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狂风暴雨蹂躏了大地整整一夜。
早起时阳光晴好,夏花灿烂,揽月宫里忙得人仰马翻。
我站在院子里听陈贵妃哭得撕心裂肺,疼得死去活来。
报仇,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儿。
尤其,亲眼看着血流满面的陈贵妃自挖双眼。
一整夜,那血淋淋的肉窟窿一遍遍在眼前闪现,折磨得我几近疯狂。
筱顾安从屋内出来,眼眶红红的,噙满了血丝,他摇着我发狂:「何颜,你昨晚看到了什么?为什么母妃会自挖双眼?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疲惫得连谎都不想撒。
很快,皇上来了,或许是我状态太差,他看到我时愣了一下,皱着眉头直催我回去,可我怎么能走呢,陈贵妃可是我婆婆啊,再差也得尽孝陪陪她吧?
卧房里,陈贵妃双眼蒙了厚布,在皇上怀里痛苦地挣扎呻吟。
那模样无助凄惨,听者流泪,闻者伤心。
皇上脸色惨白,抱着她小声哄着安慰。筱顾安双眼红肿,靠在我身上一直在抖。只有我面无表情,看着抽搐的陈贵妃愣愣出神,安静地做个旁观者。
许久以后,她终于安静下来了。皇上问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却握紧了筱顾安的手,嘴唇苍白干燥,嘶哑道:「我的儿,你一定要好好努力,不要辜负为娘的一番苦心!」
皇上蒙了,筱顾安也蒙了,只有我是清醒的。
杀二姐,害太子,为了儿子的千秋大业,她果然是一片苦心!
回到玉华宫的时候,前来给姐姐请安的嫔妃们都在议论,陈贵妃昨晚鬼上身了自挖双目,三个御医会诊,忙活了一夜才把人给救回来。见我出现在门口,大家齐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我。
我脸色一定很难看,吓得她们都白了脸。
大姐上来抱我,回头替我推搪:「颜颜昨晚一定被吓坏了,都别问了,让她好好休息吧。」
嫔妃们不死心地散开了。
我躺在床上发呆。
大姐坐在床上抱着我,一直抚着我的背安慰我:「颜颜别怕,姐姐会保护你的。揽月宫不是个吉利的地方,陈贵妃也不是好人,以后咱们再也不去了。」
极少听见大姐说人不是,不知为何,我再也绷不住,伏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哭二姐死得悲惨,哭自己终是不再单纯。
因为昨晚噩梦连连,今天伏在大姐怀里睡得特别香。
下午醒来时,床头坐着筱顾安。
我的手还躺在他掌心。
见我醒来,他笑得有些苍白:「母妃好些了,我问了她昨晚的事儿,她只说做了一场梦,什么都不记得了,叫我不要追究细问。可我是她儿子,亲眼看着她在我面前自毁双目,怎能安心过日子?」
他眼眶血红,那里蓄满了眼泪,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抽搐着,极力在隐忍悲伤。
我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那里滚烫一片,刚一碰上,他紧绷的情绪就瞬间崩塌,伏在我肩头小声地抽泣,我甚至听见了隐忍的磨牙声。
他低声呜咽:「我眼睁睁看着母妃自残却无能为力。太医说,母妃是因为泛春的死受了刺激出现幻觉,这么说,我就是那个杀人凶手!」
心忽然揪了一下,那些本想用来刺激他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许久后,他眼眶红肿,躺在我身侧发呆,言语里都是心酸:「颜颜,我最近好累好累,明明是大好的日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总在想,若我们是对寻常夫妻该有多好。我们相互依靠、互相搀扶着走完这一生……」
可惜这辈子都不可能了,他娘杀了我二姐,而我,刚刚逼迫他娘挖去了一双眼。
我们注定只能做仇人。
42
