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散起
祸国
这段时间以来,常顺盯我盯得极紧。
每次排演间隙,我总能在不经意间对上常顺阴冷至极的双眸,不由令人在背后起了一阵白毛汗。
眼下秋高气爽,正是京中王孙公子们秋游的好时节,我作为如今教坊排行第一的歌女,自然得到了许多邀约。
陈言之也在其中。
每次去赴陈言之的邀约时,常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悦,但还是没有阻止——当然,也没有理由阻止。
回想起当初,他捏着我的下巴,阴冷地问我为什么要找陈言之的时候,我隐隐地觉得,他似乎并不希望我和陈言之走得特别近。
然而事与愿违。
陈言之向我表明心迹的这件事,我谁也不敢告诉,唯有每日午夜梦回之际,从床头的匣子里摸出他送给我的玉佩,借着床前洒落的月光,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心中欢喜,只觉得纵然常顺不快,也阻挡不了我要去见陈言之的决心。
陈言之也是愿意见我的。
只要一见到我,他必然笑得明媚,伸着手唤我过去,而后牵我入座,冲我笑得温柔缱绻。
赴宴的都是京中的少年公子,人人皆携女伴,可一见陈言之这副模样,还是都起了哄,催着问他我究竟是何人。
陈言之便介绍了,少年公子们称赞起来,欢畅地催促着我唱上一曲京中最时令的小调,好看看如今京中谁的风流名声最盛。
毕竟在这件事情上,我是权威。
在他们盛情之下,我抱了琵琶,拨出碎玉一串,而后启口唱道:「望江楼上挽妆迟,江畔烟柳已成丝。千帆随波去,云中无信使。离人不得归,空庭锁春暮。墙头绿欲碎,花落泣残红。」
余音未落,他们便笑起来说,这曲子浓艳绮丽,一听便知道是陈言之的词。
陈言之笑而不语,我亦是笑而不语。
因为没有办法,他们说得确实毫无差错。
于是他们笑言陈言之最会作弊,带着京城第一歌姬,唱自己的曲儿——得罚。
陈言之爽朗一笑,应着他们的要求站了起来,接过公子的女伴们递来的三杯美酒,一饮而尽。
见陈言之吃了酒,在座的宾客笑得更加开怀,得寸进尺地催促着要让陈言之也来上一曲,一来算是赔罪,二来也让他们饱饱耳福。
可是,哪有男子唱曲的?
尚未有人回答我的疑问,陈言之便笑弯了眼,他对我解释说,他们不是要让他唱曲,而是要让他弹琴。
那是当然!
在座的几位公子异口同声,他们互相推搡着,向我争先恐后地夸赞陈言之说,陈言之的词不算什么,曲才是一绝。
我回想了下以往陈言之弹奏我琵琶的模样,不觉点头附和了一下他们。
陈言之笑嗔着望了我一眼,点头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就在陈言之要从我手中取过琵琶的时候,其中一位公子拦住了他,他对陈言之道,今日不弹琵琶。
不弹琵琶弹什么?
别说我了,就连陈言之都好奇了。毕竟在座的女伴中,只有我一人携了乐器。
公子就笑道,要让陈言之弹琴。
琴?
正在众人困惑之际,公子回身招手,唤来跟随的小厮,取来一把被绢袋笼罩得严严实实的琴。
他说,这琴唤作「春雷」,是前朝的名琴。
陈言之的眼睛都亮了,他小心地褪下绢袋,缓缓将琴置于膝上,二指微动,轻剔琴弦。一声浑厚悠远的轻吟绵绵不绝,幽幽绕梁,迟迟不断,直让陈言之欣喜溢了满脸。
「好琴!」
这声赞叹让公子很是得意,他说这可是他费尽了心思才托人辗转寻得,要不是馋陈言之一曲,他都舍不得拿出来呢!
