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獒有鬼
最后的晚餐：小心，魔鬼就在你身边
在我的老家，有一个很有名的狗场。
老板呢，说白了就是个狗贩子，只要你有钱，什么品种的狗他都能帮你搞到，所以很多发了财的人，都喜欢去找他买狗，买那种稀有的种。
他怎么搞来的，就不这么能摆在台面上说了。
可奇怪的是，他会对每一个到他这里买狗的人，详细说明养狗的各种注意事项，并在走的时候补上一句。
「好好对待它们。」
所以，有些耳根子软的，又觉得，这老板，大概是面冷心善。
1
2010 年 6 月 25 日，端午节刚过。
我一个朋友也要买狗，叫上了我，因为我们警局里养着不少警犬，说是我能帮着挑挑。
我以为我们会站在一个装修温馨的宠物店，没想到，他把我直接带到这家狗场。
站在大铁门外，我问：
「裴正，宠物店里的狗，你都看不上吗？」
「嗯，打听了，就这家能买到。」
「什么种啊？这么稀有？要我说，养个中华田园犬得了，费这劲……」
裴正没回答我，走了进去。
那老板叫王铁，听到声响，走了出来，看到我和裴正之后，也并不上前迎接，而是站在那看着我们走进去。
架势拿捏十足。
「来买狗的？」
王铁问的直接。
裴正递了烟给王铁，被打火机微小的火光一照，王铁脸上的一道疤显得狰狞。
这样的人有爱心？
相由心生，我可不信。
「想买什么狗？」
裴正神秘一笑：「听说有钱在你这里什么狗都能买到。」
王铁皱了皱眉，似乎并不喜欢这种拐弯抹角的客人，又不想得罪人，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你想买什么狗？」
「纯种的鬼獒，有吗？钱不是问题。」
王铁听完直接被烟呛住了，连咳几声才缓过来。
我也一愣，哈士奇金毛阿拉斯加这些都不要，一张嘴要什么「鬼獒」，听着都瘆人。
「不了解狗就不要买狗，回去吧。」
裴正不愿无功而返，坚持要王铁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鬼獒全国也就那么一两只，有钱也买不到。」
裴正点头，说之前每个被他问过的狗贩子都是这么说的。
「是纯种的吗？」
「你做什么梦呢？」
王铁解释道：「鬼獒就是藏獒和其它狗杂交出来的，偶然搞出来个突变品种，凶猛是凶猛，但依旧是杂交，哪里来的纯血鬼獒，你懂不懂？」
说到狗，王铁的知识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裴正一听，不仅积极性没打消，态度还立马转变了。
「铁哥，我也就是想要个好点的鬼獒，纯不纯血无所谓，你看……」
裴正用手比了个数：「这个数怎么样？」
「不怎么样，没有。」
王铁起身拍拍屁股就走。
「这次有个大老板要跟人斗狗，必须得赢，就想找个鬼獒，钱，都不算事。」
裴正也不拦着，但嘴上却是挽留。
「你家三个儿子在上大学，赢了这次斗狗，往后这哥仨的学费生活费，还有以后娶媳妇儿钱，就有人全包了。」
王铁的脚步停下了。
2
王铁最终还是被说服了，谁能跟钱过不去呢。
然后，他动身去了外省，国内的鬼獒，据说青海甘肃那边有几只。
下了火车，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王铁来到一个叫「天庄狗场」的地方。
那条因为建狗场而开辟的小路已经变得荒芜，王铁也绕了好几个圈子才找到。
拨开挡住视线的最后一片杂草，入眼的却是一片巨大的火灾废墟，坍塌的墙壁被火烤得漆黑一片，框架变形的狗笼散落一地，锈迹斑斑。
周围的草木受火灾余烬的恩惠，显得尤为茂盛，几乎遮蔽了所有人类残留的气息。
王铁似乎没想到这里已经如此模样，震惊地张大了嘴，双腿麻木地往前迈着。
我们为什么能看到这些画面？
因为在裴正的坚持下，说担心自己买到假狗，非要跟踪王铁，看他怎么交易的。
所以王铁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里。
我根本不想来，也走不开，但裴正好不容易张回嘴，我特意请了假跟来。
我疑惑地看向裴正，他那凝重的面色，让我感觉不对劲。
还没等我开口询问，裴正已经冲出去，看着「天庄狗场」漆黑萧索一片喃喃自语。