后来秦丘楚也来了,大包小包带了好多吃的玩的,尽往我床上堆。
絮儿玩笑说他:「亏的是你熟识,换了其他男子随便闯女儿家闺房,还往人家床上扔东西,要被拉出去浸猪笼、五马分尸的。」
秦丘楚一屁股坐在床边捏我的脸:「就她还值得小爷我浸猪笼,皇城里多少美艳女子,敞开了闺房等我进,我都懒得进。」
言下之意,他愿意来是给我面子。
大姐打外面进来笑说:「小丘啊,可别欺负颜颜,你看看,她这小脸都瘦了一圈,你莫要把她脸上的肉给捏没了。」
秦丘楚打量了我几眼,摇头晃脑认真地说:「好像是瘦了点。」
我懒得与他斗嘴,一把拍掉他的手。
秦丘楚被大姐笑着驱逐了,临走之前还不忘酸我:「别装忧郁了,你的气质可做不了忧郁冷美人!」
听说我受了惊吓,爹娘都惊动了,托人给我带了许多好吃的。
与姐姐相熟的嫔妃也常来陪我。
人多了,礼物也多,大多都是吃的,一堆堆往房间里送。
最后,连皇上都笑我:「颜颜这场病,半个月的时间,屋里收的点心开家食铺都绰绰有余。」
大家都笑,我就也跟着笑。
傍晚时,筱顾安又来了,这段时间在我和陈贵妃之间两边跑,他脸颊凹陷,瘦得都有些脱相了。
皇上留他与我们一起吃饭,他只给我夹菜,自己吃得极少。
皇上心疼地安慰他:「安儿,你是尧国未来的希望,若困于这种小事儿,他日如何掌管天下,如何照顾我尧国百姓?」
筱顾安夹菜的手微微一愣,那片小酥肉顺势滑进了我的杯子里。
眼看一杯水是喝不成了,我从碗里抬头,侧眼看去,正撞上他送来的一眼兴奋。
饭后,送他离开时,他抱着我,在月光下兴奋地转圈圈,他说:「颜颜,你知道吗,我努力了十多年,父皇终于认可我的能力了!」
我张了嘴,很想告诉他,你那锦绣前程,都是你娘踩着别人的尸体一步步铺上来的!
可转念一想,他好像是无辜的。
43
两个月后,我又恢复了活力。
心情好时,还会与跑来玉华宫偷懒、蹭吃蹭喝的秦丘楚斗斗嘴。
偶尔在皇上的催促下,陪筱顾安去揽月宫尽尽孝。
陈贵妃起初因为瞎眼不能视物,闹了几日,夜里总鬼哭狼嚎地喊,后来适应了,就逐渐变得很安静,甚至还有些消沉。
原本容光焕发的脸也黯淡了许多。
有时候坐在揽月宫,看她拉着筱顾安聊天,那母慈子孝的画面,总让我生出前尘往事大梦一场的错觉。她遭了报应,我虽然没那么恨她了,但却始终无法与她在一个空间久待。
好在筱顾安从不强求我,他总说:「我知道母妃眼睛的事儿在你心里留下了阴影,其实我也频频梦见那血腥的画面,总不能安眠。好在她恢复得很好,待她再适应些了,我就带你出宫散散心。」
这段时间他成长了不少,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变得收敛稳重了许多,只是待我依旧温柔如故,周到细致,把我照顾得很好。
好到大姐都说:「得饶人处且饶人,筱顾安虽说曾背叛你,总归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你们又是夫妻,未来长长久久的岁月里要携手一起走的人,生活那么美好,别把时间浪费在生气里,早点去跟他和好吧,不管怎样,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爱你的。」
是啊,未来还有很长呢,皇家媳妇,奉旨成婚,嫁进来了就是一辈子。
我趴在大姐怀里沉默,蓉姐姐说:「顾亲王最近为了照顾你和他娘,朝堂后宫两地跑,人已经快累垮了,你做妻子的,也学着关心关心人家啊!」
我把头往她怀里蹭了蹭,像是在对自己说:「其实陈贵妃瞎了以后,我好像也没那么讨厌筱顾安了。」
一切似乎都过去了。我们之间虽然回不到从前,但也不会比过去更坏了吧。既然改变不了什么,那就得过且过吧。
44
今夜月朗风清,长夜无眠。
我去了荷塘,带了些二娘亲手做的点心,靠在那棵柳树上与二姐说悄悄话。
我拿着那点心往水里扔,呼呼啦啦溅起细小的水声。
我想跟她说,陈贵妃恶有恶报,瞎了一双眼。
夜风清凉,满塘荷影摇动,月光下如同波浪一般层层叠叠,窸窸窣窣像是谁的叹息声,我埋头在膝上发呆。
恍惚间后脊背一阵凉风刮过,刹那间鸡皮疙瘩蔓延了全身,几乎是本能,我朝右侧石头上歪了一下身子,回头时看见一尺明晃晃的雪刃贴着我的鬓发扎了下来。
