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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嫁给富一代之后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4231 更新:2026-06-08 13:55:14

嫁给富一代之后

黑洞家庭:都市婚姻博弈故事集

我结婚那年二十三岁,嫁的人的年龄正好是我的年龄的两倍,四十六岁——跟我妈同岁。

回想起关于我们的婚礼。

海边的婚纱照,有。

鸽子蛋一般的钻石戒指,有。

同时也有一个年龄跟自己差不了多少岁的继女,还有一个阴魂不散的老公前妻。

豪华盛大的求婚仪式和结婚典礼,没有——因为他说了,二婚不想高调,我们的婚礼简单而温馨。

好在幸运的是,小说里经常出现的婚前协议……也没有。

我和他故事的开始,一个贫穷年轻的女孩与一个年长多金的大叔之间,互相吸引,产生了爱情。

我承认,这份爱情,也许从来都不纯粹。在我们爱得最为浓烈的时候,金钱也在其中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如果让我总结我与他之间的故事,我会说:我猜中了开头,却猜不中结局。

我还会说:这结局比我之前梦想的要好一万倍,哦不,要贵一万倍!谁也没想到,像我这样的人,也能真正变成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

1.

我不是小三上位。

在我认识曹建明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婚了。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

大家一定很奇怪,一个四十六岁的富有男人,身边一定不缺形形色色往他身上扑的异性,为什么还会采取相亲这种老掉牙的方式去认识新人?

我也没想通。

后来,我们在一起以后,曹建明才告诉我,他觉得一个年纪轻轻的女生,需要通过相亲去认识男人,大概率是她打交道的异性不多,是「干净」的。

听到「干净」两字,我心里暗自窃喜。在认识曹建明之前,大学期间我虽然也谈过几次恋爱,但是一向爱惜自己的羽毛,在没有确定自己嫁人之前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彻底得手过。

我为什么那么人间清醒,是因为我的童年时代和少女时代,太难了。

听我妈说,在我出生以前,家里挺富裕。我妈虽然没工作,但我爸做生意顺风顺水,一度发得很大。谁知我六岁那年,因为一起车祸,我爸猝然去世,他生意上的合伙人趁火打劫了一把,在我爸公司工作的亲戚们也树倒猢狲散。

从此,我妈一个人带着六岁的我和一岁的我弟,硬是把我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撑了下来。

大学毕业以后,两份工作摆在了面前,一份是在 500 强企业当销售,另一份是在医院做行政。

其实,要论入职薪酬及以后的职业发展,甚至考虑到家里的「近渴」——弟弟后年读大学需要学费、生活费,于情于理我都应该选择当销售。可是,从看着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姐弟俩的那么多年,我很清楚,一个女人想凭一己之力在社会上翻身,太难。

医院简简单单做行政和鱼龙混杂的销售,哪份工作更具有「好嫁风」的特质,不用多说吧。

况且,医院是什么地方?医院是任何人都会去的地方。你再有钱、有权、有社会地位,还能保证自己或家人一辈子不生病?在这个地方工作,如果人际关系利用得好,可比什么飞机的头等舱靠谱多了。

所以尽管妈妈和弟弟都希望我赶紧挣钱,对我的选择颇有微词,但长远之计我还是坚定地选择了在医院做行政。

很多女生抱怨自己的朋友圈子狭窄,没有机会认识人类高质量男性。我心里暗暗冷笑,光凭自己瞎撞当然不行。身边的长辈不会用?单位里年长的同事、领导,但凡你平时嘴甜一点,做事情态度好一点,还愁没人给你介绍对象?

当然了,当他们问我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有钱,真正想说的是器大活好,然后最终我只会羞涩一笑,「人品好的,还有就是……年纪大一点的,能包容人。」

有的长辈就会追问我,为什么不考虑年龄相仿的男孩子。

我会瞬间神色黯淡下来,说自己爸爸不在了。一般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就会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理解我为什么想找年纪大一点的男人。

对于这个问题,我也想过,难道真是由于成长阶段父亲的缺席,因为缺乏父爱,所以才钟情年纪大的男人吗?

是,也不是。

我盘算过,初出社会的毛头小子,除了富二代,有几个经济雄厚的?然而,就凭我的家庭和成长背景,富二代多半只想短择,就算有人力排众议娶了我,深宅大院里的气又好吞吗?还不如找一个年龄大的有钱男人,在家族里说一不二的那种,让我别受气。

曹建明是我们医院肝胆外科的护士长给我介绍的。

据护士长说,曹建明生意做得很大,我们市很多有头有脸的人都认识他。他人极有风度,性格豪爽大气,自去年离婚以后一直没再找。

我当时就很纳闷,脱口问道:「既如此,那他为什么要离婚?」

护士长压低了声音:「我就跟你直说了。说起来他前妻也贤惠,怪就怪老天爷,当年她生完孩子后,又上班又带孩子又管公婆家一大摊事情,身体累坏了,心脏出了问题,不能再生了。去年,她主动提的离婚。」

我心下了然。等见了面,虽然曹建明已经四十六岁了,但果然如护士长所说,没有大肚腩,没有秃顶,虽然冒出了一点点灰白的头发,但双眼极有神,整个人神采奕奕……唯一的缺点,就是身高不行,穿上鞋勉强一米七。

不过,男无丑相,再加上金钱带来的光晕,我倒觉得他还算有魅力。

见面那天,我只往脸上拍了淡淡一层 BB 霜,往嘴唇上抹了一丁点淡粉色的唇釉,什么眼线、眼影、高光、阴影……我都没弄。

这种妆我化得驾轻就熟,美其名曰「处女妆」。所谓「处女妆」,就是无论你是不是,但看上去只会让男人觉得你是处女的妆。

闺蜜啐我,「少女妆不行吗?」

我说:「你去翻翻字典好么?七到十七岁之间的女性才叫少女,我们早超龄了。像你,已经结婚了的这种,哪怕只有十八岁,都只能叫少妇。」

闺蜜还没毕业就嫁给了她的同班同学,当年勇气可嘉,从学校集体户里拿出户口偷偷领的证,听我喊她少妇,气得捶胸顿足。

听说我要跟老男人相亲,她语气带酸地让我抓住机会。

我当然知道要抓住机会。

男人是视觉动物,从来都是一眼定生死。

选情人,他们要骚。

选老婆,他们要纯。

我就……挺纯的。我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指头,看上去都纯。一个女人,如果到了一定年龄没钱,还能看上去很纯,可不是随便说说就能做到的。

比如我,虽然没钱去美容院做保养,但尽到了最大的可能保养自己。

头发从来不烫不染,每周用发膜一次。

手指甲和脚指甲,每周分别用护手霜和护脚霜包着保鲜膜来养护一次。

除此之外,定期运动,尽量不熬夜、不吃外卖,早睡早起。

一个人的时间花在哪里是能看到的。

本市最贵的旋转餐厅。

曹建明面前的我,一头黑长直,纤纤小细腰,白里透红的脸,以及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从他看我的眼神里,我知道他已经被迷得不要不要的了。

在一起,也就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

而一切,也的确按着我的计划进行。

认识第一个月,才牵手。

认识第二个月,才拥抱。

认识三个月以后,才柔若无骨地倒在他的大床上,低头嘤嘤对他说:「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要一辈子对我好」这种话。

他疼惜地把我再次揉进了他的怀里。

中年男人的目标性很强。

很快,他就跟我求婚了。只不过,求婚前,他问我要了出生日期和时辰。

我有点警觉,「干嘛?」

「找人算算我们俩的合婚。」

我调侃他,「怎么着?你还信这个?」

他一本正经地说,「信啊!我跟我前妻就是因为合婚不行离婚的。」

「那如果算出来我们合婚不行呢?」我有点担心了。

「那你就当我的小老婆,金屋藏娇!」

「你做梦!」我笑起来,捶了他一拳。

没想到曹建明找的算命先生冥冥之中帮了我,说算出来我和他是上婚。

「合婚分上婚、中婚、下婚;上婚是最好的」,曹建明喜滋滋的。

我白他一眼,「你相信就好。」

其实嫁给他,我真的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不过,为了显得自己矜持,还是拿着「妈妈不放心我」来做了一下挡箭牌。

我妈听了曹建明的情况,心情复杂,一方面她认可曹建明的现实条件;另一方面,她忍不住感慨曹建明的年龄大了一点,「别说二十六岁了,就算三十六岁也好啊!」

我懒得理我妈,如果我真找了一个二十六岁的穷小子进家,她不跳脚才怪。

2.

