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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皇帝(1)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721 更新:2026-06-08 13:55:06

皇帝(1)

新婚夜,新郎睡厢房

我是一个太子,相信没有人能出生比我更尊贵,但是呢,准确来说我是一个很憋屈的太子。

有多憋屈呢?朝堂上世家把控话语权,边境上一个南阳王压的人喘不过气,这太子做的,分分钟可能成为前朝太子。

还有更憋屈的,我这个太子,久病缠身,分分钟可能英年早逝……

我的父皇性子软,把控不了朝堂,连带着我这个太子开局就面临一个无比糟糕的局面,面对这种局面,作为一个普通的人我显然需要日夜忧虑,作为一国储君,我还需要为这个无比糟糕的国家盘算。

有人常说我心思深手段狠,我就纳闷了,换你试试?来个人畜无害圣心爆棚,别说朝堂之争了,就连宫斗都活不过三天好吗?!

在无休止地被下毒被冤枉被排挤被诽谤被暗算中,我觉得皇宫不能多待,以我的身体,再吃几帖毒药就能比我父皇更早去面见列祖列宗,然后被列祖列宗骂个狗血淋头。

为了祖辈打下的江山,为了千秋基业,为了不负太子的身份,好吧其实为了保命,我觉得我很有必要好好筹谋打算。

和父皇商量后我决定偷偷出宫,这个出宫自然很有讲究,我很早便派心腹从宫外寻了一个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孩子,由他在宫中顶替我,而本太子出宫,寻找救国之道。

救国之路坎坷万分,寻找良才培植势力,每一步都艰难万分,还记得出宫时我才八岁,人家八岁吃糖,我八岁算计人。

其实吧,是造化弄我,以我的开局,显然是造化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偷偷出宫时父皇跟我说,假如不想回来也可以,我还太小,这种罪名他来担。

丧国的罪名太大了,我还真不敢担,所以不能把国给丢了。

得救国啊,谁让我是该死的太子呢?难道让我窝窝囊囊隐姓埋名一辈子,下了地在被皇陵里的祖辈组团骂?

不好意思,丢不起那个人。

好在我父皇还有那么一点点权力没被夺走,我凭着母后留的嫁妆开始巩固我自己的势力,记得我十一那年最惨,出海时遇到海难,身边的暗卫都被冲散了,我流落到一个小镇,讨了五天的饭,差一点饿死在街头,那时似乎还是我的生辰。

真憋屈啊,作为一个太子,活到这份上,太憋屈了。

最后我偷偷藏在奴隶堆里混上了新船,在船上和同我一般年纪的被卖作奴隶的孩子吃了三天的鞭子,然后快靠岸那天我取出藏在船缝里的碎瓷片,割了看守的脖子,血溅了我一脸,但我的动作很快,虽然那时我刚刚满十一,可论起取人性命,本太子已经是一把好手。

在水里泡了一天后我才敢上岸,因为奴隶贩子沿着上下游疯狂找凶手,那时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背后的鞭痕都被泡的挤不出血。

寻到部下后我缓了七天,劫后余生的感觉不多,在众多凶险中不过是一件常事,只是有点心疼我花重金培养的暗卫,然后继续我的救国之路。

这么拼小命埋头干了好久,转眼我都快十八了,扒着手指一数,好家伙,在外头折腾了近十年!

折腾的效果呢?有一些,培养了一批心腹,训练了一批暗卫,武器兵马在全国各地都准备了不少,笼络臣子收买人心,能做的我都做了,能准备的我都准备了。

全国山山水水踏遍,山河图志我用脚刻近了心里,就连南阳王的境地我都偷偷摸摸去看过,而他身边的人,暗中笼络了一批,悄无声息杀了一批,暗桩埋了一批。

怀疑到我的人几乎没有,皇家,在他们眼里是个笑话,根本不值一提……

十年,我把自己硬生生熬成了个小老头,能学的我都学,能吃的苦我都尝遍,能文能武发展全面,而宫里那位假太子替我享受着太医院的治疗,享受着皇家名臣的教导,听说越治越久病缠身缠绵病榻,分分钟英年早逝,越教越唯唯诺诺毫无主见,文不成武不久。

啧,最初我可是选了个健康机灵的孩子进去啊,太医院可真能治!医术可真高明!宫里的太傅太师可真有学问!真有本事!

