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公主的替身,替死鬼的替。
大梁战败后,我顶着她的身份,被送到燕北和亲。
人人皆道北部苦寒,燕王更是残忍暴虐,我定活不长久。
可后来,我不仅成了燕北的王后,更是大梁最尊贵的荣安长公主。
而那个意欲置我于死地的女人,终将会死在我的手中。
01
燕北边城,陵都。
大梁送亲的队伍已在城外候了多时,却迟迟不见有人来迎。
直到天色渐晚、暮色降临之际,城门才缓缓打开。
适时,北风吹起马车的软帘,我瞥见有人驾马从城内飞驰而来。
见我视线外移,身旁的青容立刻将飘起的帘布拉好,然后威胁我道:
「进了陵都,我们便已入燕北之地,若想活命,最好不要被人发现你是个冒牌货。」
我眉头轻佻,冷冷回她:「青容,你该唤我公主殿下才是!」
她神情微滞,眉眼间似是夹了怒色。
片刻后,才不甘地说道:「是,公主殿下。」
我抚了抚打褶的衣摆,又补充了句:「另外,今后饭食里的软筋散也停了吧,既来之而安之,我不会再逃了。」
我本是去梁京寻人的,却阴差阳错成了替嫁的和亲公主。
一路上,我逃跑过数次,但无一例外地都被抓了回来。
跟在我身边贴身伺候的,是两个从宫里出来的侍女,红玉和青容。
青容有股傲气,不愿与我周旋,索性在饭食里掺了软筋散,让我再无力气折腾。
而红玉内敛心善,却没什么话语权,能做的也只有帮我揉揉酥软的四肢,缓解疲劳。
见青容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我接着说道:
「迈入他国都城,我们便是异族人,该团结互助才是。何况听闻此地民风野蛮,燕王更是残忍暴虐,以你身份,少不得需要我这个公主庇佑一二,孰轻孰重,想来你也明白。」
和亲已成定局,此去前路茫茫,我的身边需要些可信之人。
她们若不能对我马首是瞻,留着也是个祸患。
毕竟待我找到机会,还是要回梁京去的,去见见那个阿娘至死都无法忘怀的男人。
认清形势后,青容的态度也软了下来,承诺此后会以公主之礼侍奉左右。
马车外,送亲将领周乾的声音传了进来。
「殿下,大梁兵士入不得陵都,便只能送您到这里了,燕北之地比不得梁京富饶,望您万般珍重。」
周乾原是领兵的将军,此前梁燕大战,便是他奋勇迎敌。
可惜最后却是以惨败收场,连兵权也一并被朝廷收回,这才成了送亲的将领。
相处下来,我知他这人不坏,且应当是不清楚我冒牌的身份,因而对我十分尊敬。
除此之外,亦有同情和感恩。
若非我以公主之尊和亲止战,怕是会有更多将士死于燕北铁骑之下。
因而他几次放任我的半路出逃,待我跑得累了,无处栖身之时,又会鬼使神差地出现在我眼前,将我带回队伍。
他不能还我自由,却在能力范围内,给了我一些喘息的机会,也算仁至义尽了。
于是我掀开车窗的软帘,柔声道:「将军一路辛苦,待到来日有缘再见时,希望和将军还是朋友。」
周乾苦涩地笑了笑,似是觉得我在痴人说梦。
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放下了帘布,随即便听到周乾领着大梁兵士驾马而去的声音。
马蹄声渐隐后,车轿动了起来,缓缓驶入陵都。
我轻闭双目,脑中不禁浮现出世人口中暴虐燕王的模样。
传闻说他青面獠牙,有着三首六臂,长相十分可怖。
我虽明白传闻不可信,内心却还是有些紧张。
且不看长相,单论他年纪轻轻便征战四方,使纷乱已久的燕北六部归顺臣服的雷霆手段,便知此人不可小觑。
我若想与之周旋,少不得要下番功夫。
适时,马车停在了都府门口。
迎我们进城那人随意地挑开车帘,极其不恭敬地说道:
「喂,到地方了,你们几个下了马车跟我来。」
闻言我缓缓睁开双眼。
常言道人无威则不立,若此时输了气势,以后便只能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如此看来,这马车如何下,得我说了算才行!
