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儿
我皇儿染病死去的第三天,皇帝才从他心上人那抽空前来。
看着我皇儿那冰冷死去的尸体,他痛骂我无能,照顾不好一个孩子。
而他的小心肝儿却在一旁捂住了口鼻,嫌弃地看了眼我皇儿的尸体。
「陛下,臣妾刚刚怀孕,见不得这场面。」
1
得闻温阮怀孕,宋殷十分惊喜。
全然已经忘记,他儿子冰凉苍白的尸体还在他的身边。
他疼惜地将温阮揽入怀,摸她的脸,感激得好似想把她融化在身体里面。
「阮阮,我们终于要有孩子了,属于我们的孩子。」
从我们还未成亲时,他就盼着这么一天。
盼着自己早日登基,那样就可以强娶温阮,把她从别人手里夺回来。
我们在一起的每个日夜,他都是秉持着这样的信念。
不眠不休,步步为营。
去争战功,夺嫡,杀亲兄弟,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都只为了一个人——温阮。
2
还记得当年,造物弄人,我们都嫁给了对方喜欢的人。
温阮上轿前,冷笑着用指甲刮了我的脸。
凭借着自己倾国倾城的美艳,娇笑着打趣。
「用不了几天,你那心心念念的齐王殿下就会沉溺在我的温柔乡里面,对我欲罢不能,可是你呢,姜雨宁,你可有把握抢走我的人?」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抢走谁。
我今生只爱过一个人,不管他往后爱谁,我都问心无愧。
而温阮,一向都有这样的能耐。
凡是见过她的男人,只要多看她几眼,就会夜不能寐。
宋殷就是。
我们本来才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可他看我,从未有过看温阮时的那般炽烈。
温阮几乎是一眼就勾走了他的魂,让他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只想得到她。
只想要她一人。
那时,我们已有婚约三年。
而温阮好像游戏一般将他勾走,跑到我面前耀武扬威。
「你看,姜雨宁,你喜欢的男人,只要我随便勾勾手指头,就都会来到我身边,连看都不再多看你一眼。」
「你再高贵,在他眼中,也只不过是一块木炭。」
那一天,我在太液池旁坐到很晚。
没让任何人看见我的眼泪。
临走前,突然有人递了一块美玉在我掌间。
一双温润的眼眸清澈似水,如浩瀚星辰。
他低下眉眼,看乱了我的心田。
他说:「你才不是一块木炭。」
「对我而言,你是皎月。」
3
这是宋元死去的第二年。
我的孩子,也死在了我身边。
我看着他痛苦地翻滚在滚烫的灼烧里,不能入睡。
看着他食难下咽,日渐憔悴。
我以为我这一生不会再有那样的撕心裂肺。
我的轩儿临走前,好了一阵儿。
他脸色已全然苍白,紧紧攥着拳。
却给我扯出一个笑容来。
他说:「母后,我没事了,你别落泪。」
「儿子饿了,想吃母后做的点心。」
可就在我走进小厨房,刚卷起长袖的那一瞬。
我的轩儿闭上了眼。
他跟旁边侍候他的太监说:「我不想和母亲道别。」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那么无力。
我深切地感受到在有一股力量把我最珍贵的一切从我身上剥离。
剥皮削骨般撕裂,像被卷在狂风里,站不稳,亦无处借力。
大声哭喊,无人能闻。
向天祈求,天神不应。
我被泪水模糊了眼睛,回寝殿的路上被裙子绊了又绊。
最终倒在了寝殿门前,半高的门槛,竟像地狱,将我们母子分割两间。
而我庆幸,是我活在地狱。
我的轩儿,他终于可以闭上眼。
可以看不见那些凉薄的人。
可以不必再问:「父皇什么时候来。」
4
轩儿的葬礼,内廷司办得很简洁,甚至可以说草率。
面临我的质问,温阮安插进内廷司的亲戚总管老太监不以为意。
浅浅一鞠。
「真不好意思,这是皇上的旨意,皇上说,温贵妃有了身孕,是大喜事,不能让她沾染了晦气!」
我杀了那老太监。
这是我身为皇后的权力。
老太监人头落地的瞬间,阖宫上下一片沉寂。
再没有人敢多看我一眼,多嘀咕一句我这个皇后做得没脾气。
我不是没脾气。
是我不屑对他们这些人有脾气!
我唯一的眷念,无非是我所爱之人。
可现在,他们都离我而去。
就在我心如死灰之际,宋殷来了栖云殿。
他并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珠帘外,盯着轩儿的棺木与灵牌。
他没掉一滴眼泪,没有一点伤心。
沉默了一会儿,他淡淡地问:「还在为太子伤心?」
我沉浸在丧子之痛的伤心里,并没有理会他。
他却因为我的沉默而冷了眼,来到我面前,面目凶狠地扼着我的脖子,双眼红得好似滴血吃人。
「朕再问你!是不是还在惦念太子!」
我被他扼得喘不上气。
大脑空白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他所言的太子,并非我的孩子。
而是宋元。
他本是齐王,而后被立做太子。
他请求先帝能够悔掉我与宋殷的婚约,让我做太子妃。
先帝也动了这个心。
可该死的宋殷,一边在温阮裙下醉生梦死,一边死死捏着我不肯放手。
他在中秋月宴,当着所有人的面假惺惺向我表白。
说我是他一生挚爱,非我不娶。
说,若娶不到我,他宁愿去死。
这一番示爱,彻底将我和宋元隔开。
可他仍不放心。
在夜晚送我回去的马车里,将我强行侵犯。
我永远无法遗忘那一天他对我做的事。
他绑住我的双臂,堵上我的嘴,狠得几乎要将我挫骨扬灰。
还冷笑着嘲讽:「还有血?你那么喜欢宋元,怎么不赶紧给他,怎么还是处子?说到底,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
我永远忘不掉那一刻的痛楚与恶心。
我想死,却哭不出声,也无法动弹。
只能被他按着,像猪狗一样对待。
我被宋殷掐的几近窒息,抓花了他的手臂。
抓出了血。
他吃痛地醒过神来,痛惜地将我揽在怀里。
如梦初醒,仿佛与刚才对我施虐的并非同一人。
「阿宁……」
他满脸心疼地抚摸我的脸,将我唤醒。
我恶心地一把将他推开,恶狠狠地盯着他那虚伪的嘴脸。
「滚去找你的温阮!」
可不知为什么,他竟不生气。
反而很欣慰,对我道:「你终于开始在意温阮了。」
「有点迟,但对我们而言,还不算太迟。」
我没听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可没来得及想明白,他就已经在朝我靠近。
我敏锐地感觉到威胁,一步步向后退,拔出头上的长簪子抵上喉间。
「别过来……」
宋殷有点生气,蹙眉,狠狠扼住我的腕子,握紧我拿着簪子的手。
盯着我的眼睛,质问。
「他都死了,你为什么还在拒绝?」
一时我都分不清他说的是宋元,还是我的皇儿。
但他说谁,都不要紧。
我冷冷警告:「你敢碰我,我就去死。」
他的眼中覆盖上一层寒意。
夺走了我手中的玉簪,摔成两瓣。
冷冷道:「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5
第二天,宫女秀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将我摇醒。
她说,宋殷要处死我的太医。
说他不小心冒犯了温贵妃。
我急匆匆地跑到鸣雪殿,没有梳洗,也未更衣,甚至没有穿鞋!
