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的假佛牌
我在柬埔寨当收尸人
有两个中国游客在柬埔寨遇害,他们的亲人找上了我,让我帮忙收尸。
但我当赶到太平间,尸体却不见了。
有人抢了我的货源,但不是其他的收尸人。
我万万想不到,他们竟然会拿这些冤死的人去做「泰国佛牌」。
1
前段时间,我收到了一份来自国内的「委托」。
委托人是一对老夫妇,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儿子。
据他们所说,几天前儿子过生日,带着新交的女友俯冲柬埔寨。落地的第二天,在斯维帕克的一座妓院外面双双遇害。
案发在深夜,两人衣衫不整,体内有大量酒精和毒品残留,身上财物被洗劫一空。
这个案子还上了本地新闻,警方很快破案,凶手是住在附近一个妓女。
被客人长期凌辱导致的心理扭曲,见财起意,趁两个人神志不清,用纳鞋底的锥子捅死了他们。
老两口在电话里老泪纵横。
「警察打电话说,他们现在还在医院的太平间,等着认领。」
「娃不懂事,也该有报应,但人都没了,不能让他飘在外面回不来。」
「听说你是干这个的,请你把他们的骨灰送回来,钱我们不会少付给你的。」
尸体地点确定,身份资料确定,运送地址确定。
一切都是现成的,不干白不干,略表哀悼后,我应允了下来。
我带着徒弟黑脸去当地医院的太平间找尸体。
法医领我们去取尸,拉开冷柜,躺着一具赤裸的青年男尸,胸口和前额各一个刺孔。
我和照片对了对,确认身份无疑。
「女的呢?」
法医缩了缩脑袋,「什么女的?」
法医是个秃子,今年四十二岁,没结婚,性格内向,胆小怕事。
我不是第一次和他做生意了,这种人,心里藏不住秘密。
我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他熬不住沉默,不自在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将仅剩不多的头发又挠掉两根。
黑脸忽然把冷柜捶得震天响,我看到那秃子吓得哆嗦了一下。
「你别不说实话!新闻上说死的是一男一女,你当我们不上网的啊?!」
而我抬眼示意了下这具尸体,语重心长地说:
「委托人让我带两个人回国,现在就剩一个,我没法收。」
「你们局长也说两具,秃子,你说哪个环节出错了,我去问。」
秃子支支吾吾,不敢看我。
我知道这死秃子一定有事瞒着我。
2
我是个收尸人。
在柬埔寨首都金边,有偿替死在这里的中国人收尸,将他们的骨灰运送回国。
我建了一个飞机群,里面三教九流,各行各业。
每当金边或者附近城市出现了尸体,就会有人在飞机群里通知我去收尸,以从我这里获得相应的「感谢金」。
这些人,被称作「搭线人」。
而这个法医就是我的搭线人之一,私下里我一直叫他「秃子」。
秃子几乎是我最重要的搭线人,因为法医这个职业,注定了秃子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尸体。
大多数尸体在解剖过后,亲人就领回去了,但隔三差五总有一些异国面孔,查不到身份,是黑在这里的。
我就会接手这些货物。
每具尸体,我会给秃子两百美金,虽然数目不多,但几年下来,他的小保险柜里也攒了一厚摞。
但这次,这个稳定的保障出了问题,不稳定了。
委托人说是两具,新闻说是两具,警察说是两局。
但我来这一看,女尸竟然不翼而飞。
秃子从中做了手脚,但我不会吃下这个暗亏。
我来领尸体走的是正规流程,到时候我往上一投诉,顺着一查秃子脱不了干系。
我明里暗里的威胁起到了效果,秃子耷拉着脑袋,一五一十地把事情都交代了。
原来在我们来的前一天夜里,有一伙人来拉走了尸体。
他们开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动作非常熟练,五分钟搞定后扬长而去。
「怎么,也是干这个行当的?」
我这么问了一句,因为我有点紧张。
过去十年,金边这边能一直做这个的只有我一个收尸人,我可不想有同行竞争。
但秃子说,这帮人是卖泰国佛牌的。
他们收尸体回去,就是为了制作佛牌,最终销往国内,卖给国内那种诚心请愿的人。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在柬埔寨做泰国佛牌,请的是哪个国家的佛?」
说真的,泰国佛牌我不了解,没戴过,也不信那玩意儿。
但秃子这两天特意做了功课,已经研究透了国内的价格行情。
人骨是佛牌珍贵的原材料,这帮人拉尸体,主要取用他们的眉心骨和天灵盖,因为这一部分做成的佛牌功效最好,能卖的最贵。
「老陈,他们这伙人卖佛牌,可比你这偷运尸体赚钱多了!」
「用女灵的眉心骨和尸油做的,在国内能卖到几万块以上。」
「而用婴儿尸体做的古曼童,上等的能卖到一百万泰铢,也就是二十多万人民币!」
听得黑脸挠了挠自己眉心骨。
3
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我点了支烟,给秃子嘴边也送了一支。
「秃子,都合作那么多次了,这帮人找你要死人,你就给了?」
秃子有点心虚地看了我一眼,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头来。
「不白给。」
我暗笑一声。
这就对了,没有好处的事儿,能让这个死秃子铤而走险?
