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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婴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096 更新:2026-06-08 13:55:01

鬼婴

光暗之匣:蜡烛、土地和安息日

我的爸妈还生过三个女儿,但是都死了。

其中一个被父亲亲手摔死。

因为神婆说,他们都是鬼!

我是一个正宗的苗族人,家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姐姐。

其实阿妈在生我们之前还生过三个姐姐,但是都不在了。

我一直很好奇三个阿姐是怎么死的,也经常问阿爸,但是每次阿爸都不肯说,甚至还要动手打我。

不过这一次,他终于开口了…..

那天是 2012 年 6 月 9 日,我刚刚参加完高考,在学校宿舍住了最后一晚,就踏上归家的路。家乡很穷,我坐在阿爸的摩托车上,摩托车行驶满是泥泞的路上,轮胎缝早已砌满黄泥。

我的阿爸是一个老实人,小学没毕业就不念了,地地道道干了一辈子农活,在人人都出去打工的时候不愿意出去,也就在我读高中这三年来出去干了三年工地,给我攒够了上大学的钱。

用我阿爸的话说就是:「我没出息,不想出去看别人的嘴脸做事儿,这辈子平平凡凡的,挺好。」

「阿爸,你放心,这回上大学应该胜券在握了,保准没问题。」摩托车上阿爸一句话不说,见气氛有些尴尬,我主动说道,当然,我说的是一口很正宗的苗话。

「那就好,咱家终于要出一个大学生了!」

我的家里有六口人,我,我姐,我爷爷,我奶奶,我阿爸,我阿妈。

我姐今年 20 岁,比我早生两年。其实在我姐之前,我阿爸和我妈还生过三个阿姐,但是都死了,都只活了一个半月,死状相同。都是翻着白眼,脸色发白。然后就死了,死之前不哭也不闹,也不吵,就是在来这个世界的第四十五天安安静静地死去。

高考之前我也问过我阿爸,我之前的阿姐们是怎么死的,但是每一次我阿爸都闭口不言,哪怕心情再好,一提到这个话题我阿爸都是立马冷下了脸。但这次阿爸却意外地开了口……

那年是 1984 年,那一年我阿爸才 19 岁,结婚结得早。也是在那一年,我阿爸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孩子,按理说我应该喊那个孩子大姐的,有了孩子,我阿爸年轻人的心也开始放下了,他开始兢兢业业地干活,干农活的时候也不会一觉得累了就撂担子不干了,而且那年我阿爸买了很多新衣服,专门给小孩子穿的。

但是好景不长。在孩子 45 天的时候她就没了。我阿爸那天没有哭,没有很大的动作,干了一上午的活回来之后,发现孩子死了。就默默地拿起锄头,挑了家里的一块地,我阿爸没有找荒地,而是找了一块种啥肥啥的地,用草席裹着尸体就把大姐给葬了。

用我阿爸的话说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在地下过得好一点儿,都说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在摩托车上听到阿爸说的时候我还能感受到阿爸略微的颤抖。

再后来就是 1987 年了,阿爸有了人生中的第二个孩子,也是一个女孩子,在当时重男轻女的年代,连生两个女儿总是会被别人说三道四,但是我阿爸都会还以颜色,他就是一股清流,他说反正是自己的女儿,也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

还是 45 天,那天很巧,阿爸还是如往常一般上午去地里看了下田,下午回来的时候听到了我阿妈哭泣的声音,阿爸知道应该是坏事儿了。

亦如 84 年一样,阿爸沉默地拿起了锄头,把二姐葬在了和大姐一样的位置,两座坟就那样立着。阿爸忙完了之后就和我阿妈一起坐在两座坟头之前,阿爸说那时阿妈的眼神很空洞。

