼睛极亮的男子,穿一身灰衣。
他冷声道:「姑娘别动,我不伤你性命,只是你别说话,别被人发现我在车上。」
赶车的车夫显然并不知道自己的车上多了一个人,还在跟别的车夫交代事情。
阿巳受惊,冷声低喝道:「放开她,我们不坐这辆车了。」
「姑娘还是乖乖上来,免得你的姐妹受苦。」
他极力压抑着,我却能感觉得出来,他一定受了伤。
我拨开他的匕首,平静道:「劳驾,让让位子,花钱雇车的人是我,你一个人占去一半算怎么回事?」
那人默了默,古怪的看我一眼,让开位置。
我坐上去,顺手拉了阿巳一把。
阿巳不明所以,但她很乖,纳闷的坐在我身边,一言不发,眉头紧蹙。
这男人,我在梦里见过。
是穿越女心悦之人。
他早先并非坏人,种种变故,让两人联手,他杀进皇宫,推翻了皇朝,成了新的开国之君。
我虽不明白,他因何出现在这里,又因何受伤,但我隐约感觉到,我似乎截了穿越女的机缘。
想到这里,我忽然兴奋。
男人问我,「姑娘为何发笑?」
「想笑而已。」
「与陌生人在一起,你不害怕?」
「你会伤害我吗?」
男人没有说话。
我往阿巳身边靠了一点。
「那你离我远点。」
「哼!」
男人生气的靠在一边,抱臂冷声道:「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下马车。」
「太好了。」
男人好像又被气到了。
他闭目养神,但养着养着,他发出隐忍的闷哼,然后,不争气地晕了过去……
我掀开他的衣衫一看,他从肩膀到胸口都缠着纱布,但纱布已浸透了血。我还在他身上摸到了贴身藏着的银票。
好有钱!
我顺手将银票捞了。
那一刻,我盯着银票,又盯着他的脸,莫名的动了杀心:若此时杀了他,那后面种种是否就不会发生了?
但很快,我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尚未发生的事情,去杀害一个人,与入魔无异。
再者,世事难料,我并不确定,杀了他,命运就会按照我指定的方向运行。
阿巳火急火燎的拉我下车。
车夫不明所以的停下。
我不舍的从那一沓银票里抽出来一张最小面额的,说买下车夫的马车。
车夫千恩万谢的应下,生怕我反悔一般,速速离去。
我等他走远了,才冲着四周大声地喊话。
「有人吗?」
话音刚落,几个黑衣人倏地从四面八方出来,跪在我和阿巳面前。
「姑娘有何吩咐?」
我很欣慰,我就知道,刘英一定留了人在这里照看我们。
不然,舅父不会那么快被抓走。
我指了指马车。
「车上有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进去,很快惊呼一声。「小杨将军!」
黑衣人告诉我,这人是镇国将军之子杨璟之,镇国将军战死沙场,杨璟之下落不明,没想到竟然在这里。
黑衣人说此事事关重大,杨璟之或许是重要的证人,要带他速速回京。
我同意了。
但在众人走之前,我借了阿巳一只玉佩放在他身上。
阿巳不明所以。
我解释道,「在他身上放点儿东西,让他知道谁是他的救命恩人,以后回了京好问他要救命钱。」
其实,我只想让他记得谁是他的救命恩人,以后可别再杀我们了。
就算以后真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也希望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黑衣人架着马车带人离开,我和阿巳只能步行回去。
幸而路程已并不远。
我和她一路边走边聊,倒不觉得寂寞。
她讲京中趣事,我讲村中笑谈。
彼此各有感慨,原来没有谁的生活是一帆风顺的。
没多久,一辆马车急匆匆地追了过来,路过我们时,车停了下来,车上一个少女掀开帘子,柔声道:「二位姑娘请留步,请问二位可曾见过一位受伤之人自此经过?」
我回眸,看到了穿越女。
她也看到了我,瞬间变了脸色。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微笑着重新描述了一下男人的样貌,并一脸笃定的看着我们。
我和阿巳相视一眼,齐齐摇头。
「没见过,不认识。」
05
我们要走,穿越女将我们拦了下来。
「二位要去哪里?刚才叨扰二位,不如我送二位一程。」
「多谢好意,不过不用了,姑娘有事请自便。」
穿越女看看我们,良久,点头告辞离去。
等人走远了。
阿巳说,她不喜欢这女子,她看我们的眼神透着不善。
她的直觉没错。
穿越女是占了侯府庶女的身份,那庶女在内宅中做错了事,被人送到庄子上,没想到生病死在了那里,再活过来,身子就被穿越女占了。
穿越女自恃占了先机,通晓天下大事。
她有才智,骨子里傲气,瞧不上我们是正常的。
但……
谁规定了,这世上恃才傲物的人就一定能生存下来?
我安慰阿巳:「一个路人而已,不值得生气。」
可我错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回到家中,开门的竟然是穿越女。
她笑吟吟道,「两位姑娘,我们真有缘分。」
这缘分分明是她强求来的。
阿奶说,她打开门看到一个人倒在门口,便将人救了回来。
我生气了。
穿越女可以为自己谋求更好的生活,但她不该算计阿奶,这很可能给阿奶惹来麻烦。
梦里,有穿越女的地方一定有无数的麻烦。
她凭借着一身才华,吸引了皇子,将军,小公爷,神医等种种人物。
而京中闺秀们,不管从前多聪慧机灵,遇上穿越女,似乎都失了智一般,羡慕,嫉妒,陷害她,再被她一次次打脸,名声扫地,依旧乐此不疲。
我和阿巳也是其中被打脸的一个。
她素手搅动风云,令京都的水更加浑浊。
我留阿巳在此处,也有避着她的意思。
没想到,她竟然找上门来,还欺骗阿奶。
她故意晕在我家门口,大概是觉得我或许将杨璟之藏在家中。
呵!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穿越女自称云汐月,她答谢几句,便准备告辞。
我伸手拦住了她。
「且慢!」
「夷光姑娘,还有事吗?」
云汐月讶异。
我淡淡道,「将东西交出来。」
她面色骤变,眸光微凛,「姑娘好灵的鼻子,我怀里的确有宝物,但这是我自己的,姑娘为何让我拿出来?」
我盯着她。
她怀里是一株人参。
这人参是我从山上老林子里很不容易发现的,自阿爹去后,我便想给阿奶准备一样延年益寿之物,日子再苦再难我都没想着卖它。
她竟敢说这是她的?