「这怎么回事？」
王铁被突然出现的裴正吓了一跳，「你们怎么跟来的？！」
裴正并不回答他，反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着火了？」
「你跟来做什么?」
裴正低着头，压制住情绪后，缓缓说道。
「我不放心，你万一拿其他獒骗我，我怎么能判断？我必须得跟来，这着火怎么回事？」
「看不起谁呢？我王铁什么时候卖过假！」
我看裴正情绪不稳，所以主动上前安慰王铁，劝他理解下我们。
伸手不打笑脸人，王铁的话也软了下来。
「这是我十年前待的狗场地方，培育成功过鬼獒，除了这，我告诉你们，全国你们去找，哪都买不到。」
裴正突然发问，「那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附近打听打听呗。」
3
「天庄狗场」所在的镇不大，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去了，留下老人和小孩，十年前的田地已经有很多被废弃，杂草丛生，留下的一些则是几个身体硬朗老人闲时打理的。
「老人家，向您请教个事。」
王铁递了个根烟给坐在田边的老汉，恭敬有礼的问道。
「我们想问问当年狗场火灾的事。」
王铁有些迫不及待：「你知道后来狗场搬到哪去了吗？」
老汉瞬间收敛笑容沉下了脸：「什么火灾，什么狗场，我在这住了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
说完就起身回田里继续干活了，不管裴正和王铁再说什么都不予理会。
又试着问了其他人，都和那个第一次问的老汉一样，开始态度很好，一听说狗场或是火灾马上就避而不谈了。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王铁忍不住爆了粗口：「难道十年前我是见了鬼不成？」
「别急。」
裴正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下来：「这么大的火灾，消防局里肯定会有记录的。」
他那理智探查的样子，更加深了我的疑惑，这快当成自己事儿在干了，哪像个光来买只狗的样子。
这个镇很小，根本没有什么消防局，平时的防火防盗都是由村上唯一的小派出所负责。
我们三人赶到派出所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值班的民警正俯身在写着什么。
这派出所环境，看着有点可笑，三面墙的墙皮都掉的差不多了，跟我们那正规警局，不像同一个世界的似的。
听到有人推开门，那民警警觉抬起头。
我们三人上前说了下情况，王铁突然试探地问道，「老孙？」
民警一下子看向王铁，「靠？王铁？」
王铁竟然认识这个警察，俩人立时变得十分激动。
4
那个警察正是当年「天庄狗场」保安。
「王铁，我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小子。」
一阵寒暄后，老孙打电话叫了另一个身穿警服的年轻小伙来值班，办好交接班的手续，老孙带着他们去了村子里唯一的饭馆。
「来来来，今天我请客，不醉不归。」
老孙热情得招呼他们喝酒，一杯酒下肚，就在裴正思索着怎么问出狗场的事，老孙先问了王铁。
「我还以为发生了那件意外之后，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啊。」王铁感慨得叹了口气，又十分郁闷得指了指裴正：「喏，要买鬼獒。」
「哦。」老孙愣了一下，仔细瞅了一眼裴正。
「那獒凶猛，你们买来做什么？」
「斗狗。」
「就为找乐子？我告诉你，那獒可咬死过人。」
老孙说完这句，王铁就来了劲。
「也不知道你们这些有钱人怎么想的？我同乡就是被鬼獒咬死的！」
「那时候我和同乡出来打工，狗场老板正好招人，薪酬不低，我们就去了，但是我宁愿我从来都没去过。」
说到这，王铁似乎沉浸在往事之中，愤怒、后悔、悲伤一一在他身边环绕。
裴正眼神闪了闪，催促道：「为什么？」
王铁没出声，裴正进一步询问，「是死在大火中吗？」
王铁摇摇头，「不是，是一次意外。」