不用想咯,等我回宫就杀一批,谢谢他们多年滴水不漏的尽心尽力。

感觉局布的差不多了,我动了回宫的念头,忽然手底传给我一个消息,谢家藏了位三公子在民间,丞相谢家,有意思,很有意思。

钟鸣鼎食的谢家,文臣之首的谢家,耀武扬威的谢家,我在宫外待了这么久,世家的毒瘤数他家最繁茂,没办法,谢家人多,人多英才多混账东西也多,偏偏还是乱世,人命不值钱的乱世。

狡兔三窟,谢家把小公子藏在民间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大致想了几种,1.家族内斗,这位三公子没被选中,但留着有作用 2.家族留的种子,准备遇到什么灭顶之灾了也有火苗方便东山再起 3.谢家人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我暗中命人打探这位三公子的才学,排除了第三种可能。

这就太有趣了,因为我容不得世家伸手太长,所以自然容不得世家之首的谢家,要想击破得从内部,比如,这位谢三公子。

与谢三公子的初遇很有意思,他在湖边钓鱼,我拎着酒壶牵着马路过桥头,才看了一小会谢三公子就钓起了一条大鲈鱼,我倚在桥边拉着嗓子问:「渔家,这鱼卖我可好?」

谢三公子不理我,我继续喊,「半尾也好!」

谢三公子继续不理我,我死皮赖脸接着喊:「我用酒换,女儿红,上好的!」

谢三公子终于回头,把斗笠一摘,呦!别说,挺俊朗的一张脸,在我手里的命少有这样俊朗的存在,这时我笑嘻嘻地改口,「原来是位公子,抱歉抱歉,冒犯了。」

谢三公子盯着我的酒壶,似乎不大满意,我继续道:「兄台用的不是直钩,也饮不了河渭,今日桃园新树抽了芽,不如分我半尾鱼,共饮一壶酒,闲谈观景可好?」

终于谢三公子有些动容,点了点头。

脸皮这种东西对于皇家可能很重要,但我这种太子是不在乎的,讨生活嘛,可不就需要一点点死皮赖脸?当然,搭话也需要一点点小技巧,这十年来我练的很多。

同谢三公子寻了一家小酒馆,可惜谢三公子是个惹祸精属性,没上门就被人家小二拦住,人家小二指着他的鼻子骂的理直气壮,「就是你!掌柜!昨天那个吃白食的家伙又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投在我和他身上,哎呀我去,这脸丢的……我用无可奈何的眼神看他,意思很明白。

兄台,你还有来一家店反复吃白食的特殊喜好?

谢三公子回我:「昨日忘带钱了,他们不肯让我赊账,只能翻窗先走,今日正好补上。」

我扶额,「兄台你……你难道不知道忘带钱是标准的江湖吃白食套路?」

「原来兄台也是江湖人。」

???我上下看了自己的打扮,腰间挂着剑,别着酒葫芦,牵着马,风尘仆仆,这一套装扮我都行走江湖快十年了好吗?他什么后知后觉的眼神!

可惜我们和小酒馆的人还没解释,一厨子挥着菜刀就出来了。

我去,民风都这么剽悍的吗?

扔了钱后的谢三公子调头就跑,看这架势,不是第一回跑了,轻车熟路的很。

我也轻车熟路地跑了,因为我也不是第一次,半个江湖人太子不是,总有一些需要灵活应对的意外。

酒馆去不成了,我们们随意找了个农家,借了口锅就开始生火煮鱼,谢三公子刀工极好,杀鱼过程极其漂亮,亮晶晶的鱼肉看着就嘴馋。

我夹了一筷子,那新鲜肥美,上天哦!我忙着吃鱼,谢三公子忙着喝酒。

从价格上看,我亏了,因为那真的是好酒,上好的酒!我收到的情报是谢三公子极其好美酒,为了结交这位谢三公子,我特定寻的不知名美酒。

「好鱼!」

「好酒!」

鱼酒朋友发现了可以聊的契机,谢三公子兴致勃勃同我说起了酒,侃侃而谈的我自然镇住了谢三公子,没办法,谁让我准备充分,背了一天的酒文化,加上本太子天资聪颖,千问不倒!

