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荷兰学派：道德物化

荷兰学派：道德物化

科技伦理论：反思智能时代背后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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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德物化指的是通过物来实现道德。

● 每一个技术品都可能是重要价值的载体。

● 治疗技术挟持的解药在于把技术发明和使用的过程民主化。我是一个段落

海德格尔常被认为是技术哲学真正的开山鼻祖。这主要是因为他的技术考察是一种第一哲学的努力。所谓第一哲学，就是关照人的根本存在的哲学思考。海德格尔讲技术是一种人和世界的交往方式，事关我们如何存在。今天我们要讲的荷兰学派学者的工作，他们的努力和和海德格尔的旨趣大相径庭。

荷兰的正式名称叫尼德兰，低洼之地的意思。自然地理条件的恶劣使得荷兰人对工程和技术哲学十分着迷也十分在行。荷兰的屯特大学，代尔夫特大学和埃因霍恩大学，这三所理工大大学最初组成一个 3TU 大学联盟，后来加上瓦格宁根大学，即荷兰农业大学，变身 4TU。这几所顶尖理工大学的哲学系非常关注新技术所带来的道德伦理问题。考虑到很多学者都是理工出身，又生活在工程之国，因此对技术态度较开明。

这群大都有理工背景的荷兰哲学家拒斥海德格尔那样抽象的，一概而论的讨论技术哲学。他们认为海德格尔的问题在于他把技术当成了铁板一块，考察的不是技术，而是人作为技术性的存在。这种视角对研究具体的技术应用没太大意义。荷兰学派要求我们把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考察具体技术应用所带来的问题。其理论的核心概念之一是道德物化。所谓道德物化，就是通过物来实现道德。这主要有三层意思。首先，技术不一定像海德格尔讲的那样坏。再次，技术也可能没我们想的那么好。第三，基于以上两点，我们可以试图通过设计，让好的价值通过技术实现出来，创置善的技术，摈弃恶的技术。

首先，我们先来解释一下第一点：技术肯定不是样样都坏，我们今天的生活大多基于技术的便利。倘若你生活在中世纪的欧洲，因为医疗和物质条件恶劣，上至王公下至百姓都过着在现代人看来匪夷所思的生活：每生四个孩子才有一个长大；即使是成人，平均寿命也就三十多；街道没有下水系统，满街大粪；没有洁净水，啤酒可能是唯一相对干净的饮品。在那样无常的环境下，人的情感是相当粗糙好斗的。而我们这个时代精致细腻的心灵，其实肇始于技术进步和随之而来的经济发展。包括分餐制度，女性平权，父子温情乃至于动物福利运动等都是这场精神变迁的产物。

第二点，技术当然也没那么好。美国学者维纳在《人工物政治》一文中举了一个高架桥的例子，让人印象深刻。这座桥的对面就是海滩，游人如织。但是桥身很低，仅容小轿车能通过，公交车过不去。当时只有美国中产有车，黑人负担不起，只能坐巴士。这座桥挺立起来，必然会剥夺黑人的度假权。我们可以说这座桥里嵌入了种族歧视的偏见。

第三点：正是因为技术里能嵌入或者善或者恶的价值，因此我们要对技术的发明，设计，生产和使用时刻保持价值自觉，主动地割除恶，植入善，把道德物化出来。技术绝不是价值中立的工具，而从来都是负载价值的！这就是荷兰学派的根本旨趣。

了解了荷兰学派的主要观点，就可以从道德物化的视角来反观一下我们的日常生活，你会发现很多有意思的技术设置：比如商场里的电梯，你以为是方便顾客的，但是你下一层或是再上一层都要绕大半个商场，其实很不方便。电梯作为一个技术系统，从来都不是为了方便行人，而是为了方便购物。旨在要你尽可能长的呆在里面但又不会觉得太累。你本来说下楼的，结果绕圈子过程中又买了一件衣服。这个技术系统就把消费的价值嵌进去了，但是在你我的立场看，很难说是一个道德价值。