我冷声道,「你确定?那你可说得出你怀里的人参年份几何?五形如何?六体又如何?」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让开,我要走。」云汐月拨开我的手臂,直往门口冲去。
我伸手抓过墙上的箭,用力扔去,箭在她面前扎根,箭尾轻微的摇晃着。
云汐月停步驻足。
她容颜雪白,眸光却坚毅。
「你想杀人夺宝?」
呵!
不杀人。
拿贼而已。
我拍了拍手。
几个黑衣人从各种角落里出来,将云汐月团团围住,很快拿下。
云汐月被摁在我面前跪下时,依旧面色不忿。
阿巳快速的从她怀里掏出野山参,对她做了个鬼脸。
「不要脸的小偷。」
云汐月面红耳赤,更有一种被侮辱的的愤怒。
「你又算什么?你不也偷了旁人的身份。」
「你……」阿巳一时无言,被气个倒仰。
我拉住阿巳,向她冷冷道,「不告自取才是偷,她的身份是我父母给的,他们愿意给,她拿的理直气壮,倒是你,如何知道此等私密之事?给我严加审问。」
云汐月被带走了,没多久。
县太爷派人来给我传消息。
说云汐月坚称自己是道听途说,受了刑都不肯再多说。
县太爷将人关押在县衙的大牢里,按照盗窃罪给判了刑,需要做三年苦役。
对于这个结果我很满意。
三年苦役下来,等她再回到京城,我也该在京城立稳脚跟了。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云汐月往京城递消息,让宫里的人提前获知我的存在,我被早早接回京城。
而她则留在此处,与杨璟之相遇,又认了我的阿奶做奶奶,用千年野山参救了杨璟之的命,和他结下一段生死之情。
而她回到京城后,便利用和我阿奶的关系,令我生起愧疚之情,心甘情愿的被她利用。
前期,我是她用来打脸其他贵女的贵人,到了后来,她登上高位,便又将我踩入泥里。
梦醒来。
我有些发冷,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06
时间匆匆,一晃而过。
半年后,阿巳和我带着阿奶一起离开生活了许久的小村庄。
那一天,县太爷亲自带人来接我们。
锦衣护卫,衙役相随。
众乡里送了我们一程又一程。
穷山恶水的地方,出一个贵人不容易,人人都想沾一沾我们的喜气。
临行前,我特意拜谢乡里,并再三申明会尽己所能造福乡里,但若有人想狐假虎威,我也同样会秉公行事,绝不姑息。
我射了三箭在一颗老槐树上,作为震慑。
众人发出一声喝彩,并三拜跪送。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阿巳会执着于身份,权利。
原来这权利和身份是真的好用。
我们上了马车,踏往京城。
等真正的抵达京城已是十天后。
在京郊十里岗,我见到了那个明光璀璨的男子——太子萧启。
是他允我留下阿巳,许下半年之约。
他含笑点头,迎我们回城。
沿路百姓欢呼,众人皆知陛下流落民间的福昌公主回京了。
我第一次受众人如此瞩目,不免心惊胆颤。
阿巳紧紧握住我的手,轻声道:「别怕,这是百姓,你射杀过的狼可比他们凶猛多了。」
我向她点头一笑,心里好受许多。
回宫父皇母后设宴,我学着阿巳的样子,吃完了全宴。
席后,才有机会好好拜见父皇母后。
母后说起当年国难当头,她流落民间,穿着寻常妇人的衣裳逃难,一路艰辛,又突遇洪水,这才慌乱中将我与人抱错。
她说到动情处,流下了眼泪。
我心中也酸涩不已,只能开口解释,我父母待我也很好,他们也知自己抱错了孩子,故而十多年来一直不敢搬家,并极尽所能给了我最好的。
我和母后痛哭,阿巳在一旁很是尴尬。
我轻轻拉了拉她,她也忍不住蜷在母后怀里哭了。
一夜之间,我重新有了父母,哥哥,妹妹,并住宫中独居一殿,一切都万般美好,只除了规矩难学。
福昌公主回归,各种宴饮的请帖络绎不绝。
人人都想见一见父皇母后流落民间的女儿长的是什么模样,母后一律替我回绝了。
她给我一个月的工夫,让我学宫廷礼仪,不能丢了皇室公主的风范。
阿巳陪着我学,我做得不对的地方,她会哈哈大笑嘲笑我一通,然后,又热心的教我。
她说,「李夷光,你可落我手里了,让你当初对我那么狠,现在风水轮流转,有得你哭了。」
她取代了教导嬷嬷,对我严加训导。
我咬着牙,心里后悔的要命:当初训她还是训得轻了,我应该让她累得瘫在床上三天下不了床的。
一个月后的百花宴上。
我小扇罗裙姿态轻盈的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对我彬彬有礼,赞赏有加,阿巳将我引荐给京中贵女。
那些贵女仪态端方,或笑或嗔,娉婷灵动,各有千秋,全然不是梦中那般的恶毒失智。
在梦里,她们先是和阿巳一起排挤我。
阿巳死后,又奉承我,排挤云汐月。
那般反复小人的行径,实在让我难以与眼前鲜活生动的她们联系在一起。
宴会后。
我去见了阿奶。
她不习惯宫中,被安置在京中一个小院。
萧启说,这院子是他做哥哥的送给我的礼物。
阿奶在这里明显住着不习惯,她穷惯了,操劳惯了,一时间什么都不做,被人伺候着,整个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觉得这是不属于她的富贵。
可她也舍不得我和阿巳,不想再见不到我们,便忍耐下来。
到了晚间,我们三人睡在一张床上。
阿奶说,「做梦都想不到你们是公主,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要是……要是……」