心头一滞,我失声大喊:「你是什么人!」
「送你去死的人!」
来人低声冷喝,说话间那雪刃忽然掉头,朝我的脖颈子直砍而来。
我浑身僵硬地躺在大石头上,哆嗦着无法动弹,眼看着那刀到了眼前,下一刻忽觉头顶有劲风刮过,眨眼的工夫,就见那夺命的雪刃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哐的一声反弹了出去。
我抬头,看见一身月白色衣裳的筱应星从天而降,手里握了一把软尺正与那杀我的人搏斗。
病秧子居然会武功!
心中惶恐,我从地上爬起来,使劲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那清瘦的身子、凉薄的脸,不是他又是谁?
那厢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两个人,脸上包着黑巾,看不清他们的脸,与筱应星缠斗在一处。
我从慌乱中惊醒,刚准备喊救命,其中一人挥起一剑朝我刺来,我踉跄着往后退去,眼看差一步就要掉进水里,危急时刻,筱应星及时转身,凌空一划,软尺嗖的一声破空而来,砍在黑衣人胳膊上。黑衣人闷哼一声,退开两步。
那一刻,我腰间一紧,双脚离开了地面,被人拦腰抱起,凌空飞到了柳树上。
三人见状也不再恋战,转身跳入池塘边的一处假山内消失了。不知是不是错觉,透过柳叶间隙,我看见假山后有两个黑影一闪而过,也消失了。心中一滞,看来对方准备得很充分,明里暗里派了五个人,若不是筱应星及时出现,我可能就是一具死尸了!
那柳树高大,枝叶繁茂,他熟练地踩在一处厚实的枝桠上,一手握着剑,一手揽着我,苍白的脸上满是平静之色,若不是亲眼目睹,我定以为他是来观战的旁观者。
只是这姿势太过暧昧,尴尬大过了惊吓,我刚准备推开他,就听他说:「别动,下面有人!」
说话间,就见他手起刀落,砍下一枝柳条,朝下面狠扎下去,力道之大,我亲眼看着我带来的食盒连同糕点一起,被那柳枝戳进了水里,咕咚咕咚灌了水,消失在荷塘里。
与此同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喝声传来,近处巡逻的侍卫显然听到了风声,十几个人闻风而来,查看情况。难怪那三个黑衣人不再恋战,仓皇逃走。
夜风清凉,我抓着他的衣裳,紧张得手心里冷汗淋漓。太子和弟媳深夜树上私会,这故事传出去,我何颜怕是要名垂千古了。
好在那群人在树下翻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出来,很快就散了。
回过神来时我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后脊背都湿透了,立即推开了他,那一刻我也才发现,自己正站在高高的柳树枝桠上!
身子失了平衡,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幸好,他伸手拉住了我。
末了,我抱着树干站着。他背对着我,迎着月光负手立在旁边只有小指头粗细的枝桠上。
月色朗朗,清风温柔,柳叶飞舞间,他发丝清扬,衣袖翻飞,那模样飘逸,风姿绰约,竟有种月下仙人的缥缈感。
我看得入神,最终被他的咳嗽声惊醒。
我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武功?你不是个病秧子吗?」
他背对着我,一如既往地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找机会杀陈贵妃吗?」
「不知道。但是以你的武功,杀她肯定易如反掌!」
「没错,可惜时机不对,杀了她后患无穷。你现在经历的这些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我忽然想起,爹爹似乎也警告过我,陈泛春可以死,但陈贵妃不能死。毕竟陈将军已经死了一个儿子,若是妹妹再死,以他暴躁的性子,说不定会直接举兵造反!