谢三公子介绍起了自己,生于江南一富户人家,姓谢名轩,正在四海游学中。

嗯,你说的都对,反正我又不拆穿你,我听谢轩瞎编,别说,编的还挺好。

手下给的情报说这位谢三公子素有才学,武艺极为精湛,我很好奇他的才学和武艺到了什么地步,谈话中有意试探了一些,果然手下的情报很准确,是个不错的才子,心智坚毅也有见识气度,可惜了,出身谢家。

与谢轩的见面很顺利,有肉有酒的谈天说地,我与他又皆是游历四方过的人物,在我的刻意引导下他与我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见面之后我约他明日同游,谢轩爽快答应,第二日见他时已经是一副侠客打扮,一把长剑别在腰间,说是江湖同游自然该是江湖客的行头。

瞧他翻身上马的利落,我心中暗叹,拉这样一位风流侠客落水可真是罪恶,不过罪恶的事做多了就不怕了,老话怎么说的,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

策马扬鞭是一个极好的词,我从前只为赶路倒没有这种好词该有的心境,如今体验一番的确是不错,谢轩与我一般,虽不是自在江湖人,但都在江湖漂泊了许久,是个上道的外行人。

花了些时间与心思,我套出了谢轩的不少内心话,也套出了他心底藏着的孤愤。

很正常,很能理解,丞相家三公子,文武双全德才出众,为何只能泯灭于江湖做一个普通的闲人?谁家好男儿不心存壮志想建功立业想青史留名,更何况这是他原本就该有的人生轨迹。

我与他感慨如今官场的混乱,他针砭时弊,句句鞭辟入里,说到兴处简直整个人都在发光,我故意笑着问他为何不考取功名在朝堂一展才学,谢轩眼中的光亮骤然黯淡,与我说更喜欢江湖的自在潇洒,受不了朝堂的闲气,更看不得自己有黄金的膝盖在权贵面前臣服。

这话听起来,半真半假,谢轩确实有几分傲骨,明显体现在他宁愿和别人死磕也绝不低头上,不像我,能放下身段招揽便放下身段,实在不行就直接下暗招灭了,谢轩这人,神佛都不屑拜的,他要是入朝堂,那繁文缛节,估计他会被憋屈死。

我欣赏他的才气与理想,也确实需要他助我一臂之力,所以我命暗卫给他那位在京师深受家族期待的兄长加了把火。

他那兄长也有意思,才名有,能力也有,且大他七岁,早早便是名满京师的年少英才,活脱脱的全族希望,但据我打探到的消息,谢轩是刚刚展露了些不凡后便被送出了谢家,莫不是一山不容两只聪明伶俐的虎?

不过我的消息里,这位谢大公子有一桩隐秘,天生患有不致命的心疾,若能正常养着便与常人无异,只是患有心疾的人如何能做谢家的未来领头人,不怕半路出点意外吗?所以我看谢府的作法,显然谢丞相和其他人是不知道这件事。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问就是我派人绑架了谢大公子暗中治病的大夫全家,哦,别问我怎么找到了为谢大公子暗中治病的大夫,问就是我买通了谢大公子身边的丫鬟,还有,别问我是怎么买通了谢大公子身边的丫鬟,问就是,你问题怎么这么多!一天到晚烦不烦!

让谢三公子上位的方法是挤下谢大公子,如何挤下去呢?人没了自然就挤下去了,我命人暗中换了谢大公子的药,把谢大公子的心疾勾到明面上来,谢府鱼龙混杂,想来会有人帮我制造意外。

谢府的事安排好后我继续陪着这位谢三公子游历江湖,此时我与他交情已经不浅,一路上与他谈天说地,信马由缰领略山川风光,原本的出游计划从半月,再长到一月,三月。

很快我与他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登高远眺时还大有青春年少豪气万丈之感,说实话,这十多年陷在人心盘算中的我,渐渐快忘了时间给我的压迫,仿佛内心困着的某个血气少年嗅到了自由滋味,有些失去掌握。

谢轩这人很有意思,有时想法大胆做事天马行空,有时又喜欢拘着些破礼法,比如我和他遇到一位欺压百姓的贪官,那贪官不是个东西,有状子递上去,给银子的便是赢家,银子给的少就各打三十大板轰出去,他府里还有十七房姬妾,其中三位还是强娶的有夫之妇。

我看见那位贪官把一个老头打得只有半口气,吊起来在村口示众,逼着人家的外孙女自愿成为他的第十八房小妾,人家小姑娘哭的也只有半口气,最后被绑着上了花轿。

这种畜生很适合我的剑,我准备在他新婚当夜把人劈成两半吊在县衙门口,可谢轩反对,他说国家自有法度,我们不能仗着武艺私自裁决。

当时的我比较无语,哎呦我去,这还是块守礼法的木头,最后商量了半天,我跟他打了个赌,把那个贪官和他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证据一起扔到了贪官上司衙门的面前,人就吊在衙门门口,罪状证据满大街扔重印版。

谢轩觉得群情沸腾,就算那贪官的上司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敢逆民意而为。我心底冷笑,准备等事实打他的脸。