婚前婚后,我们有一段你侬我侬的蜜月期。

日理万机的曹建明,每天插缝给我打电话,下班回家后按照我的口味亲自下厨。我想吃麻辣小龙虾,他竟然能忙完工作后半夜三更的一只一只清理虾线。

某女星说,吃虾一定要男人给你剥。我能说,吃虾除了要男人给你剥,他还得亲自下厨做么?

除此之外,他还督促我学车,逼我健身,教我各种为人处世,带我去他的圈子见世面,搞定我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

比如,就连工作中有人为难我,但凡我开了口向他求助,他能通过七拐八拐的关系要到那个人的联系方式,或好言相劝,或半威胁半敲山震虎,总能帮我摆平。

矛盾当然也有。

我总是不想把曹建明介绍给我的朋友认识。仅带过两三次,我还特别怕别人问一个问题,他大我多少岁。一问,我就尴尬。曹建明看出来了,不高兴,「你嫌我老?」

我总会反问他,「嫌你老还跟你在一起?你当我是圣母啊。」

他带我出去倒是得意洋洋,特别自豪。有人不怀好意地问他我是他的第几任太太时,他还总朗声大笑。可我觉得这种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冒犯,让他怼回去。

他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怼的?正因为我是成功男人,才能娶到你啊。」

那个时候,他正在扩展业务,每天忙得披星戴月,只能趁他请客的饭局才有空让我过去跟他一聚。席上,茅台酒成箱地摆在一旁,桌上的菜肴名字大多数我之前听都没听过。

一次,服务员给每人面前上了一个小汤蛊。揭开一看,我心下大喜,可算是见到一个熟悉的菜了:炖粉条。我当时还琢磨,估计饭店比家里做得精致些,用鸡汤炖的,看起来黄澄澄的。

结果席中有人评价:「这家的黄焖鱼翅做得还行啊。」

……

用曹建明的话说:「那帮孙子每次不吃掉几万块,心里就不安。」

我想,纵然我对他有不满意的地方,但还是被他的风采所折服过。单就外形,曹建明虽然老,但绝对不是拿不出手的中年男人。男人事业成功所带来的气质与气场,本身就足够有魅力了。我们在海边拍的婚纱照,我大大方方地在微博上晒了九宫格——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他的正脸,结果竟然有网友调侃,「你确定不是你爸?」

虽然我果断拉黑了,但还是闷得慌,忍不住找闺蜜吐槽。结果闺蜜也有她的烦心事,她老公家里经济负担有点重,他俩最近在为生活费谁出了多少天天拌嘴。

所以她并不理解,反而说,「你选择他的时候,就应该料到有这一天的啊。」

还有什么,「你如果连这种质疑都不能接受,那你当时为什么要跟他结婚?」

也许她最近过得很不好吧,我没有跟她多计较。

话说回来,自跟曹建明交往后,我敏锐地发现,同龄女性对我极为苛刻。她们总是质疑我感情成分的纯度。我承认,我的感情纯度并不是百分之百。不过我看她们纯度也没多高。既然她们号称嫁给了爱情,为什么婚后还要为房子车子,为少买一件衣服多买一管口红跟老公大动干戈呢?

真那么淡泊,就应该不为所动呀。

有句古话不是说,「贫贱不能移」么?

3.

不过婚后不久,烦恼事一件接一件地来了。

曹建明之前靠做男士服装生意发了家,后面又做烟草生意,起色不大。这两年,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想转行到听上去时髦的电子商务,真就在我们市最高的写字楼「泰豪时代中心」那里,大手一挥租下了半层。

但最近,他的生意好像出了点问题,每天电话不断,看上去有点愁。我听到他在电话里教训人:「你要的钱已经到位了,人也给你招来了,怎么还是推不动呢?」

具体情况我问了他不肯说,只让我别操心。

这是第一件事。

接着,他前妻生的女儿曹怡诺参加了高考,成绩出来了。小丫头还挺有主意,本来曹建明计划让她去国外读本科,但她自己非要留在国内读,说本科同学或校友才是一个人最容易接触到的资源,硕士阶段再出去不迟。

这时我们刚领完结婚证不久,因为没有举行盛大豪华的婚礼,本来打算找个有意思的地方度假。不过他当时没空办签证,只能国内游,曹建明说国内游没意思,最好还是等过一阵子他闲下来办好签证了我们去欧洲转转。

好几个旅游 App 我都扒拉了一圈,也确实没有哪里特别想去,蜜月旅行就搁置了下来。谁知道曹怡诺强烈要求曹建明跟她们母女一起毕业旅行一番。

曹建明没跟我商量就同意了。他说,「小姑娘考得不错,是该奖励一下。」

我真想说,「你就不能给她们母女一笔钱让她们自己去玩吗?」

可新婚燕尔的,我只想显得自己善解人意,就没把心里的话说出口。结果我那段本该度蜜月的时光,竟然天天酸不溜地追着曹建明的女儿的九宫格晒他们的新疆之行。

不过,因为公司的事,曹建明跟着那母女俩只玩了两天就先回来了。

我问他玩得怎么样,风景他倒没怎么谈,反而滔滔不绝地说没想到他女儿那么懂事能干,旅途中一切由她安排得井井有条。

我冷笑,这就叫懂事?我十八岁为了挣大学的生活费去咖啡店端了不知道多少杯子,受了多少冷眼。为了申请助学金,把从小到大已经结痂了的伤口全部当着人撕开再来一遍。十八岁,若有人给我一大笔钱,我能玩转地球,去新疆有什么了不起!

到了八月底,曹怡诺即将去北京的某大学报到,曹建明竟然不放心别人,打算亲自去送,我心里又不痛快好几天。想着想着,就把以后的生活想得很远,照这样的趋势,曹建明永远跟前妻断不干净,现在曹怡诺是读大学,以后还要面临着曹怡诺找工作、订婚、结婚、生孩子,生的孩子还要管曹建明叫外公,管他前妻叫外婆……

我忍不住吐出一口气,这二婚男人怎么那么多屁事——但又不能郑重其事地表达自己的不满,否则显得你小肚鸡肠。所以女人就只能忍着,只能宽容,哪怕前提是委屈自己。

曹建明就经常爱怜地说委屈我了。

可不是么?

哪个女孩不心心念念一场盛大的婚礼呢?

闺蜜当时租房结婚,两家都结结实实各办了一场婚礼,而我当时为了显得懂事,他说不办就不办了,现在想起来感觉不明不白的,简直血亏。

想到这些不痛快之处,在他想跟我亲热的时候,有点意兴阑珊。曹建明似乎很懂我的小心思,转手给了我十五万零花钱,让我跟闺蜜出去逛几天。

我谁也没约,一个人去上海待了一个礼拜放松。

曹建明的姐姐最近来了一趟,先恭喜曹怡诺读了大学前程似锦,然后上上下下打量我来。半晌,笑道:「确实愈发水灵了。」

这话让人怎么接,你弟的滋润让我愈发水灵了?

我按兵不动,保持微笑。

大姑姐继续说,「爸妈对你们俩挺关心,也挺担心的。」

这下我没法不接话了,「爸妈担心什么?」

大姑姐觑了我一眼,一副为难的样子,「你呀,还算懂事儿吧,但是年龄太小,我们担心你和建明能不能把对方照顾好。唉,建明又太忙,他的事情我们老了也不懂,也不知道他的大后方能不能撑得稳。」

这话我怎么可能听不懂,表面上是担心我和曹建明,实则是敲打我,觉得我照顾不好曹建明,怀疑我打辅助的能力。

还没等我回击,大姑姐絮絮叨叨起来,说她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她爸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曹建明作为他们曹家珍贵的独男,曹怡诺又是个女孩子,言下之意就是他们曹家的香火得传下去,我没事儿最好赶紧生娃。

虽然不是不知道生儿子是每个富有家庭的儿媳妇必须完成的 KPI,也不是不知道曹建明跟我结婚他们家里人都还不反对其实是看上了我什么,但是被人追着上门来催生,让我不由得怀疑,这是不是曹建明本人的授意?