「我和同乡在狗场里是负责喂狗的，我喂的是一般的田园犬、普通品种的狗，王光强喂的是藏獒和杂交出来的小鬼獒，还有不知道什么獒，田园犬喂得都是村里收集的剩菜剩饭，而王光强那边喂得基本上顿顿有肉。而这肉……」
王铁顿了顿，似乎难以说出口。
「就是田园犬的肉。」
老孙接口道：「那时候钱不够用，老板觉得交配完产下鬼獒的田园犬养了也是浪费，卖不了多少钱，加上猪肉贵得要死，就想到这样一个办法，这不是就让他们吃自己父母吗？」
「一开始，我是不知道的，直到有一次我同乡病了，我代替他去喂肉，才知道那些被套走的田园犬的去向。」
王铁闭了闭眼接，那血腥的一幕正在他面前挥之不去，颤抖着说：
「被狗套套住脖子，拖到荒无人烟的山林里，用木棍对着鼻子敲下去，连敲个十次左右，狗就不行了。」
「我记得你当时第一次去的时候，下不了手，反而把那条狗当祖宗似的养着。」
「我当然下不了手。」
王铁吁出一口气。
「那些小狗都是我喂养的，阿福，我第一棍敲下去的时候，阿福完全没有挣扎，就那么看着我，摇着尾巴，像个孩子，不明白自己明明没有做错事，为什么会被打。」
「那些狗何其无辜！」
「我实在下不去手，就跟裴老大要了阿福，裴老大，就是我们狗场老板。」
「他倒是很大方的就给了，后来也再没有让我去喂过肉，但之后我同乡再去喂狗的时候，被最大的那只鬼獒扑了，嗓子一下被那獒咬住了，没有多久就死了。」
王铁又是狠狠灌了一杯，这些事日日夜夜纠缠着他，就算是跑到几千公里之外的地方，也毫无用处。
「之后那只鬼獒又向我扑过来。」
王铁抬手比了比自己脸上的那道疤痕。
「这就是那个时候被抓到的伤口，当时我觉得死定了，如果不是阿福从我身边冲上去挡了几分钟……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那只鬼獒被老孙一枪干晕了，但是老乡和阿福却都没有救了……」
老孙点了点头，「我以前是个猎户，后来到狗场做了保安，那天，狗冲向王铁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猎枪，但是就在我要射击的时候，被老板拦下了，硬是让人回屋里拿了麻醉枪给我，他说，狗命比人命贵。」
王铁一脸痛苦，「如果不是犹豫，我同乡怎么会死？」
裴正越听，眉头越皱得紧。
而我，也摸到了问题的关键——裴老大。
也姓裴。
5
老孙感慨地摇摇头。
「我回去和老板吵了一架，结果他丢了一叠钱让我滚，我就和王铁一起离开了狗场，我后来当了民警。」
他看了眼王铁，「咱俩也就再也没见过了。」
「那火灾是怎么回事？」裴正神情有些急切。
老孙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继续解释。
「火灾是七年前的事了，那天后山的火铺天盖地，染红了半边天。」
「你也知道，山林大火是很难扑灭的，尤其是村子里也没有什么灭火的工具，只能挖了一圈隔离带，等火烧干净了，狗场也就报废了。」
「那裴……你们老板呢？」
裴正咬着下唇，好使自己的声音不是那么颤抖。
「奇就奇在这，一共在火场找到五具尸体，都是狗场的员工，被闻讯赶来的亲属领走了，老板就这样消失了，那场火灾是天灾还是人祸到现在也没个定论，但自那之后后山就开始闹鬼。」
「闹鬼？」
我和裴正面面相觑，再联想到这两天问的附近村民的反应，恐怕这背后真有一些故事。
「是真的，火灾过后因为老板失踪了。」
「村子里组成了搜救队，都是爬山的好手，结果每天回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村长赶紧就到市里报了警，赶来的搜救队带着警犬进山，结果你猜怎么着？」
「也失踪了？」王铁惊疑道。
「那倒没有。」
老孙说道：「但是也没搜到人，听说那些警犬搜到一半，就像见了鬼似的趴在地上，这么催都不肯前进，后来后山就没人敢去了。」
「传说是，那死了的五个人化成了厉鬼，把进山的人抓走了，老板的失踪，虽然被怀疑是为了躲避着火的赔偿，但是也不排除，已经死在了大山里。」
此时，裴正的脸色已经无比凝重了。
老孙看着裴正，眼神里透露着民警常常有着的洞察和敏锐，突然问。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啊？」
裴正哑言。