果然,事实给了谢轩不小的教训,贪官的上司放下了贪官,强硬手段压制民间杂声,几天过去便如无事发生一般。

我用剑划破那贪官喉咙的时候跟谢轩说:「谢兄,官官相护,这乱世你该看开些,法理握在那些人手中,我们江湖人能改变什么呢?见一个杀一个,惩凶除恶就够了。」

看谢轩的模样不是第一次吃教训,可这人坚持自己的看法,他说能改,由上至下的改,澄清朝局还天下一片朗朗乾坤。

我那时故意没憋住笑,「谢兄,你指着谁呀?由上至下,皇族吗?他们可自身难保哦……世家吗?他们可不就是这乱世的缔造者?」

谢轩终于不再反驳,可我看他那样子似乎没死心,但那次后我动了与他真心结交的心思,这人是良才,有雄心,一切都好,除了出身谢家。

把酒同游,见义勇为,惩治奸凶,江湖多了两名行义举的侠客,风尘在我们的马蹄下掠过,实话实话,山河风光确实秀丽,从前十多年活得争分夺秒,把踏过的路染上血,现今这么随意一走,多的几分肆意洒脱确实如酒般醉人。

那时的我有些昏头,与谢轩结拜了兄弟,林间听雨,江河泛舟,日子过得潇洒惬意,似乎一柄长剑便能扫除世间不平事。

当然,我心里清楚那只是个笑话,因为我的暗卫一直不远不近跟着我,天下各路的消息从来没断过,不过我偶尔会有一些荒唐的念头,想着江湖洒脱随性,去他的家国基业去他的民生疾苦,痛痛快快做个江湖侠客,用一把剑为民除害不好吗?不香吗?

可能是受了谢轩影响吧,这家伙矛盾的很,心里想着朝局天下,又知道自己很可能只能做个江湖游子,所以行走江湖的时候就极其偏激,恨不得一口气尝尽江湖快意潇洒,好说服自己不去想那些虚无的理想宏愿。

我被他带歪了,山川的表面风光迷了我的眼,让我生了不该有的念头,希望这段江湖游历能走不到尽头,我能永远肆意地策马扬鞭,能凭一把宝剑化解是非恩怨。

荒唐了,日子越过越荒唐,某次心血来潮,谢轩这神经病还拉起我写了个江湖快意的话本子,他的借口是银钱不够,他想喝好酒,表示看不起市面上写的差劲,还偏偏卖的好到不得了的破话本子,所以他决定亲手写一个。

然后,他写一章,我写一章,这样写了七八天,最后看下来还通篇流畅,像是一个人写的,谢轩拿那话本子去卖,结果,结果引得无数人狂追,很快上了各大宅邸阅读榜第一,无数书局追着我们继续写,谢轩被这架势吓到,立刻发表封笔声明。

总之和谢轩在一起混我做了不少荒唐事,一日我收到一个消息,襄王府的独女安宁郡主偷偷外出,襄王派了亲卫暗中照顾。

我心里感叹这手握兵权的襄王可真是够宠女儿的,不但不抓回来还有底气纵着暗中保护她出府游玩,想想我从小在外的艰险,这待遇,艾玛,羡慕哦。

我有意控制安宁郡主游玩的路线同我们相撞,因为我想看看这位胆大包天的安宁郡主有多厉害,还想着谢轩这副好皮囊,要是能俘获安宁郡主芳心,日后想重入朝堂也是一步不错的棋。

所以我刻意制造了我和谢轩同安宁郡主的偶遇,安宁郡主的船驶过时我与谢轩正好在桥上,事情发展的开始与我的计划基本相近,安宁郡主的目光就没离开过谢轩。

瞧瞧,好皮囊就是有大作用的,话本子上佳人看上才子,第一步不就是才子长的就风流倜傥,人家才有想法由外而内了解才子的才气不是,还有,将军遇小姐也是一样,要是人家小姐长的一言难尽,近将军的身怕是想都别想。

这年头感情的最初推进一般靠脸。

我推了把谢轩:「谢兄你看,船上的姑娘在瞧你,看这么久怕是要芳心暗许,有没有什么一见钟情的想法?」

谢轩白了我一眼,说没兴趣。

我白了他一眼,说不解风情。

然后,然后这安宁郡主就落水了,我惊呆了,这贼老天!沉鱼落雁还是真的啊!谢轩长了张什么脸啊,把人家安宁郡主真给沉下去了!

不过时机是很好的,英雄救美四个字蓄势待发了,我又推了把谢轩:「人家姑娘落水了!」

「诶,真是可怜……」谢轩感慨。

????

「去救啊!」这傻子想什么呢!多好的机会,再晚别说被人抢了英雄救美的机会,人家安宁郡主身骄肉贵,指不定分分钟沉没了啊!