我气闷,没好气地说,「他现在生意有点不顺利,不是要孩子的好时机。」

大姑姐忽地一拍手,倒吓了我一大跳,「这才好呀!」

「好什么?」我摸不着头脑。

她脸上忽然放晴般地叹道,「老话说得好,这种情况下要孩子,才多半是男孩儿。」

此逻辑非常感人。

我没忍住,怼了一句,「什么老话?我怎么没听说过?」

曹建明也在家。他的电话此时恰到好处地挂了,不悦地说:「对大姐要尊重。」

这是曹建明第一次当着别人没给我好脸色,我气憋。

大姑姐倒是不以为意的样子,继续催生,还说什么「你只管生,生出来没人带,我就带。」

我冷笑,虽然我年轻,但并不傻,她会好心帮我带娃才怪。

结果大姑姐一走,曹建明马上板起脸来教育我,让我以后任何时候言语上都不要冲撞了他姐姐。

我不高兴,拧着眉,「她那话明显重男轻女!」

曹建明的脸沉着,声音也沉,「就算重男轻女,她也是好意。」接着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什么听话听音,当我们听到让自己不高兴的话,只要说话人并非恶意,那么也要虚心接受,说着他又开始例举曾经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一件事,来佐以证明……

大姑姐催生这件事让我有点心烦,但心烦的点还不在她,而在曹建明。是,他是让我衣食无忧,处处罩着我,但他同时也大男子主义严重,我如果想要跟他长久地过下去,什么都得听他的。

我盯着他喋喋不休的嘴唇,有点灵魂出窍。恋爱的时候,我总是满眼星星地听他说这些、那些光荣的革命历史,但现在再听他说教,却只觉出了目空自大的爹味。

这天以后,我开始渐渐看他不顺眼。

我喜欢喝咖啡,他喜欢喝茶。

我喜欢吃素,他喜欢吃肉。

我喜欢麻辣,他喜欢清淡。

……

他还一直号称喜欢玩玉,带我跟他几个做珠宝生意的朋友见过几面。下班回家靠在沙发上,手里动不动盘着一串什么。有时他看着电视竟然歪着睡着了。这个时候的他,总是疲态尽露,让我惊疑是不是老僧涅槃,哦不,老僧入定。

但你真要问他什么玉石的具体知识,却一问三不知。

只能解释为附庸风雅。

越跟他生活在一起,越发现其实我们的习惯有太多不一致的地方。

我们连看片子都看不到一块儿。

我爱看美剧,他爱看抗日神剧。

看到激动处,他还会大喊大叫,顺便流下两行激动的眼泪。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这样时我差点没呆掉。

实在没忍住跟闺蜜吐槽,因为从学生时代起,闺蜜就爱分析我的感情关系。在婚前,我就跟她探讨过。在遇到曹建明之前,谈过几个男朋友,有一说一,他们人也不错,但总觉得差了点儿什么,总觉得他们魅力值不够,打动不了我。

闺蜜直言不讳,说我对男人的需求跟我爸的早逝有关。

「说句你不爱听的,你在婚姻中确实需要男人像爹一样地疼你爱你。交的那么多男朋友,只有曹建明做到了。」

她虽然说话不中听,但仔细想想,有时候觉得她对我和曹建明关系的评价也不算全错,偏颇中也有对的地方。

听说曹建明流下的两行热泪,闺蜜竟然说,确实他们这个年纪的大多数男人都爱看抗日神剧,比如她爸。

听了这话,想到自己早就没了爸,又堵心半天。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跟闺蜜分享自己的感情问题。嫁了同龄男人的女人,确实没法理解嫁了老男人的女人。

唉,女人的友谊确实局限性真大。

我越想越郁闷,打开衣柜,准备换套衣服化个妆去商场里逛逛,换个心情。

打开衣柜,一排排簇新的大牌衣服,全是曹建明给我买的。

我承认,在物质上,曹建明对我简直有求必应。好几件衣服,仅仅就是逛街时我多看了一眼,他转头就给我买下了。

就比如我手里这件牛仔外套,Celine 的,这是他给我买的第一件衣服。那天,他第一次带我去奢侈品实体店。我纯粹出于好奇试了一下,想看看这种衣服跟我在拼夕夕买的衣服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

讲真,衣服的质感的确不错。丹宁面料很亲肤,牛仔外套上面的金色纽扣也做得极为精致,穿在身上还有一种似有若无的香味。而拼夕夕的衣服,要买到好货得看运气,更不用说普遍纺织味道略重,一般至少要洗一水才敢往身上穿。

我衣柜里有一件拼夕夕里买的牛仔外套,陪伴了我整整大学四年,买三件都花不了一百块钱。

而这件牛仔外套,可以买几百件拼夕夕的牛仔外套。

「这是最新款哦」,店员在一旁殷勤而谄媚地笑。

那么贵,我当然没有同意买。

不过第二天,我在上班的时候,就有奢侈品店的员工亲自过来,把我试过的那件五位数牛仔外套装在精美的礼袋里毕恭毕敬地呈到了我的面前。

直到今天,我也清晰记得收到这件牛仔外套时的雀跃心情。

虽然我在事后也问过他,对他前妻是不是也这么买买买。

曹建明倒也大方承认了。

他霸气地揽住我:「我只给我的女人买买买。」

我吃醋,「你都给她买些什么?」

他说:「她对奢侈品不感兴趣。她就爱貂衣。」

我吐了吐舌头,貂衣?怎么感觉是我妈的品位和向往?果然老女人就是老女人。

那段时间我特别中意「Celine」这个牌子,一连买了好几件,曹建明还打趣我说,我是他的 C 位女孩儿。

想到这儿,我看看衣柜,里面的衣服、裤子、裙子哪样不是他给我买的?丝巾、帽子、内衣,又有哪样不是拿着他的卡刷的?

闺蜜说得没错,我确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当娇妻而不自知」。

是啊,不管我承认不承认,我现在生活中拥有的一切物质生活都是他提供的。

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全部都是他给我买的。就连那把白水牛角按摩梳,也不知道是他去哪儿精挑细选搞来的,据说可以舒经活络对身体好——虽然我最喜欢的还是自己挑的颜色粉粉嫩嫩的天使王妃梳,当然也是他出的钱。

扎好头发,拉开抽屉,各种项链、手链、手镯、耳环……全部他买的。我拿起一个翠青和田玉手镯,这个手镯倒不是他买的,而是他一个做珠宝生意的女性朋友送的。

说起他这位女性朋友,比他还大两岁,曹建明让我称她为冒总。冒总的生意做得很大,准备涉水直播卖货。

当年直播卖货行业还处于萌芽阶段,远没有今日之火爆。当时,冒总细细地端详我的脸和手,半天才对着曹建明笑道:「那么个俏丫头,倒是便宜你了!」

她夸我形象好气质佳有贵气,关键手还好看,适合来直播卖珠宝。她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她那儿当主播。

曹建明一听就一口帮我回绝了,「你那都什么乌七八糟的?她干不了那个。」

冒总笑道:「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在用你老一套的观念来做生意?曹总,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个,以后肯定是趋势,早入行早好。」

曹建明摇头,「你知道的,我用手机都不爱发微信。我还是喜欢打电话,你那些时髦的东西我搞不来。」

冒总笑笑对我说:「别听他的,妹妹我们加个微信,以后感兴趣了联系姐。」于是,我们微信加了,可联系却从来没有过。

回忆到这里,我不禁莞尔一笑。我怎么可能去做主播?每个月三四万块的零花钱曹建明随便给。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退休以后每个月有退休金可以领,医院的班我都有点不想去上了——当然,我也知道不可能,女人任何时候都应该有一份自己的工作,这是我妈几十年来如一日在我耳边念叨的。

看到满屋子美好的东西,我心里面融融的全是暖意,开始自责起来。最近对曹建明挑三拣四的,是不是我要求太高了?对比很多男人,他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大姑姐的话,好好备孕生孩子了?