她无声流泪。
要是我阿爹阿娘在就好了。
他们两个苦了一辈子,也该好好享受这样的富贵。
我将院子里的人撤走了一些,只留下来一个年纪大的嬷嬷,和一个小丫鬟。
我叮嘱两人阿奶想做什么尽管让她做就是,只要不会伤筋动骨,不用拘束着她。
阿奶总算轻快了一些,整个人活泛了许多。
07
一晃眼,便到了中元节。
这一日,我和阿巳出门去荒郊野外给阿爹阿娘烧了纸钱。
只是回到宫中,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宫女太监的沉默和目光躲闪,让我心里沉了几分。
父皇母后端坐上方,在他身边还有萧启和三皇子,以及三皇子的母妃景妃娘娘。
景妃笑吟吟道:「两位公主殿下正是花骨朵儿一般的年纪,合该多去外面转转,只不过到底年轻,做事该有些分寸,陛下和皇后娘娘尚在,你们怎可外出烧纸钱?哎,不知如此会伤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心吗?」
她微摇臻首,明珠轻晃,叹气仿若黄鹂,似乎真的被我们的行事伤到了。
阿巳张口无言。
我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平静道,「娘娘如何认为我们是为养父养母烧纸?七年前的今日,氐人大举来犯,无数边疆将士抵死拼杀,那一役杀敌十万,大获全胜,氐人至今不敢来犯,我为阵亡的将士烧纸钱祭奠,不可吗?难道他们不配被铭记?」
我目光灼灼的盯着景妃。
看她面上浮起恼怒神色,却又堪堪压住,心里有了一丝安稳。
三皇子为景妃解围,「祭祀阵亡将士的事情自有礼部去做,何必你去?」
「三皇兄,心意这件事,我认为躬身亲为才更有诚意,父皇祭天之时,也是亲力亲为,三皇兄难道也有异议?」
三皇子变了脸色,急忙跪倒在地,「儿臣不敢。」
父皇沉了脸,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对我道,「你跟朕来。」
我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会对我说什么。
他是我父亲,我的唇和他的几乎一模一样。
可我和他很陌生。
父女亲情这种东西,我想我们之间不存在的。
他沉默的走在前,帝王的背影如巍峨高山,高不可攀,身上的气势慑人心魄,让人不敢直视。
良久,他才道:「你养父便是在氐人之战中负伤的吧?」
我心中一凛,几分慌乱。
我可以骗过景妃,骗不过帝王的。
「是。」
「哦,他受伤之后,你们如何生活?」
我心情微松,捡了一些轻松点的趣事说给他听,边说边觑着他的神色,只要他面露不耐,我就闭嘴。
可他竟然耐心的听着,甚至听得津津有味。
我实在无法把他和梦里那个昏庸的被推翻了皇权的帝王合在一起。
父皇说,「氐人之战,朕也在的,那一战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他眼角微微有泪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在我心中有了父亲的模样。
第二日,他赏赐了我烧饼和麦饭,说以前他们行军打仗时吃的便是这些。
麦饭和烧饼经过御膳房的精心调制,不算难吃。
但我想,当初他们吃的肯定不是这样的。
没多久,听闻景妃病了,母后便让她歇着,少出来走动。而三皇子则被外派公干。
对外是如此说,但我听萧启说实则是被派去外面吃吃苦,免得他不知人间疾苦。
萧启将此事说给我听。
他的样子倒不像幸灾乐祸,反而带了一些长兄教导不成器的幼弟的无奈。
他说,「你将阿巳留在身边是对的,我从前从来不知道你们过的是那样的日子,我总以为盛世无忧,河清海晏,亲眼看了才知道是另一番景象,需要做的太多了。」
我安慰他,「所以太子哥哥你要少喝酒,多做事。」
他古怪的看着我,「我极少喝酒,除非不得不喝。」
我心中一凛,有些古怪。
因为在梦里,他两次因喝酒误事被人诟骂。
一次是父皇派人传召他,他却与人喝得酩酊大醉,水泼不醒,引得父皇痛斥。
另一次则是,酒后驾车在御道狂奔,撞死了一名太监。
御道是帝王专用,即便他是太子也没有资格在御道纵马,更何况还撞死了人。
此事,让他被废。
若他本就不爱饮酒,那么让他喝的酩酊大醉的人和事又是什么呢?
08
临近年底的时候,母后举办了簪花宴,遍邀京中出彩的公子小姐。
一只只红梅簪在鬓边,人人都有了几分艳色。
我和阿巳都到了年纪,母后不愿意乱点鸳鸯谱,让我们自己相看,觉得哪个少年郎可意,便赏一支宫粉梅,宫人自会记下那少年郎的名字,帮我查清楚家事来历背景。
我和阿巳携手同游。
阿巳和我说着那些少年郎君的事。
这个好绿腰,那个喜峨眉,还有的看着年纪轻轻,实则已是风月老手。
我讶异,「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阿巳红了脸,「女子一生中最大的事不就是嫁人?京中出色的少年郎君就那么几个,我自然要查查清楚,本来以为是给自己查的,没想到,原来便宜了你。」
阿巳决定,这一场簪花宴优先我,免得我们看中同一个人打起来。
我忍不住笑。「你打不过我。」
「快闭嘴吧你,这么多公子都堵不住你的嘴。」阿巳气得挠我痒痒。
目光所及,却看到了两个熟人。
云汐月和杨璟之。
我讶异不已。
兜兜转转,他们两个还是遇到了一起。
杨璟之病好了,更没想到云汐月早早出狱不说,还能混进来簪花宴。
阿巳也惊住,「她怎么能来?」
是啊!