谢轩一脸不好意思的为难,「我,不会水……」

「我……我靠!」

这男的居然不会水!我当时被他一句话堵得七窍生烟。

居然,居然不会水!玩我呢!辛辛苦苦给你牵线布局!你一句不会水全给我搅了,天杀的谢轩,你是上辈子敌人这辈子来整本太子的吧!

我气的呆了一秒,然后第二秒是我入水救人的声响,我似乎还看见了这废物在替我呐喊助威。

滚!不会水的废物!

救起安宁郡主的时候我内心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当安宁郡主将目光投向我时,我坐实了这种不好的预感。

安宁郡主喜欢上了我,那种一见钟情的眼神,那种欲说还休的小女儿家心思,话本子都写烂了……

有一说一,安宁郡主很美,但她不能,也不该喜欢上我。

先是不能,我与安宁郡主没有缘分,就算有缘分也会被南阳王棒打,因为襄王握着兵权,我若与安宁郡主联姻,南阳王立刻便会知道我的打算,然后举起反旗,趁我弱,要我命。

二是不该,我天生便是泡在淬毒人心坛子里的,学不来柔情蜜意,家国大事何其多,我更没有时间谈情说爱。

安宁郡主天真无邪,捧在手心的月亮挂在我身边,怕是宫里要多一座广寒,怪叫人惋惜的。

所以我得溜,只希望女儿家心思多变,早早忘了我这号人物,快上岸时我给谢轩使了个眼神,相处多日的谢轩自然懂得我意思,随便捏了个名头说了一堆,拉着我就走,半句话的机会都不给人家安宁郡主。

为了打消安宁郡主的女儿家心思,我走时故意取笑她是因为谢轩落水,盼望着激起她的羞愤,能让她记恨我,然后扔了狗屁一见钟情英雄救美。

我没想英雄救美,要救也是谢轩救,他如果和安宁好上,南阳王倒不至于直接警惕我。

可惜了,都怪死废物谢轩不会水!

我和谢轩脚底抹油飞快遁走,安宁郡主似乎昏了过去,可她的丫鬟过于机敏,直接喊了声拦住他们,然后襄王的护卫们死死追着我和谢轩不放。

搞什么啊,明明是英雄救美,怎么跟被人追杀一样狼狈!

谢轩瞥了我一眼说,活该,美人债最是难还。

滚蛋谢废物,你还有脸说!本来该是你欠的债,你怎么能不会水呢?!谁给的脸?你个旱鸭子还敢待在江南!

这么被追下去实在不是个办法,襄王府势力不小,关注的人也多,我要是因为这件荒唐事暴露了身份,毁了精心部署多年的布局,可不得被列祖列宗骂死!

所以我选择直面襄王府的人,说我现在不便暴露身份,也有要事在身急着赶路,还将贴身的玉佩一分为二交给了襄王府的人,说日后凭玉佩迎娶。

襄王府的人不傻,自然不肯放我走,但是凭着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他们居然也被我说动了。

反正大意是我这个人强逼不得,大不了玉石俱焚,说了来娶便会来娶,若是日后言而无信,贵府也不敢将小姐许给一个轻诺之人。

一番话说完谢轩都自叹不如,废话,你一个旱鸭子没资格开口!

脱身后我与他来到江南一处湖心亭吃酒庆祝,他好奇过我为何坚持不答应,我说家里已经帮我相中了一门亲事。

这话不假,我父皇看中了镇国将军府独女,自小的眼界气度都是照着皇后标准来培养,虽说是武将家,但是按照训练士兵的标准训练礼仪。

我那时兴起,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安宁郡主那样的不好吗?温婉柔顺,美的像天上的仙子,若不是身份限制,这样安宁美好的女子,我倒真想同她共度一生。

谢轩摇头,他说要娶就娶位江湖侠女,着一身艳艳的红石榴裙,能与他策马扬鞭,仗剑天涯。

说完谢轩又补充,希望能有趣些,不看那些烂俗的话本子。

我在心里吐槽,对,还得喜欢你写的话本子。

感慨完谢轩就钓起了条大鱼,依旧是他的好刀功,鱼利落地进了火锅,小插曲过后继续游历江湖,惩奸除恶。

不过除着除着谢轩有些失落,越来越失落,因为除不完,这就是乱世,会把好的逼成坏的,会把人逼成鬼,由此除了一个恶人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根本除不尽。