顺其自然吧,我对自己说。

4.

叶酸吃了还不到两个月,我就顺利怀上了。

曹建明的生意一直没见起色,据说又换了一位市场总监。但是我怀孕的这个好消息倒是让他欣喜不已。

他的表现,可以用鞍前马后来形容。我半夜忽然想吃面,他能分分钟下厨给我煮。有时候上着班了告诉他馋什么了,还没等我叫外卖就有外卖送过来——他的助理帮忙点的。更不用说,忙得几乎日理万机的他,竟然还抽空陪着我去做了几次孕检。

我都有点不解,「你也不是第一次当爸爸了,怎么那么激动啊?」

他抱着我,脸埋在我的颈窝处,「不一样,这次是跟你啊。」

我笑笑没说话,男人的这种土味情话听听就好,千万不要太感动。

谁知到了孕中期,他竟然哄着我去做 B 超,查男女。

我很不爽,「是女儿你不要是不是?!」

他立马赔罪,「当然要,你生的我都要。」

这句话鬼才信,我还是冷着脸。

他又继续安抚,「我真不在乎我们的孩子是男是女。只是我们提前知道性别,到时候也好安排,是不是?」

我当然知道他很在乎孩子的性别。他已经有一个女儿了,当然想要一个儿子,才能儿女双全。

我其实也想要儿子。因为如果是儿子,我的地位可就稳了。但我怎么能够点破?他给个台阶,我就自己顺着下来好了。

我建档在自己工作的医院,这次检查,为了避嫌去的另一家。

曹建明说医院那边,他已经打好招呼了。

这一次检查,查了很久。结束的时候,医生没说性别。我想问,又觉不妥。在把报告单给我的时候,医生才低声告诉我,「可以准备点蓝色灰色的婴儿衣服」。

我还想多问,医生已经一副不想多说的神色,退回去了。

才出 B 超室,我灵光一闪,蓝色和灰色,莫不是医生告诉我怀的男孩?

我正在琢磨着医生的话,曹建明姐姐电话就来了,我接了起来,顺便告诉了她医生说的话。

大姑姐大呼小叫地说:「哎呀,就是这个意思!医院有规定不能直说的!」

感叹着套路深,我的一颗心落了下来。

当天举家欢庆。

大姑姐笑得最开心,一直念叨着他们曹家有后了。看着她喜形于色的笑脸,我甚至有种错觉,好像怀孕的不是我,而是她。

她端着酒杯提议大家喝酒,祝酒词的大致内容是:生女儿的男人,阴险;生儿子的男人,阳刚。

我百思不得其解,照她这个逻辑,她和曹建明共同的爸爸,岂不是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看着饭桌上的所有人都听得兴趣盎然的样子,我就什么也没说,只顾夹桌上的菜吃。

怀孕很顺利,顺利到我连早期的孕吐都几乎没有。每一步产检我感觉跟过场似的。平日里总听说谁谁胎停了,谁谁结婚几年了总怀不上,谁谁好不容易怀孕了竟然怀成了葡萄胎,我都觉得匪夷所思。

我跟曹建明说,「你说她们是不是倒霉啊?」

曹建明得意地一笑,「你当然顺利了,想知道为什么吗?」

「这还能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年轻身体好呗!」

「你记不记得我之前找人算过你的八字,算命先生说你的命格就是特别容易怀孕。」

「真的假的?怎么看的?」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具体我也不记得了。」曹建明只说,算命先生说我的八字特别容易有贵子。

今天算是坐实了我之前的猜测,淡淡的忧伤从心底里浮现,但嘴上我却笑道,「敢情你是看上我先天生孩子厉害啊!」

曹建明拥住我,「不敢,只想好好疼你。」

我不相信他的话,但也没有穷根究底。说到底,婚姻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我需要他的钱,他需要我年轻健康的子宫,于是我们在爱的名义下结合。

更何况,这段时间他公司的问题似乎越来越严重了,连着卖了好几部车周转资金。

大姑姐见到我时,明里暗里讽刺我,觉得曹建明跟我在一起后事业上似乎越来越不顺利。

「你的体质是不是不旺夫呀,」她嫌弃地说。

其实我也隐隐觉得,似乎我给曹建明的事业带来了坏运气。心里有点发虚,嘴上却不甘示弱,发挥了一下算命先生的话,「你弟没跟你说过吗,他都找人算过的,我旺夫体质!」

大姑姐狐疑地看着我,「是吗?」

我没好气,「你自己问你弟。」

大姑姐似乎相信了,追着问,「那有没有算你生儿子还是女儿?你知道的,爸妈年纪大了,就想抱孙子!」

我懒得跟她多说,还是那句,「你自己去问你弟。」

没想到大姑姐还真去问了,问了曹建明不说,还追着问了算命先生具体怎么看的,问了还跟我反馈,兴高采烈的,说我「食伤坐贵」,确实会生贵子。

几个月之后,谁也没想到,我生了个女孩。

好在生孩子的过程挺顺利,没有我想象中的难和痛。

顺产,连侧切都没有。

我给女儿取名曹思琳,Celine 的音译。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虽然我们婚姻中的矛盾已如水下的冰山渐次浮现,但我当时应该还是爱着曹建明的,潜意识里认为女儿是我和他爱的结晶,所以才给女儿取了这么个名字。

5.

早就听说有这种「翻盘」的情况。

我本人也非常吃惊。

天塌了的感觉么?

并不。

我才 24 岁,还年轻,要真想生,拼一拼三年抱俩,甚至五年抱三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当时每个人的反应,让人一言难尽。

不用说我妈的反应最大。她一方面心疼我受罪,另一方面又勾起了她当年的伤心往事。她就是被夫家逼着生二胎的女人。我还没出院,听着医生的话走动,她就跟在我身边掰扯,「本来我也有工作的,就是因为生你弟,工作才掉了。」

「不生个儿子确实是没法交代。你好好恢复,该抓紧准备下一个了。」

我懒得听她絮叨,让她赶紧回家。

她还很受伤,「你那么虚弱,不需要妈妈啊?」

我倒反过来安慰她,「医院这里,我想点什么吃的,半个钟头就能送来。」

我妈很狐疑。

我索性把菜单点开给她看,「你劝我吃的什么山药鸽子汤,桂圆红枣鸡汤,黄芪党参鸡汤都有」。

不过我妈嘴上再怎么说,脸上再怎么失望,心里还是疼我的,这不用怀疑。

至于公公婆婆。我生孩子那天,他们来过一次,一听说是女孩,看都不看一眼孩子就离开了。

我妈告诉我她与公公婆婆的对话是:

「生了?」

「生了。」

「哦。」

然后,人就这么走了。

我早料到如果生女儿他家里人会淡薄,但是没想到那么淡薄。因是女孩,名字他们都没兴趣取,不过我也没多难过,乐得自己取名。

而大姑姐则痛心疾首地讨伐我,问我是不是没注意调理好身体。

我不解,「要调什么?」

大姑姐一副「你怎么会有这种疑问」的表情,嗔怪道:「把你的身体调成碱性啊!碱性才容易生儿子你都不知道?」

我忍不住翻白眼,生儿子还是女儿难道不是男人的小蝌蚪决定的么?