当时死小孩太正常了,大家都穷,搞不起丧葬,都是把孩子草草地埋了。

后来父母回了家,两个人坐在房间里,一屋子的生气又没了。在家里没坐一会儿,隔壁的藏叔就找来了,藏叔全名龙显藏,是我阿爸最要好的兄弟。不过现在已经他已经死了,死因是和我阿爸一块去地窖拿红薯的时候死在地窖里了。他过来和我阿爸说应该去找个苗巫看看,因为两个小孩死相都是一样的,时间也一样,怕是有不干净的东西。

去到了苗巫那里,苗巫说他无能为力,只跟阿爸说是家里中了邪,便不愿多说。

他跟阿爸说如果想要和孩子交流一下的话可以去找沟魂婆,让沟魂婆借身与孩子交流一番,但是如果要解决这个事情的话,还是不太可能。

沟魂婆是我们那边最损阳寿的一种巫职,多半为女性,她们时常以灵魂身进出鬼界,与鬼界达成协议,将自己的肉身借给逝者,让逝者的灵魂入主肉身与亲人进行交流。因为有违天和,沟魂婆的寿命一般都很短。

阿爸听了之后就去寻了沟魂婆……

沟魂婆家里只有一个小孩,小孩是沟魂婆的孙子,不过今天正好去他小伙伴家玩儿了。

阿爸刚到沟魂婆家,一股阴邪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沟魂婆家是一个黄泥砌的土屋,里面坐着一个老人。

她的头上戴着苗帕,两只眼睛往里凹陷,要是不知道的人,估计会觉得她是一具干尸。

「什么事?」沟魂婆开口,声音带着沙哑。

「我家里的情况是……您看看能不能帮我把事情解决一下……」阿爸将家中发生过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不过阿爸还是寄希望于能将事情解决,所以还是加了一句能不能解决。

「你这个事儿我管不了,我最多只能让你和你死去的女儿交流一下,这个事情我解决不了。」沟魂婆给出了和苗巫一样的答案。

「那这样的话,我还是不见了吧,谢谢了。」阿爸有了一些愠色,其实阿爸说到底还是一个唯物主义者,这类巫啊、神婆之类的东西阿爸还是不太相信的,甚至此时还在感慨自己真的是魔怔了,居然还信这种东西。

说罢阿爸就准备走了,这时沟魂婆叫住了阿爸,说道:「哎,之所以不解决,是因为那个纠缠你家的不干净的东西是鬼婴,管这个事儿的话,对我们自己的后代影响太大,请见谅。」

之所以说出这番话,应该是觉得阿爸可怜吧。

鬼婴是我们那儿流传的一个传说,说是每隔那么几十年,就会出现一个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婴儿,他会死得很早,出生几小时就死了,而且会连累自己的阿妈也被克死。

死了之后,他因为出生时间的时间是阴时,所以他的亡魂投不了胎,只能霸占别的人家出生的小孩的胎位。

相当于赶走了别的孩子的灵魂,将肉身占为己用,但是这样也会造成孩子灵魂与肉身不匹配,所以孩子会早逝。

而如果他抢的胎位很合适,那么他就会一直长大,成长期间他会很安稳,但是等到成年,也就是十八岁之后,便会惹得家里祸事连连,甚至会致使整个家家破人亡!

但是一般鬼婴在一家婴儿死了之后就会选择另一家人,不会一直在一家人那里祸害。

「那如果是你说的鬼婴的话,为什么会连续缠着我家呢?」阿爸听后停住了迈开的步伐,鬼婴的传说他也是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按照你的描述的话,多半就是鬼婴了,多的我也不知道了,或许你应该想想是你平时干了什么。」沟魂婆也不明所以,但是她坚信,这就是鬼婴。

说完之后沟魂婆便让我阿爸离开了,她跟我阿爸说了那么多,她也害怕被鬼婴惦记上。

如果鬼婴单单是对她下手,她倒没有什么害怕的,毕竟她从事这个职业本身就是短命的人,可鬼婴祸害的是子孙后代,她也害怕。

阿爸回去了。

路上他特意去了两个孩子的坟头,在坟头怔怔地坐着,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抑或是鬼婴的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自己应该怎么办。

这一刻,没有人陪他,陪他的只有两座孤坟,哦,不对,是两个小土丘。

连续失去两个女儿,又被告知是鬼婴缠身,其实阿爸的心里也挺害怕。但是他的心里还残存着那么一丝丝的侥幸——

万一不是呢,万一不是呢?