这个道理我早就明白,十年漂泊,我看尽了这些,谢轩是被养在外头的公子哥,若不是我刻意引导,他只怕见不到这些恶底下的根源。

有时酒醉,他会同我说厌恶这见不到一丝光的世道,有权有势者衣食无忧,无权无势者命如草芥。

我其实不大同意他这个观点,因为本太子过的就很不好,从前吃的那些苦怕是没几个普通人家能吃,普通人家为了生计日夜忧思,我也为了自己这条小命和国家的大命殚精竭虑。

都挺不容易,富贵人家也有苦日子,别一句话骂全了。

当然这些话我不能和谢轩说,也羡慕了一下这种略带天真的愤世嫉俗,谢轩比我命好,至少他这半个江湖人,比我惬意洒脱。

我也想过,若真的把他拉入朝局,让他在那种深不见底的漩涡中苦熬,是不是有些过于残忍?

说到底他还是个心气高的年轻人,虽有才学壮志,但朝堂的阴暗怕是会吞噬他眼底明亮的光。

日子久了,我甚至觉得谢轩会是另外一个我,一个听不懂父皇激将,觉得可以不背丧国之名的我,行走于江湖,心中存着些壮志,但认了命,寄情山水间。

这样的一辈子,似乎真的很诱人,我有些动摇,似乎有点希望这位兄长能替我……在这江湖洒脱过一生。

这个想法植入了我的脑海深处,我几次有过动摇,直到有一天一只淬毒的剑射向谢轩的胸口。

我是刀尖舔过血的人,多年对危机养成的敏感已经深入骨髓,我一脚踢翻了桌台,挡住了那柄毒箭。

谢轩震惊极了,他这辈子应该是第一次被人追杀。

我轻车熟路地带着他逃跑,然后同他在林中厮杀了一夜,勉强甩掉了冲着他来的杀手们。

谢轩有些难以置信,他不明白谁会莫名其妙冲着他来,还想着是不是自己惩凶除恶的名头太响,被贪官们雇凶追杀,但我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

我半年前布了个局,想来时机已经成熟了。

但我后悔了,本太子后悔了,后悔将洒脱明朗的谢公子搅进来。

所以谢轩向我道救命之恩的谢意时,我昏了头,没有同他客气,反而说要不你日后答应我一件事。

谢轩准备细问,但清醒过来的我却不准备说,他想了想说答应。

我那时笑着说,这要求都没说你就匆匆答应,要是我要你一条命呢?你给吗?

结果谢轩这个混蛋说,你我兄弟,做兄长的自然要用命护你周全。

可拉倒吧,这混蛋就会拿长我三个月的破事装逞兄长威风,占兄长名号的便宜,垃圾谢轩,本太子才不会感动。

半点点都不会!

之后我收到了属下的消息,果然,局成了。

杀手是谢轩二叔派的,他用意外斗倒了谢轩大哥,想着对自己大哥出手,所以派人解决这个外面作为接班人备选的谢三公子。

除此之外谢丞相也派了人来寻谢轩,两波人一起找他,我之前倒是不曾发觉他有这么引人注目。

我带着谢轩刻意避开了他们的追寻路线,甚至动用了自己的暗卫阻挡,但游历的速度怎么比得过人家追杀和追寻,谢轩又是长着玲珑心的人,事情太刻意便会被发觉,我更不可能把他藏起来。

于是谢轩终于和杀手,以及寻他的人撞上,事情明了后他很久没说话,我抱着胳膊躲在一边,反正是夜里,落着大雨,也没人有心情注意我。

谢轩立在雨里想了很久很久,我靠在马身上,一身的血顺着衣角向下滴,他也是,因为解决追来的杀手废了很多力气,甚至差一点点把命交代了。

「我……可能不能再同你游历江湖了……」谢轩话很慢,每个字都没有力气。

「兄长,还记得欠我的一件事吗?」我咬重了兄长两个字。

「你说,但凡我能许你,必不推辞。」谢轩话里的全是肯定。

我想,假如我要的是他一条命,这家伙都能毫不犹豫答应,江湖义气,兄弟情义,他最重这些。

「不去京师,你答应吗?」我挑眉看他。

谢轩没有出声,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生疼,我只是觉得好笑,我在做一件自相矛盾的蠢事,还隐隐希望这件蠢事能成真。

「你看见了,回京师,步步杀机,往前走,天高海阔,你不是说自己逍遥惯了,受不了规矩的约束,搅进那些个阴暗吃人的地方做什么呢?」

这话应该是字字诛心,谢轩会怎么选呢?我又希望他怎么选呢?