我没搭理她,该喂奶喂奶,该玩手机玩手机。

大姑姐见我没理她,又起了一个新话题,「你出院了,是你妈妈来照顾你吧?」

我已经懒得提醒她之前拍着胸脯说的,「你只管生,生出来我带」的豪言壮语了。

关于生完孩子坐月子,曹建明倒是早就安排好了,让我去住月子会所。我自己挑了一家,各方面都很满意,打算出院了直接去。

大姑姐知道后很不爽,我去月子会所住时她统共来看过一次,代表曹家。

来了后也没什么好话。

先是夸了一通月子会所的条件好,又问我多少钱。

我说了价格,她跟着就是一句,「果真不是自己挣的钱就不心疼,用钱跟用草纸似的。」

我没话反驳,费用确实全是曹建明全包,我一分没出。

她见我没反应,又说:「建明今年生意不太顺,你知道吧?」

我点头,「是听他提过一嘴。」

大姑姐叹气:「之前他不是在『泰豪时代中心』租了半层吗?我听他说,他现在打算招租,把那半层中的二分之一,再转租出去。」

「缺钱?」我问。

大姑姐横我一眼,「你以为呢?他那么爱面子的一个人,不是缺钱,怎么可能转租?这种时候,夫妻俩就得开源节流,同甘共苦,一起挺过去。」

「同甘共苦」四个字,明显在敲打我。

可是,以前他请客,一顿饭都能花掉大几万,我住一个月的月子中心,费用全部加起来还花不到十万块。

全世界都在告诉女人,女人坐月子的重要性。怎么开源节流,也节不到这笔钱上吧。

我更懒得说,如果我要吃苦,找曹建明这个大叔干什么?如果要吃苦,找个年轻的帅哥不香?见我没搭话,大姑姐又开始忆苦思甜,回忆她自己当年坐月子也就罢了,竟然还回忆起了曹建明前妻坐月子的峥嵘岁月,「那时候建明做事正是艰难的时候,又年轻,怡诺妈妈生完孩子,你知道吃的什么补身体吗?」

我对她的问话充耳不闻。

大姑姐说:「鸡蛋!他们当时连只鸡都买不起!当时我看到了实在是太心疼了,才去乡下找人买土鸡,给怡诺妈妈补身体……」

女儿这时适时地哭了起来,我借故召唤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也够醒目,马上满脸微笑好言劝说,「请家属改日再来探视」。

晦气的大姑姐走了。

那天晚上曹建明来看我,也许是激素的作用,我没忍住第一次冲他发了脾气。

他竟然也没好脸色,朝我大吼,「你还想怎么样?过得够舒服的了,知足一点行不行?!」

他几天才来看我一次。本来家属可以留在月子会所陪产妇休息,没想到他终于来看我了,竟然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知道他发火的根本原因是对生活失望,事业不顺,盼星星盼月亮的儿子变成了他不缺的女儿,所以把气撒在了我身上。

但这根本不是我的错。

抱着襁褓里的女儿,再想想她不受父亲家族待见的未来,我忍不住哭了,也第一次为自己觉得不值。

出了月子会所,我马不停蹄地请了育儿嫂。

尽管我说了带孩子不用我妈插手,但她还是不放心,每天过来帮忙。等我妈来帮忙了几个月,慢慢发现她是对的。也许看多了负面的社会新闻吧,家里没人,完全不可能放心把孩子交给育儿嫂。不管怎样,家里都得有一个人看着。

我弟高三了,学业正忙,我妈又要帮我看孩子,又要给我弟做饭,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一天早上她起得急了些,腰扭到了,一连休息几天都没好转,完全弯不下身。

这个时候,我的产假也快休完了,面临着只能把女儿留给育儿嫂的情况。

我发愁,不想回医院上班。

曹建明还算给力,几个电话打过去,我写了一个申请交上去,号称自己有抑郁症,长病假就请好了。

好几个同事给我发了信息,问我什么情况。

也许我心里有鬼吧,总感觉她们明里是关心,暗里却在嘲讽,不相信我得了抑郁症。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

曹建明的生意每况愈下,每次他都是打着电话进家门,在沙发上坐着打电话,可没几句话他又对着电话那头发脾气。

「又有人辞职了?原因呢……工作量太大?你工作怎么安排的!

「你愿意主动降薪,再招一个人……什么?公司五险一金不齐全根本招不到人干活儿?

「呵,现在这些才毕业的小孩儿真是被惯坏了,有口饭吃还挑挑拣拣,真是没遭过社会的毒打。

「市场部那边总是不配合?你们当小孩子过家家吗?还要老子来给你们当家长?!」

他挂上电话,生气地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

我偷觑了一下他的脸色。因为发愁,加上失眠,他的脸看上去蜡黄,眼窝深陷,几乎没有才认识的时候那种意气风发的气场了。

好在,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一身商务西装,还能勉强撑住。

他把领带往下拉了拉,朝我轻浮地一笑,「我的小妖精和我的小宝贝,今天都开心么?」

开心?我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上上个月起,我每个月的零花钱从几万降到了一万。当时他满脸歉意地告诉我,现在公司艰难,面临项目落地的难题,手头没有以前宽裕,让我多理解。

他都那么说了,我还怎么好开口要更多家用?不然也显得太贪财了。

我淡淡地说:「还行吧。」

他也没多关注我的情绪,直接奔主卧的浴室洗澡了。出来时,又是一身西装笔挺,对我是通知而不是商量:「晚上我有应酬,不用等我回家。」

走之前,逗了女儿两分钟不到,女儿哭了。

他皱皱眉,「怎么回事儿?」说完扬长而去。

我摇摇头,绝望地哄着哭个不停的女儿。

我的确理解他,可他却不理解我。

他一如既往不管孩子,每天早出晚归,回来逗五分钟女儿就赶紧甩出去。

雪上加霜的是,医院领导和人事处的同事分别给我打电话,催我回去上班。

「换院长了你不知道么?你再不回来上班,岗位都要被撤掉了!」同事说。

回医院上班势在必行。

关键时刻,还是只能靠老妈。

她腰好之后,咬牙给我带孩子——虽说也不是毫无条件。我承诺,弟弟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包了。眼见着之前好不容易存下来的小金库,又渐渐会被耗尽。

同事似乎也听闻了什么,好几个以往看不顺眼的,时不时拿请长病假的事情刺我一番。在单位的日子,也渐渐难熬了起来。

钱少人累还憋气,每天压力山大。

这样的生活过了没多久,我妈就对此颇有微词了。在她看来,曹建明最大的优点就是有钱,现在连这个优点也没有了。

我妈虽然说话难听,但确实是现实。好一点的育儿嫂一个月将近一万块。曹建明给我的那点钱,再刨除日常开销,也就够买奶粉纸尿裤了。我不仅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大手大脚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有时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捉襟见肘,又降格到了去拼夕夕买东西的生活水准。

唉,由奢入俭难。

我终于在这个时候想起了曹建明的朋友,卖珠宝的冒总。

她的朋友圈,每天都在预报直播。看样子,挺像模像样。趁着女儿睡着时我看了好几场,感觉自己完全能胜任。

只不过,她当时是开玩笑随口一提让我去当主播呢,还是真的看中了我而诚心诚意地邀请?

我有点吃不准她的意思。

但无论怎样,现在生活已经这样了,无论怎样都应该做出改变。

我鼓起勇气,联系了冒总。

Offer 倒还是有效。冒总先跟我开玩笑,「你家老曹肯放你了?」

我打着哈哈,「还年轻,总不能荒废呀。」

冒总又问,「挺累的,你撑得住吗?」

我们商量了一下。因为我还上着班,一开始定下来的是只播晚上,从七点播到十一点。

关于我能工作多久,冒总并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

她只说:「先看看你的人气能不能起来吧。」

一开始我很忐忑,生怕自己搞不定。在正式开播前,去直播间熟悉了几次环境,抽空玩命学习相关的珠宝知识。

除此之外,破天荒地我化了大浓妆。

打上光,所有人都夸我极上镜,说我浓妆比淡妆还好看。

我还去做了指甲。

指尖做了一点类似水蜜桃的颜色。在灯光的照耀下,指甲晶莹易透,一双手显得流光溢彩,无论戴什么都显得很贵的样子。冒总打趣,「这双手一看就是带流量的。」

冒总虽这么说,我心下却惴惴。

第一次直播前,我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名词,什么和田玉的羊脂白玉、碧玉、墨玉,玉的油润度、细度、密度,琥珀的蓝珀、金珀、血珀、蜜蜡,翡翠的玻璃种、高冰种、细糯冰,糯种……每种货,库存多少,备货多少,告诉观众还有多少,哪款要不要饥饿营销,哪款用来冲销量……