看到我赤足跑进去,殿内的侍卫们皆是大惊。
一个个低着头的四下退散。
而我的太医梁学,他已经被打成了一摊肉泥,倒在血泊里。
他满脸是血,下半身骨头和肉已经连成一片,和衣服黏在一起。
他看到我,睁大眼睛,张大嘴,好似想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宋殷的贴身侍卫上前,举起长棍,狠狠朝他的后脑敲了下去。
梁学没了声音。
因为他的脑袋被打得稀碎。
我惊得跌倒在地,满身战栗。
温阮也没有好到哪去。
她躲在嬷嬷的怀里,对眼前的场景亦是非常的震惊与恐惧。
看到死在殿下的人,以及满屋浓烈的血腥气,她不住地作呕起来。
阖宫的宫人们全部匍匐在地,不敢说话,不敢抬头。
唯有宋殷冷冷地站在一边,也并不安慰温阮。
只是因为梁学的死,而深深地松了口气,舒展了眉宇。
「陛下……」
温阮因为呕吐而跌倒在台阶上,嘤嘤喏喏地哭泣,想从宋殷那里求安慰。
宋殷走到她身边,将她扶起,温柔扫去她裙上的灰尘。
将她拥入怀抱。
「没事,阮阮,有朕在,没人能欺负你。」
他这话,是说给我听。
说完还淡淡看我一眼,好似耀武扬威。
温阮在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也怯怯看我一眼。
眼里,分明透露着得意。
6
梁学本是孤儿,寒门子弟,受我父亲的照料扶持。
我进宫,他就做了太医,成了我的心腹之人。
他们说,今日温贵妃忽然就召他前去把脉。
结果不知怎的见罪,皇上突然就生气,下令要将他乱棍打死。
不知怎的?
可不是就是因为我打死了温阮在内廷司的心腹老太监。
所以他替温阮以牙还牙,给我教训。
只可怜梁学这个无辜之人。
他才刚刚成亲。
娶的……是曾经在我身边侍奉十多年的老宫女瓶儿。
我心中有愧,召瓶儿入宫来,让她在我这住几天,想给她些安慰。
可好久都没有得到回信。
结果当天夜里,就传来了瓶儿也被皇帝处死的消息。
我得到消息时,宋殷刚从殿外进来。
我捏着衣襟,漠然看他。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赶尽杀绝?」
他淡漠地走进殿内,站在我的梳妆台前,手握着一支新玉簪把玩。
说得云淡风轻。
「因为他们惹了朕的阮阮。」
「让阮阮不开心的人,都得死。」
我不理解。
「你已经为她杀了梁学,解过了气,为什么一定要杀一个无辜的女人?!」
「宋殷,你这样为一个贱人屡造杀孽,残暴昏聩,根本就不配做皇帝!」
我戳到了他心底最痛之地。
他蓦地握紧那支簪子,生生地将它捏断。
他疯了一般从上来,将我按在床上,掐着我的脖子,红了眼。
「我残暴昏聩,我不配,那谁配?你的太子?你的宋元哥哥,是不是?!」
我丝毫不屈服于他的淫威,任由他掐着。
目光里一片死寂,冷冷盯着他的眼。
「不准你提宋元这两个字,你不配。」
我击破了他心底最脆弱的一道防线。
他彻底丧失理智,化身为狂怒的野兽,将我折磨了一整夜。
像在马车里那日,他把我捆得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次次要将我撕碎。
揪着我的长发,在我耳边凶狠地提醒。
「快说,你不爱宋元,说朕才是你最崇敬,最心爱之人。」
「快说!」
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更坚韧。
我如死灰的心竟再度燃起,我想,我不该就这样死去。
我该杀掉这个畜生,杀掉温阮那个贱人。
我应该带着胜利,离开这个世界。
而非只留下一肚子的屈辱和无奈。
7
被宋殷彻夜折磨了三天,我断了一条手臂。
双腿也没有了知觉。
身体大出血,险些没挺过来。
在梦里,我看到了宋元。
我到处躲避,害怕他看到我狼狈不堪又肮脏的样子。
他却在后面追,在太液池畔暗影里找到我,揽我入怀。
温声在我耳边言:「你是明月,你是璞玉。」
我哭了,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我说:「元哥哥,我好想你,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就这样随你而去。」
可是我不能,即便在梦里,我也依然记得,我的轩儿,尸骨未寒。
他没等得到一个体面的葬礼,那至少,我得陪伴在他身边,送他最后一程。
我从浑噩中苏醒,像逃出深渊。
昏沉间,只听到床边一片欢愉激动的叫声。
「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一个人,握住我的腕子,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我下意识地以为是宋殷,惶恐地想抽回来。
却听到一个低沉冷静的声音,如他手掌一样温厚。
「别怕,不是那人。」
我平静下来,缓缓恢复视线。
才看清,床边坐着的人,是林玄。
——太医院令。
他是宋殷从战场带回来的人。
与他出生入死,颇得他的信任。
可他那一句『不是那人』,却又好像拉开了他与宋殷的距离。
好像想得我信任。
只可惜,现在的我,谁也不相信。
见我冷淡,他缓缓说了一句:「娘娘梦中喊的元哥哥,可是前太子?」
我大惊,整个人都僵硬。
这件事若被宋殷知道……他一定会要我的命!