我都分不清自己是试探还是真心希望他留在江湖,很多事情太复杂,说不清道不明。

但我必须承认,有那么一刻,我希望他回头。

「从前很多事我没可能去做,现在有了机会,我想试一试。」谢轩摘下腰间的佩剑递给我,「抱歉了,这世界,替我多闯闯……」

我接过了他的剑,这剑很沉,承载了一位好儿郎的所有肆意洒脱,是一个潇洒江湖梦的彻底终结。

剑脱鞘而出,贴着他的腿削断了半截新树,就倒在他回京路的前面,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兄长,你踏过去,以后我便不会再这么称呼你。」

我很少叫谢轩兄长,哪怕我们结拜做了兄弟,我很要面子,拉不下这个脸,但今晚我叫了他两次兄长。

雨夜的马蹄声很沉,我知道,那个旷野里纵马长奔的明朗侠客,死于今夜。

地上倒下的新树孤零零的,我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不由轻笑,看来无论哪一个我选择都是一样,我是一国太子,江湖美梦,从来与我无关。

本太子英明一世,蠢到今日,算是仁至义尽。

……

我晚谢轩三个月回京,入京那日遥遥看过他一眼,他那时已经打出才名,公子端方,温润如玉。

我戴着斗笠在同一间茶楼品茶,看他和那些世家公子一起作酸腐的诗,和那些庸碌之辈交谈,端起指甲大的酒杯饮了半口,忽然想到他从前在马背上对着阳光痛饮的样子。

瞧,从前天涯仗剑的谢侠客落进了泥潭里。

我喝不下茶楼的酒,京师的酒一贯绵软无力,所以走时我让小二送了壶最烈的女儿红给谢轩,我的意思很简单。

既然你也落进了阴暗的泥里来,就不用辜负了从前说过的豪言,那些话想起来很荒唐,所以喝口酒壮壮胆,日后要做更多惊世骇俗的荒唐事。

从密道回宫后立刻有心腹宫人接应,自从两年前我有了一点把握对抗南阳王后,就将自己的心腹手下送入宫中,一点一滴调换了假太子身边的宫人、侍卫、太医……

储君寝殿尊贵不凡,我看见明黄色帷帐中伸出一只无力软绵的手,他用手撑着床,艰难支起上半身,似乎想看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他看见了我,和他有七八分像的我,笔直立在他面前。

我看见他惨白的脸上有一抹苦笑,然后挣扎着下床跪在我面前,深深下拜。

「求殿下怜悯……」

当年,我寻了个健康的孩子进宫……

我颔首,对着身后的心腹道:「了结后毁了容貌,善待他的家人。」

他似乎松了口气,给我磕了个头后被人拖了下去,一条命便阴暗宫廷里消失地悄无声息。

这就是我当初十多年过的阴暗日子,和谢轩那段江湖肆意,只是个荒唐的梦。

之后我开始逐步接手东宫,还对外号称找到了个好大夫,勉强调理出了几分气色,但可惜大夫也回天乏术,我依旧寿数不长,没有多少年头可活。

暗中接手东宫和皇宫我花了两个月,父皇病重,我的病又有了点起色,由我接管自然合情合理。此时的谢轩也成功在京师站稳了脚跟,才学德貌深受赞扬,下一步便是入仕。

不过有人虎视眈眈,谢轩的路并不顺畅,我刚理好手头的事谢家就出了麻烦,准确来说是谢丞相出了麻烦。

西南的水坝倒了,淹死百姓无数,朝廷论罪的锋头直指当年主持修建水坝的谢丞相,那时谢丞相经历了丧子之痛,精力一方面在追查凶手,一方面在培养谢轩,一时间没留心身边人的手段。

不幸着了道,被人整了一出死无对证百口莫辩群情激愤,然后我久病的父皇在我的建议下把谢丞相扔进了狱中。

西南水坝的旧账被翻出来,谁搞的鬼?工部尚书的谢峰自然是第一怀疑对象,就是害了谢轩大哥的那位二叔。

我冷眼旁观朝局,想着谢轩能有什么办法扭转,当然,这也是我对谢轩的第一道考验。

谢轩这人有意思,不知道动了谢家在宫里的哪条暗线,让谢丞相同母的胞妹谢贵妃招他入宫。

然后他与谢贵妃一同跪在我父皇的寝殿门口求见,我父皇心软,最是吹不的枕头风,也见不得美人落泪。

这姑侄两人的耐力真不错,我原先觉得谢贵妃养尊处优惯了,身子必定受不住,没想到能和谢轩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