毕竟,比春雷琴更惹人珍惜的,是陈言之的琴技。
这琴要是不由能驾驭它的人奏响,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了。
他们说笑得热闹,我却在一旁好奇地观察着。许是窥见我的疑惑,他们纷纷向我解释着,陈言之的琵琶弹得好不假,可比他琵琶弹得更好的,则是他的琴。
只是不知道为何,近几年他都不弹了。
陈言之只是笑,却没有答话,目光落在琴上久久不移。
他们都说,寒月,你今日有耳福了,这家伙可是三年不曾弹奏过一曲了。要不是有「春雷」,只怕今日又得听琵琶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陈言之都被他们揶揄得没了脾气,笑着打断他们:「弹什么?」
「广陵散呐!」
有人怂恿道。
据说陈言之的广陵散既有聂政之气概,又有嵇康之遗风,堪称当世之绝唱。
来此将近一年,就算往年我再不通古物,如今也知道了广陵散的传奇,不知怎么的,我很难想象陈言之弹奏广陵散的样子。
毕竟,他该是个流连在教坊,儒雅风流、温润如玉的佳公子,很难与广陵散的豪放气魄相和谐。
陈言之只是垂眸笑着,轻扶着琴酝酿情绪。
渐渐的,他的笑意便敛去了。提腕落指,两声铿锵的铮鸣乍然划破已经宁静下来的筵席,琴弦重弹,只一音便将淤积的迷雾撕开一道裂口,盈盈日光,恍惚洒落尘世。
只见他右手以甲挑劈琴弦,左手且吟且猱,食指中指跃于丝弦间,大指连托,托一曲浩然正气腾腾而上,细细诉说。左手时进时退,揉捻出弦思阵阵。声乐又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无一丝娇媚优柔,唯铮铮弦动,乐声凛然,然而一切却又覆于幽幽叹息中,且叹且诉,隐入万般无奈里。
琴曲暂歇,陈言之指尖轻挪,移落琴尾,丝弦腾挪转,曲音脆响,轻叩琴板声声顿。甲声清脆,奏的是刚烈劲道之乐声,左手罨弦,扫的是一片兵荒马乱。字字有力,音音传情。似剑客提青锋,傲立于宵小之中,又好比孤鹤临于寂寞山巅,见风霜雨雪,却不改饮露餐松之清寒傲骨。
奈何……奈何!
空谷幽远,灭不了陈言之壮志一腔,急弦乍扫,铿锵若刀剑出鞘,寒芒毕露,白虹贯日,一曲能破万人敌。翻飞的指法恰如剑花频挽,眼花缭乱,凌厉的杀气自指尖迸发,恍如生出剑扫六合,枪临瀚海的气魄。陈言之面色凛然,眸光凛冽,轻扶丝弦点汎音,点出弦声渐远,壮士遥诉。
声声慢,句句迟,道不尽功成与否,却听得刀戟声声声渐远,豪情切切切入心。
问君九泉谁来引,汉家书上有其名。
一曲毕,叫彩不绝。
就连我都被震撼到了。
两世为人,我从未听过充斥着这样气韵的曲子。仿佛只遥遥聆听,便能知抚琴之人暗藏的滔滔热血——我第一次觉得,陈言之绝对不是我所见到的,那个安于流连教坊、写闺怨、谱温软词曲的风流公子,他有理想、有志向,他眼前有一片星辰大海,它的名字叫作——大冉。
在我的目瞪口呆中,陈言之将琴还给了那位公子。
他们说,这才该是陈言之,这才该是他真正的样子。
陈言之没说话,眉间再度浮起浓浓的郁色,信手拎来一壶酒,仰脖灌入。而后轻叹苦笑一声,道:「陛下不用,我又奈何?」
他说,东齐如今虎视眈眈,他屡屡上书陈言。大冉东齐恩怨已有百年之久,东齐贼心不死,屡败屡战,至今仍旧窥视我朝,若就此放任自流,不居安思危,必会在有朝一日,任凭东齐篡改恩怨过往,再掀战火,乱我大冉半壁江山。
所以,得战。
可是无奈啊。
陛下不爱刀枪剑戟,唯独钟爱管弦歌舞,日日笙歌起。每每召他进宫不是为了谈论国事,而是让他谱曲奏乐,写绮靡娇艳之词,和曲而唱,沉迷在一片歌舞升平之中。
忍无可忍的陈言之终于再度上书,借呈递曲谱之际,向陛下奉上了一篇《东齐十四言》。
十四条陈言,每一条都将东齐与大冉的利害关系摆在了眼前,将东齐的狼子野心揭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东齐罔顾曾几何时侵略大冉的事实,将大冉之疆土妄言为昔年之故地;谬称大冉反击非仁者之道,而是逆天而行;迫使东齐撤出大冉的是苍天不佑的大灾,而非大冉生无穷死不尽的铮铮烈士;东齐无错,若能再得崛起,必当挥刀南下,劫大冉之疆土,灭大冉之文明……
可这所有的一切,已过七十载。
两国虽冲突不断,却无人再将东齐放在心上。就连陛下也沉湎歌舞,推崇美人,高唱靡靡之音,忘大冉祖辈之傲骨,藐先贤不屈之正气。