她怎么能来?
很快,就有宫人替我查明白了。
带云汐月进来的是三皇子。
三皇子外出巡视遇刺,被身为苦役的云汐月挡刀。
三皇子投李报桃,免了云汐月的苦役不说,还亲自送她回侯府,逼着永康侯府重新认下她,并做主给她搬到了侯府中最好的院子。
此事是昨日才发生的。
今日一大早,三皇子便亲自去接了云汐月来簪花宴。
而云汐月一来,就解开了杨璟之的一个对联,两人相谈甚欢,短短工夫,便有引为知己之意。
我心里一阵发寒。
我以为梦里的一些人已经被我改变。
可发生在云汐月身上的事情,还在坚定不移的推进着。
她似乎是一个定数。
总是会和那些命中注定的人重新走到一起。
皇子、将军有了,神医和小公爷还会远吗?
簪花宴我一个人都没有选,十支粉俏的梅花依旧在筐中待着。
阿巳也失了兴致。
我们到处闲逛着,冷不防,杨璟之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施施然行了一礼,花枝映衬下,公子如玉,风流蕴藉。
「微臣拜见两位公主,多谢公主的救命之恩。」
我听萧启说,杨璟之父亲战死沙场,杨家满门男儿只活了他一个,他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被一路追杀,遇到我后被侍卫带回京城才能活命。
他状告有人里通外敌,才害得杨家战败。
梦里,他在云汐月的帮助下养好病,回到京城时,杨家之事已尘埃落定,人人都说是杨家无能,他背负血海深仇,恨毒了父皇,最终造反。
现在,我不确定,他还有没有反叛之心。
因为到如今,那个通敌之人都没有查出来,而梦里也没有梦到这个事情。
「杨将军请起,是将军福大命大,另外谢礼我已经收过了,将军不必客气。」
杨璟之笑了一下,「区区银票报答不了殿下的恩情。」
他陪着我们走走转转。
他满腹才华,一一介绍园子里的梅花,在他口中每一株梅花似乎都变得奇特起来。
他有讨人喜欢的本事。
但他为何讨我喜欢?
「杨大人,有事不妨直言。」
他看向我,忽而笑了,那一笑,满园的梅花都成了陪衬。
「听闻殿下有几只极美的宫粉梅,赏赐微臣可好?」
他想让我中意他?
他在想屁吃!
我正欲拒绝,一阵吵闹声传来。
云汐月和一个贵女发生了冲突,那贵女一甩袍袖准备离开,云汐月却歪了歪身子差点跌倒,三皇子一把搂住她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三皇子要惩罚那贵女。
我和阿巳相视一眼立刻上前。
「到底发生了何事?」
09
那贵女是李御史家的千金,她难掩怒意,跪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的清楚。
「这位永康侯府的姑娘也不知是什么来路,臣女自与姐妹说话,她上来就要买臣女的玉佩,臣女的玉佩是长辈所赐,自幼戴在身上,岂敢与人交易,她却喋喋不休,大又强买强卖之意,还说臣女家中不日便有祸事降临,将玉佩卖给她,她便指点臣女一条活路,臣女不愿听此等胡言乱语,便要走开,她不依不饶,这才差点摔倒,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还请公主殿下明鉴,为臣女主持公道。」
我看向躲在三皇子身后的云汐月。「云姑娘,你可有何话说?」
云汐月冷傲道:「臣女是好心才提醒她一句,孰料她竟然分不清是非黑白,一块玉佩价值几何?不过是借此想救这位姑娘一命,她不愿意便罢了,只当是有缘无分。」
三皇子嗤笑一声,「汐月愿意为你看,是你的福分,你可知本宫便是有了汐月的提醒才能死里逃生,她既如此说,你家中必有大事发生,你舍不得一块玉佩,坏了解难的机缘,到时候别来后悔,现在给汐月道歉,此事便揭过,不然的话,本宫决不轻饶你。」
李小姐俏脸霎时雪白,一张朱唇都惨淡了颜色,她浑身颤抖,愤怒又羞愧,眸中盈盈含泪。
「臣女……臣女无错。」她咬着唇,小脸坚毅。「请公主殿下明鉴!」
是个聪慧的。
我心中略宽,亲手扶她起来。
「好端端的跪着做什么?要跪也是云汐月跪啊!」
我平静的看着云汐月,云汐月呆住了,她脸上恼怒,却不敢和我开腔,只能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一挥袍袖,沉了脸。
「福昌,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兄?」
「福昌不敢,不过,皇兄可知,这位云姑娘为何被罚做苦役?」
「三皇子殿下!」云汐月忽然跪倒在地,委屈的垂下头,「殿下,臣女不想讨回公道了,还请殿下息怒,臣女想离开此处,殿下可否相送?」三皇子看看她,再看看我,明显心虚了。
他冷漠的看我一眼,转而亲手扶起云汐月,准备带她走。
我平静道:「云汐月,本宫让你走了吗?」
云汐月咬牙。「公主想如何?」
「道歉!」
三皇子想说话,云汐月当机立断拦住,干脆利索的向李小姐道了歉,只是道歉完毕,旋即晕了过去,恰好晕倒在三皇子的怀里。
三皇子慌张的抱住她,狠狠瞪我一眼,大步流星的去了。
李小姐向我道谢,只是她两眼空空,看起来很是茫然。
我有点明白她的心里,她看似赢了,其实得罪了三皇子,三皇子若是想给她父亲使绊子,她毫无办法,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云汐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可她若不坚持,就要选择忍下这口气。她当时虽然做了决断,但事后想起来难免后怕。
我说道,「你相信你父亲吗?」
「臣女的父亲正直刚毅,务实求真,臣女生平最敬佩信服之人便是父亲。」
「你既然相信,还怕什么?」
李小姐笑了。
「多谢殿下开解,臣女明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臣女相信上天自有安排,这块玉佩是臣女的祖母送给臣女的,这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对臣女来说格外珍贵,臣女将它送给殿下,感谢殿下的恩德。」
我想云汐月想要的,一定是好东西,便命人将此物接下。
李小姐千恩万谢的去了。
杨璟之轻叹一声,「那位云姑娘和三皇子关系匪浅。」
我古怪的看他一眼。
他可能吃醋了吧?