02
走出内轿后,我在车辕上停了脚步。
红玉见状伸手来迎,我却对着她摇摇头。
而后素手轻点,指了指那举止轻狂的燕北男子道:「你,过来。」
他疑惑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我是在叫他后,才大咧咧地走了过来。
嘴里还喃喃有词,说我们大梁女人就是麻烦。
我也不恼,只是待他走近后,柔声道:「本公主的帕子刚刚不小心掉了,可否劳烦穆统领帮我捡回来呢。」
「不过一个破帕子而已,有什么……」
他本想推脱,却在与我视线相交时蔫了声音。
低声骂了两句我听不懂的燕北话后,这才弯腰去捡我的帕子。
适时,我轻提裙摆,绣花锦鞋重重地踩在他的背上,借势下了马车。
而穆真则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压得趴在了地上,整个人看上去极其狼狈。
在众多部下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他气得面红耳赤,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我身前,抓着我的衣领面露狠色。
我冷哼一声,不紧不慢地讥讽道:「燕北将领,都是这般没规矩的吗!」
他愣了愣,拳头又攥紧了三分。
我也不甘示弱,接着高声喝道:
「我乃大梁公主,身份尊贵,便是燕王亲自来迎,也得对我礼让有加。何况传闻都说燕王治下有方,军纪严明,可今日得见也不过如此。本公主作为他未来的王后都能处处受人轻待,想来他在你们心中,也没什么威望!」
此言一出,穆真咬着牙松开了我的衣领,愤愤回道:
「你放屁!王上是草原的天狼,燕北的战神,我们人人都尊敬他爱戴他,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唇角轻扬,淡淡道:「哦,是吗?那他的新娘在你们心中,又是什么呢?」
穆真眼里冒着火,可还是以手抵胸,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您自然是燕北的王后,是草原最尊贵的女人!」
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华服,没有搭他的话,而是满意地走进了都府的大门。
两个丫头跟在我身侧,红玉凑上来怯怯地说:
「公主,您刚才可真厉害,奴婢见着那个穆真就害怕,没想到您几句话就把他治服了。」
青容却不屑道:「瞧你没出息的样子,大梁公主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不让他跪着迎接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我眉头轻蹙,对她们的争论不予置评。
青容觉得我不过是狐假虎威,借了大梁公主的威势。
可是她错了,大梁战败,燕北的这些人并不把什么和亲公主放在眼里。
穆真的态度转变,源于他对燕王的尊敬与崇拜,容不得他在任何小事上受人诋毁。
有这样忠心的部下,我更好奇燕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了。
随后几日,我们暂时住在都府的宅院里。
听穆真的意思,是要等南下的赤燕军归来后,再随队伍一起北上国都燕城。
其后在天神的见证下,我会成为草原最美的新娘。
我对此没什么想法,只是庆幸不用接着赶路,可以让疲惫的身体得到短暂的休息。
白日无事时,我就会领着两个丫头四处闲逛,顺便打探了些消息。
这陵都虽然不大,却是燕北边关重地,城门守卫森严,想要悄声离开几乎不可能。
可在每月十五,都府都会派兵士护送往来梁燕的商人们外出采买,以丰富陵都物资。
巧是不巧,明日正是十五,商队出城的日子。
03
这日一早,我将身旁伺候的两个丫头支开。
随后趁无人注意时,钻进了前院等着出城手令的商队的大箱子里。
幸而里头装的都是些绫罗绸缎,我只要忍到出了陵都,便能有机会回到梁京去。
片刻后,我感到箱子在微微晃动。
想来应该是商队已经出发了。
不多久我便听到了城门守卫放行的声音,心中不禁窃喜此行异常顺利。
我想了想,决定等到天色微暗时,再趁机从箱子里出来。
然后扮作难民想办法寻得商队的庇护,再跟着大家一起进入大梁的地界。
身体随着货车的前行晃来晃去,而我也在思索中有了些许睡意。
再醒来时,箱子已经静止不动,周围也十分安静,只能听到夜里小虫的低鸣声。
我想,就是现在了。
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挑开外面的卡扣后,我小心翼翼地将箱门抬起一个缝隙。
只见不远处搭起了几个帐篷,都府和商队的人此刻都在里头休息。
于是我正要掀开箱门出来,适时,却有片片银光在夜色中闪过。
我一贯谨慎,于是又赶紧缩回了箱子里。
透过缝隙看去,竟是有十数人正持刀向着帐篷悄声靠近。
观其打扮,确是困扰梁燕边城已久的游匪无疑!