《东齐十四言》句句入骨,字字诛心。被扫了兴的陛下盛怒之下,勒令陈言之暂卸其职,静思己过。
于是这就成了那些时日我不曾见到他的原因,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终日郁郁寡欢,人渐消瘦。
众人安慰他,陛下只是一时困顿,眼下不是正召了裴子攸进宫吗?就是因为东齐有了动作,才有此行事。等东齐让陛下感受到了威胁,裴子攸再在陛下前一进言,陈言之所上书的一切,必然会被重新重视,到时候——
陈言之没说话,只是配合地轻笑了一声,仰脖将酒灌入喉中,打断着众友的安慰,催促着他们一并笑闹完了。
众人相视一眼,听从了他的建议,纷纷呼唤着女伴露上一手,莫要丢了他们的面子才是。
席上还是那么热闹,可我却从陈言之的眉眼中再找不到一丝的喜色,他在笑,却又笑得那样的苦涩,那样的凄楚。
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流淌向下颌,又从下颌流淌到了颈项,最后洇入衣领之中,悄然不见。
我取出绢帕递向他,他悠悠转头,冲我低眉一笑,一把将我的手握住,攥了片刻才缓缓从我手中抽走了帕子,擦拭在沾满酒液的喉结上。
这么久以来,他从来没做出过这样莽撞的事,一时让我忍不住有些脸红。
他的手那样温暖,暖得灼人灼到了心底去。
他浑然不察,仍旧左手撑席,右手钩着壶耳搭在膝上,自在地坐着。分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群姑娘们的歌舞,却给人一种疏离于宴会外,格格不入之感。
许是终于察觉到了我在注视他,陈言之终于转过了头来,他温柔地望着我,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我瞧着他总是在不自觉间微蹙的眉头,那双失了抚琴时凛冽眸光的深沉双眼,欲语还休,莫名地搪塞了一句:「没事。」
他凝望了我片刻,没说什么,只是向我伸出了手。或许正是那一念心动,我亦将手放在了他的掌中,他微微一愣,而后与我十指相扣,紧紧攥住。再抬眼望向歌舞时,郁色渐褪,只剩下一抹专注。
兴尽而返时,陈言之送我到了教坊门口,依依惜别。
我不敢让他再送,毕竟教坊中还有个令我畏惧的常顺。
辞别陈言之之后,我踏入了教坊大堂,彼时大堂之内安静得可闻碎步,隐隐让人泛起阵阵不安。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猛然抬头时,竟见常顺静静地立在二楼,负手而立,俯视着堂中。
我心里顿时一紧,慌乱地行礼道:「大人。」
常顺没回答我,我也不敢再望向他。可即便不看他,我依旧能够感受到那阴冷的目光,恨不得将我剖开细察——太难受了。
冷汗从我的发髻中渗出,心跳如鼓。
「姐姐。」
一声清脆不失娇俏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不自觉地站起了身,回头一看,一位身着粉色长衫的美貌郎君,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他长眉娟秀,媚眼如丝,颊不施胭脂而粉,唇不点口脂而朱。行路时衣袂翩跹,腰如水蛇勾人;站立时袅袅婷婷,身似杨柳婀娜。
不是阮尘又是谁?
只是……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免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二楼——果然,常顺的脸黑成了锅底,那双眼中迸发出的刀光,恨不能将我和阮尘千刀万剐了。
怎么办?
此刻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谁也不见才好!免得里外不是人……
可阮尘已经向我走来了,我不得不硬着头皮,转身向他行了个礼:「阮郎君。」
阮尘便停了,他站在那里,忽然之间泫然欲泣,眼眸中泪光盈盈,分外委屈:「姐姐怎么与阿阮生分了?莫非……莫非姐姐嫌弃阿阮了吗?」
我……
其实我俩也不熟啊……嫌弃二字更是无从谈起。
但这句话我没敢说出口,生怕一句错漏,阮尘的眼泪就哗啦啦地落了。
所以我对他说,我没有嫌弃他,这不是庆他高升,恭贺一句呢嘛!