别人很久才熟悉的东西,几天我就记得滚瓜烂熟。

「五、四、三、二、一……」在喊倒计时。

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按照计划,给屏幕那端的看客们一一介绍今天店里的好货。

也许我在这方面真的很有天赋,第一次直播也就开始的五分钟有一点紧张,后面就渐入佳境,看的人越来越多,下单的人也越来越多。

当天晚上收工时,冒总欣赏地看着我,「我果然没有看错。」

倒在出租车的后座,我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畅,甚至都不觉得累。

自我上播没多久,就开始了十万加的播放量,因为效果好,还得到了平台的流量扶持。

当第一个月的收入打到我的支付宝账户时,我根本不敢相信是真的。

冒总笑道:「比老曹给你的零花钱多吧?」

我笑得合不拢嘴:「多。」

曹建明曾经跟我说过,每个人来财的方式不一样。有人靠正财,有人靠偏财,有人正财偏财都有,有人正财偏财都没有,连打麻将都是十打九输。

我记得他说这话时,我还跟他开玩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来财算正财还是偏财,反正我的财都是夫财。

现在看来,这话说得太早了。

既如此,医院的工作继续干的意义何在?什么稳定的医保、社保,呵呵。干一年,比不上我现在干一个月。

人生,不可能既追求高收益,还同时拥有低风险。

高收益永远伴随着高风险。

就看你敢不敢赌,以及有没有那个命了。

然后我找了个算命先生算了一卦,看前事如何。没想到这位算命先生,也说我「食伤坐贵」。但他的解释是,「食伤坐贵」并不意味着一定生男孩,而只是容易怀孕生子,以及「食伤」代表演艺业,很多明星、网红的八字都是食伤旺盛。

于是,我果断把工作辞了。

除了平台直播,我还在各个社交网络平台开账号,垂直做珠宝的内容,分享相关的珠宝知识。不到三个月,其中一个账号的粉丝就到了五十万。

每天,光是看私信都看不过来。

我们这样的主播,大多是分红模式,卖得多就挣得多。粉丝量起来后,不少珠宝的品牌商来挖我,其中一家,本身就是大店,分红比例比冒总给的要高,可以说高得惊人。

我主动去找冒总谈待遇,「您是我的贵人,我真想继续待下去的,但是现在有一家来挖我」。我顿了一下,做出一个手势,「她们给到了这个数的比例分红。如果您也能给到这个数,我绝对不走。」

冒总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种「你翅膀是不是硬了」的意思。

可能我翅膀确实有点硬了吧。

和冒总互祝恭喜发财后,我跳槽到了一家主打潮牌首饰的店去当主播,还同时参与产品策划。

也许我天生适合做这行吧,一个普普通通的镯子,一条普普通通的项链,一对普普通通的耳环……从我的嘴里说出来,三言两语,硬是能让听众觉得:如果买了戴了,她一定会变得更漂亮、更有魅力,更幸福,更能拥有男人的爱。

天下卖货不都是这个道理么。

你觉得你需要什么,比你真正需要什么更重要。

因为自带流量,一些原先在冒总那里积累的客户粉丝也跟着我去新店,买买买,冲冲冲。

什么叫做「躺赚」,我终于体会到了。

流量,太可怕了。

每个月的银行流水哗哗哗,太可怕了。

自己赚到钱以后,才发现以前爱情甜蜜时曹建明给我的那点子钱,还真就是名副其实的零花钱。我有时候忍不住想,对于他而言,给我买衣服、买包、买化妆品是不是就像主人给她的宠物买猫粮、狗粮、衣服、玩具?

事实上,他是不是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爱过我?

想到深处觉得自己无比可悲,就为这么一点零花钱,竟然把自己给卖了。

说实话,现在看着他那张霜打茄子般的老脸,还哪里有什么神采奕奕魅力十足感,每天我后悔一万遍年轻时为什么不早点赚钱,天天想着嫁男人干什么。

他看我不似以前那般对他崇拜,对我也怠慢起来。

三天两头不回家,连个电话也不打,即使回来也不管女儿,对着做饭阿姨男主人派头倒摆得十足,还作出从前那副日理万机的假样子来。越看他那拿腔拿调的霸总劲儿,我心里直嘀咕。

曹建明估计从冒总那儿听说我赚到钱了,于是现在连一万块零花钱都不给了。我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因为自己能挣也懒得跟他计较。

不过,有天我还是跟他吵了一大架。

起因在于,我无意中看到曹建明的手机微信,才知道他前妻的手机坏了,他立马舔狗似的买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512GB 的那种。

这款手机,其实想买,现在的我分分钟就能给自己买。我气的是,都离婚了还勾勾扯扯干什么?

「你跟她已经离婚了,界限感懂不懂?」我冲他喊。

他嘴上起皮了,歪斜着上半身,看上去又憔悴又痞气,「我不懂。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没多少钱,从头到尾我没给她买过几样东西。你要想要,我也可以给你买。」

「不、需、要。」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冷笑,哼哼唧唧,「知道你翅膀硬了,我是不是还得跟着别人一样,喊你一声「倩总」?」

我不搭理他。

谁想到他一个箭步过来,忽地把我打横抱起,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扔在了床上。

他的手贴上来,小腹一阵火热。

我意识到他要干什么,死命地把他推开。

原来老男人胡搅蛮缠起来比年轻男人可恶多了。

他先是哄着我说:「小妖精,答应给我生的儿子呢?」

我用手撑着他的身体,坚决抵抗,「不行,现在不是时候。」

我们拉锯了几次。他终于发现我意志如钢铁般坚硬,猛地把我往床上一推,立马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冷地说,「我对女人从来不用强,不愿意就直说。」

「不愿意。」我开始整理衣服。

他也整理衣服,冷冷地说了一句,「今晚我不回家了,你忙吧,女强人。」

巨大的「砰」的一声,他走了。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等回过神来时脸上全是泪。

过了一会儿,我妈抱着女儿进来问我怎么了,我怕她担心,安慰道:「没什么,就吵架。」怕她不信,我拼命挤出笑容,「别担心,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前前后后想了很多事。

好在,现在的我,已经不怎么在乎他对我是什么态度了。

我更在乎的是我的工作。

为了保持良好的状态,我定期去美容院做美容,前阵子还做了微调,粉丝们都夸我越来越漂亮了。

我不禁感慨,原来网上的话是真的:一个女人忽然有钱了,要么离婚,要么整容,要么两者兼有。

我以为我跟曹建明就这样继续糊里糊涂,不痛不痒地混下去,没想到他却主动来跟我和好。

那天晚上,我刚下直播,才出公司门,曹建明一身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站在一辆加长林肯前等着我。头发明显刚刚修过,有种「新头丑三天」的突兀感。

同事们见状,一脸好奇。

我索性大大方方地跟她们介绍,「这是我家孩子爸,来接我下班。」

有同事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我又扫一眼曹建明,也不怪人家同事。他这么个造型,搞这么一出,不像霸总,反倒有点像大户人家的专职司机。

面上,同事们当然在起哄,说我们秀恩爱。

当着众人我不愿意让他下不来台,也就配合着演戏。

坐上副驾。

「哪儿来的车?」

「跟一个朋友借的。」

「去哪儿?」

结果曹建明把我拉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家旋转餐厅。

我哭笑不得,「搁这儿演电影呢?」

摇曳的烛光中,他说:「倩倩,我们重新开始吧。」

「即便不为了我,也想想我们的女儿。」

「一直心疼你小时候没有爸爸,难道你希望我们的女儿也跟你一样,从小就跟她的爸爸分开吗?」

他确实说到了我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说实话,我计划跟他不痛不痒地混下去时,想的也是没有父爱的女儿太可怜了。

我转了个话题,问他生意做得怎么样。

他说:「倩倩,我现在不做电子商务了,打算做蓝莓酒的生意。需要的各方面的人我都牵头集中了,不过现在资金周转有点困难。听说你现在赚了些钱,借给我五十万,一盈利了我马上加倍还你,好不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最后再拼这一把,如果不成,我就不折腾了。」他极为恳切。

见我仍然沉默,他又说:「褚时健七十岁都能重新种褚橙闯出了一番天地,我还没到五十呢!」

我抬起头,他看上去自信满满,充满干劲,似乎真的回到了我才认识他的那个时候。不自觉地,我被他感染了,答应借钱给他。

这天以后,我们又度过了一段甜蜜期。

我们甚至有了几次亲密接触。他又提了二胎计划,我也没以前那么坚决,「反正我还年轻,等女儿上幼儿园之后再启动不迟。」

他也充分尊重了我的意见,没有用强。

不过,我们平静的生活没有过多久,就被一件事情打破了。

婆婆住院了。

6.