这些匪盗不仅会抢夺财宝,奸杀掳掠更是无恶不作,让人万分憎恶。
我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于是我从箱子里跳出,连忙对着帐篷大喊:「游匪来了!游匪来了!!大家快跑啊!」
那些匪贼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愣住了脚步,而后为首之人大喊了声「都给我杀」,紧接着才领头往帐篷处冲了过去。
幸而都府的兵士们反应迅速,在他们近身前就拿起了武器准备迎敌。
两方打得不可开交之时,游匪的首领注意到了躲在旁边的我。
「臭娘们,坏了老子们的好事,我非剐了你不成!」说着便怒气冲冲地向我走来。
兵士们护着商队已是勉强,很难再分出精力来保护我。
惊惧之际,我砍断货车上的绳索,而后翻身上马,飞驰前去。
我以为就此能逃过一劫,可身后却另有马蹄声越来越近。
回头看去,竟是那游匪头子也效仿我的行为,骑着马追了过来。
今夜突袭不成,他必是要拿我出气,以解心头之恨。
我握紧缰绳,不敢有一刻的松懈,若是被他追上,只怕难逃一死。
可我到底是骑术不精,比不得常年在马背上生活的游牧族人。
他在快要追上我时,甩出长鞭绊倒了我身下的马儿。
随着一声嘶鸣,我也重重地摔了下来,翻滚着停在不远处。
还没顾得上疼痛,就见那游匪头子翻身下马,扛着大刀一脸猥琐地向我走来。
「没想到你这臭娘们长得还不错,正好让老子发泄发泄,完事再把你的头颅带回来,给兄弟们煮汤喝。」
我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我这样近。
看着那人一步步逼近,我只得用手肘擦着地面艰难后撤。
可他还是拽上了我的脚踝,恶心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
我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想着今夜就算死,也要拉了他给我陪葬才行。
他的手还在不断地上移,于是我瞅准时机,持着匕首重重地向前刺去。
随着一声闷痛,血色在匕首上漫开,顺着我的胳膊不断滴落。
可我并没有如愿刺进那游匪头子的胸膛。
他反应很迅速,空手握住了刀刃,挡住了我的攻势。
我将将割伤了他的掌心,就被他用力地甩在了地上,随后口吐鲜血,在眼前溅出了花朵的形状。
他似乎对我失了耐性,狠骂了几句后,便捡起放在旁侧的长刀,作势向我砍来。
我紧闭双眼,在生死攸关之际,竟然想起穆真的话。
他说我既然是王上选定的新娘,必有天神护佑,可以逢凶化吉。
我想,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么,我诚心地祈求天神,予我福泽。
适时,耳边传来长刀落地的声音。
我睁开双眸,便见那游匪头子的胸前有支长箭穿心而过,已经没了气息。
顺着他死前惊惧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人骑着高头大马似是从天而降,身姿挺拔如苍松。
见我无事后,他将长弓缓缓收至身侧,动作优雅,气质斐然。
然而比起这些,更让人在意的,是他脸上那张瞋目獠牙的骇人面具。
这人,难道是……
04
惊魂未定之际,那人驾着骏马在我身侧停下。
随即低沉浑厚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你,受伤了?」他问道。
身上多处都在痛,可我更担心商队的那些人,于是指着前方焦急地说:
「陵都的商队被一伙游匪伏击,都府的兵士们恐难以为敌,你快去救他们!」
面具之下,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上来!」他在马上向我伸出了手,继而催促道:「难不成你要在这里等死不成?」
他说话的同时,有狼群嚎叫的声音凌空而起,听得我浑身打战。
于是我没有多想便附上了他的手,随即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拉上了马。
我坐在他与缰绳之间,本想保持些距离,却在他驾马急骋而前时,不自觉地跌进了他的怀中。
这个男人的胸膛坚实有力,让神绪不宁的我有了些许安心。
而后不过片刻,我们便回到了商队的驻扎之地。
此时前方正在激烈的交战中,那些游匪眼看就要占了上风。
男人连忙把缰绳交给我,嘱咐了句「离远点」后,便足尖轻点马背,越过我飞身直入敌营。
紧接着便见他从腰侧抽出一柄软剑,而后莲步生风,似游龙般闪过匪盗们的身旁。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些游匪便全都倒地不起,没了生机。
这便是传说中的燕北战神吗?
今日得见,确实厉害!
被他救下的那些人也认出了他,纷纷磕头跪拜,以示感恩。
这时,商队里有人看见了坐在马上的我,激动地跑了过来,呜里哇啦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
「她是大梁的公主,听不懂燕北话。」有人如是道。
我震惊地看向正在说话的男人,他竟然认得我!