「真的?」
他如此问着我。
泪珠悬在他长长的羽睫上,颤颤巍巍,欲落不落。
「是,」他怯怯的模样,反而让我冷静了下来,「阿阮是世上最漂亮的郎君,我又怎么会嫌弃阿阮呢?」
他便笑了起来,好像方才几欲落泪的人并不是他。
阮尘上前两步,牵起我的手,笑声若银铃般清脆:「寒月姐姐,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
常顺可还在二楼看着,我怎么敢当着他的面如此亲近西教坊的人——整个东教坊谁不知道,西教坊的人在常顺的眼中就是揉不进的沙子。
阮尘浑然察觉不到我的僵硬与拘束,他快乐的模样仿佛是在这个世上终于找到了一个知音一样。
但也确实如此。
后来他曾不止一次地告诉我,在这个人人厌憎他不男不女的世界里,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曾嫌弃他,反而真心实意接受他的人。
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
而此时此刻,终于看不下去的常顺在楼上发出了一声轻咳。
不大的声音落在耳中,犹如惊雷乍响,吓得我脊梁一颤。
「这样不好吧阮郎君,到底是男女有别,您如此行径可真叫咱难办呢,」常顺眉眼微挑,睥睨地扫向阮尘与我。
眼见着常顺从楼梯缓缓踱步下楼,阮尘也明白了不妥之处,他连忙松开了我的手,向常顺行礼道歉。
就算再不喜欢西教坊的人,常顺也不会将矛盾挑到明面上来,所以他只是停在了离地三级的台阶上,负手一立,不再下行。
此时的阮尘很有礼节,他向常顺道过歉后,才对他说,能不能邀我小叙。
常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乜斜着眼瞟向了我,似笑非笑,狭长眼眸中的审视意味,让我毛骨悚然。
他在问我,究竟怎么和西教坊的人认识的。
我要说一切都是意外他肯定是不会相信的。
所以我只能把头尽可能地埋得深些深些再深些。
常顺的目光并没有因为我的窘迫而离开,相反他一直望着我,就连回答阮尘的话都有些漫不经心。
他拖长了声腔,且缓且徐地悠悠说:「寒月今日没有排演,就算是有,以阮郎君您如今在陛下面前得脸的风光,她也得伺候着您。所以阮郎君莫要客气,楼上雅间已经给您备好了,若是我们寒月伺候得您欢欣,还得靠着您在陛下面前,替她美言几句哩!」
阴阳怪气。
阮尘听不听得出来我不知道,我只是到今天常顺的语调怎么怎么都让我不舒服,分明每字每句都是客客气气的,可就是让我听得如百爪挠心,忐忑不安。
阮尘没有察觉,只随着教坊中的小厮去了雅间门口把我轻唤。
我怯怯地扫了眼仍旧盯着我的常顺,行了个礼,尽力让自己不去看他那副冷眼垂眸的模样,而后匆匆上楼了。
能和我单独相处,阮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刚一进雅间,他便急切切地掩了门,兴奋地看向我。
他对我说:「姐姐你瞧!阿阮如今在陛下面前得了脸了!」
他张开双臂,让我瞧着他腰间悬挂的鱼符配饰,咬唇娇怯地看向我——不得不承认,他有时候的举止,真的比女儿还要羞怯几分。
我不大懂这个概念,只能由衷地恭喜他:「真好!」
「可不是!」他的泪水又来了,「陛下待我极好,爱我怜我,阿阮再也不用受旁人的欺负了!」
「欺负?」
我不明白他话的意思,歪头困惑地望向他。
果然阮尘抽抽搭搭地就迎了上来,像个姑娘一样挪到我的跟前,牵着我的手垂头低泣。
他告诉我说,他本不是京中人氏,而是来自北边的奉城。只是他还在牙牙学语时,奉城就被东齐给劫掠了,后来他的娘亲带他从奉城逃到了朔方郡,不久之后就去世了。后来因为他自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所以被人辗转买卖,最后流落到了京中,被西教坊的教坊使给买入了教坊。
他自小颠沛流离,身材瘦小,在教坊中的日子也过得极苦,被年长些的男孩呼来喝去,按在地上欺侮折磨都是常事。好在西教坊中有几个善良的姑娘,愿意将他收留,然后将自己的饭食分给他一些,以作充饥之用。
可到底是多了张嘴,就算几个姑娘愿意匀出为数不多的口粮,也养活不了总被抢走饭食的阮尘多久。无奈之下,她们只能动了偷食物的念头——可也不敢偷好的,只能在教坊的厨房中,偷些已经馊掉的剩饭干饼,聊作填腹。
即便如此,那些馊掉的泔水,也已经是她们吃过最美味的食物了——总好过逃难时吃的草根树皮和泥土。
阮尘就这样跟着她们混了许久。
但偷食这件事还是不曾瞒下去,即便是馊掉的剩饭,教坊中的人也断不许有小偷小摸的行径出现,于是她们中为首的姑娘就那样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姑娘叫阿娆。
我心下骤然一惊,平白生出了一阵恍惚。