老孙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提起了另外的事情。
「王铁，当年老板还把他要寄给弟弟的东西放在我这了，但是寄出去后，又查无此人退了回来，我就把东西留在了老房子里。」
「你那有他那个弟弟的消息吗？有的话，你帮我把东西寄过去吧。」
王铁一脸莫名其妙，「我怎么会知道！」
此时，低着头的裴正终于开口。
「我哥给我的东西在哪里？」
6
裴正并不是来买狗的，他是来找哥哥的。
他的哥哥裴锋，也就是王铁口中的「裴老大」，七年前失踪了。
兄弟二人是孤儿，被不同家领养了。
裴正很幸运，赶上了个好家庭，但裴锋就没这么幸运了，跟养父母关系并不好，后来离家出走了。
裴正成年后，突然有一天收到了一笔钱，正好是他读大学要用的所有钱，是裴锋寄来的，当时裴正只是隐约知道哥哥是做养狗场的生意，卖全国独一份的鬼獒。
兄弟二人就这样一直有联系，裴锋虽然不大和裴正见面，但作为一个哥哥，他做得很像样。
所以裴锋失踪后，警方在当地找了很久都没个结果，就报了死亡。
只有裴正一直放不下，大学毕业后，就开始辗转于各路狗贩子之间，试图找出能够买到鬼獒的地方，直到他查到了王铁。
一开始骗我说因为买狗，就是担心我像身边人一样，劝他放弃。
晚上在旅馆，裴正紧紧攥着拳头，消化着刚刚听到的信息。
「你说，我哥他真是那样的人吗？」
裴正不相信自己那个供自己上大学的哥哥，那个告诉他，读书改变命运的哥哥，会变得这样唯利是图。
我不确定。
甚至感觉很异样。
这么残忍的裴锋，却对裴正这个弟弟如此负责，简直是个矛盾体。
可种种迹象似乎又都表明，他就是这样的人。
7
转天，我们又和王铁一起，去了派出所找老孙。
「小裴啊，我这么叫你没事吧。」
老孙先开口。
「什么时候有空，跟我回去看看你哥哥给你寄的东西，没准能找到点线索。」
我心念一动，觉得哪里奇怪，问道：「你有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吗？」
「没有」老孙拍了拍桌子：「人家给弟弟的，我看什么？」
「这点我倒可以作证，老孙不是那样的人。」王铁在一旁帮腔。
「包裹上的地址是什么？怎么退回了？」裴正又问道。
「都七年过去了，我怎么会记得。」老孙显得很不高兴。
裴正看着老孙。
「我还是想先上山找找看。」
老孙无奈摇摇头，「山上挺危险，之前搜，也没搜到什么。」
但裴正很坚持，「好不容易来了这，东西我们晚点去。」
山上危险，我们都清楚，所以根本没人愿意陪裴正去。
可裴正掏出几沓百元钞票，说让王铁做向导，王铁还是没忍住点头答应了。
而我，拒绝了裴正。
我有家有业，才不去冒险。
拉着老孙，守在这里。
8
当夜，我和裴锋在宾馆里，发现王铁也没睡着，在阳台上抽着烟。
稀疏的月光穿过窗口的纱网，打在脸上，睡意全无。
我坐起来，索性聊起了天。
「你同乡死的时候，裴锋有赔钱吗？」
「当然有，这算是工伤吧，赔了两万，在当时也算是一笔大了。」
王铁肯定道，神情甚至有些骄傲。
「而且给得很痛快，所以我也没法说什么，只能怪我那同乡命不好。」
这又让我觉得很矛盾。
「那只鬼獒最后去哪里了，那么值钱。」
「靠，我也想知道这个啊，现在一只外面叫到几百万，能找到的话，配个种，能卖出去一只，我这辈子都不愁了。」
我顺着王铁的话，「是呀。」
王铁抽着烟，开始推测。
「是不是裴老大当时合伙人带走了，这狗场当时还有个老板，裴老大占大头，还有一个人是谁我也不知道。」
还有个人？
裴正一个翻身，躲过月光，将脸埋在一片黑暗之中。
9
第二天，王铁向隔壁的大爷借了两把镰刀，一把铲子，装好干粮和水，整理好山上的背包的时候，裴正还是没醒。
王铁忍不住叫醒他：「这都九点了，再不上山天就大热了。」
裴正翻了个身：「昨晚没睡好，明天再去。」
我也疑惑着，心急火燎的来找哥哥，结果因为没睡好要耽误一天？
但我没有问出口，因为裴正从不是因为这种小事，耽误正事的人。
「嘿，你们城里人真是……」王铁摇头叹气。
隔天，裴正倒是没有再整出什么事来，痛快的就上山了。
我和老孙目送他俩离开。
王铁分了一把镰刀给裴正防身，顺着前天走过的路，又来到了那片废墟。
「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随便看看吧。」