那陵都商人也愣了愣,然后才用蹩脚的汉话说道:
「公主!是公主引走了那些游匪的首领,也是公主带来了王上救我们于危难,您是天神赐予燕北的礼物,我们将永远记得您的恩情。」
我莫名地眨眨眼,嘴角也有些抽动。
不承想此次死里逃生,我在燕北百姓心中的形象竟然变得如此高大。
正要客气两句时,不远处的男人径直走上前来拿过我手里的缰绳,复而一个旋身重新坐回马后,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他将都府的兵士喊过来吩咐道:
「赤燕军不多时便到了,你们在此护着百姓收整货物,而后随军队先回陵都吧。」
说罢便载着我纵马离开了。
身后有商队的人追了出来,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语。
于是我转头向他们招招手示意。
不料马儿的速度又快了三分,我不得不赶紧回身抓住旁边的臂膀。
耳畔有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声音带着些莫名的烦躁。
「坐稳些,别乱动!」
我心里还是有些怵他的,于是得了话便端正了姿态,动也不动。
骏马飞驰向前,耳边尽是风声瑟瑟,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身后人似有察觉却并未多言,只是默默地拉了拉缰绳,让马儿的速度有所缓和。
适时风声渐歇,唯余马蹄踏地的「嗒嗒」声不绝于耳。
这声音,仿佛在和我的心跳同频而响。
快进陵都时,我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大梁公主?」
他回我道:「今早有海东青送来陵都密信,说大梁的公主在城中失踪了,随信而来的,还有你的画像。」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该庆幸还是苦恼。
想来就算没有游匪的祸事,我也会在半途被这人给抓回去。
「所以你为何会出现在城外?」他追问道。
我眉头紧蹙,不知该怎么解释才能将此事搪塞过去。
可在我苦思说词时,他突然又言:
「罢了,不管你今日目的为何,此后都不要单独出行了,梁燕边城之外匪盗猖狂,便是训练有素的兵士也可能会丢了性命。你若出事,两国恐重现战火,届时民不聊生,百姓难安矣。」
听了他这番话,我不自觉地点点头,心中却有些奇怪。
这燕王,除了面具确实骇人外,其言行与传闻中嗜血好战的暴虐君主模样并无半分相像。
而他既然有意求和,想来也不会过多为难于我。
至于其他的事,只能日后再寻机会了。
05
回到陵都后,我们又在城中停了两日才启程往燕北的国都去。
其间穆真看我的眼神似有些怨气,但对我出城之事并未再说什么。
至于在我身边伺候的人,也被我三言两语搪塞了过去。
只是自那日后,青容在我面前总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我望着窗外被迫骑马的两个丫头,轻轻摇了摇头。
「喂,你不去骑马,挤到我这车轿里做什么?」我皱着眉问道。
坐在我对面的男人这才睁开微闭的双眸,漫不经心地说:「贺兰铮。」
「什么?」
「你可以叫我贺兰铮。」
听到我「哦」了一声后,他才接着又说:
「你身边的人不干净,恐路上生变,所以此行我会亲自护你周全。」
我神情微滞,双手不自觉地搅着衣带,嘴上却说:「有你的赤燕军跟着,想来也不会出大乱子。」
他沉默了片刻,而后看向我淡淡道:「我身边的人,也不全都可信。」
我眼底闪过惊讶之色,没想到他会将这种事坦诚相告。
也因为他的话,我对燕北的局势似乎有了新的认识。
边境之战,和亲,贺兰铮……
我也许该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聊聊。
马车外,日升月落,周而复始。
十数日后,我们终于到了燕城外的小镇,行过眼前这片树林后,不久便能抵达国都。
幸而这一路上还算顺利,我想着是时候和贺兰铮坦诚些事情了。
于是我凑到他身边去,岂料刚要开口,就被他用力推倒在旁侧,随即便有利刃划破长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动!」贺兰铮高声喝道。
紧接着数支长箭擦着我的肩膀射了进来,堪堪划破我的衣裳。
见状我俯身趴在软榻上,将身子压得极低,不敢随意乱动。
直到贺兰铮抓着我的手臂飞身出了马车,我才大口地喘了喘气。
箭矢不多会儿便停了下来,可不远处却有人正领着骑兵向我们靠近。
对方来势汹汹,今日怕是一场恶战。
而我,从大梁来的和亲公主,正是他们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贺兰铮自然知晓这点,于是吹了声口哨,将他的骏马唤至跟前,继而转身对我说:
「别怕,绝影会带你到安全的地方去。」
说罢便将我丢上马背,让它载着我疾驰而去。
当我回头看时,他已然领着亲兵和那些人交起了手,我留在这里反而会成为他们的拖累,不如先将自己的安危顾好。
半个时辰后,马儿在城外一处不大的院子前停了下来,看样子应该是贺兰铮的私宅。
于是我翻身下马,牵着绝影就要往里走。
可它似乎并不愿意跟着我,反而朝着来时的方向不停地低鸣着。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松开手里的缰绳,「好绝影,去找你的主人吧。」
得了我的话后,它便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奔远去。
而我则独自进了宅院。
小院不大却十分干净,应该是常常有人打扫。
我推开里间的房门,准备在这儿等着贺兰铮来寻我。
四处看去,房间内摆着的,都是已经有些年头了的旧物。
更奇怪的是,这些物件似乎并不是出自燕北,反而常见于大梁百姓的家中。
这种违和之感,也总是出现在贺兰铮的身上。
我想着与其胡乱猜测原因,不如等他回来,我亲口问问便是。
屋外,月亮高悬于空,久违的寂静环绕四周。
我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
夜已过半,适时有马蹄声在屋外响起,我赶紧起身跑了出去。
院子里,只见有人浑身血污地倒在地上,绝影则不停地在旁侧打转嘶鸣。
我定睛看去,那人正是贺兰铮!
