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海啸

海啸

万物皆社畜：打工人的暗黑脑洞

（1）

海啸的传言是在连续三天的降雨之后，在昏暗的长廊上，余凯低声对我说：「吴阿婆说，『大海的拥抱』要来了。」

岛上的居民把海啸称为「大海的拥抱」，温柔的比喻下是并不温柔的灾难。

我看着比我高出半个头的余凯，把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听说你去学理发了？」

余凯露出了一嘴洁白的牙齿：「嗯，等回头你去剪头发，可以找我，我一定给你剪最漂亮的发型。」

「好啊。」我摸了摸长发，「一直想尝试下短发。」

余凯随着我的动作看向了我的头发，轻轻地笑道：「不过，你这头长发我不一定舍得剪。」

「你有什么好舍不得的。」我看向他。

余凯避开了我的视线，把话题又拉回了海啸上：「你不走吗？我认识的好多人都去陆地了。」

「你走吗？」

「我不走。」余凯道，「除了小岛我没别的地方去。」

「那我也没地方去。」

「你可以回学校。」

「学校暑假不开门。」

余凯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笑道：「上大学很有意思吧？你是不是认识了许多新朋友，见识到许多新东西？」

「上大学确实挺好的。」我看向外面昏暗的天空，「不过，我还是喜欢小岛，等大学毕业了，我还要回来……」

「阿敏，吃饭了。」母亲的呼喊声从房门内传来，我忙向余凯挥了挥手，回到了家中。

母亲哼着模糊的歌谣，在桌上摆好了饭菜，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她喜欢雨天，岛上的大多数居民都喜欢雨天，温润潮湿的空气仿佛能驱赶走生活中的僵硬疲乏，让整个身心都柔软水润起来。

父亲带着一身潮湿回来时，带来了同样潮湿的消息，他说，海啸要来了。

（2）

小岛上的雨一直没停，空气湿润的都能拧出水来，母亲的心情越发愉悦，她仿佛一朵被泡发了干枯花朵，在水分的作用下重现姿容，父亲问了我好几遍是否离开，都被我拒绝了，关于「大海的拥抱」，即便岛上的人传的纷纷扬扬，但外界却没有任何消息，海啸是否会来，消息是真是假，什么消息都没有。

小岛和岛上的人仿佛与世隔绝了。

在家里窝着的第三天，余凯敲响了我家的房门，他家就在我家隔壁，我们是互相敲着对方的房门长大的。

我梳理了下长发，便穿着睡衣出去了，余凯站在客厅里，同母亲说些客套话，看到我后他脸上出现了笑容：「阿敏，你要剪头发吗？」

我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回房间换衣服，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头发好好的，剪什么？」

「只剪一点点。」我关上房间门，换上最喜欢的裙子。

母亲不说话了，放到之前，母亲肯定会骂我事儿精，但现在连绵的阴雨让她心情十分愉悦。

我坐上了余凯的摩托车后座，双手抓着他腰侧的衣服，雨水顺着雨衣从小腿流到鞋子里，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我听到余凯大声问我：「冷不冷？」

我没有说话，余凯继续大声道：「如果冷的话，可以抱着我。」

于是我便抱住了他的腰，感受从双手间传来的温度。

在稠密的雨幕下，世界只剩我们两人，我开始幻想我们是在私奔，我就这样抱着他，直到世界的尽头。

可是世界的尽头只有两条街的距离，摩托车在一家小小的理发店前停下，余凯略微得意的对我说，这是他的店。

我的鞋子湿了，余凯找来他的拖鞋给我穿，我穿着过于大的拖鞋走向洗头椅，然后余凯开始为我轻柔地梳洗头发。

「真的要剪吗？」余凯拿着吹风机一边娴熟地吹着头发一边问。

「剪一点点。」

余凯把吹风机放到一边，用木梳把我的长发梳理好：「还是不要剪了吧，我给你做个头发护理，好吗？」

我停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等到大学毕业后，你真的会回来吗？」余凯把一些凉凉的膏体涂抹到我的头发上，轻轻地揉搓着。

「会的。」我闭着眼，「我没办法长时间离开小岛，上大学时我就三天两头的生病，我妈说，我是岛上的孩子，我离开这里会死掉。」

余凯闻言轻笑了下，摸着我的头发道：「你知道吗？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的神话传说里，美丽的人鱼都有一头海藻般的柔软长发，就像你这样。」