但这个定价,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嗯,我感谢金给 200,他们就给 300。」
黑脸气愤地说,「师父,那我们给 400!」
我给了他一脚。
根本不是给多少钱的事儿,这帮人感谢金的定价锚定我们,是盯上我们了。
但之前也没听说过有做佛牌的会收尸体,看来是最近新出现的。
找尸源,联系人,定价钱。
新入行的人,通常要花段时间摸门路。
而他们门路摸得很快。
「秃子,我们的事是你告诉那帮人的?」
秃子吐了口烟,摇了摇头。
我想知道秃子把我和黑脸的事透露了多少,秃子表示他什么都没说。
想想也是,某种程度上讲,收尸属于开门生意,而我又在金边立足已久。
他们只要想调查,在诺罗敦大道上抓个人就有可能问得到。
无论如何,这帮人开始用和我一样的方式,有偿从别人手里买尸体了。
秃子被一百刀的差价迷了窍,但总算顾及到和我的交情,只卖给了他们那具女尸。
原本秃子想这两天通知我来收剩下的男尸。
但没想到,还没等在飞机群通知我呢,我就带着死者家属的委托来领尸体了。
他凑不出两具尸体,感到后怕。
这事要是捅出去,他不仅饭碗不保,甚至可能有牢狱之灾。
我叹了口气。
4
我和秃子商量,让他联系同行,有偿从外地送一具无名女尸过来。
瞒天过海,狸猫换太子,反正委托人关注的是儿子,女方只是捎带着的。
秃子那还有女方的遗照,可发给老两口用作证明。
我暗中差使黑脸举着手机,把全程都录了下来,留个证据。
做完了这些,秃子帮我和黑脸把尸体装袋,搬上面包车。
委托的事情算是解决了。
但从太平间出来,坐上面包车的时候,我还是忧心忡忡。
忽然有了这么一帮人横空出世,掠夺尸源。
不管他们是做什么的,但金边总共就这么大,每天死的人就这么多,他们多收一具,我就少一具。
徒弟黑脸倒是很兴奋,小面包开得左摇右晃。
很显然,他已经被秃子说动,把这当成了一个发横财的机会。
「师父,以后我们就不用烧骨灰了,一个佛牌能挣二十一万,那一百个佛牌就是二百一十万啊!」
「师父,那我们发达了啊!」
我这个徒弟,空有赚钱的心,没有赚钱的本事。
连基本的小学算数都算不对。
但我提醒黑脸不要轻易起这些歪心思。
在柬埔寨生活了十年,我遇见过太多搞歪门邪道的了。
那些游走在法律的边缘,利润极高的灰黑产业,很可能第二天就被一纸政策全面废止。
有些人梦想模仿他人的发迹之路,却因为挡了别人的道,变成横陈街面的尸体。
哪怕是正规的行当,也要步步小心。
金边郊区有很多废弃的厂子,都是当初看中了当地低廉的劳动力成本,但忽略了低效的物流。
前两年西港停发赌牌,连带房地产行业爆雷,当初充满梦想的资金,最终成了大批的烂尾楼。
越乱的地方,监管越差的地方,机会就越多,火坑也越多。
很多人会一时兴起、或眼红于暴利急于投身某一行当。
但真正最后赚到了钱的,一百个人里有一个就算不错了。
况且抛开这些不谈,做「假佛牌」这事儿本身风险就很大。
要知道,假佛牌流入国内市场,抢的可是泰国人的生意,我还不想为这么点利润就去得罪他们。
实际上,有这些年在金边的人脉积累,我不太担心这帮人会对我的生意造成多大影响。
但查清他们的来历和背景,却很有必要。
5
我联系到号称「金边百事通」的老福,让他帮忙查那帮人的底。
没过多久,老福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和猜测的大差不差,这帮人是两个月前才来到金边的,他们制假造假的作坊在一个叫「吉庆居」的地方。
吉庆居那地儿我知道,也在诺罗敦大道上,离「烟云石」赌场不远,转个弯就到。
老福说,那个作坊里大概有三十来个人,大部分是中国人,少数本地人。
管事儿的叫「狼哥」,三十来岁,小臂上纹着一条狼。