并且看着身边的同龄的朋友们都有了孩子,阿爸想要一个孩子的心又急迫了起来。

再加上家里还堆积着买给大姐的很多小孩子的衣服。我阿爸就决定再试着要一个……

但是这回要孩子之前,阿爸花了巨额钱请了巫师,担心一个不够,他又多请了两个。

法事做了很久,足足做了一天一夜。

纸钱也烧了很多给之前那个所谓的鬼婴。

那一年是 1989 年,要孩子的过程很顺利,很轻易地就怀上了,这回阿爸在孕期就对阿妈呵护有加,并且带着阿妈打了各种疫苗,因为我阿爸的心里依旧还是觉得之前孩子是病死的。

这不仅是心里残存的侥幸,也是一个阿爸对于孩子的一丝希望。

在孕期阿妈同时也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甚至当时对阿妈呵护有加的阿爸还被村里人调侃为守妻奴,一天到晚就知道围着老婆转。

坐在摩托车上的我听到这里时眼角微微泛红,因为我知道这不是守妻奴,这是一个连续失去了两个孩子的阿爸对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弥补。

摩托车上阿爸颤抖着身体继续着说……

当时的阿爸抱着期望和期待还有侥幸,他期待着自己的孩子能健康,期待着自己的小孩能不被鬼婴上身,能安稳地活下来。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还是在那个看水田的夜晚破灭……

时间流逝着,不知不觉阿妈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是我的三姐已经三个月了。

那天我阿爸如往常一般在田埂旁边看水。(贵省多半为梯田地带,在雨季看田其实就是在看水,看看水能不能灌溉到田里)

乡里的人看田,都会带着柴刀,如果水况不错的话,可以上山砍点柴再回去。

我阿爸也不例外,看完了田,就拎着柴刀往山上赶,今天的收成很不错,阿爸砍了满满两大捆柴火,用一根拳头粗的棍子两头削尖,往两捆柴火中一插,扛起便往山下赶了。

太阳落在了半山腰,一抹深黄的斜阳打在了阿爸的脸颊上,脸颊上的水滴在黄昏的映衬下反射着黄光。

肩膀上的两捆柴火在阳光斜照下仿佛是一座山,狠狠地压着阳光下的阿爸的影子。

待到归来时天已经笼罩住了一层淡淡黑幕,阿爸看着柴房里堆放着的两大捆柴,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东西。拍了拍脑袋想起来自己的柴刀忘在了山上了。

阿妈劝阿爸晚点去拿,可阿爸放心不下,毕竟那是每天都要用的,不放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心里不舒服。

吃完了饭,阿爸就从柜子里拿出了手电筒便匆匆往山上赶了。

等阿爸到砍柴的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被黑夜笼罩,若是不打开着手电,根本啥也看不到,这一道光柱在黑夜中尤为显眼。

打着手电的阿爸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柴刀,还得感谢阿爸平常磨刀磨得亮,根据手电的反光找到了柴刀,拿到柴刀的阿爸心里踏实了一些。

正准备往山下走的时候,突然听到山顶传来了两个孩童交流的声音。

「你是不是又准备去找胎了?」

「已经找好了,倒是你哦,我才死了十多年,你都已经六十多年没找到胎位了。再熬下去你就成百年厉鬼了。」

「百年厉鬼又怎样,还不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样,怪就怪当时生错了时间,不然也不会是这副样子。」