林玄却给了我一个颇为冷静的眼神。
「我若对娘娘有敌意,早就告诉了陛下这件事。」
我凝顿,深深看着他那双平淡无波的双眼。
不能理解他为何这么想要我的信任。
他低眉,压低声音,缓缓靠近。
说了一句。
「梁太医是枉死。」
8
我被他带着热气的细密嗓音彻底激醒。
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平静,可从头到脚都透着冰冷的男人。
「……你是谁?」
林玄垂下眼,冷冷笑了一声。
满脸,都是自嘲的笑意。
「我是一个孤儿,在战场学得一身救死扶伤的本事,受皇帝器重,做了太医令,可于我而言,做太医令,和做军医,并无区别,都是讨口饭吃。」
「直到,我遇见梁学。」
提起梁学,他的眼中竟难得地掠上一层温暖。
「他把我当兄弟,给我无微不至的关爱,每逢过节,他就一定要我到他家里,请他母亲给我做一顿家常便饭。」
「他把我当兄弟,当亲人,与我惺惺相惜,第一次我觉得……这世间有一个人,他在乎我的生死,在乎我开不开心。」
「在乎我的冷暖,这比任何的赏赐,都更让我感到珍视。」
说完,他紧闭双唇,伸出一根手指,挑过眼角的泪。
却好像自己是个从不会落泪的人,新奇地看着指尖那一片冰莹。
仍旧,面无表情。
直至——
「他被打死的那一天,我也在。」
提起那日的场景,林玄的手不住颤抖起来。
他将手藏回袖子,扼住自己的手腕。
隐忍地蹙眉,却还是红了眼睛。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皇帝下令打死,被打成肉泥,被打得叫也叫不出来,他一直不肯看我,他怕我为他求情。」
「只要我站出来想要求情时,他就会大喊自己家里还有妻子,还有老母亲,以此来警醒我,要我冷静,要我替他活下去……」
我有些听不下去。
自责地道歉:「对不起……是我不该意气用事,如果我没杀那个老太监……」
「不!」
林玄突然粗鲁地把我打断,瞪大眼睛,咬牙切齿地愤恨。
「娘娘,你还不明白?梁学的死,不是因为你打死了那个老太监,所以皇帝要杀他泄愤!也不是因为他见罪了温贵妃!」
「而是……他在温贵妃的宫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我蓦地揪紧手下的床单,脊背发寒。
「什么东西?」
林玄抿紧双唇,将那两个字说得异常深重。
「血竹。」
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林玄解释:「血竹出自西域,外观酷似天竺葵,一般人不能分辨,而不同的是,血竹的花蕊是一种药材,它能治病,却与很多药材性质相克,如果用在一起,就会成为毒药,无声无息要人的命。」
「难道娘娘就从不怀疑,为什么太子只是偶感风寒,就会一发不可收拾,病得这么厉害,甚至丧了命……」
我不是从不怀疑。
而是我相信梁学。
我无数次地问过梁学轩儿的药有没有问题,轩儿到底是什么病。
梁学亦百思不得其解。
「未能治好太子的病,梁学一直很内疚,他把自己每天关在房里研究太子殿下的死因,然后,就发现了药渣有问题,发现里面多了一味东西。」
我无力地靠在床边,心与身体一样冷
「……血竹。」
「对。」
林玄道:「他跑遍了后宫所有的宫殿,去找这东西,最后,在温贵妃的寝殿里,看到了那盆天竺葵,但他一眼就认出来,那不是天竺葵!」
「发现这件事后,他本想离开,却不想,皇帝突然下令,要将他打死。」
我冷笑:「定是温阮看出梁学有所察觉,所以找了个由头要把他害死。」
林玄摇头,深深看着我的眼。
「不,娘娘,温贵妃一介女流,从未离开过中原,她从哪里知道血竹这种东西?就算梁学,也是因为听我讲起,才知道有血竹这味药材。」
我猛地一怔:「你的意思是……」
林玄眉头紧拧,冰冷地,道出一句。
「在这宫里,与我同去过西域,知道血竹这东西的,只有一人!」
11
林玄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而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和林玄同去过西域,上过战场的。
在这宫里,只有皇帝!
可他……
我无法理解,大脑一片空白。
头晕目眩,扶着床沿喘息。
「不……不对,他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孩子?还是他唯一的孩子!」
林玄苦笑,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
「皇后娘娘,难道你感受不出皇上很恨你?就连我这个旁人,都看得明白,他恨你,也恨那个孩子。」
他叹了口气。
「他曾经问过我,有没有什么验证父亲血缘关系的法子。」
我感到荒谬。
「你的意思是,他在怀疑轩儿不是他的孩子?!」
我恍然想起来。
在怀上轩儿前的一个月,正好是宋元时隔多年回京的那个月。
元宵宫宴,我们曾短暂地见过一面。
只是话未说几句,我便仓促逃离,生怕宋殷看见,再刁难宋元。
他的日子,已经因为我过得很不易。
我不能让他雪上加霜。
也就是那天夜里,宋殷喝得酩酊大醉,把我折磨半死。
没想到,在那样惨痛的折磨里,我还怀了孕。
成婚五年,我终于怀孕。
这本该是一件喜事。
可宋殷开心不起来。
他从未因为我们有了孩子而开心。
我本以为,只是他爱着温阮,厌弃我,同样也厌弃我们的孩子。
却没想到……在他的眼里,这个孩子的血缘一直存疑!
难怪他对轩儿那样厌弃。
可就因为一个怀疑,他就这样杀了我的孩子。
杀了他自己的骨血!