东北人,个子不高,外表凶狠,手段也很狠辣。
但此人派头十足,拿腔拿调,出门必带着两个小弟,且戴着墨镜,西装革履。
这帮人做假佛牌已经有些年头了,之前几年一直在泰国清迈,用动物骨头混着树脂做假佛牌,然后走暗道卖到国内。
前几年国内佛牌市场鱼龙混杂,以次充好的现象很多。
假货卖的多了,正品就卖不出去。
又因为这玩意儿不让明着买,监管的缺失,让人们很容易对它失去信心。
所以泰国的正品佛牌商出手了,他们正本清源,矫正市场。
一边指导买家们怎么去鉴别材质,哪些是眉心骨,哪些是头盖骨,哪些是其他材料做成的。
一边对假货的销售渠道进行打压。
假佛牌卖不出去,于是狼哥升级产品质量:用「真尸体」来制作佛牌。
狼哥亲自出马,飞回国内,重新梳理了销售网络,找到新的代理商进行合作。
销售端的问题是解决了,但泰国当地的尸源被佛牌商垄断,他们收尸无门。
经过一番调研,他们举作坊搬来柬埔寨,把金边当成了他们的聚宝盆。
……
好家伙,这是把我当成了软柿子啊!
可直到那时,我仍旧对于吉庆居这帮人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收尸十年攒下大量人脉,岂是对方一朝一夕能够染指的?
但我万万没想到,
这是我生意几乎走向倾覆的开始。
6
就在我从秃子那里运回无名女尸的第二天,飞机群里有人通知我去收尸。
这次的搭线人叫「疤弹」,地点是在「方常诈骗园区」的北门。
据疤弹说,总共三具尸体,已经在门口摆着了,身份证件一应俱全,用不着再费劲查身份。
疤弹当初是秃子介绍给我的,但两个人也不算熟悉,就是一面两面的交情。
他是个搞电信诈骗的小头目,贪财好色,心狠手黑,估计这三具尸体也是他的手笔。
他在群里张牙舞爪地吆喝,
「陈哥,哥们已经在北门等你验货了,别忘了给哥们来个大红包!」
我和黑脸前往诈骗园区。
当我们赶到北门的时候,却看见疤弹正指挥着两个小弟把最后一具尸体装上一辆黑色的面包车。
是吉庆居的黑面包。
黑脸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抵住了那辆面包车即将关闭的后门。
我问疤弹,「不是说好了给我收吗?」
疤弹却满不在意地笑了两声。
「陈哥,别生气,人家不是给的价高嘛!」
而比起这三具尸体归谁收,我更在乎别的事。
「他们是怎么知道你这里有尸体的?」
疤弹表情瞬间浮夸,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怎么?陈哥你还不知道呐?」
原来吉庆居那帮人通过一次收尸的契机,暗中进入了我的飞机群,然后私下联系上了所有搭线人。
他们提高了感谢金的金额,让这些人以后把尸体信息提供给他们。
男尸一具三百刀,至于女尸和童尸,他们收价更高。
甚至对于一些经常接触尸体的搭线人,例如疤弹,他们还会在佛牌售出之后给予分红,俨然成了合作伙伴。
不仅如此,即便还有人在群里通知尸体信息,这帮人也可能抢先一步抵达,将尸体截胡。
而我也意识到一件事:这次根本不是吉庆居的人半路抢尸,疤弹之所以在群里喊我过来,就是要故意要耍我的。
见我一直不说话,疤弹谄媚地递烟上来。
「哥们也得赚钱养家不是?来,陈哥,抽根烟!」
我抬手把烟打掉。
「没这么做事的吧?」
疤弹满不在意地吐了口烟,从屁兜里把钱包掏出来,掏出两张人民币。
「陈哥看你说的,大不了我赔你油钱嘛,二十块够不够?」
黑脸一听就火了,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给他一拳。
我赶忙拉住了黑脸,把他拖上了面包车。
面包车发动的时候,疤弹举着手里的钱包大声说,
「陈哥,哥们再给你来个大红包还不成吗?」
我脸色铁青。