「谁不是呢?不过没事儿,我又可以去享 45 天福喽……」

「不是吧,你又要去祸害那家人?你都去了两次?挤了那姑娘两次胎位了,再挤一次,怕人家的魂对自己的胎也要不契合喽。」

「这又怎么了?你不懂,那家人老疼孩子了,我还有好多新衣服没穿呢,最起码要把新衣服穿完我才走。」

「你这不是欺负那个小姑娘么?」

「那怎么了,享福你不爱?我是喜欢得紧呢,不过这回真不好抢,我都去了三次了,都还没成功,那家人把孩子养胎养太好了,不过这次肯定能成功。」

「你要不还是算了吧,换家人吧,人家养孩子也不容易,你这三番五次的,真不太好,而且人家还给你烧了那么多钱,你都可以去野市买很多东西了。」

野市是提供这种不正常的灵魂专门交易的市场,对于那种灵魂与肉体不契合的鬼魂,他们无法进轮回,没法进入地府中进行交易,所以地府中的有些鬼就开了野市,但是物品的价格相对于地府高很多(这是阿爸之后问了巫师巫师说的)。

「怎么不好了,胎养越好,说明对孩子越重视,也就意味着我能享更大的福,你啊,就是太仁慈了,我要是你,这六十多年哪怕找不到能取代的胎位,我也不会像你这样过得那么惨……」

……

漆黑的夜色下只有一道光柱在空中摇晃着,而光柱的根源这是拿着手电的阿爸,阿爸在满是泥泞的道路上怔怔地走着,脑子里满是刚才偷听到的对话

原来鬼婴的事儿,是真的……

「找胎,享 45 天福,衣服太多了,欺负那小姑娘……」阿爸嘴里怔怔地念着,一切来得是那么的玄幻。

阿爸失了神,一步一步走着,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埋葬着两个孩子的位置,或者说,他的内心真正还是想来到这里,这里有他的女儿……

在两个小土丘之间,阿爸坐了下来,将手里的手电筒关掉了,在黑暗中他看着前方,眼中没有任何的聚焦……

「啪」打火机打火的声音响了起来,一点亮光在黑暗中亮起,在两座小土丘之间阿爸抽起了烟。

眼神还是这般空洞,渐渐地,阿爸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坐了一会儿,阿爸便往家赶了,只有地上的烟头和屁股上带起的尘土印证了阿爸来过这里。

回到了家的阿爸也失去了往日的热情,对阿妈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呵护,只是将头趴在阿妈肚子上,耳朵贴着阿妈的肚皮上,嘴里呢喃着「我可怜的女儿」。

阿妈看到阿爸这个模样,也没有想多,单纯觉得阿爸就是太累了。

可当阿妈听到阿爸的呢喃声之后,阿妈也红了眼睛,湿了眼眶,带着哭腔说道:「可怜什么可怜,你对她那么好,什么预防针没出娘胎就打上了,她是最幸运的。」

阿爸没有回应,给阿妈的只有一抹牵强的笑。

阿妈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自己的丈夫伤感了,想到之前死去的孩子所以伤心难过了。

听到这我的眼眶也湿了,两个女儿接连死去,都是从阿妈肚子上掉出来的肉,阿妈的伤心程度又怎么会比阿爸少呢。

摩托上的阿爸继续叙述着……

从山间听到鬼婴对话的阿爸,回来的第二天依旧如往常一样起早贪黑,也继续无微不至地呵护着自己的妻子与即将出世的孩子。

或许是想在孩子被夺胎之前对自己孩子好一点儿,抑或是希望自己的妻子生完孩子后可以恢复得好一点儿。

但和往常不同的是,孩子快出生的前几天,阿妈一直催促着阿爸给孩子起个名字,阿爸一直没有给出答复。

真正的答案,或许只有阿爸眼神空洞地抽着烟的时候才能在阿爸的心里揭晓。

时间总是很快,那天阿爸还未出门,阿妈就破了羊水。

一时间处理不过来的阿爸慌了神,这个勤恳的农民在这个时候显得手足无措。

然后就朝 50 米之外的一个房屋呼喊他的阿妈,也就是我的奶奶。

奶奶家距离我家大概有 50 米的距离,因为阿爸不喜欢处理,也害怕处理不了婆媳关系,就在距离奶奶家 50 米的坡那里自己建了个房子。

「我去找接生婆……」奶奶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急促地跑来,当看到我阿妈状况时立马说道。