「人鱼是不可能离开大海的。」他继续道，「所以我知道你要回来。」

从镜子里，我看到了他亮晶晶的双眼。

（3）

头发吹干后，外面的雨也停了，我换上潮湿的鞋子，坐上摩托车跟余凯一起回家，天空仍是昏暗着，酝酿着连绵不断的潮湿的雨意，我搂着余凯的腰，听到余凯缓缓道：「我会等着你，等你回来和我在一起。」

湿漉漉的鞋子让我的脚底一阵发痒，余凯的话把这份痒又带到了我的心里，我伏在他的背上，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我说：「好啊。」

余凯也笑了，我能感受到他身体地抖动，脚底更痒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敏感的脚心钻出来，我搂紧了余凯的腰，用只有我自己听到的声音道：「即便你不等我，我也会去找你。」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忙碌着，父亲坐在沙发上，似乎正在等我。

「海啸要来了。」父亲严肃地看着我，「你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我脱掉潮湿的鞋子，漫不经心地道：「是谣言啦，网上什么消息都没有。」

「不是谣言。」父亲站起身，「是真的，你刘叔叔，陈阿姨他们都说，海啸就要来了。」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走？你和妈妈为什么不走？」

「我们年纪大了，不想折腾。」父亲看向我，「你还年轻。」

「我也不想折腾，我喜欢小岛。」我也看向父亲，「我不会走的。」

父亲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不是因为那个小子？他有什么好的，一个穷理发的，连书都不会念。」

「爸！」

「吵什么。」母亲端着饭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瞥了一眼父亲道，「她喜欢什么就由她去好了，你能管得了么？」

「先不说海啸根本就没有依据。」我平静了下情绪道，「外面一直在下雨，飞机轮船都停运了，哪还有交通工具可以离开这里。」

「是啊，一直在下雨。」母亲顺着我的话道，「一直在下雨呢。」

我看向母亲，惊讶地发现她胳膊上好像出现了鱼鳞状的花纹，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花纹便不见了。

（3）

我在睡梦中被一阵敲门声惊醒，那敲门声是我熟悉的节奏。

我连忙跑到门口，忐忑不安地看向父母的房间，那么大的敲门声他们没有听见吗？

余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阿敏，阿敏，你醒了吗？」

我打开门，在漆黑的夜色中只看得见他的轮廓。

「阿敏，跟我走吧。」他拉住了我的手。

「走？去哪儿？」从睡梦中刚醒来的我脑海里混沌一片，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

「阿敏，雨停了，我用爸爸的船带你走。」

我糊里糊涂的被余凯拉着朝外走，父母的房间依然没有动静，他们不在家吗？他们去哪儿了？

漆黑的天空中有些许模糊的光亮，映衬出大片翻滚的乌云，余凯拉着我快速奔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有种不真实感，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余凯拉着我跑到码头，老旧的渔船在岸边静静地等着，我们跳上渔船，在渔船即将开走时，我看到岸边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那身影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我觉得那身影很熟悉，站在我身旁的余凯冲她挥了挥手，片刻后，她也朝我们挥了挥手。

「是吴阿婆。」余凯在我耳边低声道。

微凉的海风扑打在我的脸上，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我看向坐在我身旁的余凯，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梦。

（4）

「海啸就要来了。」余凯一边掌着舵，一边对我说，「我要送你去陆地。」

「那是假的。」我仰坐在甲板上，双手放在身后支撑着上半身，抬头看向天空中诡谲的乌云。

「是真的，吴阿婆说是真的。」

「吴阿婆还说她小时候生活在海里。」我反驳道，「也是真的吗？」

「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余凯道，「你还记得我们十四岁那年吗？」

我当然记得，那年我和余凯一起去码头上的渔船玩，我不慎从船上掉入海里，是余凯救了我，可余凯却说在水下，他看到有一条人鱼托住了我，要不然他不可能有力气把我拖上岸。

「人类的始祖来自深海，后来有一部分走上陆地长出了双腿，还有一部分留在深海成为人鱼，我相信在海底深处，存在着与我们拥有共同祖先的生灵，他们会在涨潮时长出双腿走上海岸，在落潮时变回鱼尾回归大海。」