曹建明他妈,我婆婆,心脏曾经搭过桥,现在 B 超结果显示,心脏变大,有恶化的风险。

做人儿媳妇的,不去看看似乎说不过去。

我请了半天假,带着我妈和女儿去了一趟。

也许是医院的气场小孩都不喜欢吧,我女儿一进医院就哇哇大哭,我只好让我妈赶紧把女儿带出去了。

到了病房,婆婆正在睡觉,曹建明她姐在旁边削水果。

怕吵醒婆婆,我和他姐在外面说话。

如我所料,大姑姐没给我什么好脸色。

先是说我这个儿媳妇当得也太惬意了,然后又有意无意地说曹建明的前妻都来看了三次了,我竟然才来。

我忍着没反驳。

大姑姐看我没反应,继续添油加醋,说曹建明的前妻如何如何的贤惠,「以前妈生病,哪用得着我出手啊?都是怡诺妈妈衣不解带地照顾。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亲女儿,我是儿媳妇儿呢!」

团队在给我打电话,我怕有什么事,给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去接电话了。

等我回来,婆婆醒了。

我问了一句,「妈醒了,怎么样?」

婆婆没开口,大姑姐开口了。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刺耳,「你这问题问的,妈是病人,还能怎么样?」

明显无理取闹。

当着长辈,我不想吵架,就势在病床面前拖了把椅子坐下。

婆婆很虚弱,半合着眼睛。

坐了一会儿,团队又给我打电话了,我只好再出去接。

回来以后,大姑姐抱着胳膊冷笑。我觉得再坐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把一个早日康复的红包塞给大姑姐准备走人。

大姑姐使劲把红包往外一推,「啪」的一声,红包掉在了地上。

地面刚被护工拖过,湿漉漉的。

原来不仅沾了 X 的钞票恶心,沾了医院卫生间自来水的红包也恶心。

我也没好气了,「姐姐你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说,没必要这样。」

大姑姐的语气不阴不阳的尖利,「我人微言轻的,敢有什么意见?你知道妈为什么心脏病忽然发作了吗?」

「难道还能跟我有关?」

「当然有关!你都多久没去看爸妈了,你自己心里没点 X 数?那天建明去看爸妈,妈就说了一句你们该要二胎了,建明马上跳起来说,你不肯!你有什么资格不肯?既然做了我们家媳妇儿,就知道你应该干吗吧?」

我冷笑,老太婆的心脏病得了几百年了,忽然发起病来,居然也能怪在我头上,这家人可真行。

我毫不客气地怼她,「是,我是不想要二胎。我也不配做你们曹家的儿媳。您觉得谁合适就让她做。哪怕你们八抬大轿把曹怡诺她妈请回来,我都没意见。」

说完我转身就走。

曹建明三天没回家。

第四天回来时,他身上虽然仍穿着西装,却皱巴巴的,肉眼可见东一块西一块的污渍。再看脸,头发油得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胡子拉碴,格外颓废。

我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我问了一下婆婆的病情,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

然后,似乎不经意间,他问道:「听说你在医院跟姐吵架了?」

我痛快地承认了,「对,她说我不配做你们家媳妇儿。」

曹建明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跟你说个事儿。最近家里各处都要用钱,我把郊区的那套别墅卖了,一部分给妈当医药费,一部分用在生意上,还有一部分——」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怡诺将来结婚,我不可能不给她准备婚房的,给她买套小的总是应该的。」

我心里马上很不舒服,对比下来,他明显更疼曹怡诺。平日里,他很少陪思琳也就罢了,就连玩具都买得少。

听说曹怡诺毕业了还要去国外读研,又是肉眼可见的一大笔钱。

真是越想心里越不平衡。

我装作不解的样子问道,「我不明白,怎么都要到卖房子的地步了?」

曹建明很不高兴,「你觉得如果能有其他办法,我会去卖房么?!」

我其实不大过问曹建明的资产,但他这样没有跟我商量就把别墅给卖了,让我挺不痛快。

我不动声色地问他,「郊区的别墅,你至少卖了上千万吧?」

曹建明一副无所谓的嘴脸:「卖得急,几百万吧。」

「都用完了?」

「你有完没完?!」

这句话让我压下去的火立马起来,「没完!你之前从我这儿借的五十万是不是该还了?」

曹建明皱起眉,「你就那么着急地想拿回钱?还在项目里呢!」

「你那项目进展怎么样了呢?」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我自有分寸!」

听到这话,我也火了,「你有什么分寸!一开始做烟,没做起来,然后做电子商务直接黄了,现在开始做蓝莓酒是吧……你懂不懂什么叫产品要垂直?!你对市场和市场需求到底有没有了解和调研?!你知道哪类人是你们的消费群体吗?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吗?你知道吗,每个人都只能赚到他认知领域内的钱,像你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在我看来,简直就是没头的苍蝇,瞎转悠!」

这几个问题把他彻底激怒了。

曹建明如同一个被点炸的炸药包,用手指着我对我连名带姓大吼大叫:「我告诉你何倩倩,不要以为只有你才懂怎么做生意!为了做现在这个蓝莓酒,我都让公司员工开始直播带货了!每个人不卖完五十箱,没有年终奖!不发工资!不要觉得你赚了几个钢镚就了不起了,还轮不到你来教训老子!」

我一听他不发年终奖不发工资,还强行让员工直播带货的骚操作差点没石化。

此刻,我已经明白,借给他的那五十万毫无疑问打了水漂。

想到这里,我一阵肉痛,于是毫不客气地怼他,「我还真就了不起了,不是那几个我赚来的钢镚,我女儿早饿死了!」

他盯着我看了看,摇头冷笑,说我不是当年他认识的那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儿了,说我不温柔了,强势了。

「你变了,」他控诉道。

我冷笑,毫不客气,「那也是拜您老所赐。」

这次大吵后,我们都没有主动和好的情绪。我比上一次更强烈地预感到,我跟他很难过到白头了。

7.

有天去直播间的路上,我又遇到了冒总。

冒总身边,站着一个看上去比我更水灵的姑娘,毕恭毕敬的样子。

不用说,一定是她新招的女主播。

我主动跟她打了招呼,迎了上去。

「最近可好?」她问道。

「挺好的。」我说。

不知怎的,我俩这一问一答很有一种前任感。

她欲言又止,我说:「冒总,有什么话您直说吧。」

冒总说:「听说你们家老曹出事了。」

「什么事?!」我大惊。

冒总神色复杂地看着我:「都在传。说他这几年做什么亏什么。他的公司,工资拖着大半年没给员工发一分钱,前两天在公司门口被员工插了三把菜刀!他的助理小马你知道的吧,跟了他十几年了,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这边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联想到曹建明又是卖房又是借钱的举动,我心里没来由的慌。

她拍拍我的肩,「情况不妙,你自己早做打算啊。」

冒总跟她的新主播朝另一栋大楼走去,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冒总!」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大声说:「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她笑着点点头,走了。

我琢磨着冒总的话,发不出工资、插菜刀……看来曹建明的所谓蓝莓酒新项目彻彻底底又一次失败了,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可不想往后余生跟这么不靠谱的老男人同进退,看来离婚是不得不走的一步了。

首先第一步,把自从当主播以来,银行卡里的大部分钱,只留零头,其余全转给我妈。

我妈看到数字,吓得脸发白,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你你你……你不是去卖白粉了吧?」