这帮人,比我想象中要更了解我的一切。
忽然一个人名浮现在我脑海里,我有了一种猜想……
7
我去找老福求证。
果不其然,关于我「收尸人」的一切,包括那个飞机群,都是老福提供给吉庆居的。
他是个信息贩子,把狼哥的信息卖给我的同时,也把我的信息卖给了狼哥。
这老东西,吃完了上家吃下家。
利用老福卖出的信息,狼哥成功打入了我的信息网内部,这一手确实出人意料。
当然也怪我警戒性不高。
没有同业竞争的经验,信息网的口子做得太大了。
第二天,黑脸一大早出门去了。
正好,我有了一个上午的安静时间,想了几个解决办法。
虽然对方来势汹汹,但「和平谈判」仍旧是具有可行性的。
我和狼哥都收尸,柬埔寨的盘子也就那么大,可我们收尸的偏好实际上是不同的。
我只收国人的,而他们偏向女人和小孩。
如果把尸源进一步分类,中国人的尸体还是我们来收,本地人的尸体就留给他们呢?
中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接起来,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洪亮,东北味儿挺重。
「陈哥是吗?」
「我是。你那有尸体需要收?」
我真是想尸体想魔怔了,对方很不客气。
「我有个毛的尸体。黑脸你徒弟吧?」
「怎么了?」
打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狼哥。
原来今天早上,黑脸出门之后便招呼了两个兄弟,一起去找狼哥他们要个说法。
三个人都梳了极具攻击性的发型,带了棍子和砍刀,雄赳赳气昂昂走进了吉庆居。
黑脸用威严洪亮的声音讲着道理:
「来到人家地盘,不跟主人打声招呼,就抢别人的生意,合适吗?」
「今天不给我们点说法,我们就给你们点教训!」
结果,黑脸三人组被人三十个人好好教训了一番。
棍子和砍刀都被缴了,揍得鼻青脸肿,然后打电话让我过去领人。
狼哥的声音满是嘲弄。
「陈哥,来到人家地盘,不跟主人打声招呼,就砸别人场子,合适吗?」
「你这小徒弟打了我的人,闹了我的场子,还弄坏了我两块佛牌。」
「快点过来,要不然,我就拿他们做佛牌了。」
8
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出门之前,我将一把手枪放在外套的内兜里。
又联系了我在警局的朋友,告知他我的行踪。
如果两个小时我还不联系他,那就是我出事了。
黑脸这小子早上把面包车也开走了,我只能出门打了个蹦蹦。
三蹦子抵达吉庆居时,有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我来,把大门打开,引我进去。
但迎接我的,不是刀枪棍棒,斧钺刀叉。
而是几瓶高档洋酒,一桌子美味菜肴。
原来狼哥是摆了一桌「鸿门宴」,想趁这个机会,跟我谈谈合作。
此时的狼哥正坐在主座上,脸上一副墨镜,西装革履,见我来,赶忙把墨镜摘下来,笑脸相迎。
而黑脸他们三个则站在他身后,个个灰头土脸,臊眉耷拉眼的,一个屁也不敢放。
人质扣着,又好酒好肉招待着,这是恩威并施——心理学那一套,被狼哥运用得相当熟练。
其实我早就能猜到了。
狼哥打入了我的信息网,但要真的取我而代之,也没那么容易。
他们所提供的「感谢金」固然比我多,还是有很多人会选择把尸体交给我,因为他们更信任我。
狼哥要完全取代我在金边的角色,同时,他爱惜人才,还看中了我在「收尸」以及「处理尸体」上的专业性。
为此,狼哥提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我不会拒绝的价格。