我听着余凯如同梦呓般的低语，脑子里却在想刚才出门时走得急，我又穿上了那双潮湿的鞋子，脚底的瘙痒促使我脱下鞋子，于是我在脚掌心摸到了硬硬的鳞片。

我抬头看向余凯，余凯也看向我，可是在昏暗的夜色里，我们看不清彼此的脸。

「阿敏，我会把你送上陆地，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余凯继续道。

我摸着脚心的鳞片，来自灵魂深处的冲动促使我走向船边，我扒着船沿，看向下面漆黑的海水，在海水里，我似乎看到了一种古老神秘的律动，那律动与我的心跳一致。

我转过头看向余凯，张了张嘴巴，想说我要回去。

可我转过头的刹那，便看到一堵百米高的巨浪腾空而起，瞬间吞没了远处影影绰绰的小岛，当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双有力的胳膊圈住了我。

「阿敏，别怕。」余凯抱着我道。

巨浪瞬间扑翻了渔船，我和余凯落入海中，窒息感瞬间而至，但我更害怕的是那种不知会落到何处的无力感。

在我十四岁那年就体会过这种坠入深渊的绝望，余凯说那时候有一条人鱼在水下托着我，可我并没有感觉到人鱼，我只知道是余凯有力的臂膀把我拉出昏暗的海水。

现在余凯的胳膊圈着我，即便他这次不能把我拉出深海，但我还是觉得非常心安。

（5）

我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床上，而深夜里的渔船，吞噬小岛的巨浪，落入海中的余凯，都仿佛是一个遥远而又模糊的梦境。

熟悉的炒菜声从厨房传来，房间里昏暗一片，我起床拉开窗帘，发现外面是阴天。

母亲的呼唤声从门外响起，如往常一样埋怨父亲，所有的一切都毫无变化，所有的一切都证明我只不过做了一场荒诞又离奇的梦。

海啸没有来，小岛依然在。

可是余凯却不见了，我无数次敲响余凯家的房门，拨通余凯的号码，可门从未打开，电话也没一次通过，母亲说余凯和他父亲一起回老家了，我这才知道余凯不是岛上的孩子。

可他那么爱小岛，怎么会离开小岛？

我去往余凯的理发店，小小的店面空空荡荡，门口还放着我之前穿过的拖鞋，我坐在之前的位置，从镜子里似乎还能看到余凯的微笑。

还能听到他说：「我等你回来。」

我跑出理发店，跑到梦中余凯带我去的码头，那艘旧渔船不见了，我坐在码头上，看着脚下翻涌的海水，认真思考那场海啸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如果是梦的话，余凯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如果不是梦的话，小岛为什么安然无恙？我又怎么回到了岛上。

如果不是梦，那余凯就在下面的深海里，等着我去找他。

我站起身，看着下方波涛汹涌的黑色海水，我感到一阵眩晕。

正当我站立不稳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抓住了我，我回过头，看到一个熟悉的佝偻身影。

吴阿婆紧紧地抓着我，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她说：「孩子，不要做傻事。」

我看着吴阿婆，良久才道：「婆婆，您知道前几天的夜里发生了海啸吗？您当时就站在码头上。」

吴阿婆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海啸，您知道吗？」我换了种说法，「就是大海的拥抱。」

吴阿婆脸上的皱纹稍稍舒展了开：「大海的拥抱啊……大海只会拥抱她失落的孩子。」

「……什么叫做『失落的孩子』？」

「阿敏！」父亲压抑着愤怒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把我从吴阿婆的身边拉走，皱着眉头看向吴阿婆，「你少跟她说些有的没的！」

（6）

父亲说我生了病，因为余凯的不辞而别对我的打击太大，所以我在自己的幻想里制造了一场海啸。

母亲开始 24 小时的盯着我，不让我再靠近码头。

他们让我吃很多药，试图让我忘记梦里的那场海啸，也忘记余凯，那些药让我时常感到困顿，意识也变得混乱，起先我只是想不起余凯的脸，后来连他的名字也一起忘记，只有在意识的最深处，记得我有一个消失的爱人，他负心离去，让我大病一场。

不知在家休养了多久，我总算走出了那段阴影，父母也不再逼着我吃药，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规，除了岛上的天空一如既往的阴沉。

我在家待得憋闷，想要出去走走，父母并没有过多的阻拦，我穿上那双早已晾干的鞋子，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

父母让我吃的药总是让我昏睡，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我下意识的走到了一家小小的理发店，店门大开，里面却没有人，我走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

长长的头发从肩头披下，我想起有什么人曾对我说过，人鱼也有一头这样美丽的长发。

我连忙晃了晃脑袋，努力摆脱脑海里奇诡的幻想，我好不容易才好起来，不能再生病。

可是理发店里的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熟悉，恍惚间，我看到我身后站着一个清瘦的男生，男生温柔地挽起我的长发，他说：「阿敏，我等你回来。」