阿娆死后,姑娘们的确消停了一段时间,不久之后也没有再因为饥饿而盗取食物了。倒不是因为教坊的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来了一场疫症,教坊里的人死了十之三四——人死了,粮食也就不缺了。
阮尘说这些的时候,一边说一边用绢帕抹着眼泪。他说,他是在姐姐们的护佑下长大的,可她们都没长大,所以他只能代替她们长大了。
于是阮尘把自己活成了女子的模样,描眉画眼,簪花点唇。
他本就生得秀气,如此一打扮,更成了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教坊使很欣赏他的转变,但不代表教坊里其他人也能理解他。私下里他就成了被折磨的对象,教坊十八年,什么不当人的事都被他经历过,任凭谁提到他,都说他就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不是宦人,胜似宦人。
「可是姐姐,」阮尘又哭了,他手挽了个花,翘起了兰花指娇娇地点了下自己的鼻尖,「阮尘不是为自己一个人而活,是为了死去阿娆姐姐,阿阮姐姐,还有那么多没名没姓的姑娘而活。若连阮尘都忘了她们,她们就真真成了孤魂野鬼,魂飞魄散了。所以阮尘不能……不能……」
他哽咽着,字难成字,句难成句。
我替他擦着眼泪,将他搂在怀里,对他说姐姐懂,姐姐都懂。
是了。
他说,寒月姐姐是这十几年来,第一个不在乎他男女莫辨的人。所以他在一朝得宠之后,第一个想着的就是来找我,他说,他在我身上看到了那群姑娘的影子。
所以他想叫我一声姐姐。
当然最初去寻我,他也不过是听说了我艳冠教坊,是名动京中的美人才去的。
说着说着,他反倒不好意思地笑了。
像是明白自己的失态,他羞怯一抬袖,将眼泪拭去。
如今,他是陛下从六品的引鹤郎了,再也不会吃不饱饭,再也不会有人将他按在地上欺负了。
「姐姐往日不曾嫌恶阮尘,还望姐姐以后也莫要嫌恶阮尘。」他说得很是小心,揪着我的袖口反复地向我保证,「若是有人欺负姐姐,只管来告诉阮尘,阮尘告诉陛下,一定想方设法为姐姐做主。从前是姐姐保护阮尘,这次……能不能给阮尘一个机会,换我来保护姐姐?」
我想提醒他,他可能弄混了我和那些姑娘,可看他那双澄澈的眼,我又一时没能忍心拆穿,遂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那天的他格外快乐,与我变了好多的小幻术。
十数年来刻苦钻研,时至今日一切都值得了。他如此说道。
阮尘在西教坊里待了许久,为我变戏法,为我唱歌,逗我开心,直到外间催促着他赶紧进宫,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临行之前,我也曾担忧地叮嘱他,伴君如伴虎,他在陛下身侧行走,可千万要小心,莫要触怒了龙颜万劫不复。
阮尘咧了一口大白牙冲我笑,告诉我莫要替他担心,陛下……陛下待他是真的不错的。
临行前,他还送了东教坊很多礼物,而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弗一离开,常顺就让人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扔了出去。他冷冷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警告着,东教坊内,容不下妖孽的东西。
阮尘不是妖孽!
可没有人听我去解释。
常顺的脸冷到了极致,我被他的人压制着跪在地上,散乱了鬓发躬了身子,怎么都直不起腰杆来——这是我穿越以来,常顺第一次对我如此的粗暴。
在我为阮尘的声声申辩中,常顺终于蹲下了身子,他掐着我的脸,轻蔑而又怨憎地吐出一句话:「你知道吗?阮尘再怎么样,他还是个男人。可他偏偏要把自己造作成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就是下贱。」
那双眼里透着的怒火恨不得要整个东教坊都付之一炬,我从来不曾见过情感如此外泄的常顺,说不害怕那是假话。
常顺冷笑着将我狠狠往一旁一掼,而后直起身来,取过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深吸几息平定着自己的情绪。隔着散乱的发丝,我见着他阴柔的面部轮廓,瞧着他那从未生过胡茬的下巴,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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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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