裴正点点头，绕着狗场走了一圈，时不时蹲下翻动些什么，而王铁则拿了铲子在原先是员工宿舍的地方挖了起来。
一个下午过去，也就只找到一些被融化变形的铁器，除了证明当年的火势之大，并没有什么用处。
看着天色慢慢擦黑，王铁一拍脑袋：「我知道什么地方会有线索了。」
「哪里？」裴正回头问道。
「当初那个杀狗的地方！狗鼻子灵得很，在那死了那么多狗，肯定能够闻的出来，所以那些警犬才会不肯前进。」
「那还等什么，前面带路。」裴正说道。
10
王铁领着裴正往丛林深处走去，天色渐晚，两人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继续前进。
「就是那了。」
王铁抬手指向前方。
裴正的手电筒顺着那方向照了过去，只见草丛后面有道黑影，像是被光线所惊动，飞速向远方跑去。
「站住！你是谁？」
裴正打着手电追了过去。
黑影很矮，但跑得很快，然而每当裴正就要追丢的时候，黑影就会停下来等待。
三四次之后，裴正也明白黑影大概是要引他去哪个地方。
于是也不再当心跟丢了，裴正放慢了脚步，同时回头看了看王铁。
背后的来路一片漆黑，用手电一照，只有一片荒草因为刚刚裴正的跑动而摇摆不定。
「王铁！」
裴正大声的叫唤，然而四周寂静毫无回音。
王铁跟丢了。
一路走走停停，裴正被黑影带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旁，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黑影主动钻到了光线下。
裴正第一次看清了黑影，那是一条全身漆黑的大藏獒，蓬松的毛发围绕在脑边，犹如一只暗夜里的雄狮。
藏獒逆着光盯了裴正一会儿，缓缓摇起了尾巴。
「船长？」
裴正惊讶的喊出了藏獒的名字，是船长，是那只哥哥从小养到大的藏獒。
之前哥哥跟他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两次见过船长。
快十年没见，它居然还能认得出他：「你是带我来找我哥的吗？」
藏獒低低叫了两声，率先钻进了洞里，裴正不再犹豫，用镰刀砍断洞口的藤蔓，也钻了进去。
山洞很深，一股呛鼻的腐烂味迎面扑来，裴正秉住了呼吸，跟着藏獒向里走去，山间昼夜温差本就有些大，但是这常年不见天日的洞穴竟比外面的温度还要低得多。
裴正小心翼翼的向里走去，越向前，温度越低，从夏天走到了冬天竟只用了区区十几步路。
用手搓了搓快冻僵的胳膊，裴正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腐烂的气息越来越重，终于在拐过一个弯之后，裴正见到了气味的源头。
那是一具干尸，在低温的保护下并没有完全腐烂，但水分不可避免的流失殆尽。
饶是心理有所准备，在看清干尸面目的那一刻，裴正还是不由自主的瘫坐在地。
「哥！」
裴锋的双眼已经腐蚀，留下两个空洞，在干瘪的脸上显得异常狰狞。
手电咚的一声从手中滑落砸到地上，滚了几滚后光束正照在尸体的胸前衣服上一个明显的小洞上。
裴正凑了过去，颤抖的手，顺着小洞从胸前的骨头里扣出一枚子弹。
哪里是失踪？
这是谋杀。
11
漆黑的洞穴里传来脚步声，裴正捡起手电，看向声音的来处。
老孙兀自站在洞穴的拐角处。
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是喜是怒，只能瞅见黝黑的枪口正对着裴正，在山洞里唯一的光源下闪烁着寒光。
「是你！」
裴正眯着眼，平静的话语下充满了怒气。
「不错不错，我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的东西，你们居然一天就找到了，真让人无奈啊！」
说着无奈，语气却是难以掩饰的得意。
话音刚落，老孙突然抬手一枪，打在突然扑出来的黑影上。
「知道你这畜生居然还没死，你以为同样的错误我会犯两次吗？」
「船长！」裴正喊了一声，地上的狗一动不动没了声息。
「呵，这畜生早就该死了，不然也不会让你哥和鬼獒跑掉。」