在我梦里,他应该和云汐月比肩携手共进退。
簪花宴至此,已没什么看头。
我和阿巳提前回宫。
阿巳在路上破口大骂,「我看三皇兄以前算是个人物,没想到是个拎不清的绣花枕头,一不爱护自家姐妹,二不自尊自爱,什么人往他怀里钻,他都接,好像只有他长了个手。」
我明白她气什么。
看似云汐月道歉了,输了。
但人人都知道她和三皇兄的关系匪浅,她的名声不会有一点影响,反而很可能继续被人追捧。
世道如此。
不过,我不算是什么彻底的好人,我身上也有着坏的一面,现在我要让我坏的一面展现出来。
我命人将被云汐月穿越前那位庶女做的恶事,以及云汐月盗窃被抓的事传扬了出去。
云汐月是如今京城火热的人物,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些事没费什么力气就被传得到处都是。
云汐月风光了不过两日,就又闭门谢客,称病不出。
三皇子来找过我两次,我也称病不便相见。
阿巳说他气得倒仰,却无可奈何。
我乐不可支。
萧启借故教训了三皇子一顿,但三皇子明显没有惦记他的一点儿好,反而将他忌恨上了。
三皇子天生便是这样一种人,他很乐意别人受委屈,但自己却受不得一点儿委屈。
很快年关将至。
宫中宴饮,通宵达旦,民间不设宵禁,处处都是欢乐的气氛。
年关过后,便是各地官员述职的要事,此时忽然传出李御史收受贿赂之事,一夜之间,李家被查抄,一家老小都被关进狱中。
而此时京都开始盛传那日簪花宴上,云汐月开口指出李小姐一家必有灾祸,却被李小姐一口回绝的事情。
甚至有人说我凶狠跋扈,毫无礼节,养在民间的就是没有规矩。
反倒对阿巳赞誉有加,说她虽非父皇母后亲生,却自幼教导,举手投足才是京中贵女的典范。
我一听,便知道,离间计来了。
阿巳再次被气到了,但她也有点后怕。
「夷光,实不相瞒,若是我没有和你同甘共苦过那半年,别人说这样的话,我可能就信了。」
「那你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找到那个嚼舌根的人,拔掉她的舌头。」
我想了想,此事的关键还是在于尽快为李御史家平反,只要平反了,就能将云汐月再次打落下去。
我戴上李小姐送的那块玉佩,去拜见皇祖母。
我的皇祖母对我并不喜欢,她始终觉得我流落在外面是一段并不光彩的历史。
我只在回宫之后,见过她一面。
这一次,她也拒绝见我,她身边的传话的嬷嬷忽然看到我身上的玉佩,面色骤变。
「公主殿下稍待,奴婢再去通传一次。」
片刻之后,她神色微讶的请我进去,我的皇祖母已经坐起来,我一进去,她就盯着我的玉佩。
我识趣的说着这玉佩的来历,将那李小姐的事捡着有趣的说给皇祖母听。
她听着听着,竟然落泪了。
她颤颤巍巍的也从自己的身上拿出来一块玉佩,两块玉佩一合,便是完整的一个。
她抱着玉佩哭得哀切,连声让父皇来。
我看她如此失态,心中愕然。
嬷嬷欢喜的送我出来。
「太后娘娘已经许久未曾如此高兴过了,托了公主的福,太后娘娘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姐妹。」
当天晚上,我便听闻父皇下旨重新审查李御史的案子。
到了第二日,李御史已经全家出狱,重拾清白。
当日下午,太后亲自出宫去探望李家老祖母,姐妹相见,痛哭流涕。
隔天,李御史被委以重任,而李家老祖母被封为诰命夫人,连带着李小姐也被封了一个县主。
如此好事,真是喜闻乐见,我笑不可支。
而云汐月却没那么好过了。
她的预言只准了三天,人人都说她是乌鸦嘴,被她言中了是要倒霉的。
连景妃娘娘都让三皇子离她远一些,因为三皇子又被父皇申斥了,说他不务正业,耽于女色,毫无皇家风范,有失体统,他又被外派出去了,这一次听说是去道路难走的蜀地。
景妃哭了一场又一场,也没能让父皇动摇决心。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云汐月顺利得到玉佩,通过预言俘获人心,又让侯府破例带她参加宫宴,在宫宴上被皇祖母看中,顺利得到她老人家的青眼,从此有了打脸我和阿巳的底气……
梦醒后,我深吸几口气,庆幸这只是一个梦。
也庆幸,李御史真的清清白白,不然,就完了。
10
三皇子去后,听闻云汐月找过杨璟之几次,却都被杨璟之避而不见,反倒杨璟之递了帖子,想要求见我,被我给拒了。
阿巳说,「杨璟之对你似乎有意,他家世不错,样貌不差,虽从前有过误会,但他当时被人追杀,能做到那个地步,也算聪慧机智,你可考虑一二。」
我摇摇头。
单凭梦中他和云汐月的关系,此生他便不在我夫婿人选之内。
转眼四月,太子萧启春狩坠马,在东宫静养。
而外国使臣来访,带来了珠宝和香料,还有一个叫三足鼎的玩意儿。
那三足鼎上有不同的色块,打乱后需将色块还原。
使臣说这个东西,他们国家无人能解开,听闻我朝是泱泱大国,一定有能人可以解开将它恢复原位。
使臣说以一天为限。
满朝文武,百思不得其解。
父皇命人去请萧启,偏生萧启此时醉着,来不了。
眼看着将要丢脸。
忽然,永康侯府出来了一个云汐月,说她可以解出来。
她手指利落的在那三足鼎上拨弄几下,便将东西复原,并不屑的说,此物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这一次,她又大方光彩,引得了众人瞩目。
父皇大喜,奖励了侯府,但并没有奖励云汐月。
我很奇怪。
父皇在母后处用膳的时候,忽然看着我开口道,「那女子虽会一些奇巧之术,但她心术不正,还污蔑朕的两个女儿,她此生都休想再得到朕的奖赏,除非天崩地裂。」
我心中很暖。
他是一个好皇帝,也是一个好父亲。
他能明辨是非,善于用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为梦里的昏君,怎么会亡国呢?