06
我脱去他身上坚硬的铠甲,让他仅着单衣平躺在床上。
他受了不少伤,可最为严重的,还是腰侧这一刀,不过片刻,便将床单染出大片血色。
我粗粗地替他包扎了伤处,正愁身边无药可用时,绝影咬着个布包顶了顶我的后背。
我接过后,发现里头装着的竟然都是些伤药。
看来贺兰铮往常没少带着绝影到这来。
等我给他上好药时,外头已然天色微晓。
我折腾了大半夜,本就累得够呛,正要去榻上小憩片刻时,却听贺兰铮喃喃道:「水,水……」
于是我只得又到厨房寻了杯清水过来。
我一手持水,一手附上他脸上的面具,轻声道:
「这可不怪我,是你自己要喝水,我不得已才要取你面具的,你不反对我就当你同意了啊。」
说话间,我用手捏住面具两侧,只要轻轻抬手便能见他真颜。
适时,贺兰铮突然睁开双眸,眼底闪过狠厉之色,同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让我动弹不得。
我连忙将左手拿着的杯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贺兰铮,我是要给你喝水,你不是说渴了吗?」
他看了我许久,终于还是松开了我的手腕,同时微微点头示意。
于是我素手轻抬,将他的面具摘了下来。
再看他的长相,我便非常明白他为什么总戴着那张凶神恶煞的面具了。
比起草原的孤狼,他更像皎洁的月亮,高贵优雅,有些过分的好看。
等他喝完水后,我才不急不缓地问道:「你是梁人?」
他笑了笑,「不,我生于燕北长于燕北,自然是燕北人。」
「可是……」
「你想知道我为何有着梁人的长相?」
见我点了点头,他竟真的将自己的身世告诉了我。
贺兰铮说他虽然出生于燕北王室,可生身母亲却是大梁人,因为这一点,他儿时过得并不算如意。
直到十二岁,他遮了自己的面容,靠武力夺得了草原勇士的荣誉,这才成了老燕王最在意的儿子。
此后,那张瞋目獠牙的面具便成了贺兰铮的标志。
戴上面具,他便是燕北的战神,是受人尊敬的君王。
可面具之下,无人识他。
「父汗带我四处征战,让我用武力争天下,可我母亲却教会我仁爱与善心,每每看到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百姓,我便难受得无法呼吸。
公主,我不想打仗了,可燕北王室不满和亲之人比比皆是,像今天这样的险境,你可能还会遇到,终归是我对你不住。尽管如此,我还是想问,公主,你可愿留在燕北,成为我的王后,让两国百姓不再受战火所扰,如果你不愿……」
「好!」我回他。
他犹疑地看了我一眼,「你说什么?」
于是我耸耸肩,又说了一遍:「我说我可以留下,留在燕北。」
他用这般大义来游说我,我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
「但我需要和你坦白一件事,其实,我并不是大梁的明慧公主,我只是去梁京寻人的,不知怎的就被人抓着上了和亲的花轿,身上的信物也丢了。」
说话间,我观察着他的神情,似乎并无意外之色,于是接着又道:
「我可以留下来,但是,你也要找机会带我回去一趟,我还有个必须要见的人在梁京。」
他想了想说:「再过不久便是大梁国宴,届时,你可以以燕北王后的身份随我一同赴宴。」
有他这般承诺,我总算安心了。
等了却完阿娘遗愿,我在燕北待上几年也不是不行。
三日后,贺兰铮伤势渐好,我便与他回了国都。
可刚迈进住的地方,红玉便哭喊着跪倒在我跟前,泣声道:
「公主,求您救救奴婢吧!」
我本以为她是在燕王宫受了委屈,可没想到,事情远比我想得复杂。
从她口中,我意外得知了替嫁和亲的真相。
07
半年前,我在梁京城外救了个快要冻死的姑娘。
她说她叫沈如云,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身上没有东西可以报答我,问我有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她帮忙。
我想着她对京中环境更加熟悉,便将随身携带的信物拿给她看,托她用此物帮我找到府尹大人。
可那日她离开后,便再没有回来过。
我在客栈等了许久,直到稀里糊涂成了和亲的公主,也不明白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红玉却告诉我,她在大梁皇宫的明慧公主身上,见到了那个信物。