老孙将枪口重新对准裴正：「老老实实的帮我个小忙，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你为什要杀我哥？火是你放的？还有一个合资人是谁？我哥给我的包裹里有什么？」裴正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老孙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告诉你也没关系，另一个合资人就是我，谁让你哥在马上就要成功的时候，找个借口把我甩了自己单干，他不仁我不义就是这个道理，原本我只是想把他抓起来问出杂交出鬼獒的方法，结果一不注意，被你哥养的畜生撞开笼子，咬断了绑人的绳索救人。」
「你怕我看到我哥跑走，就开枪了？」裴正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他不跑，我就不会开枪，他不就死不了。」老孙毫不愧疚得说。
「那狗场的火呢？」
「我放的，留的痕迹太多，一把火烧了干净。」
裴正觉得不可思议，为了掩盖拘禁的罪行，老孙竟然不管其他人，直接放火，那可是五条人命。
「那是他们自己睡得太死，没有跑出去，与我何干。」老孙不以为意。
裴正听着这轻描淡写的回答，只觉得洞内的寒气又冷了三分。
老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揉成一团丢在了裴正的脚边：
「你哥哥就给你留下了一封信，这是复印件，你乖乖的把它译出来，我们就什么话都好说，要是耍什么花样，这只狗就是你的下场。」
裴正摊开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一串串数字，抬头反问老孙：「你觉得这是什么？」
「都跟你说了，别耍花样，我知道这是鬼獒杂交的方法，信是写给你的，你肯定能够看懂。」老孙威胁地挥了挥枪。
12
老孙自以为自己的局天衣无缝，这荒郊野岭，四下无人，谁也不会知道他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所以当背遭受后突如其来的一记闷棍的时候，老孙毫无防备的就这么晕过去了。
「你终于来了。」裴正长出了一口气。
「很危险的你知道吗。」我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明知道有危险还非要拿自己作诱饵，不知道对方有枪啊。」
裴正从口袋里掏出小型录音机答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没什么证据了，这是最快的办法，我哥，果然不在了。」
原来那天晚上，我觉得有疑点的地方，裴正也觉得不对劲。
所以转天不动声色地多停留了一天，好给自己一个准备的时间，录音机就是昨天偷偷去买的。
裴正在已经咽气的藏獒的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船长，苦了你了，睡吧。」
他无法想象一只一直跟在哥哥身边的狗，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守护在裴锋的身边。
……
13
三天后。
裴正将哥哥裴锋葬在了狗场的废墟上，旁边稍小一些的坟墓里葬着船长。
墓前的火盆里，一张张纸钱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飘荡在四周。
「这是从老孙家搜出来的，你哥哥的给你的信。」
我拿着信封递给正在烧纸钱的裴正，白色的信封由于时间的洗礼泛着淡淡的黄。
「不是说在他老房子吗？」旁边的王铁疑惑问道。
「你以为他的话能信吗，据他招供，原本是打算以此为借口把你们骗去偏远一点的地方再实施绑架的。」我看着他问道。
王铁站在一旁，默然无语，似乎没有办法接受那个印象中为人正直的老孙，居然是个杀人犯。
「对了，那些失踪的村民也找到了，初步鉴定是被狗咬死的，我认为应该就是那只跑掉的鬼獒。」
我说着话，裴正就把信封随手丢进了火盆。
「你疯了？」王铁目瞪口呆。
「你知道一条鬼獒现在多少钱吗？」
裴正看着信封化为灰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不管价值多少，鬼獒这种生物就不应该出现。」