我几乎逃一般地离开了理发店，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我看到整座城市都与这昏暗的天气一样死气沉沉，可是在我的记忆深处，这座小岛应该拥有着晴朗的天气和碧蓝的大海，有明媚的少年和欢乐的孩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阴沉死寂。

我全身上下一阵阵地发抖，我想要摆脱这种一直粘附在我身上的阴冷，我想要见到阳光和鲜花，我想要见到欢笑和人群，我想要见到……余凯。

我奔跑在大街上，脚心的鳞片让我一遍遍跌倒，自从长出鳞片后我走路就很困难，我曾经试过拔掉那些鳞片，可锥心的疼痛让我几乎晕厥。

在不知道摔倒多少次后，我无力地趴在街道上，于是我看到在我左前方的楼顶上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淡蓝色的长裙，在这昏暗的世界中格外显眼，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我看到了她悲伤的脸。

「不要跳。」

我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声音，不要跳。

可她似乎听不到我的声音，她双眼空洞地看向阴沉的天空，然后张开双臂，以一种决绝的姿势倒了下去。

她并没有坠落，准确地说，她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坠落了。

她的双腿变成了鱼尾，快速地坠落进那片阴沉的天空里，溅起一圈涟漪。

（7）

我又来到了码头。

吴阿婆仍然站在码头边，她好像一直都在这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归来。

「这里是哪里？」

吴阿婆转过了头，海风把她苍白的发髻吹乱，她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用一双浑浊的眼看着我：「你怎么过来了？」

「岛上为什么一直是阴天？城市里的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你父母呢？」

「我刚看到一个女孩跳进天空，还长出了鱼的尾巴。」

吴阿婆抿住了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梦中的海啸、被吞没的小岛、一直阴沉的天空、坠向天空的女孩、还有我脚心的鳞片……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难道这里其实是深海……我们都变成了人鱼？」

说出这一大段话几乎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我看着苍老的吴阿婆，哽咽道：「求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阿婆看了我良久，随后轻轻地摸了下我的头。

「在亿万年之前，人类的祖先和人鱼一样生活在深海，后来人类走上岸长出了双腿，人鱼则在深海里继续生活，在漫长的岁月变迁中，人类致力于向天空探索，而人鱼则向着海洋的最深处游曳，他们变为了彼此的神话传说，即便他们拥有着同一个祖先。」

「这里不是深海，同样也不是陆地，你不是人鱼，同样也不是人，这里是深海和陆地的交界处，你是人和人鱼的结晶，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过渡地带，如果你想变成人鱼，只需要像那个女孩一样跳进『天空』，如果你想回到陆地……」

「如果我想回到陆地要怎么样？」

「跳进我身后这片黑色的『海洋』。」

我看向一望无际的漆黑海水，恐惧再次从内心深处升起。

「你可以理解为小岛被整个调转了过来，所以我们头顶的『天空』实际是深海，当然，这个深海与你所认知的深海也不同，人鱼的所生活的深海是人类现有的科技和认知无法探知到的地方。」

「……人鱼的科技很发达吗？」

吴阿婆轻轻地摇了摇头：「人鱼和人类的科技树生长方向不同，所以谈不上谁比谁发达，人类探索太空的壮举是人鱼永远也想象不到的神迹，而人鱼所研究的空间和时间对人类来说是如同魔法一般的存在。」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人鱼为什么要上岸来寻找人类？」

「因为繁衍受到了阻碍，人类现在不也有这样问题的端倪吗？在千万年的发展壮大后，隐藏在基因里的繁衍本能被精神层面的需求打败，这是高等智慧生命的通病，人类现在只是老龄化和低生育率，而人鱼更加严重些，许多人鱼因为一生都找不到满意的伴侣而拒绝生育，而生育率越低，个体的多样化也就越低，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在人鱼即将到达灭绝的边缘时，族群里的先知从古老的神话中得到了启示，在人类的传说中也有很多吧？关于人鱼和人类相恋的故事。」

我点了点头。

「因为千万年的隔绝，人类对人鱼来说是新奇的，可爱的，人类对人鱼一族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更重要的是，我们拥有着相同的基因序列，所以人类和人鱼可以结合生下孩子，这些孩子拥有选择成为人鱼还是人类的权利，这也是过渡带存在的原因之一，这样的小岛在全世界的海洋上有很多个，它们每隔三十年调转一次，让人鱼上岸寻找伴侣，再把具有人鱼血统的孩子带回深海。」