「你不用付钱,算你技术入股,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啊。」
「合作以后,今天的事情,我们一笔勾销,喝完酒,你马上可以带着徒弟走!」
「陈哥,以后躺着挣钱,不用带着徒弟早出晚归了,双赢啊!」
狼哥循循善诱,阐明利害。
但我还是拒绝了。
没人跟钱过不去。
可还是那句话,在柬埔寨这种地方,蹚浑浊的水塘,容易被水下的蛇咬着脚。
而且,我怕遭报应。
人家诚心诚意请泰国的佛,结果是来自柬埔寨的赝品,这算不算是种亵渎?
但作为让步,我向狼哥提出了「分开收尸」的想法。
狼哥冷笑着摇了摇头,干脆不再看我,仿佛我的提议特别幼稚。
我明白狼哥的意思:他全都要。
谈判破裂了,他重新戴上了墨镜,慵懒地躺在椅背上,朝不远处的小弟们挥了挥手。
一个小弟心领神会,朝我走来。
我下意识把手揣进外套里,握住了枪柄。
狼哥仿佛知道我怀里藏着什么似的,一边开了瓶酒,一边朝我冷笑了一下。
「陈哥,别乱来,一会儿打坏了别的东西,就更走不了了。」
我犹豫再三,又把手缩了回去。
但狼哥其实也没想动手,而是安排了小弟和我清算损失。
「两个佛牌,两张八角桌,两个兄弟的医疗费,误工费,还有精神损失费。」
算盘打得啪啪响,我如数赔偿,一分都没还价,被坑了好大一笔。
现场转账以后,我绕到狼哥背后,拍了拍黑脸的肩膀,示意他们三个跟我走。
「既然算清了,人我就领走了,你们也好自为之吧。」
出门前,狼哥又叫了我一声。
他径自把酒倒满,没有看我,冷冷地说,
「陈哥,注意一点,下次要再有这种事,你可得到佛牌里面去找你徒弟了。」
我没搭腔。
出门之后,我给了黑脸一脚。
黑脸哆嗦了一下,一声没吭。
9
此后半个月,我和黑脸明显感到收尸的数量锐减。
我们清闲的时间多了起来。
黑脸平时看着对收尸的事情不怎么上心,但闲赋在家的日子,他急得来回踱步,像极了一头拉磨的驴。
半月后,有人叫我去收尸。
通知我的人是老刘,中柬义工队的一员。
中柬义工队是一支活跃在金边的慈善性组织,专门负责帮助在当地遇到困难的中国人。
等我和黑脸开着面包车抵达收尸地点,老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尸体有两具,都是年轻的女尸,据老刘说,她们是「彩云会所」的陪酒小姐。
两天前的晚上,她们被客人带出会所,走时还有说有笑。
次日清晨,两人的尸体在附近的「美景酒店」套房内被保洁人员发现。
法医鉴定,是吸毒过量导致的猝死,此外身上还有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伤痕。
钝击伤,鞭打伤,捆绑伤,很难想象两个人经历了怎样的一晚,也不知道毒品是主动吸入的,还是被强制灌入或吸食的。
因为两个人没有身份,彩云会所踢皮球,尸体倒腾几轮,最终落到了中柬义工队这里。
给尸体装袋时,我发现其中一具女尸小腹明显隆起。
一个新生的生命体还没来得及完全孕育,便胎死腹中。
老刘点了支烟,忍不住叹气。
「造孽啊,跟我媳妇六个月的时候一样。」
老刘是个良善之人,之前他曾经叫我去收一对落难的母子,一度要在现场落下泪来。
把尸体送回火葬场,黑脸给尸体做完清洁,我拍了照片,把照片和文字信息发送给我的联系人「老星」,让他帮忙查找两具女尸在国内的亲人。
然后我请老刘吃了顿饭。
我自嘲般告诉老刘,他这单生意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因为这是二十天里我所收到的唯一的女尸。
死在金边的女人,以及很多死在金边的男人,都已经变成了佛牌了。
人们戴上佛牌,请来神明,是有愿望和希冀,希望能够获得保佑。
可也不知道这些屈死的冤魂,异国他乡的游荡之鬼,到底能够遂谁的愿?