「别,妈,您不是也会接生么,就您来吧,我来打下手。」阿爸说着开始忙活了起来。也去喊了爷爷来打下手。

奶奶很疑惑,她好奇那么疼媳妇儿的儿子怎么突然连接生婆都不愿意请了。

不过疑惑归疑惑,该干的事儿还是要干的,奶奶也没去想太多,将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接生上面。

阿妈生第三个女儿的时候最痛苦,生了整整 5 个小时,中途阿妈甚至晕了过去,但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爷爷、奶奶、阿爸三个人的努力下,孩子终于出生了。

「是个小姑娘,母女平安,志平,来看看你女儿,莲儿晕过去了,但是没有出多少血,所以没什么事儿,休息休息就好了。」奶奶一边儿说着,一边抱着刚刚从阿妈肚子出来的还在襁褓中哭泣的孩子递给了阿爸。

孩子刚交到阿爸手里的时候,阿爸的眼神是溺爱的,但是不一会儿阿爸的眼神就变得迷茫,又思考了一番之后,阿爸的眼神开始变得坚定。

也就在坚定后愣神的一瞬间,阿爸高举起孩子往地上猛地一砸,孩子的哭泣声骤然停止,「噗嗤」一声,如西瓜坠地的声音响得很大声。

「啊!你干嘛!」奶奶被吓到了,惊讶得呼喊声都变了音色。

阿爸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将已浸满是鲜血的襁褓连着孩子一起从满是鲜血的地上拿了起来,继续往地上猛地一砸,然后又抡起凳子砸向孩子!

凳子并没有如愿以偿地砸在孩子的身上,因为反应过来的爷爷已经一把将阿爸给抱住,也拦住了阿爸即将抡向孩子的那个凳子……

「你干啥呢?」爷爷和奶奶此刻已经完全慌了神,不知道阿爸抽的什么风,但是他们都知道,孩子已经……

阿爸将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了爷爷奶奶那个时候的阿爸肯定很害怕,毕竟当时的阿爸其实也才二十四五岁。

爷爷奶奶听了之后沉默了,他们不知道真假,但是他们了解自己的儿子,只得和儿子一起处理好场地,然后连夜就这个孩子和其他孩子葬在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阿妈醒了,醒了之后看看四周,问阿爸道:「孩子呢?」

知道了事情原委的阿妈哭了,她突然觉得阿爸好陌生,好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男人一样。

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

为什么会把孩子给杀了为什么还要对我们那么好?

这可是从我肚子里掉出来的孩子啊,为什么连和我商量一下的时间都不给?

为什么不让我醒来见孩子最后一面?

但是阿妈没有说什么,但是嘴角流下的泪说明了一切。

「志平家生的孩子又死了?你说他们家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谁说不是呢?我就觉得,肯定是干了什么天谴的事儿,老天爷降下惩罚来了。」

「肯定是水莲,水莲就是个被蛊术蛊中的女人,她啊,生不出活胎……」

「嘘,别说了,志平来了。」

刚刚安抚好阿妈的阿爸在满是泥泞的路上走着,前方要路过村口,老远就听见村口聚集的人叽叽喳喳。

自己亲手将自己的孩子给杀了,这种事儿肯定是不能往外头宣扬的,所以承担这个事儿的人就变成了我妈。因此阿爸对阿妈的愧疚就又多了一分。

「对不起,水莲。」阿爸一边走,一边呢喃着,而他此行的目的地就是三个孩子的坟。

阿爸先到坟头每个坟插了三根香,然后烧了一堆纸,嘴里念着:「孩子,爹对不起你们了!」

说完就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阿爸去找了苗巫,他也不确定苗巫有没有办法。

「我帮不了你,你这回做得太莽撞了,你要被鬼婴惦记一辈子。」这是苗巫给阿爸的回答。

说着,便将阿爸赶出了家门,生怕留阿爸在家待久了会让鬼婴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不满意。