疯子……
宋殷,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9
见过林玄,我的手一直发冷。
连心,也不住地跟着发颤。
就像林玄提起梁学的死时那般不受控制。
我亦控制不了自己。
宋殷来时,已是深夜。
身上还带着温阮的香气和事后的余韵。
他伸手,来摸我的脸。
我强忍住,没有躲开。
他的指腹在我脸上停顿,见我没有拒绝,似有一瞬的惊喜。
「阿宁?」
他唤我一声,发现我果然苏醒。
并且,既没有躲避,也没有将他推开。
他反倒有些不相信,局促地将手收回。
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坐在我床边,有些腼腆,愧责起来。
「朕不是有意这样待你,是你……一定要说那些话,来伤朕的心,朕才不得已伤害你,其实,朕……」
说着,他忽作停顿。
然后一把将我揽入怀里,抱得非常用力,好似要把我揉进身体。
「阿宁,我真的好想你。」
他扶住我的肩,带泪的眼看着我的眼睛,满是真挚。
「从前,你的眼里只有我一人,你只会跟在我的身边,任何时候,只要我需要你都在,你看我的眼神那么温婉,那么乖顺……我好喜欢。」
「可自从你认识宋元,你就不再多看我一眼,你看他的眼里全是崇敬,全是爱!是不曾给过我的爱!」
说着,他又自顾难过起来。
「就像父皇……像那些大臣,你们都只喜欢宋元,觉得他有本事,他优秀,他是天选之子!」
我冷然一笑,用手抚上他的肩。
「可那又怎样?最后赢的,不还是你?」
感受到我手掌的冰冷,他微凝,诧异地回过眼,看着我的靠近。
近乎狂喜:「阿宁……」
我轻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还爱我,是不是?」
宋殷连连点头,仿佛变回了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的炽烈少年。
他将我紧紧抱入怀。
「我爱你,我爱你,阿宁,我爱的从来是你,只是你……」
10
那一晚,我接纳了宋殷。
他的每一次触碰,每一个吻,都像一把刀子切割在我的身体。
令我想死,让我恶心。
可我却假装愉悦,假装释怀。
假装出渴望的眼睛,一直望进了他心底。
他忘情地沉醉,一个劲儿地夸赞:「阿宁,你好美,你好美……」
我伏在他胸前,问:「那是我美,还是温阮美?」
他笑得欣喜,来摸我的脸。
「阿宁,你不用跟她比,她对我而言,只是一幅美丽的躯体,而你在我心里,是我这一生的执念,我要你的心。」
我侧过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
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也要你的心。」
宋殷却把我的手拉到唇边亲吻,说:「它一直都属于你。」
是吗?
我笑了。
好啊。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剜开它看一看。
看看它到底属于谁。
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心。
很快,别急。
11
宋殷连续好几夜宿在我这里,温阮着了急。
她华丽地打扮了一番,来我宫里截宋殷。
穿了件冰丝质的小衣,白皙的风光若隐若现十分诱人。
也难怪宋殷会对她难以把持。
在勾引男人这方面,温阮确实有得天独厚的资本与天分。
宋殷才看她一眼,就已经乱了呼吸,眼神迷离。
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她离开,却又怕我怪罪。
他捏着我的手解释:「阿宁,阮阮有着身孕,朕已经好几天没陪她了……」
我轻笑,宽慰他:「陛下去吧,臣妾不介意。」
当我说不介意时,他面色微凝,略有阴沉。
他更想看到的是我生气,我哭闹,我在意。
虽然他不会因为这些东西回心转意,选择不去看温阮。
但他就是想要成为我心心念念所牵挂的那唯一之人。
哪怕他在和别的女人欢愉,我也乖乖爱他,一心一意等待他回来。
我忽然想到,我如今不该与他作对。
我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于是我假装出几分失落的神态。
果然,他很满意,满心喜悦地跟着温阮离去。
只不过,温阮把我这失落当了真。
她走出去,又借口丢了耳环折回来。
得意地走到我面前。
「陛下不过是因为你死了儿子心中有愧,才待在这里安慰你几天,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有能力留住他吧,姜雨宁?」
我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笑了起来。
温阮一凝,很是不解。
我怜悯地看着她。
「从前,我不屑与你争,不屑同你玩那些下作的把戏,不料竟让你这样得意,当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
我拉起她的手:「那我今日就让你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温阮已习惯在我面前为所欲为,她素来以为我是个窝囊废。
因此对我毫无防备。
就在她猝不及防时,我捏着她纤长尖锐的指尖,划伤了自己的脸。
温阮压根没想到会有这种事,自己先惊呼了一声。
然后我便应声倒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秀儿。
秀儿机灵,马上大喊大叫地跑过来:「温贵妃!你怎可如此僭越!」
12
在殿外等待的宋殷听到声音赶来。
一进门就看到我满脸是血地倒在台阶边。
而温阮一脸愕然地站在一旁,那只被我抓过的手还僵在那。
指甲里沾染着殷红鲜血。
「阿宁!」
宋殷惊叫一声,紧张地上前将我揽入怀。
看到我脸上的血,他心疼地伸出手,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他愤然的瞪向温阮:「你放肆!」
温阮扑通跪倒在地,想要解释,被我打断。
我哭着装出一副柔弱无能的样子。
「温贵妃,我已经将皇上还给了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羞辱于我,我再怎么样,也是中宫皇后,皇上的正妻,就算你不想给我体面,至少也要顾全陛下和皇家的颜面!怎可如此……」
说完我哭得梨花带雨,依在宋殷的怀里。
「陛下,以后还是不要再来看臣妾,臣妾刚刚丧子,又不慎断了手臂,实在经不起更多的折辱和打击……」
我的手臂哪是不慎断的。
明明是宋殷的杰作,他心里明白。
于是更加有愧。
看到我如此痛哭、卑微、委屈的样子。
他心疼地紧紧将我拥在怀里安慰,眼神阴冷地下令。
「传朕旨意,贵妃温氏降为嫔,送回鸣雪殿,禁足一个月!」
禁足是小事,这降位可算要了温阮的命。
她大哭大喊起来,揪着宋殷的衣摆向他求情。
说一切都是我的算计。
宋殷气得把她踢开:「算计?阿宁出身大族,知书达理,温婉端淑,她会跟你一样耍那些心机手段算计人?!还不滚下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温阮瘫软跌坐在一边,被这些话伤得体无完肤。
她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自己的出身。
而她今日才发现,任凭宋殷对她多么宠爱,打心底里,对她从未看得起。
13
这便是男人。
不管表面上与你怎样恩爱,怎样欲罢不能。
那都是肉欲,是一时按捺不住的色心。
宋殷从小就活在哥哥宋元的阴影里。
宋元乃皇后嫡子,宋殷的母亲只是一个小小贵人。
皇帝、大臣包括百姓们,都只识得宋元,而不知宋殷。
他心里该有多痛恨自己的这份卑微?