「那帮人也联系过我。」老刘慢悠悠说。
不意外,毕竟老刘也曾在那个飞机群里。
一开始,老刘不知道他们是干嘛的,以为也像我一样,有偿把骨灰引渡到国内。
直到对方向他介绍,他自己又上网查了查相关信息,才明白这帮人到底做什么生意。
但老刘做的是慈善,而且他信佛,脖子上就挂着一个小小的金佛。
他老婆还是基督徒,不支持他为了几百美刀做这样的事情。
吃完饭,我给老刘转去四百美元的感谢金。
但老刘拒收。
「如果我真图这个,就把尸体给吉庆居了。」
他是看不得人活着受苦,死了还得被锁在那个小小的牌子里。
老刘的话,让我心里莫名其妙平静了许多。
——但三天之后发生的事,却让我的愤怒被彻底点燃了。
10
我把从老刘那收来的两具女尸都放在火葬场的冷柜里,等老星的信儿。
如果三天之后,仍旧没什么进展,我就会和黑脸把她们的骨灰撒到五号公路上。
哪知,才到第二天,我去冷柜一瞧,两具尸体就只剩下一具了。
那具怀孕的女尸竟然不翼而飞!
我观察过,火葬场大门的锁子是被人撬开的,院子里有几个脚印,鞋码很大,应该是男人平时穿的皮鞋。
但火葬场里没有监控,我也不知道到底有谁会半夜来火葬场里偷尸体。
自己一个人调查不动,警察也不会费功夫去查一具丢失的尸体,于是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与此同时,老星的消息也传来,女尸的亲人找到了,两具都确认了联系方式。
这让我更加痛心疾首。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和黑脸下楼,准备到火葬场去把那具剩余的女尸烧掉,按照地址运送回国。
刚来到面包车前,黑脸忽然一愣,惊恐地大叫起来。
「师父!师父!你你你……你快看!」
我顺着黑脸手指的方向望去,也惊得后退了一步。
丢失的那具女尸,被人放在了面包车的车顶上。
尸体的血早就已经流干了,但一眼望去仍旧触目惊心——
脑袋只剩下一半,里面是中空的,下巴被人割掉,小腹的隆起消失了,剖开了一个大洞,里面的死胎已经挖了出来。
这一幕过于惊世骇俗,黑脸闭上眼睛,开始念圣经里的悼词,声音颤抖:
「主,求你不要在你的震怒中责罚我,求你不要在你的气愤中惩戒我。」
我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心中的怒火如翻江倒海。
头骨用来做女灵佛牌,下巴用来炼尸油。
消失的死胎,当然是用来制作售价不菲的古曼童。
那盗尸的小贼,不是吉庆居那帮人又是谁呢?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了一阵笑声。
转头一看,狼哥正在带着两个小弟站在不远处的巷子口。
他一身西装,戴着墨镜,大概是从丢尸之后便一直躲在那,等着看我和黑脸的反应。
他们知道我们没有证据,竟然大张旗鼓地朝我们走了过来。
就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狼哥还特意拿肩膀撞了我一下。
然后,挑衅地吹了声口哨。
我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双手攥拳,忍不住发抖起来。
我是收尸人,虽然挣钱谋生,但实质上做的还是让人落叶归根的事情。
但他们用残缺不全的尸体亵渎了这个行当最后一点善意,这是在明着羞辱我和黑脸。
我意识到,一味忍让,并不会使他们有所收敛。
这一次,人家都把手伸你裤裆里来了。
11
吉庆居在金边抢尸体做假佛牌,挡了我的生意。
但被挡了生意的,可不只有我一个。
我联系了老福,询问他关于泰国佛牌商的事情。
「你认不认识在泰国做佛牌生意的,主要卖国内的那种?」
「不认识,但可以找。」
老福效率很高,当天晚上,便将一个账号推给了我。