阿爸没有办法,只得去找了沟魂婆。

又是那个阴森森的用泥巴砌起来的房子,阿爸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又是你?」沟魂婆一看到阿爸便认出了他。

「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吗?事情解决不了。」沟魂婆肯定地说道。

「我又要了一个孩子,不过这回,我直接把她给打死了,我求您了,您就帮帮我吧,多少钱我都给你。」阿爸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沙哑。

「为什么?」沟魂婆有些惊讶

她看人很准,她上次就看出我阿爸是不太相信这些神仙鬼怪的事情,但是他居然把孩子给打死了。

「我那天晚上上山,在山上听到了鬼婴的对话。」阿爸缓缓开口。

「什么?你听到了鬼婴说话???」沟魂婆突然瞪大了眼睛,凹陷的眼球在此刻显得尤为吓人。

「那我不能帮你了,请你现在出去吧……」沟魂婆在知道阿爸听到了鬼婴对话之后,显得尤为害怕。

「不能帮我?那就是有办法了?我给你钱,你帮帮我好不好!」阿爸并没有因为沟魂婆的拒绝而生气,反而是眼前一亮。

场面突然安静了下来,沟魂婆没有说话,我阿爸也没有多说,他在等着沟魂婆。

「不行,帮不了。」沟魂婆安静了好久,还是摇了摇头。

「扑通」一声,阿爸跪了下来,说道:「求你帮帮我!」

沟魂婆还是摇头。

「奶奶,我回来了。」正好门口想起了小孩声音,是沟魂婆的孙子。

说着,沟魂婆的孙子便走了进来。

在听到孩子声音的瞬间,阿爸脸色一拧,然后孩子进来的时候。阿爸一把抓住孩子,将手掐在孩子的脖子处。

「你干什么?」沟魂婆急迫地开口,同时孩子的哭声也响了起来,显然,孩子被吓住了。

「反正我也被鬼婴搞得过不下去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你要是不帮我,我们就同归于尽!」阿爸哽咽地说道,他的眼角流着泪。

如果可以,他肯定不会用威胁别人来达成目的。

如果可以,他也想好好地和沟魂婆商量解决办法。

但是,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气氛顿时凝固了,空气中只有孩子的哭声和向奶奶求救的声音……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事情应该有解决的办法。」沉默了良久,沟魂婆缓缓地开口。

「你今晚要……然后你第二天傍晚牵上一头牛,带上焚香,黄纸……」

到了晚上十二点的时候,一片漆黑的村子上空突然出现了两道斜着的光柱,光柱的源头在路上前进着,是握着手电的阿爸和藏叔。

阿爸的手里还握着一只鸡。

沟魂婆给阿爸的解决方案。

第一步就是晚上十二点的时候,将所有的孩子挖出来,用焚香在每个孩子的脖子上烧一个印子。

这个印子会在鬼婴灵魂上留下一个永久的烙印,鬼婴之后的夺的每一胎出生的时候身上都会有一个烟印一样的胎记。

将点好印记的尸体重新掩埋后,用最新鲜的鸡血淋在坟上,防止鬼婴来这个坟消除印记……

阿爸和藏叔一起来到了孩子的坟,晚上 12 点的风带着萧瑟和空寂。

在这个时候,这种事儿也就只有藏叔愿意陪着阿爸一起。

三座孤坟在黑暗中静静地立着,准确来说是三个小土丘,抑或说是鬼婴的杰作。

「真的要挖吗?你确定这样真的可以吗?」藏叔很明显有些害怕,颤抖着声音问阿爸道。

「嗯。」阿爸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他心里也很害怕。

夜色下的锄头在手电的照耀下泛着银色的光,一下两下就将孩子的坟给挖开了。

第一个挖的坟是最早的孩子的也,就是大姐的坟。

令人大惊失色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被席子裹着,与土堆进行亲密接触的孩子的尸身居然没有任何的腐烂,仅仅就是脸色发白。再加上手电筒这么一照,森然和恐惧迅速爬上了阿爸和藏叔的心头。