我震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到头来,竟不是我替了公主的身份,而是沈如云她算计了我。
她拿着我阿娘给我的信物,摇身一变成了大梁的公主殿下。
不仅如此,还要我这个正主替她和亲燕北,想让我身死异乡,永绝后患!
「公主,宫里那位想要您的命,可奴婢无意间偷听到她和旁人的谈话,因此奴婢知道,她是假的,您才是真的。她曾说若是您活着到了燕城,便要杀了奴婢全家,奴婢不想害您,求您救救奴婢的家人吧!」
我将红玉扶了起来,答应她会想办法保护她家人的平安,而后问道:「青容呢?」
谁知她哭得更大声了些,「青容,青容她在城外被燕王给杀了。」
红玉说,那日我骑马离开后,青容怕我会回到梁京去,便顾不得多想,突然跑到众人面前边喊边指着我远去的方向,还说我不过是个冒牌货,让燕王不要被我给骗了,不承想没喊两句便被利刃割破了喉咙。
怪不得我向贺兰铮坦白身份时,他并没有多惊讶。
至于红玉,她应该也是因此感到恐慌至极,这才求到了我跟前。
我想了想,让她先回自己屋里待着,无事不要乱跑。
而后回到房间,思虑再三后提笔书信一封,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全都写了下来,紧接着便出门去寻贺兰铮,他可以帮我将信寄回梁京,送到周乾的手里。
岂料刚行至殿外,却被守在门口的赤膊壮汉拦了下来。
适时,里头有女声传来,「巴木勒,让她进来。」
走到大殿内,便见王座上竟坐着个装扮华贵的妇人,颇有气势。
我想她应该就是燕北的太后,贺兰铮名义上的母亲了。
「你便是大梁的和亲公主吧,这燕王宫你倒是来去自由啊!」她不悦道。
我还未开口,立在旁侧的贺兰铮便抢先回道:
「母汗,明慧她初来燕北,有许多事情还不熟悉,是儿臣让她随时可以……」
「住口!」太后怒拍王座,面露凶光,「她还不是燕北的王后呢,轮不到你如此护着她,若是过不了草原的试炼,哀家是不会让她坐上这个位置的!」
贺兰铮闻言眉头紧蹙,又要再说什么时,我出言打断了他的话。
「不就是什么试炼嘛,我接受!」
我必须成为贺兰铮的王后,然后跟着他回梁京去。
只有这样,我才能戳穿沈如云的真面目。
然而我没想到,太后口中的试炼竟是如此。
08
「沉肩转臂,用后背力量带着拉弓,双眼瞄准猎物后,不要犹豫即刻射出去。」
我坐在马上持弓而立,认真地回想着贺兰铮教我骑射时说的话。
而后双腿夹紧马腹,朝草原的更深处奔去。
我要找到盘踞在此地的狼群,将其头领的首级带回燕王宫去。
这便是太后口中的试炼。
眼瞧着夜幕就要降临,我还没有寻到狼群的踪迹。
直到天色完全由明转暗,耳边有沙沙的声音在不断靠近。
我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弓箭,向着声音处缓慢前行。
情绪最紧绷之时,一只野兔从灌木丛里跳了出来。
我长呼口气,正要放松警惕时,突然,不远处有声声嘶鸣响彻天际,正是狼群在长啸。
而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它们已然将我视作了猎物。
暗夜中,一双双黄褐色的眼睛散发着绿光,带着对血的渴望向我围了过来。
「来得正好,省得我再去寻你们!」
我拉紧了长弓,利箭应声而出,正射中了一只狼的心脏。
不得不说贺兰铮是个好师傅,在短时间内就将他的骑射功夫倾囊相授。
若非如此,这试练我恐怕是完不成的。
翌日,当我拎着血淋淋的头狼首级回到燕王宫时,太后看我的眼神比恶狼还要凶狠。
她离开后,我走到贺兰铮的身旁,笑道:
「怎么样,我这个徒弟你可还满意?」
自我归来后,他便始终低着头沉默不语,却在听到我这句话后,突然伸手将我抱进了怀里。
我本想要挣开,可发现他的身子竟在微微发颤,而后脖间有温软的气息拂过,只听他低声说道:
「太好了,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心底有根弦似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异样的感觉在身体里迅速蔓延开来,让我无法动弹。