对方的头像是一尊金光闪闪的大佛,昵称是一串泰语,我看不懂,便叫他「大佛」。
大佛是当地佛牌商业联合会的会长,土生土长的泰国人,不会说汉语,我们只能借助纸飞机上的翻译功能聊天。
时值清迈深夜,他坐在三条车的后座上给我发消息。
「多少?类型?佛菩萨,天神,什么神?」
反应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是把我当成订购佛牌的生意伙伴了。
我对佛牌各个种类的功用了解不多,于是开门见山,问他知不知道最近有个制作假佛牌,专门往国内卖的团伙。
「他们在柬埔寨收尸体,冒充是在泰国的佛牌。」
「用的不是动物骨头,用的就是人骨。」
大佛没有马上回答,反而问,「你是干嘛的?」
「收尸体的。」
大佛没再问下去,这是个人精,轻易地就想明白了我们之间的利害关系。
但我没想到——大佛竟然真的知道这帮人。
事实上,吉庆居制作的假佛牌,或多或少扰动了国内的佛牌市场。
先前国内的净网行动,使得泰国佛牌商的生意从地上转到了地下,总量已然大大缩水。
就这么一块蛋糕,自己还不够吃呢,竟然还有一帮制假贩假的人,拿着小盘子小叉子来一起争抢。
泰国佛牌商早就想对这帮人动手了。
我给他们出了个主意。
由东南亚走国内的地下渠道总共就那么几条。
吉庆居的佛牌销往国内市场,所用到的中间人和代理商,与泰国佛牌商合作的人有一定重合度。
而这些人宁可放弃吉庆居更低的进货价,也不敢得罪泰国大客户。
于是顺着上家找下家,顺藤摸瓜。
泰国佛牌商们火速出手,掐死了吉庆居在国内的所有销售端口。
而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不久之后,黑脸告诉我,狼哥带着十几个人去金边国际机场了,要坐飞机回国。
自从上次在吉庆居被揍一顿之后,黑脸便对这群人十分关注,恨不得多长一只眼睛在他们身上。
我意识到,一定是因为国内的销售网络出了问题,狼哥要亲自弄明白怎么回事,然后试图重新打通渠道。
狼哥手底下一群饭桶,这事儿只能他亲自来。
我知道,时机到了。
我把这件事转告给大佛,并且给他发送了一个压缩包,里面是当初我去吉庆居捞黑脸时偷拍的作坊视频,以及从其他搭线人那里获得的炼尸油照片。
与此同时,泰国佛牌商们在销售端也搜集到了相关证据。
大佛动用国内的人脉,向警方匿名举报了这帮人。
等狼哥飞机落地,等待他的将不是代理商明媚的笑,而是警方明晃晃的手铐。
12
事实也果然像预计的那样,因为制作假佛牌牟取巨额利润,狼哥被捕,和手下十几个人一起锒铛入狱。
据说,在广州白云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当警察堵在狼哥面前的时候,狼哥的表情就像一只茫然的小鸡。
而我在新闻上看到了狼哥受审的照片。
头发被剪了,西服被扒了,墨镜被摘掉,手臂上那只小狼也显得臊眉耷眼的。
我对着手机屏幕吹了个口哨。
但事情还未结束。
这次回国,狼哥没有带上所有小弟,少部分人留在了吉庆居看家,便成了漏网之鱼。
狼哥进去改造之后,剩下的人便又推选出了新的「话事人」,意图继续从前的事业,重振吉庆居。
但还没恢复销售端,供给端先出了问题。
之前给他们提供货源的搭线人都听说了狼哥被捕的消息,同时我又公开放话:
「给他们尸体信息的,再无跟我合作的可能。」
有狼哥入狱的前车之鉴,面对这么大的不确定性,没人敢再给吉庆居提供信息。
于是走投无路的他们,再次干起了「老本行」。
他们盯上了我手头的尸体。
自从上次火葬场被盗,我便在火葬场里安装了监控设备。
这一次,我在监控视频里看到了他们溜门撬锁的英姿。
但我没有把视频交给警方——恰好,秃头告知我的另一个消息,让我有了个能「彻底把羞辱我的人一网打尽」的主意。