阿爸和藏叔都没有跑,但是都被吓了一跳,阿爸颤颤巍巍地点了一根香烟,然后吸了一口给自己壮了壮胆。

又吸了一口之后将烟头递给了藏叔,藏叔也吸了一口……

随后阿爸就用火机将一根焚香给点燃了……

在夜色下就香头前的一点红点与大姐的脖子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随后用席子裹起来再放回了土坑。

接下来二姐的坟也一样,尸体也没有发生任何的腐烂,阿爸如法炮制用香头在二姐的脖子后点了一个印子。

随后用席子裹起来便放回了土坑。

到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尽管藏叔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还是被吓得不轻。

因为孩子的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五脏六腑都裸露在外,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身体的血液也没有完全干涸。

阿爸在这一刻强忍着眼泪在孩子的脖子上按上了香头,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肉啊,被自己打成这样……

处理完这些的阿爸双手已经布满了鲜血,随后又将孩子用席子裹起来。

不过这回不同于前两个小孩,这次的肉是软的,就像抱着一坨柔软的猫,不过猫是活着的,这坨烂肉却是死的……

用土将裹好的席子掩埋好,随后用刀将鸡的脖子切开。

将鸡流的血浇在坟头……

处理完那些之后,阿爸和藏叔两个人也吓傻了,两人在夜色下打着手电互相搀扶着赶回家。

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阿爸早早起了床,这回没有叫藏叔,瞒着阿妈,拿上了焚香,黄纸,带上了手电,去了一趟爷爷家,牵了一头牛,便往山上去了。

阿爸的目的地便是上次他听到鬼婴交流的山上。

沟魂婆说的第二步,就是让阿爸牵着牛,带上黄纸和焚香,去到上次听到鬼婴交流的地方,去威胁鬼婴。

至于带上黄牛,则是为了更好地让鬼婴听到他的声音,也是为了更好地看到鬼婴。

没一会儿,阿爸便已经来到那座山,此刻白天还是没有一丝苏醒的征兆,黑暗依旧压抑着大地。

黑暗中,还是一道白色的光柱在颤颤巍巍地挪动着,时不时还有「哞」的一声在幽暗的山间响彻。

到了山腰,阿爸停住了脚步,将黄牛绑在了一根树杈上头,随后便开始烧香,燃起了黄纸。

黄纸燃起之后,将其放到牛的眼前,熏牛眼。

不多时,牛眼便流出了眼泪,阿爸直接将牛的眼泪抹在了自己的眼睛、耳朵和嘴巴上。

此时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一些。

将一切做完之后,便继续烧纸,焚香。

将所有的黄纸点燃之后,还留下一根焚香。

一边烧一边念叨着:「天没亮,你不要慌,不要忙,阳光照不见,来和我相见……」

阿爸闭着眼睛念着沟魂婆教给他的咒,一直念,持续了大概有五分钟左右。

「呼呼呼」突然之间狂风大作,被捆绑着的牛突然暴躁了起来,大跳着,要挣脱束缚着它的绳子。

而地上燃着的焚香和黄纸瞬间急剧燃烧,一瞬间便烧完了。

阿爸显然也吓了一跳,双腿已经发软,止不住地打颤。

但是还是听沟魂婆的话,用身体挡着大风,将手中仅剩下的一根焚香给点燃。

焚香点燃之后,风突然停了下来,但是牛却越发地暴动,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跳动着,鼻环甚至已经将鼻子勒出了鲜血。