别人不了解,我了解。
当初他对我紧追不舍,订下婚约,不过因为我是丞相之女。
他崇尚出身名门大族,企图我这高贵的出身也能把他变得更高贵。
只可惜,卑贱之人,骨子里就是卑贱。
我们的姑母城阳公主今日进宫看太妃。
听闻这里出事,她亲自来看了一眼,瞧着我被抓花的脸。
她亲自拿了药膏子来帮我涂抹。
宋殷就站在一边,在他这位姑母面前,表现得很恭敬。
城阳姑母冷笑一声,道:「小门小户的女子,就是上不得台面,一点不知什么是尊卑贵贱,不知廉耻,也不知皇家体面!只一味知道耍狐媚子手段,这样的人,皇帝太过宠幸,岂不为世人耻笑?」
可姑母不明白,宋殷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下作和狐媚。
不够下作,怎么体现出他身为皇帝的尊贵?
这便是他深植在骨子里的自卑。
14
旁人都以为,皇帝一口气将温阮降为了嫔,就意味着他要回心转意。
于是一个个都跑来我这巴结,在我面前,把温阮说得一文不值。
可我明白,这才哪跟哪。
宋殷那么色欲熏心的人,哪能放下得那么快?
果然,他在其他嫔妃那玩了没两天,就又惦记上了温阮。
这才刚过半个月,他就深夜偷偷潜入温阮的寝殿,与重温旧爱。
而我早就料到了这一点,让林玄在他喝的酒水里,加了一点东西。
就一点。
凌晨时分,鸣雪殿一片骚乱。
宋殷身边的太监跑来禀报:「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温嫔……温嫔娘娘她小产了!皇上让您赶紧过去!」
我没有梳洗打扮,故意装作很为他们心急的样子前去到鸣雪殿。
宋殷只披着一件袍子,失魂落魄,整个人焦急地在殿内走来走去。
看到我,他像个抓住救命稻草的孩子,一把攥住我的手问。
「怎么办,阿宁,怎么办!朕……朕伤到了朕的孩子!」
看着他满目担心紧张的样子,我咬紧了牙关,强忍住眼泪。
原来,他也会这么担心自己的孩子。
他也会害怕伤到他的孩子!
那我的孩子呢?
我的轩儿,他那样爱你,崇敬你,把你当作天。
你却狠心要了他的命。
宋殷,我好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好想刨开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强忍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把一切愤恨伪装成着急的样子。
「怎么好端端的会小产?」
温阮身边侍奉的嬷嬷、宫女们都生怕担责任。
于是纷纷说:「娘娘身孕本就不足三个月,应当好好静养才是,不能侍寝,更不能,这样子侍寝……」
她们说完都怯怯看向宋殷。
小别胜新婚,加之那酒的效力,想来宋殷做得也很激烈。
他压根没往别处去想,自责万分。
「怪朕,都怪朕!是朕害了阮阮,是朕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15
温嫔小产,且以后再也没有生育的能力。
这都拜林玄的本事,做得毫无痕迹。
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她是为人所害。
宋殷心中有愧,又将她晋为了贵妃。
秀儿直叹气:「娘娘,您这么做,岂不是有成人之美?不但恢复了她的贵妃之位,还让皇上对她怀有愧疚之心,只怕会给她更多赏赐。」
我冷笑:「她都不能再生孩子,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我拿过秀儿递来的剪刀,修剪着面前那盆海棠的花枝。
漠然道:「至于愧疚之心,咱们陛下的愧疚之心能坚持几天?」
没了生育能力,算是彻底断了温阮余生的所有可能性。
即便皇帝给她很多赏赐,她依然郁郁寡欢,终日落泪。
我去看了她一次,她竟然还敢嘴硬。
「姜雨宁,你别得意,我仍旧是陛下最爱的人,你那么卖力地自导自演,陛下才宠了你几天?别没有自知之明!」
我冷笑:「陛下再宠你,宠你一辈子,你也是个一辈子以色侍人的妾,一个再也不会有孩子的妾。」
说着,我靠近,凑在她耳边低语。
「况且,你的姿色难道能保持一辈子?」
她受到刺激,瞪大眼睛冲我尖叫。
「那也好过你,你一生遇过的两个男人都只是爱你的出身,你的尊贵!你以为宋元就喜欢你?他根本都不想碰你!可是和我成亲后,他与我夜夜欢愉,根本都不记得你是谁!」
她说谁都可以。
但是,她不该提到宋元。
不该!