前几日,马卡拉区某警局一个副局长的儿子在一次街头斗殴中不幸身亡,尸体目前暂放在太平间等待进一步解剖。
我花钱雇了几个人,在方常诈骗园区里放出风,说医院的太平间里有一具无名男尸,查不到身份。
而且夜里的太平间无人值守,没有摄像头,盗取难度比火葬场要低得多。
而后,我以之前「黑脸在太平间录下的证据视频」作要挟,安排秃子找疤弹吃了个晚饭。
饭桌上,两人喝了几杯,秃子不胜酒力,「醉醺醺」又透露此事。
秃子趴在桌上呼呼睡去,疤弹一人结账离开。
第二日清晨,秃头推门进太平间,「惊讶」地发现尸体不翼而飞。
「大惊失色」的秃头立马将此事上报。
在副局长的压力下,警方火速出警。
太平间里的确没有摄像头,医院走廊的摄像头也只是个摆设,但医院大门口的探头拍下了那辆黑色的面包车。
吉庆居众人悉数落网,当本地警方冲进吉庆居的大门时,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对副局长儿子动刀子。
据说,疤弹当时也在那,还等着拿感谢金和分红。
13
「借刀杀人三板斧」抡下之后,狼哥团队彻底断绝了生机。
秃子居功至伟,我遵守约定,将黑脸录下的证据视频删掉,旧账一笔勾销。
收尸网络恢复正常,我和黑脸又开始开着我们的小面包走街串巷,逐渐回到了过去那般忙碌的日子。
这之中,最开心的那个人其实不是我,而是黑脸。
黑脸打开国内新闻的手机客户端,翻出狼哥受审的详情页,向我夸赞这一切都是他的功劳。
「师父,你根本不知道我都做了什么。」
原来就在不久之前,黑脸特意找到本地的法师,花几千块请了块阴牌。
怪不得前几天就看到他脖子上挂了一条绳,我还以为他买了个项链。
黑脸每日供奉这块阴牌,诅咒这帮骗人的不守规矩的家伙马上倒霉,结果确实如法师所说,心诚则灵,马上见效。
看着黑脸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几个月前,母胎单身的黑脸刚刚因为一场「恋爱杀猪盘」,被骗走了八万块。
现在又为了请一块阴牌花了大几千。
跟了我一年多,收了上百具尸体,到头来根本没攒下两个子儿。
我心疼他又被骗,没忍心告诉他真相。
但阴牌这东西的确不怎么吉利,出于避讳,我告诉他和这东西会和尸体犯冲,可能会导致阴鬼缠身。
黑脸最怕这个,他极为迷信,对于宗教信的很杂。
每次收尸之前,为了图个心理安慰,都会念一段圣经里的悼词。
他也害怕佛教的东西会和基督教相克,让他的「赎罪行为」变成泡影。
于是那价值不菲的阴牌,便成为了他抽屉里的纪念品。
但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黑脸都对自己「仅用一个许愿便干翻了假佛牌团队」的智慧沾沾自喜。
他说,这是他做收尸人的高光时刻。
作者署名: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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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1 14: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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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柬埔寨当收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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