不应该的。
今日的对话,父皇有意让人传到了永康侯府。
听闻云汐月在亭中站了一夜,到了第二天便气哼哼的出了京城,扬言迟早有一日,会荣耀回归。
她离开了京城。
我希望她永远不要回来了。
我不喜她。
越与她接触,我便愈发有一种被宿命包裹的感觉,躲不开,逃不掉,让人难受极了。
我去东宫见萧启。
他被父皇罚抄书明经。
父皇气他需要他为国效力的关键时刻,他居然醉了。
我心里明白这大概是宿命,可能萧启就是要因醉酒触怒父皇。
虽然我提醒了,但也改变不了命运。
可我终究还是有一点怨气。
我埋怨道,「不是不让你喝酒?」
萧启见我来,展颜一笑,放下手中书卷,好脾气的解释道,「我还伤着腿,总要吃药,那药要用酒送服,一沾就倒,除非我不吃药。」
我心中一惊,「谁替你开得这药。」
「人就在那里。」
他伸手一指,我这才发现,院子的莲池旁边还有一个静默的男子。
他一身白衣,在满池莲叶衬托下,清新脱俗的仿若一副静美的画卷。
萧启笑道,「他是药谷神医的弟子沐行意,若非要借用我的手收名贵药材,恐怕我也请不到他来我府中做客。」
神医出现了。
我心中惶恐不安,希望他还没有和云汐月接触过,又庆幸云汐月被我气的离开了京城。
沐行意清冷的向我行了一礼,仪态端方,气质超群,是个让人瞧一眼就忘不掉的人物。
我压抑住心中烦躁,好声好气的问他,能否为萧启开一副不用酒送服的药。
他神色定定的看着我,只说了一个字。「可。」
我放心了。
我避开沐行意,推着萧启的轮椅走到僻静无人处,再次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诫他,不要喝酒,除非天崩地裂,否则在他当太子的时候都不要喝酒。
萧启手扶住车轮,让我停下。
他眸光凝重的瞧着我,「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若是不说出些什么,不能让他安心。
我深吸一口气,「在宫里的人找上我之前,我就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成了公主,只不过,梦里你我的下场并不好,我死了,阿巳死了,你也死了,父皇母后也……因此,我才强行留下阿巳。太子哥哥,你可信我?」
「我是……如何死的?」
「先是醉酒误事被父皇惩罚,后又醉酒在宫中纵马,被父皇废除太子之位,幽闭残巷,后吊死在那里。」
他手指攥紧。
「那你和阿巳又是……」
「我和阿巳并不相合,真假公主之事让我们两人互不服气,明争暗斗的争夺父母的宠爱,她屡屡挑衅我,被我设计废除公主之位,发配尼姑庵后,意外跌落山崖摔死。我……则是叛军入宫,被人斩断手脚,烧死在冷宫。」
萧启手指握拳,被狠狠气到了。
他凝重道,「此事你知我知,不要再说给其他人知道,我记住你的话了,你保重。」
他说记住我的话,便是全力满足了沐行意需要的药材,并送他出京,让他随了自己的理想,到处行医,拯救苍生。
又日日请了杨璟之来府中与他一起闲谈对弈。
并加紧人手,命人一定要查出来杨将军被害真相。
也是老天保佑,竟然在边境抓到了一个细作。
那细作没有熬住苦刑,交代了一些线索,顺着那些线索查出来朝中许多大人物。
朝中每日不停的有大臣被抄家灭族,朝局动荡之下,人心惶惶。
父皇被气得到了后宫也依然板着脸,母后让我和阿巳乖一些,免得被殃及。
终于,在一个月的腥风血雨后。
杨将军被追封为王,满门被封为公侯,以国礼祭奠,极尽哀荣。
而杨家的事迹也被父皇命人到处传扬,人人都知道,杨家是为国尽忠,战死沙场,是满门烈士。
此事尘埃落定后,我和阿巳带着阿奶一起去杨公墓祭拜,意外遇见了杨璟之。
远远望去,他像是一颗倔强的青松,沉默又坚定。
他看见我和阿巳,眸子了无情绪。
只在瞧见阿奶一把年纪还带了瓜果供品,眸色温柔了几分。
大概在他眼中,我和阿巳来祭拜是沽名钓誉,包藏祸心。
只有阿奶是真正的被杨将军庇佑的百姓,是真心的。
阿奶絮絮叨叨的感谢了杨将军,又祝愿杨将军来世投个好胎,能得逢盛世,平安富贵一生。
她是真心的。
杨璟之神色动容的回了礼。
阿奶不认识杨璟之,但不妨碍她看好这个玉树临风的小伙儿。
她赞赏杨璟之这样的年轻人还能来祭拜杨将军,又祝愿他将来如杨将军一般威武不屈,为世人敬仰。
阿奶说的真心实意。
杨璟之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临别前,杨璟之叫住我。
他欲言又止,阿巳看我一眼,先扶着阿奶上车等我。
杨璟之道,「初次相见时,你就不怕我,却又在防着我,为何?」
他很敏锐。
我的确从初次见他的时候就防着他。
没办法,对于一个可能会杀我满门的人,我实在无法有太多好感。
不过,他当真就很纯洁干净吗?