片刻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看着我的眼睛柔声说道:
「我们尽快成婚好不好?」
我今天似乎着了魔,想也没想就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贺兰铮说,等到大婚后,我们便可以启程去梁京。
届时,无论我想做什么,他都会站在背后为我撑腰。
只是没想到,还未等到成婚那日,两国边境就发生了大事。
09
消息递到贺兰铮手中时,我正在与他商讨回梁事宜。
他看了眼急报后,眉头轻蹙,而后对我说道:
「大梁陈师边境,怕是有意再起战事。」
我吃惊地瞪大双眼,「两国和亲已成,缘何开战?」
他沉默了片刻,这才道出了实情。
「燕北暗探不久前送来密报,大梁皇帝他,薨逝了。」
我脑袋里顷刻嗡的一声,身形也跟着晃荡,幸而贺兰铮眼疾手快接住了我。
他已然知晓我的身世,因而从未将这个消息告于我知。
将我扶到旁侧坐下后,他蹲在我身前说道:
「我怕是要连夜启程陵都,穆真会留在燕城护你周全,你安心在王宫里等着我可好?」
我猛地摇了摇头。
「不!我要和你一起去,你说好要带我回梁京的!」
在我的坚持下,他还是同意了我随军队一起南下。
而贺兰铮预想得也没错。
我们赶到陵都的第二日,大梁便举兵进犯。
这一次,两军皆死伤惨重,目之所及,是数里的血海尸河。
我痛心不已,正想要做些什么时,他竟然出现在了陵都,还费尽心思潜入赤燕军寻到了我。
「公主,末将恳请公主回梁京,正朝纲!」
是周乾!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双手高举过头顶,两掌之中,一道明晃晃的密诏赫然入目。
我展开密诏,上面清楚地写着,大梁皇帝要封我为荣安长公主,若幼主登基,我便可凭此诏书在旁辅政,以防乱臣贼子祸乱朝纲。
周乾告诉我,这是梁帝薨逝前用尽最后的气力才写出的诏书,如今我将再一次成为两国止战的关键。
「陛下他说,他受奸人蒙蔽,是以才错认了沈如云为明慧公主,更累及您远嫁和亲,万般种种,皆是他的过错。可如今沈如云背后,是野心勃勃的好战派,他们挟持幼主号令诸将,使各地硝烟四起、民不聊生……」
周乾的话语声声入耳,我好像看到了大梁皇帝临终托命的场景。
抚着密诏上隐约可见的丝丝血色,我的心头似被人打了一拳。
适时,有人走进帐篷轻声说道: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我说过,燕北永远都会是你的后盾。」
我望着款款而来的贺兰铮,眉头的愁绪尽然散去,唯剩坚定萦绕于心。
当晚我便随周乾启程,一路往梁京去。
穆真亦带着贺兰铮的心腹随我同行。
我们的南下之路十分顺利,皆因周乾以身为筹,独自前往各地将领私宅与之谈判,晓以大义。
高位者不知战场的残酷,可领兵的将领却深知其痛。
加之梁帝密诏在身,因而我们几乎是一路坦途。
唯有皇城仍有些许兵士在负隅顽抗。
见状我骑马上前,以荣安长公主的身份,承诺投降者不仅不杀,昔日罪责也都过往不究。
片刻后,城门大开,我领着周乾直驱而入。
10
行至大殿外,便见沈如云黄袍加身,状若疯癫地坐在皇位上。
她手里握着把刀刃,此刻正抵着幼帝的脖子。
见到我后,她狂笑道:「沈念安,你竟然还没死!真是太让我意外了。」
我被她不要脸的言论激怒,随即厉声道:
「若早知你这般蛇蝎心肠,当初我便该让你冻死在那个雪夜!」
「你住嘴!」她喊道,「当初我是真心想要报答你的,可有人却将我带到了皇宫,说我是皇帝的女儿,还要封我为公主。是你!是你未将实情全盘说出,才让我被这泼天的富贵迷了双眼。」
我无语至极,她竟能将自己的贪欲怪罪在我的头上。
接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柔和起来。
「起初,父皇他待我真的极好,我以为他能一直都对我这么好的。可事实证明,他和我那民间的赌鬼爹没什么两样,为了不打仗,竟想将我卖到燕北去!」
她越说越激动,手中的刀刃也跟着身体不断晃动,吓得身前的小皇帝泣不成声。
「梁帝既然对我无情,也怪不得我对他无义。你没看见,当他得知替我远嫁燕北的才是他真正的女儿时,他那副悔之晚矣的模样有多可笑,他日日喝着我赐的毒酒,却还不忘求我饶了你的性命。原来只有我,被抛弃的自始至终都是我!