我一把扯下一边的帷幔,勒住她的脖子,双手用力,想要将她勒死。
她被我勒得翻白眼,『呃呃』地叫不出声,双手揪着我的衣襟。
将我的衣袖都撕裂。
我加大了手中的力,就在这时,一个冲上前,将我拽了回来。
「你冷静!」
林玄扼着我的手腕,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脸。
蹙眉:「你想坏事?」
我摇着头,泪水模糊了眼睛。
「她不该提宋元,不该提……」
林玄冷冷道:「是她不该提,还是她戳中了你的心事?喜欢你的人,一个个都当了她的裙下臣,就连当年的太子殿下,亦……」
「闭嘴!」
我喝停林玄,却已经心痛得喘不上气。
我从来……从来不敢去想这件事。
从来不敢去想宋元与她同床共枕,如同宋殷般沉溺在她美色里的嘴脸。
我不愿意承认,宋元和别的男人没有什么区别。
他是我爱的人,我心中唯一的惦念。
我不想……这么一败涂地。
林玄叹了口气,他好似能听得见我的心声。
那冰冷的双眸里,竟流露出几分怜惜。
「男人就是如此,为沉浸美色,甚至可以不要命,什么真挚、忠心,都是可以被辜负的东西。」
我浅浅看回去,痴痴地问了一句。
「我真的,不及她美?」
身旁的人陷入了沉寂。
我抬眸,恰对上他如星辰的眼,他别开了视线,却未掩饰住眼波的轻颤。
「娘娘之美,高贵圣洁,让人觉得有距离,而不敢亵玩,不同于温贵妃海棠花般的炽烈,令人难以把持。」
原来如此。
原来在林玄这个男人眼中看来,也是温阮更令人难以把持。
我冷笑一声。
「好啊,那就让海棠衰败,我倒要看看,一朵残败的花,最终还能拿什么来得意,她口口声声心爱仰仗之人,能不能爱她到底!」
16
林玄在西域学到过很多邪门的东西。
用血竹害人的这种手段,在他看来,都还太低劣。
他找来了一盆花,外观酷似芙蓉,粉嫩娇艳。
我伸手去抚,却被他拦住。
「娘娘莫碰,此花嗜血。」
我被惊得一颤,收回了手。
他轻轻勾唇,眉眼间露出难得一见的得意神情。
弹了弹眼前的花枝。
「此花可以吸食人的血气,花香有剧毒,却是慢性,长久地摆在殿里,人会加速老去,血气不振,容颜衰败,肌肤溃烂。」
这盆花,被混进宋殷给温阮的赏赐,送去了鸣雪殿。
听闻这花是宋殷送的,温阮很珍视,特意摆在床前。
因为它太美,寻常芙蓉根本不及它的娇艳,像极了它的主人。
温阮极喜欢看着它入睡,有时候还凑近嗅嗅它的香气。
心旷神怡之际,还叫身边的宋殷一起来闻。
没过几个月,她就精力不济,开始咳嗽起来。
一咳嗽就是一整夜。
宋殷起初还关心,可是看她病恹恹的样子,又总打扰他不能入睡。
便开始厌烦,恰逢这时,城阳姑母从江南带回了几个女子。
其中一人,绝色倾城,容貌倒与我有几分相似,可是天生媚骨。
一双眼睛,十分勾人。
宋殷一眼就看中了这女子,封她美人,天天宿在她寝殿。
赐给她一个封号——宁。
温阮在病中听闻宋殷有了新欢,心里又急又气。
她便如同以前,拖着病弱的身体去宁美人那里截人。
她还以为自己病弱的样子能得宋殷怜惜。
岂知,她早已因为遗失血气,脸色变得昏黄暗沉,身形枯瘦。
不复从前的美艳,看上去,颇为晦气。
以前她生病,宋殷总是恨不能把心给她吃让她赶紧好起来。
她以为现在还是。
却没想到,她刚出现在宁美人宫殿外面,就将那守门的太监吓得尖叫起来。
还以为自己遇到了鬼。
秀儿与我在一旁凉亭看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甚是解气。
秀儿道:「看她还怎么得意!」
17
只可怜,温阮当了一辈子小妖精,习惯了做美女。
一点没意识到自己变得多丑陋。
她还是进了宁美人的寝殿,不多时,就被赶了出来。
「陛下……陛下!您看臣妾一眼!」
温阮跪在宁美人的宫殿外哭泣,闹得许多人都来围观。
宋殷觉得丢脸,跑出来警告:「病了就回去养病!找朕做什么?朕又不是太医,难不成能把你医回天仙的样子!」
宋殷满脸嫌弃,根本不想多看温阮一眼。
仿佛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一团很恶心的东西。
眼中没有一点余情。
这也让我很诧异。
我还以为,他爱温阮这么多年,那么深的执念。
多少,会有一点感情。
就在这时,宁美人从殿里走了出来。
步伐婀娜,摇曳生姿,加上那一身红白相间的水波绫纹长裙。
简直像从湖中踏着莲花走来的仙子。
与她这么一对比,枯瘦昏黄的温阮,就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妪。
宋殷见她前来,握住她细嫩的手揉捏。
「宁宁,你怎么出来了?小心沾惹了病气,我这就让她回去。」
本以为温阮好歹是贵妃,他还能在下人面前给她几分体面。
谁料,他只回身,冷冷道出一句:「滚,别再让朕看到你。」
18
曾明恋,暗恋,偷情,强娶,爱了十多年的人。
只不过朝夕,便弃如敝屣。
不知怎的,我竟替温阮有几分不值。
笑她太蠢,她总凭自己的姿色傲人,却始终深深相信男人嘴里的爱意。
如今也算能够看清,宋殷那所谓的爱,究竟值几个钱。
温阮被赶回去的第二天,宁美人来给我请安。
这孩子,很恭敬。
知道自己的出身,也从不自恃美丽便不知分寸。
她天天来,但我大多时候并不见。
今日与她在外打了个照面,便不得不见。
她喝过茶,也不言语,只是盯着我看。
我被看得不自在,抬眸看回去,她又很快敛眼。
「怎么?本宫脸上有脏东西?」
她有点局促起来,而后忽然起身,跪倒在地。
「嫔妾有一事实在好奇,想问娘娘一句,还请娘娘不要怪罪。」
我挑眉,也好奇起来她要问什么事。
「你问。」
她蓦地抬眼,迫切地看着我问:「娘娘的小名,可是唤作宁宁?」
……宁宁。
这是我的乳名。
我已经许久没听人唤起。
自从母亲、父亲相继离世,就再没有人。
只是小时候,我跟宋殷天天在一起,他会亲昵地唤我乳名。
可自他认识温阮,我认识宋元后,这个乳名,他亦再没有唤过。
我垂下眼眸,淡淡回应:「是。」
宁美人有点失落,却也好像松了一口气。
苦涩一笑:「嫔妾就知道,陛下对嫔妾的爱,不过是因为嫔妾长得像娘娘小时候的样子,嫔妾的荣宠,全凭借娘娘,娘娘的恩情,嫔妾谨记在心。」
昨天在宁美人宫殿外听他唤她宁宁。
我也确实有一瞬的失神,却并无在意。
因为觉得与我并没有关系。
于是也出言宽慰——
「宁美人多虑了,你和本宫一点也不像,就算在年轻时,他喜欢的也是温贵妃那样的女子,怎么可能因为某个人像本宫才去宠爱?」
宁美人苦笑:「是陛下不喜欢娘娘,还是不敢喜欢?」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娘娘身在其中,或许看不出来,但嫔妾这些日子,逐渐看明白,娘娘才是陛下心中最喜欢,最挂念之人。」
「只是,他不敢像喜欢温贵妃,喜欢嫔妾这样地去喜欢你。」
我闻言失笑。
不敢?
他对我做尽了这天底下丧尽天良的禽兽事。
他有什么不敢?