看着谢贵妃摇摇欲坠的样子,我觉得是时候了。

太子仪仗行至,谢轩依礼俯身向我问安。

我扶起谢贵妃,说会替他们向父皇求情,谢贵妃向我千恩万谢,她大概想不明白,为什么久居深宫的多病太子会淌这趟浑水。

那时我淡然一笑,说相信谢丞相的为人,也体恤谢丞相多年辛劳,劝谏父皇更是我太子的本分。

听到这话,谢贵妃更加动容,目送我走进父皇寝殿。

整个过程谢轩并未起身,甚至没能抬头看我一眼。

宫禁森严,礼法肃然,我想起曾经与他笑谈过的一句话。

仰面视君,有刺王杀驾之嫌。

江湖里是句笑谈,但在这深深宫墙内,便成了铁律。

我踏入父皇寝殿,浓重的药味熏得我鼻子难受,我还记得我八岁那年也是这样,满屋子的药味,治了整整一年才好,苦药灌了怕是有一屋子。

我扶起父皇,他身上的暮气与药味与我记忆中相同,这就是在外人眼中的懦弱皇室。

我说想启用外头的谢三公子,谢丞相老迈,怕是要斗不过已经勾结了南阳王的谢峰。

父皇一碗药喝了很久,想了想说随我吧。他病了很多年,朝政上的事他一向不能自主,如今最大的安慰是可以把一切包袱扔给我。

站在廊下时我看见谢轩仍挺直着脊骨跪在殿外,有了我的话,早就难以支撑的谢贵妃回去了,可谢轩坚持要等到消息,要面见圣上陈情。

瞧瞧我这位兄长,瞧瞧……

我让人把他请到议政殿,当內监高呼,太子殿下到时,我看见他又一次向着我的方向拜下。

说实话我有些见不得他这个样子,我这位兄长,向来傲骨,神佛都不屑拜。

我站在殿内的台阶上看他,多高大的身形,如今只剩了小小的一块脊背,似乎随时会被压垮。

我没能说话,也没有让他起来,时间久了,殿内的空气都变得窒息。

那个雨夜我便说过,他这一走我便再不会称他兄长,我是太子,自然金口玉言。

从前兄弟,而今君臣。

这个事实我得认,他也得认,谁让我们都搅进了这泥潭里。

距离谢轩只有十步不到,议政殿内的台阶也只有三层,我头一次发觉离这位兄长近得遥远。

顺着殿内厚重的云龙纹拾阶而下,谢轩单薄的脊背开始放大,我曾经多次想象过与他的重逢,与今日的情形基本相同。

脚步停在他面前,可他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过分紧绷的身体显得僵硬。

我知道,他认出我了,可能在之前我开口的那一瞬间他就认了出来,我很想知道究竟要多大的力量才压弯了他的膝盖背脊。

「平身。」

「臣……多谢太子殿下。」垂首而立的谢轩将视线落得很低,京师繁复的规矩给他套了一重又一重的枷锁。

我又一次明白了曾经傲视群山的谢侠士,死在了那个滂沱的雨夜。

「怎么,谢卿不愿看孤一眼吗?」我想知道他能避到几时,什么时候还学了自欺欺人的把戏。

「臣惶恐。」

谢轩依旧没有抬头。

那好,我不介意逼他一把。

「抬头。」

我看见谢轩的身体有片刻的颤抖,然后一点点向上挪动目光,直到与我对视。

这件事其实很残忍,因为我看见了他眼中的慌乱和羞愧一点点沉寂下去,和当初明朗的光一样,死寂地沉下去。

「谢卿,很遗憾,孤怕是没机会替你游历江湖。」

「臣逾越,请殿下降罪。」

谢轩又一次要跪下去,但这次我稳稳托住了他的手。

观星楼,皇城中最接近天的地方,我同谢轩缓步登上这座皇城内最高的殿宇,向上的每一步似乎都有不同心境,我听见谢轩的步伐从沉重到稳健,当清冷的风吹至脸上,我相信他能感觉到当初登高望远的豪情。

「你看,这才是天下。」从观星楼远望,巍巍皇城便在脚下,连片的楼阁殿宇,云雾间的山川峻岭,整个国家似乎都能被尽收眼底。

谢轩就立在我身后半步,我似乎能瞥见他眼底逐渐亮起的微光。

「既然入了这纷扰的朝局,你我都没有其他选择。」我扶着栏杆看向他,「谢卿,从前的豪言可还记得?」

江湖的长剑已经蒙尘,朝堂的利剑却等待出鞘。

「谢丞相在朝里给你谋得差事不好,来东宫,孤与你,共谋天下。」

谢轩沉默了很久,然后退了半步,郑重向我长揖一礼,「臣,誓死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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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29 15: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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