「你又为何在簪花宴上接近我呢?太子哥哥明明已经在查杨家的案子,父皇顶住极大的压力,不肯轻易给杨将军定罪,他们如此作为还不能令你安心吗?你接近我到底是看中我这个徒有虚名的公主,还是希望借由我分化皇室内部,让我们互斗,你从中渔利?你是否心里早就已经认定此事与皇室相关?如今父皇找出了真相,你相信这个真相吗?」
杨璟之一言不发。
我看他一眼,便明白。
他的的确确半信半疑这个查出来的真相。
他觉得这真相还不够彻底。
但事实便是如此,与外敌勾结的是几个贪生怕死的奸臣,收受了好处被拿捏住把柄,不得不泄露军事机密,导致杨家满门战死。
此事的确不是皇室中任何一个人的手笔。
但杨璟之不信。
我平静道:「杨小将军,你该用眼睛看,用脑子去想,用心去体会,而不是用心思去猜,用心计去算,良将难得,但明君亦难求,请你好好想想。」
我上了马车。
阿巳紧紧握住我的手,她轻声安慰我,「他对你说了什么?你别怕,我和你在一起。」
马车行驶在路上,后面渐渐响起马蹄声,我掀开帘子,便看见了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的杨璟之。
他将一块玉佩从窗口扔了进来,冷声道:「我们两清了。」
玉佩砸中了阿巳的鼻子。
她痛得捂住鼻子,哇的哭出了声,哭着还不忘探出头去骂人。
「杨璟之,你给本宫等着,本宫饶不了你。」
我又好气又好笑的给阿巳揉鼻子。
阿奶也又心疼又想笑,搂着阿巳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是杨将军的后人?」
我点头。
阿奶懵了,连声告罪,回忆自己方才是否失礼了。
我心中欢愉,忍不住抱着她们两个笑了。
盛世美景,当有人共享,这才是人间至极欢愉。
11
没多久,边疆传来战事。
杨璟之自请上战场,父皇不许,他说要给杨家留下最后一点血脉。
杨璟之违逆君令,星夜前往战场。
阿巳气得追了上去,再回来时,她腰间的玉佩已经不见了。
我审问她,「什么时候的事情?」
阿巳羞颜难掩,在我连声追问下,终究又羞又喜的开了口。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他拿玉佩砸了我,我想报仇,便日日去砸他,没想到他天天躲着我,他躲我,我就想追……」
哦哦!
好一出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
让我听得很兴奋。
阿巳又道,「对不住,我是不是抢了你的人?」
我讶异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阿巳叹道,「实不相瞒,我每次看到你俩在一起,总有一种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的感觉,我总觉得我这段姻缘和身份一样都是偷来的。」
她很是惆怅。
我让她大可不必如此想。
「我和杨璟之绝无可能,你若真心喜欢杨璟之,不妨先也保留几分真心,等此间战事了结再决定是否将真心交出去。」
我怀疑杨璟之手上还是有一支忠心于他的军队,这场战事便能看出来,他是真的信任父皇,还是只是想借机掌握兵权,为造反做准备。
我不希望阿巳第一次交出真心,就错付了人。
前线战事吃紧,杨璟之以极快的速度在军中成长。
而此时,雪上加霜的是,西南的赵国公府趁机造反了。
当云汐月作为军师出现在那位赵小公爷的身边,和他一起扬名的时候,我心里莫名紧张。
该来的还是来了。
小公爷也出现了。
既然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那就等尘埃落定的时候再看,到底花落谁家,鹿死谁手。
父皇震怒,发圣旨连连呵斥赵国公贼子野心。
而此时,更不妙的事情发生了,三皇子被赵小公爷设计擒拿住了。
有了三皇子在手,赵小公爷接连大胜,连着占了好几个省,并号称手握四十万大军,他们一路打到了江州,而江州守城的只有三万兵。
三万对上四十万,怎么看都是要输的。
一时间人心惶惶。
我不懂朝政,只能去问萧启。
萧启安慰我说,只要江州挺上五日,朝廷的三十万大军就能到,到时候能一举歼灭赵贼。
不是的。
梦里不是这样的。
梦里朝廷的大军是全部被歼灭的,而云汐月那边甚至没有费一兵一卒。
我拉住萧启,让他务必传讯给江州,与云汐月对阵的时候,一定要佯装败退十里路,十里路后,再发起进攻。
萧启看着我,神色不定。
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信我,还是不信。
若是我说错了,他出了这样大的事故,太子之位恐怕不保。
他定定的看着我,忽然抚上我的头。
「夷光,上天让你回宫,一定有自己的用意。」
他快速提笔写信,并和朝中将军一起研究作战方案,制定出好几套佯装败退后,又该如何反击的方案。
他信我,但也做好了回击的完全之策。
他真的很好。
信一封封发往江州。
我们能做的只有等消息。
第五日的那天,忽然天色大变,长风席卷整个京都,飞沙走石遍地,让人睁不开眼。
大风刮了一夜。
第二日,京都积了厚厚的一层土,宫女太监们扫着沙石,感叹着今年天气怎么如此怪异。
我踏出宫门,心神不定。
直到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抬眸看向声音来处,便看到了一路跑来的萧启。
他身姿矫健,难掩笑意。
那一刻,他不是老成持重的太子,而是一个气势昂扬的少年。
「夷光,你是对的,江州大捷。」
江州守军与赵小公爷和云汐月的四十万大军对上,他们佯装溃败,逃出十里路。
赵小公爷大喜,即刻去追。
结果,天降陨石。
将四十万大军砸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人一看,立刻缴械投降。
而在赵小公爷追来的时候,细作听到有人在叛军中大喊着劝告赵小公爷,让他不要追击。