当年在狗场，培育一只鬼獒费时费力费钱，老孙提议节约成本，把那些无用的田园犬剁碎了给藏獒和小鬼獒吃，反正田园犬有的是。
裴锋本来不同意，但是实在扛不住流水一样的花销，最后也半推半就同意了。
可是当藏獒攻击了王铁那个同乡后，裴锋决定不再做鬼獒的生意了，不再做对不起狗的事儿了。
就把自己的想法跟老孙提了，打算停了狗场，让自己别再作孽。
却没想到，老孙以为，裴锋是因为看小鬼獒幼崽一天天长大了，为了独吞收益，想甩掉他，所以才扯谎说要停掉狗场。
招来了一场杀身之祸。
王铁点点头，好奇的问道：「既然都烧了，那不如说说那个密码怎么看？」
裴正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就是 79 年版的新华字典，第一个数字组是页数，第二个数字组是行数，第三个数字组是列。没有多少高明之处，但不知道的人确实破译不了。」
14
老孙被抓之后，我和裴正回到了小宾馆。
王铁正拿着不知道哪里借来的字典，对着翻译出来的信件一脸震惊。
裴正走过去扫了一眼，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拍了拍王铁的肩膀。
「我觉得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蠢了一点，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加密的信就一定是杂交鬼獒的方法？就不能是普通的家信？我和我哥从来都是这么通信的，当时他想让我多看书，就以这种方式，让我多翻字典。」
「老孙被钱迷了心窍，见了加密的信就往那方向想，我没想到，老孙是个杀人犯，他的话你都信？」
王铁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裴正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说，当初是他开枪救了你。」
「可我觉得，他当时瞄准的，可能不是鬼獒，而是你。」
王铁眼睛突然瞪大，被裴正的话吓到了。
「他能为了钱，害死这么多人，为什么不能为了钱，杀了你？如果当初你也死了，那么那笔你和王光强的赔偿金就都可以省了。」
裴正在看着一脸灰败的王铁，「我那哥哥，无意间救了你一命啊。」
「别说了。」
王铁一脸懊悔：「是我对不起你，那天老孙和我说了信的事，让我把天黑的时候你引到当初杀狗的地方，然后找个机会下山，杂交鬼獒方法获得的钱，我们一人一半。裴老大当初那么对我，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有些怨气，经不住劝说就答应了。」
「看来你良心未泯啊，我还以为你会死不认账。」
我拍着王铁肩膀说，「我跟警局同志花了好些功夫才让老孙招了，你跟老孙的密谋，老孙都录了下来，就算他得到了杂交鬼獒的方法，也没有你的份，你想要，他就会拿录音威胁你。」
我拿出一个录音器开始播放。
王铁就听见了他和老孙密谋绑架裴正的对话，一字不漏。
被警察带走的时候，王铁露出了苦笑，嘴里叨念着：「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竟被骗了这么多年……」
事情了结之后，我俩坐在了回家的火车上。
到了家，裴正掏出了那本应该被烧毁的信封，从里面取出信件，用一瓶蓝色的药水浸泡之后，另一组数字渐渐显出颜色……
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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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的杀人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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