接下来我就着重介绍一个技术物化道德价值的例子，也就是安全门的设计。安全门本身代表着一种生命关切的价值。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观察过应急通道里安全门的设计。美国的应急通道，无论是在商场还是在学校，跟我们设计的都不太一样。它的门不是带把手可以拧开的，而是上面是有个铁横条。拧是拧不开的，轻推也不行，但是使劲一推门就开了。为什么这个门把要采用这个反常设计呢？我和大家分享一个故事。

1883 年英国桑德兰的维多利亚大厅正在举行一场儿童综艺秀。为确保门票有序的检查，楼梯门是向内打开的，仅留下一人宽的间隙，以便孩子一个一个通过。展会结束时，大约有 1100 名儿童在楼梯上奔跑。当小丑在门口分发礼物时，孩子们一起涌向楼梯门口发现没法出去。因为门是内开的，他们被困住了，这起踩踏事件导致 183 名儿童丧命。

此后，英国政府开始采取法律措施执行最低限度的建筑安全标准，进而立法要求公共场地必须有向外开放的紧急出口以及可以从内部打开的门锁。从那时候开始，应急通道的门都是外开的了。应为紧急情况下，人会忘了往里拉门。尤其是堵塞的时候，人被挤住，肢体受限后根本没法拉门。

但是即使设计了外开门，效果也不好。大量的火灾证据表明，很多人在紧急情况下根本就忘了如何打开防火门, 有时候被烟雾遮蔽，找不到门把手，或被后面的人挤住，无法开门。1911 年，在美国，有 141 名工厂工人在一家衬衫工厂火灾中被烧死，1922 年在波士顿一家叫椰林夜总会发生火灾，造成四百九十二人死亡。美国举国震惊，开始严肃考虑重新设计应急门锁。最后他们发明了一种叫慌乱把手（panic bar）的装置。发生慌乱时，身体挤压把手，门就会自动向外打开。现在许多商业建筑物中都用上了慌乱把手。这可以说是道德物化实践的一个最生动的例子。

荷兰学派大多是工程师哲学家。他们醒目地指出技术从来不是价值中立的。每一个技术品，都可能是重要价值的载体。我们既要努力把美好的价值充分物化出来。同时要警惕技术内嵌的恶。实际上，赌博技术和游戏技术，内在都通过各种工程设置，嵌入了一些令人成瘾的价值。手机的提示模式总是引诱你去看屏幕。一旦开屏，你可能就会玩上大半天。这种设计，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增加用户粘滞性。对这些操作，我们以往都不太明白，没有严肃考察。道德物化思路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理解这些设计。

针对技术内嵌恶意的挟持，美国技术哲学大家，马尔库塞的学生芬伯格认为我们治疗这种技术挟持的解药在于我们要把技术发明和使用的过程民主化。如果产品研发和设计，包括它的特定使用和回收，老百姓或说消费者能够参与其中的话，那这样我们就能更好地驾驭技术，当然，这是一个相当理想化的思路。而从当下来讲，受到技术挟持，虽然我们不能决定用还是不用，我们起码可以选择去不去特定的场所，买不买特定的东西。比如赌博，你知道它坏，你就不要进赌场。这个你可以选。但是你一进去，你立刻受到技术内嵌价值的引诱和挟持，就出不来了，因为它极易成瘾。

回顾一下这一集的主要内容：荷兰学派是一个工程师哲学家组成的学派。他们说明了技术品不是价值中立的。工程师可以在工程蓝图中通过设计嵌入重要的价值。每一个技术品，都可以是重要价值的载体。通过技术，人们可以把美好的价值充分的实现出来。但是也有人反对这个观点。认为说技术品里面嵌入好的价值，但是一旦是坏的呢？那我们不知不觉学坏了么？这种担忧是有道理的。实际上，赌博技术和游戏技术，内在都通过各种工程设置，嵌入了一些令人成瘾的价值。换句时髦的话讲，这个叫用户粘滞性特别强。好像是一个很高级的东西一样。其实就是让你上瘾，欲罢不能。荷兰学派不厌其烦的告诫我们，善恶虽然直指人心，但也充盈于万物之中。品察万物流行，也是道德文章。想想你身边还有那些物件令你心驰神往，它又内嵌了什么价值呢？比方说，你正在使用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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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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