可惜,赵小公爷被唾手可得的胜利冲昏了头,没有信这话,被陨石砸了个正着。
如今,那巨大的坑熊熊燃烧着,赵小公爷连个骨头渣子都没有了。
萧启万般庆幸。
「幸亏听了你的,不然被砸成肉酱的就是我们的人了,到时候,若有人借着此事攻击父皇……」
他出了细细的冷汗。
我也是。
当天夜里,我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江州守军三万被陨石砸死,赵小公爷说父皇失德,导致天降惩罚,不配为天下之主。
因为此事,天下大乱,起义之人比比皆是。
其中,最出色的是杨璟之的杨家军,和赵小公爷的军队。
最后,杨璟之灭了赵小公爷,成了天下最大的王,一路杀到了京城……
梦醒来后,萧启告诉我第二个好消息。
杨璟之没有辜负父皇,他一路攻打其余叛军,成了父皇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12
明明江州大捷了,可宫中却没有大肆庆祝。
因为清点降兵的时候,发现三皇子也死在了陨石之下……
景妃哭晕死过去。
父皇也闷闷不乐。
我和阿巳虽然觉得三皇子死有余辜,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因为,我们听闻三皇子是被云汐月骗过去的。
他一个草包,真以为自己有了皇子的身份就天大地大何处都是家了。
没多久,杨璟之带领朝廷大军剿灭了所有叛军,父皇封他为镇国公,世袭罔替,并赐铁卷丹书,只要不叛国作乱,其余事便可免一死。
杨璟之班师回朝了。
他还带回了一个人——云汐月。
彼时的云汐月被关押在囚车中,一路被百姓扔了烂菜叶,鸡蛋壳,臭不可闻。
她被关入大牢的时候,听闻人已经疯疯癫癫的。
口中不停的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不可能的,我是天命女主,怎么会输?」
「你们都应该爱我的,杨璟之你应该爱我的,你应该造反,我能帮你成为皇帝,你应该封我为皇后的。」
「姓赵的草包,我告诉你不要追的,就等着看好戏,为什么不听话,都怪你!都怪你!」
「三皇子救我,我愿意做你的妃子,我愿意一辈子陪在你身边,只要你肯救救我。」
「神医哥哥,救救我,给我一副假死药,带我走,不要抛下我。」
她胡言乱语着,无比癫狂。
有时候,她还会说一些听起来很有意思的话。
「我会背唐诗三百首,我可以为你们的诗词做贡献的。」
「我还会元素周期表,会阿拉伯数字,还会英语,你们可以派我出使海外,我一定不辱使命。」
「我还会做肥皂,做化学实验,我来自几百年后,只要放了我,我会让你们进步的。」
她说的萧启挺感兴趣,就利用她说的那些,命工匠去实验。
但最后发现,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失败的多,成功的少,因为似乎有某些东西是断层的,即便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以目前的能力似乎并不能做到。
萧启便失去了兴趣,只让几个工部的小吏与云汐月接触,听听她还会说出来什么新鲜的东西。
萧启请命父皇说一切好事都是我回宫之后才有的,请封我为是护国福昌公主,父皇立刻允准,并大赦天下,让举国皆知我的福气。
我安了心,有了护国二字在前面,我这一辈子都安稳了。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去看望云汐月。
她在装疯卖傻的和工部的小吏要吃要喝,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收起了痴态,眸中恨意汹涌,整个人也变得精明伶俐起来。
我就知道,她是装的。
她怎么可能那么容易疯。
我屏退左右,只有我们两个。
隔着栏杆,她猛地冲过来,透过栅栏想抓住我。
「都是你害的,贱人!若不是你,我不会落到这般地步。安安分分做你的公主不好吗?为什么要坏我的好事?」
我看着她,「做公主真的好吗?难道我最后不是死于你之手,你根本不会容我们活下去。」
「你知道?你竟然知道?不可能的,你只是书中的一个小小角色,你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到底那里出 bug 了?不应该啊!」
这一次,她是真疯了。
她捂着自己的头,不停地撞墙,很快,就把自己撞晕了。
我离开牢狱,看到外面的阳光,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
而阿巳坐在马车上正朝我招手,她见了我,立刻在我身上撒了一些橘子水去晦气,马车里也已经点好了香。
而架马车的人赫然是杨璟之。
他回头礼貌的对我点点头,便一脸宠溺的看向阿巳。
「你今天想去哪里逛?」
阿巳掰着手指头数想去的地方,杨璟之认真地听着,竟然开始随口安排路线。
我觉得我上错车了。
「放我下车,我不坐了。」
阿巳一把拉住我。
杨璟之扬鞭架起车。
我:「……」
这一对狗男女。
他们还没有成亲,竟然已经开始学着夫唱妇随了。
阿巳的笑声传出了马车。
杨璟之意气奋发。
我心情愉悦的仿佛长了翅膀。
岁月漫长,时光正好。
我们都会是平安无恙一辈子的,一定会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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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7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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