宁美人继续言:「那天陛下喝醉,向嫔妾吐露心中苦闷,嫔妾听来听去,都不像是在跟嫔妾说,直到他说:宁宁,朕总觉得配不上你。嫔妾才明白,原来,他是把嫔妾当成了您。」
我不再想听下去,打断她,说自己要午睡。
结果她离开没一会儿,宋殷便来了栖云殿。
他没进来,站在珠帘外,轻轻唤了我一声。
我没有回应。
他就那么站在外面,隔着珠帘,看着我睡着的背影。
看了良久,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19
短短三个月,温阮的元气已经耗尽,命悬一线,气若游丝。
她无数次地求见宋殷,宋殷都不肯见。
最后让宫人传递了一句:「别再见了,这样,朕还能记得你最好看时的样子。」
温阮死了心。
可她在死前,总是想见一个人,交代几句,于是唤了我去。
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儿里,整个人苍老衰败得不堪入眼。
我险些没认出来。
「宁姐姐,好久不见,我好孤单,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宁姐姐。
我不禁记起当初我们初遇,是在城阳姑母的府邸。
她是一个舞姬,长得可真叫美艳,连我都喜欢。
她听说我是丞相之女,满目艳羡,百般与亲近,送礼,与我做闺蜜。
然后抢走了宋殷。
「说来可笑,我本以为,我还有几分本事,能得到皇帝的真心。」
她自嘲地一笑:「可仔细想来,宋殷和我在一起,就只做一件事,那件……他会和任何女人做,却绝不会与你随意去做的事。」
我冷笑:「那你是不知道他有多随意。」
温阮怜悯地看着我。
「姜雨宁,你还真是一点都不了解男人,一个男人该有多卑微,多无助,才会用暴力去强迫一个女人就范,去强迫一个女人属于自己?」
「宋殷是个自卑敏感的人,他本来就觉得自己不配,可你却还爱宋元,他当年怎么没掐死你,掐死你,也就没这么多事。」
我警觉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宋殷在马车强迫我的事,这种事他也会跟温阮讲?
温阮笑了:「姜雨宁,你是不是真的傻子,因为这是我给他出的主意。他大醉酩酊,哭着说,你不要他了,他怕被你抛弃,于是我给他出了这个主意。」
我愤恨的上前一把掐住温阮的脖子。
她却像团棉花,没等我碰就已经倒了下去,微弱地喘息。
她无力地半睁着眼:「其实,我这一生都没能赢过你。」
「宋殷不是个好人,可我知道,他爱你,但他自觉不配,从来也不敢吐露心迹,只是做些卑劣的蠢事,用伤害你的方式,来乞求一点你的关注。」
「却没想到,只是把你越推越远。」
看着她命不久矣的样子,我松了手。
觉得自己没必要在这个时机手上沾血。
「别跟我说宋殷,我听了恶心。」
她虚弱地咳嗽了几声,缓缓起身。
「好,那就说宋元……」
我蓦地紧张起来,有些不敢听。
我怕听到那些事。
可是却又怕,再也听不到。
她又咳嗽了几声,缓缓言:「我与宋元成亲五年……这五年间,我费尽浑身解数地去勾引,可这个人,真是个榆木脑袋,榆木身体。」
「他对我百般厌弃,每日,就只是对着一块碎过的玉佩发呆。」
……玉。
是他当年给我的那枚。
宋殷发现后把它打碎,不知扔到了哪里。
原来在他那。
「他从没有辜负你,即便我那样勾引,他都从未动过心。」
「只可惜,这样的好人,最终也逃不过一个情字,那样一个人,那么优秀,那么受先帝宠爱,却为了你,宁愿去死!」
我猛地一凝。
「你说什么?宋元……他明明是得了瘟疫。」
温阮冷笑:「那是宋殷为骗你的说辞!当年,你刚怀孕,宋殷送来一瓶毒药,告诉宋元,不是他死,就是你死。」
「你刚怀有身孕,他怕你出事,他也了解宋殷,知道宋殷这个人什么事也做得出来!于是,就把那瓶毒药就着酒喝了下去。」
不……我不信。
我摇着头,不住倒退,却腿软地绊倒在地。
双手被花丛里的乱石刺出了血,却没有心疼。
温阮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余力。
她望着清澈蔚蓝的天,在阳光的照耀下,一点、一点闭上了眼睛。
直到最后,她的唇间犹然吐露出一句。
「阿宁,我真的……好羡慕你。」
20
温阮死去,宫里没一点动静。
内廷司甚至没给她办葬礼,说这是宋殷的意思。
因为新晋的宁美人怀了孕,宋殷嫌办丧事太过晦气。
怕冲撞了宁美人肚子里的孩子。
重新又有了孩子,宋殷很高兴。
他跑来让我给这个孩子起名字,说等孩子一生出来,就给我抚育。
让他做太子。
我兜兜转转,在纸上落下一个『轩』字。
又很快划去。
他捏住我的手和手中的笔。
竟少有的温柔。
「就叫轩儿吧,朕知道,轩儿的死,在你心里一直过不去。」
「如果这个孩子,能让你释怀,能让我们回到以前,那你想让他叫什么名字都可以,朕都不介意。」
有时真不知道这人是天真,还是坏。
他凭什么觉得,他做完这些事,我们还能回到过去?
况且,什么过去。
我和你有什么过去?
21
漫长的一年,我等到了那个孩子。
宁美人年纪太小,难产而死。
他没为她落一的泪,直接领着孩子来我宫里,满目欣喜。
「宁宁,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心满意足地看着那个襁褓中的孩子。
他的眉眼可真像我的轩儿。
就好似,轩儿真的以这种方式,回到了我的身边。
那天夜里,他如愿以偿地留在了我的身边。
他以为他做了一件大好事,终于博得我的欢心。
他痴迷地在我身体间流连忘返,意乱情迷。
就在他最动情时,我拔出了藏在床边已久的那把短剑,刺进了他的心。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所有炽烈都在一瞬间冷却。
他惊愕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我却用尽浑身力气,将那剑刃拔出来,重新刺了回去!