他既然如此念着你,那我就更要杀了你,不仅如此,我还要天下人都和我一样活在痛苦里,唯有战火能抚我心。」
我想不到有人竟会因为这么荒唐的理由,就让万千百姓流离失所。
我再也没有耐心听她胡言乱语下去了,于是弯弓而立,高声喝道:
「今日种种,皆是你的贪欲所致,怪不得别人,放了幼帝,我尚能让你死得舒服些!」
岂料她反而举起手中刀刃,不屑道:
「你做梦!我便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愿!」
说罢便向前刺了过去。
适时,利箭从我手中射出,响亮的簌簌声划破长空。
下一瞬,正中沈如云的眉心。
而她手中的刀刃擦着小皇帝的皮肤堪堪落下,只在脖颈处划出道浅浅的血痕。
我轻呼口气,吩咐周乾将皇城内的局势控制好。
而后牵起受了惊吓的小皇帝回寝殿休息。
索性太医说他身体并无大恙,只是心灵受损还需慢慢恢复。
皇城内的叛军见大势已去,也都纷纷缴械投降。
至此,大梁的好战派元气大伤,怕是数年内都无法再起风波。
而我以荣安长公主的身份,下旨大梁撤兵。
燕北那边,贺兰铮亦退回了陵都。
至此,两国战事平定,百姓的生活也得以恢复。
穆真离开梁京那日,我站在城墙上默默地为他送行,并让他替我向贺兰铮带话。
小皇帝年幼,尚不能辨别忠奸是非,我有责任留在他身边,教他仁爱与良善,引导他做个英明的君主,就像贺兰铮的母亲做的那样。
而我,他不必再等。
若是有更好的人伴其左右,尽管娶她为王后便好。
我们就这样守在各自的国家,直到三年后,我才又见到了他。
11
这日,是小皇帝十二岁的生辰。
皇城内特设宫宴,君臣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适时,传令官在殿外高喝:「燕王到!」
闻言我心跳如雷。
他怎么会来,而且此事我竟毫不知情。
我看向旁侧的小皇帝,他倒是笑得眉眼弯弯,兴奋道:
「皇姐,这人带了如此多的重礼,你说我收是不收呢?」
我想着今日是他的生辰,便点了点头,示意他收下也无妨。
可没想到,这些东西竟是为我准备的。
「贺兰铮,既然皇姐点头让朕收下你的聘礼,那朕就勉为其难地同意这门婚事了,你可要好好待她哦。」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两个人联手耍了个把戏,将我唬了过去。
可我却怎么也气不起来,甚至有些欣喜。
如今大梁国泰民安,贺兰铮亦稳定了燕北的局势,早已褪去面具,以真颜示人。
我也可以放心地为自己考虑了。
成亲前夜,我独自去了皇陵。
将阿娘托我交给父皇的信烧给了他。
这封信我珍藏至今,却始终不曾打开,这是属于阿娘的故事,有着她的爱恨情仇,我不会贸然窥视。
而如今,我亦有了属于我自己的故事。
我不会重蹈阿娘的覆辙。
我要和心爱之人长长久久,直至白头。
鸾轿外,锣鼓喧天,喜乐长鸣。
绝影载着身穿大红喜服的贺兰铮走在我前头。
风吹帘起,俊美的新郎恰好回首看着我笑。
这一笑,让世间万物皆黯然失色。
完 -
□ 姜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