我无语了,「妈,卖白粉我也得有渠道好不好?」

我妈说:「所所所所所……所以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上游的蛇蛇蛇蛇蛇头啊?」

我哈哈大笑:「妈,你放心,我按时按规定纳税,都是正常劳动所得。」

我妈这才放了一点心,但是又对我的婚姻担心起来,「就这么,不跟他过了?夫妻也要共患难啊。」

我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不想跟他共患难,关键他也挺防着我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套房子、多少部车,银行卡里到底还有多少钱。」

「他公司倒闭也一声不吱,不是遇到个老朋友,我还蒙在鼓里。」

「他有什么,多半还是第一时间想着他那个阴魂不散的前妻和那个没多大本事但总显得了不起的女儿。」

「要么就他那个碎嘴子姐姐。」

第一次,我在我妈面前吐槽曹建明一大堆。

我妈沉默半晌,也叹了一口气,「也不怪他那样,结发夫妻感情是要深一些。」

「结发夫妻」这四个字有点刺痛我,但我看着老妈黯然神伤的表情,知道她又是想起了爸爸,便什么都没有说。

提离婚需要一个契机。

没想到,当我需要这个契机的时候,它就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曹怡诺的朋友圈是那么发的:「妈妈的信条是,如果买一件貂衣都不能让你快乐的话,那么就买两件!虽然爸爸妈妈分开了,但是家人绝对不会因为分开而有什么变化。今年爸爸还是一如既往地给妈妈买了她最爱的貂衣,而且一口气买了两件哦!」

图是九宫格。

每一格,都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

每一格,都溅出了那个女人志得意满的笑。

每一格,都让我心里喷涌出巨大的恨意。

这种秀恩爱的方式,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仔细回想一下,自从我生了女儿以后,他除了像叫花子一样打发了我一段时间的零花钱,没有给我买过任何东西。

如果说,有的男人的爱需要通过给女人买买买来显化,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我与曹建明之间,早就没有爱了?

我默默地把曹怡诺的朋友圈截屏,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有空回趟家吧。」

他回来了,穿着一件鼠灰色的毛呢大衣。看上去明显是旧的,是我没见过的一件。

「虽然也不值几个钱」,我当然拿这事大做特做文章,「但是让我觉得,你不爱我了。」

他当然还在嘴硬,叫嚣着马上带我去奢侈品店,「不就两件衣服吗?我给你买的东西还少?不要那么无理取闹好不好。」

我懒得跟他啰嗦,「离婚吧,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他玩味地看着我,「你别拿这个说事,早就看出来你有钱后想跟我离婚了。」

这话听起来挺耳熟的,很像那种肥皂剧里家庭主妇对男人的控诉。

由他的嘴里说出来,我忽然觉得有点黑色幽默的意思。于是我索性爽快承认了,自己就是有钱了,所以想跟他离婚了,怎么着吧。

曹建明竟然有脸让我分钱,「知道你赚了不少。」

我把银行卡里的余额亮了出来,曹建明阴冷着脸笑,「转移财产谁不会?」

我没有否认,痛快地跟他撕,「要说转移财产,我不知道我们俩谁更厉害?你的公司,法定代表人是谁,不用我提醒吧?」

曹建明脸色一变,他的公司就注册在他姐名下,但他破罐破摔,「注册在我姐名下又怎么样?反正我公司也垮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的公司的确垮了,但是在垮之前,你卖掉了我们夫妻的共有财产一套别墅,拿着我和你的夫妻共有财产给前妻和前妻所生之女买房、买车、买手机、买貂衣,不知道还买了什么别的没有,我没找律师告她们就不错了。然而你怎么对我的呢,你说资金周转不过来,我二话没说马上转给你五十万,我说你什么了吗?你当我的钱来得那么容易,卖白粉卖来的啊!」

曹建明恼羞成怒。

接着我们俩开始互相人身攻击,他骂我贪财,我说对,我就是贪财,但是没贪到,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他又骂我不贤惠,没有妇德,说他妈病了我竟然只去看了一次且从来都不去伺候。我毫不示弱,我凭什么要去伺候你妈,她对我做什么了,她是生我了还是养我了,我至于去她面前端茶送水鞍前马后吗?

他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伺候过哪个女人,以前都是别的女人给他做饭,自从跟我在一起后,他给我做了麻辣小龙虾那么复杂的菜,还不止一次,「老子为了顾你一张嘴,半夜三更挑虾线挑得我腰酸背痛我又说一句了吗?」

他旧事重提,我却一丁点都回忆不起当时的温暖,脱口而出,「做个麻辣小龙虾就天大的了不起啦?王石还给田朴军做红烧肉呢,做个小龙虾你又委屈到哪里去了,格局低气量小,怪不得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差,差到关门大吉,我终于知道是为什么了。」

说完这句话,空气都静了。

半晌,他来一句,「知道你贪财,但你休想分走我一毛钱。」

「你有点良心。别的我也不要,这套房子,没什么说的,归我。」

「你做梦。」

「你不同意也行,那我就正大光明地在外面玩、出轨、找小鲜肉,你要能接受,我也能将就过。」

他瞪大了眼睛。

我平静地说:「当然,我们也可以和平分手。你不要觉得这套房子给我你亏了。你和你家里人,嘴上没明说,难道我就不知道你们把我当代孕吗?你现在市面上找个代孕试试看,没有一百万,拿得下来?跟我结婚,你不亏。」「女儿和这套房子归我,你的其他任何东西我都不要,那五十万也当送给你了。」

「明天或哪天,我们俩约着律师见见吧。协议理好,该干吗干吗。」

曹建明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忽然笑起来,边笑边感慨,「人生如戏,我可真小看你了啊,何倩倩!」

我心想,可不是人生如戏吗。

当年,你小看了我,我也小看了自己。虽然我目前的收入不能与明星相提并论。但也终于懂了,为什么不少女明星生完孩子就跟名气和流量不如她的老公离婚了。

算是,止损吧。

我们算是做到了和平分手。

财产上没什么扯皮的,律师很快理好了协议。然后,就定下了去民政局的日子。

离婚那天,接近年关。

风特别大,刮得人脸上生疼。

民政局办事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比外面暖和得多。曹建明排在我后面,黑色短款羽绒服拿在手里,上身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夹克,下身是一条黑色灯芯绒长裤。

其实我有点吃惊。因为从认识他起,无论什么时候——哪怕跟我谈恋爱约会的时候,他都从来西装不离身。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的羽绒服下就是一身还算笔挺的西装。

我一开始的反应是想哭。

没错,我想念那个疼我爱我像爸爸宠女儿一样宠我的霸总曹建明。

他现在,哪儿还有半分霸总的影子?

眼泪还没滴下来,我忽然意识到,上次见到他穿的毛呢大衣,我就没见过。

今天他这一身,我彻底没见过。

反应过来,我没好气了,「这一身,那谁让你穿的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说,「对。忽然觉得,不穿西装,不那么拼,人还是能放松一些。」

我冷笑一声。

我和他继续排着队,没再说一句话。

拿到离婚证,我百感交集。

想到过往的几年,如大梦初醒。

好在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我伤春悲秋。先是公司里有人给我打电话,跟我简要核对了某个货的情况。

接着冒总约我见面,说是随便聊聊,看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又敲定了时间。

再然后我叫了专车,打算去约好的 4S 店提车,买辆车奖励一下自己。

我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我,何倩倩,今天终于恢复单身了!有钱!年轻!貌美!完成了繁殖大业!没有后顾之忧!以后想爱谁就爱谁!没有结婚的执念!可以给老妈和女儿有品质的生活!

自由!

美好!

快乐!

美中不足的是,马路对面,曹怡诺和她妈脸上漾着笑,分明已经在等着曹建明。他连句「保重」都没顾得上跟我说完整,就忙不迭小跑着过去,脸上神色竟然也有一分轻松。

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团聚的样子,我难受了大概有……十秒吧。

正好接我的专车此刻也到了,全身黑色西装的司机很有眼力见儿,看了我一眼,竟然殷勤地下车来给我开车门。

我坐上车后座。

车启动了,在马达的轰鸣声中车窗外的风景一一退去,我与曹建明,愈行愈远。

我衷心希望他过得好。

但是,永远不要比我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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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6-15 15: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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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洞家庭:都市婚姻博弈故事集

毛小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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