「所以大海的拥抱是为了调转这个小岛，目的是让像我一样拥有人鱼血统的人回到深海？」

「可以这样理解。」

「那余凯呢？」

「他只是生活在岛上的普通人类罢了，所以他不能来到这里。」

「……他死了吗？」

「我不知道，对他来说，大海的拥抱就是一场普通的海啸，因为大海只会拥抱她失落的孩子。」

「不，这不公平，这不公平……」我只能毫无意义地重复这几个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吴阿婆说的这一切对我的冲击太大了，我想起父亲说我是生病了，难道这些是我生病时的臆想？

不，这阴沉的小岛，跳楼的女孩和长在脚心的鳞片，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身所感，这都是真的。

「如果你想要见到他，可以等三十年过后小岛调转，人鱼的寿命比人类的寿命更加漫长，你在过渡地带等上三十年也不会变得苍老。」

可他会变老，三十年，他会忘记小岛、忘记我，他会娶一个温婉的妻子，生一个漂亮的孩子，他会变成一个大叔，然后把我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抹除。

「你如果现在跳入『海水』，就相当于你放弃了人鱼的血统，你会进入到你们人类认知的深海，那对你来说与跳入死亡无异，而且他现在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即便你真的侥幸游到了岸上，也可能只是独自一个人度过余生。」

「那如果跳入『天空』呢？」

「跳入『天空』你就会长出真正意义上的鱼尾，你到了属于人鱼的深海，就如同你在陆地上行走一样简单。」

我沉默了许久，方才嗤笑起来。

「真是一副好算盘啊。有很多人没能熬过三十年的等待期，从而『心甘情愿』地跳入了我们头顶上这片虚假的天空吧？你们给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然后再让这份希望自行耗尽，真无耻啊。」

吴阿婆闻言笑了笑，转头看向漆黑的大海：「是啊，真无耻啊。」

（8）

过渡地带除了可以缓和人鱼血统的孩子对深海的排斥之外，还有一个作用是让人鱼可以陪伴自己的伴侣，人鱼的伴侣可以来到过渡地带，但没办法进入只属于人鱼的深海。

母亲身上的鳞片越来越多了，她也不再刻意掩饰，父亲读着一个月前的报纸，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疲倦。

我想起余凯要带我离开的那个晚上，父母房间异常的安静。

「其实你是知道的对吧？要不然你也不会让余凯带我走。」

我坐在父亲的身旁，觉得他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

父亲拿着报纸的手抖了下，随即苦笑道：「你还是都知道了。」

「嗯。」

「你决定要回到陆地了吗？」

我点了点头，我不想变成人鱼，也不愿在这个阴沉的小岛等上三十年。

「……就不能选择一次等待吗？」

我看向父亲，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算了，等下让你妈去送你吧。」父亲仰坐在沙发上，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母亲走过来，她的身上遍布了密密麻麻的鱼鳞，在昏暗的环境中闪烁着流光溢彩，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红润的嘴唇轻启：「走吧。」

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母亲，她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掌心的鳞片冰凉又坚韧。

母亲温柔地看着我，对我说：「阿敏，你想尝试一下人鱼的魔法吗？」

我愣愣地看着她，还未来得及回答，客厅和父亲都不见了，母亲拉着我站在码头旁，看着漆黑的海水掀起一阵阵波浪。

吴阿婆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凝望着我们。

母亲放开我走到了吴阿婆的身旁，我看到母亲从心口拔下了一块鳞片递给吴阿婆，然后从吴阿婆的手中接过了什么东西。

吴阿婆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片刻后，母亲脚步虚浮地走过来拉住了我，对我说：「走吧。」

我看着母亲胸口缺失的大片鳞片，颤声道，「去哪儿？」

「回陆地，我送你回去。」

「为什么？我不用你送，我自己回去，你和爸留在这里。」我挣脱了母亲的双手。

母亲笑了笑，没有说话，母亲的笑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某个遥远的梦境里见过。

她抱住了我，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带我一起跌入了那片深海。

（8）

海水充满了口腔，肺部的空气逐渐稀薄，我在空无一人的深海里独自下沉，恐惧让我拼命挣扎。

直到我抓住了一双有力的臂膀，那双臂膀拉着我往上移动，在终于被拉出水面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海面上耀眼的阳光和十四岁的少年。

余凯一边拍着我的后背，一边瞪大着眼睛道：「阿敏，你看到了吗？是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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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05 11: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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