他疼痛失力,倒在了一边。
我骑在他身上,剖开他的心,一剑又一剑地刺了进去。
「这一剑,是为了我的孩子!」
「这一剑……是为了宋元。」
「还有这一剑……为了你赋予我的那恶心的过去!」
「这一剑……为了今夜。」
我一剑一剑地刺,鲜血淋漓。
我浸泡在他的血里。
冷冷看着他已然空洞失神的眼。
「你好让我恶心。」
「上穷碧落下黄泉,但愿我们生生世世,不要再见。」
淡淡说完这一句,我将短剑刺回他的胸膛。
里面已然空空如也。
他的心,已经被我剁碎,比那日被他打成烂泥的梁学,还要碎。
我看了眼等在珠帘外的林玄。
他出去,将宋殷的贴身侍卫——御林军统领张寒叫了进来。
当日,就是他拿起军棍,给了梁学最后一击。
也是我最好的替死鬼。
张寒与林玄一起御前当差,并无防备。
可是一走进寝殿的门,他就察觉不对。
他闻到了血腥气。
继而,我就冲上去,扑进了他怀里,大喊救命。
此时,他看见了在床帏间惨死的宋殷。
刚要说话,外面听见我喊救命的人就都冲了进来。
在他们眼里,只看到一个一丝不挂的皇后娘娘,她满身是血。
一个已经在床上死去的皇帝。
还有一个身上沾着血,满脸惊愕站在那的羽林军统领。
大家一时间不能够分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人们都会对女人先产生同情,尤其,是我这样狼狈的女人。
我哭着滑倒在地,大喊:「逆臣张寒,意图不轨,行刺皇帝!」
张寒辩驳:「我没有!是她,是皇后杀了皇上!」
他暴烈地怒吼着,吓得侍卫们一直退。
却也因为他的凶狠,大家愈发认为是他做了这件事。
这时候,林玄也装作一副很怕的样子,上前将外袍披上我的身体。
指着刚刚我丢在张寒脚下那柄沾血的短剑说道。
「那是张统领家传的短剑,他杀害了陛下!」
大家这时候都认出了那柄短剑。
那短剑是皇帝赐给他的东西,用了千年的玄铁,镶满宝石。
他舍不得用,供在自己家祠堂前,结果被我弄到手中。
而此刻,那柄短剑已经被血浸泡得不成样子。
有这一物证,张寒百口莫辩。
他愤怒地想要质问我和林玄,却被当成想要再度行刺。
「还不快救驾!」
林玄大喝一声,侍卫们终于分辨清了忠奸。
纷纷上前,乱刀将张寒砍死在我们面前。
22
皇帝之死,有很多人怀疑。
但是那不要紧。
天底下会有很多皇帝,死了一个,下一个就会来。
人们只在乎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前程。
谁能给他们利益,他们就支持谁。
宋殷驾崩,后继无人。
我与一众熟悉的老臣,扶持尚不足一岁的幼帝登基。
垂帘听政,手握大权。
逐渐剪去了宋殷留在这人间的羽翼,朝堂日渐干净。
我给小皇帝取名叫思元。
他是个很懂事的小孩,像他母亲,谦逊、恭俭。
我把梁学的老母亲接进了宫里。
那日前去相见,我怕穿得太华丽吓到她,便借了秀儿衣服穿。
像个宫女。
果然,她见了我,并没有认出来我就是当今天下最有权力的女人。
当今的太后娘娘——姜雨宁。
她把我当成了一个小宫女,与我聊些家常事。
却总是情不自禁地多看我几眼。
直到林玄前来,她亲昵地捏住林玄的袖子,轻声问。
「阿玄,我怎么看这个女孩,极像你从前画中的那女子。」
林玄面色一凝,忙解释:「伯母,别乱说,没有这种事。」
梁学的母亲却只当他害羞,仍旧打趣。
「难不成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只能远看,不能靠近的女子?为了她,你到现在也不娶亲,再耽误,就要过三十岁了!」
说完,她又来问我:「姑娘,你今年几岁,什么时候能出得宫去?」
23
那一晚,我召见了林玄。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我并不是要与他温存。
我看着他,他看着他那副始终冷漠不近人的样子,感到有趣。
「林太医真是好演技。」
林玄低眉垂眸,眉头紧拧。
他没什么可辩的。
其实很多东西,我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去承认。
可事到如今,我也明白,有些事,不能逃避。
「你跟在宋殷这么多年,想来,为他做了不少事。」
林玄本就是因为宋殷才有了今天。
他一直都跟在宋殷身边,我没嫁给宋殷时,他就已是宋殷的人。
他并不辩驳,也不解释。
只道:「是。」
我心底凉意侵袭,却一点也不意外。
「那盆血竹,是你给宋殷找来的。」
他淡淡回应:「是。」
可他到底不能平淡。
「我不知道他想杀的人是太子,我不知道他能这么狠心。」
我笑了:「你不知?你怎会不知?」
我起身,走下去,走到他面前。
「难道当年毒死宋元的那瓶药,不是你亲手调制?」
林玄咬紧牙关,眉头拧得更紧。
「他不死,你就得死。」
「宋殷认定你们之间有私情,他务必要你们之间死一个,我……」
他猛地抬眸,深深凝望着我的眼。
「……我不能让你死!」
我笑了,垂眸敛去眼角的泪。
「所以,宁美人难产,也是你……」
林玄解释:「她不死,就会成为你的麻烦,我不希望你再有烦心事。」
说完,他低眉。
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却轻颤。
「我自知,你看不上我做的这些事,你的身边,也断断不会留我这样的人,我会自行离开,如果你要我死,我也没有怨言。」
「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他眉目轻颤,低下眼,没有了平日的淡定。
「我喜欢你,我爱你……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犯了病,我爱上一个自己永远配不上的人,所以我只能远远看着你,看着你被他们争来抢去,受尽磨难,可我无能为力。」
「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兄弟去死,我对你所受的苦难,也无能为力,而这些,这些你瞧不起的下作手段,也就是我这个庸医所能为你做的所有事。」
说完,他徐徐跪地,深深向我叩首。
等待我的回应,或者说,在等待我下令。
我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24
时间过得真快。
转眼间,思元也长大成人。
我厌倦了人间的纷争,上了山,入主一座幽静的清观,修身养性。
初入观中的那一夜,我梦见了宋元。
他笑着站在我床边,说看到我好,他也安心。
他要去投胎。
我抓着他的手说:「你来我这投胎,我做你母亲,我一定会非常爱你,一辈子都照顾好你。」
他说我是个傻子:「你跟谁生?」
我茫然,无言以对。
「元哥哥,我想你。」
我伸手,想抱他,却只抱住一团空气。
我睁开眼,正是深夜。
秋风凛凛,素月如钩。
我孤身一人,犹在人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