「你胆子挺大呀,居然还主动找上我。」一个孩提的声音从前方穿出,不过声音却特别的沙哑,仿佛喉咙被人碾碎了一样。

随后,一个身影慢慢在我阿爸的面前凝聚。

阿爸吓了一跳,只见面前的身影赫然和被打死的小孩一模一样,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血液遍布全省,内脏更是能一眼看到……

「鬼婴,我知道你生得不好,我这会儿是来和你商量的,您、您、您别再降生在我们家了,我想……我想……好好要个小孩。」

阿爸的声音是颤抖的,是被吓的,不过还是按照沟魂婆事先说好的话语,尝试着与鬼婴交流。

「商量?你把我打成这个样子你还说商量,你知道我现在有多疼吗?」鬼婴说着便朝我阿爸更加走近了一步,嘶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出来。

原本停下的风又开始呼呼地吹了…

「我,我给您烧纸,你要多少我给您烧,我求求您放过我们家吧。」阿爸打着颤,接着哀求。

「不可能,有我在,以后你家永远不可能再有一个活着的孩子!!!」鬼婴继续说着,身影就在眼前,但是那沙哑的声音仿佛来自九霄云外。

阿爸听到这儿近乎绝望,看了一眼手中快要焚尽的香,然后突然脸色狰狞,朝着那鬼婴吼道:

「我在你身上点了焚香,以后我只要生出有印记的我就摔死,开水烫死,拿炮炸死,我还要不停地生,你要是敢来,我就给你弄死,我让你什么样的死法都尝试一遍……」

这是沟魂婆跟他说的最后一个办法,就是威胁鬼婴,因为尽管鬼婴不会真正死去,但说到底他也只是婴儿,它怕疼!

那鬼婴听到这句话,脸色一狰,风变得更大了,将阿爸吹了起来,脚尖已经离了地。欲要往更高处吹去,他想让阿爸摔死。

正好此时,风停了,因为阿爸手里的香已经烧完了,天也亮了。

泥泞的下山路上,阿爸走着,身上已经湿了。

不知道是面对鬼婴流下的汗水还是被清早的朝露打湿的。

阿爸还是走着,目光空洞,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成功,不过他已经把沟魂婆跟他说的全都做了。

阿爸也没有去找沟魂婆,因为沟魂婆说成与不成,和她也没有关系了,让阿爸不要去找她了。

……

时间过得很快,接下来的两年阿爸也没有想着要孩子,但是后来看着身边的朋友一个一个都抱着自己的孩子。

就连藏叔都有了孩子,终于,阿爸决定了,要一个孩子。

1992 年,我的阿姐出生了,出生的那天阿爸将小孩反反复复看了全身,没有像被焚香点了之后的印记一样的胎记!

到第四十五天的时候,阿爸没有去劳作,就在家里,一整天都抱着孩子,生怕小孩在这一天的什么时刻便悄然离世。

第四十五天很快就过去了,孩子没事儿,鬼婴走了!

只不过阿姐不知道是因为被多次挤胎还是怎么回事,从小就体弱多病。

后来我也顺利地出生了,成功地长大……

在摩托车上的我听完了这个阿爸讲述的故事,我没说话了。

「你不怕吗?」我问道。

「怕呀,不过我要是不去,你和你阿姐怎么来到这个世界?」阿爸回答道。

阿爸讲完之后就没有说话了,而我则默默地看着前面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他,是我的阿爸。

到了家,阿姐、阿妈、爷爷奶奶已经在等我们了,用了晚饭之后聊了会儿天,便各自回各自的房间睡了。

而我,看着中指和无名指的缝隙上的那一个像焚香点的印记一样的红斑,久久无法入眠。

明天,明天,我就满十八周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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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5: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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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魂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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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暗之匣:蜡烛、土地和安息日

欣小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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