再者我还需要陈贵妃这颗棋子,将来若有一天我爹扶筱顾安登上王位,他若倒打一耙,为难我何家,我也有个可以谈判的筹码。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的武功是怎么回事儿?」我抱紧了树干,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谜一样可怕。
他说:「陈贵妃挖眼的事儿发生了以后,这两个月,我夜夜都守在这里,一刻也不敢离开。」
我诧异:「为什么?」
「一般人报了仇,都会去告慰苦主亡灵。你不是圣人,自然会来。只是我能想到,逐渐清醒以后的陈贵妃自然也能想到,所以只要你一出现,必会出事儿!」
此刻犹如醍醐灌顶,我惊出一身冷汗,后知后觉地惊叹:「我还一度以为陈贵妃真的洗心革面,一心向佛了!」
转念又是一惊,两个月啊,他六十多天的蹲守是为了保护我吗?我蒙了,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那日他说的「筱家男儿欠你的,我会慢慢还。」
心中忽然软了一块,我问他:「那你怎么办?你为了救我,暴露了身份,陈贵妃也一定不会饶了你!」
「无妨,父皇当年囚禁我也是在保护我。她心里明白,不会明目张胆来报复我,不过是找人给我多换几次药方子罢了,出不了大事儿的,倒是你,能躲就早些躲出去!」
他说得风轻云淡,我却隐隐听懂了,难怪皇上要找重兵把守东宫。
我忍了忍问他:「那你的病到底怎么回事儿?难道与她有关?不会是她毒害你吧?」
他终于动了,右手微微一挑,从柳枝深密处凭空摘下一物扔给了我。
定睛一看,正是我今晚带来准备与二姐诉衷肠的那只玉白色酒葫芦,本以为随着食盒沉了水底,没想到不知什么时候竟被他捡了回来。
他说:「长夜无聊,陪我喝杯酒吧!」
我自然是不敢应的,坐在大树上喝酒,一不小心就掉进池塘一命呜呼了,鬼才答应他。
可是,月色漫漫,长夜无聊,不喝酒又能做什么呢?
许久后,我就没出息地食言了,反正我的树干粗壮,抱紧了就翻不下去。
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是个很好的酒友,话少,人也安静,不管我说什么永远都在倾听……额,或者说根本没有听……
我说:「我二姐怎么会喜欢上你这块石头呢?又木讷,又无趣!除了皮囊好看点,别的一无是处。」
他歪着头看我,不说话,也没有表情,淡淡的,像个陌生人。
我接着问:「大石头,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为什么会武功啊?」
他又喝了口酒,许久才说:「回去问秦丘楚吧,他爹文武双全,估计整个朝堂只有我们两个有幸被他点拨传授。」
「秦伯伯会武功?」我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怪不得秦丘楚十七岁敢独身闯战场,原来是虎父无犬子啊!
「是的,太傅年轻时也曾风流过,入宫教习后就极少出手了。他写得一手好文章,文学造诣远超先贤,慕名而来探究学问的弟子比较多,鲜少人知道他也懂武功。我当年被囚东宫,身体极差,他就教我些健身防病的功夫。如今我能活到现在,他老人家功不可没。」
我陡然清醒,怪不得秦丘楚听说太子喝酒会那么生气,原来竟是熟人。
隐约记起,赵青濛似乎也嘱咐过我帮忙劝太子戒酒,当下劝慰道:「你还是别喝了吧,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无妨,酒也是良药,能医心病。」他又饮了一口酒,看着遥远的月亮入定了一般安静。
我僵在一处,不知为何,忽然觉得眼前的这块石头有些可怜。
45
早起时,头疼得厉害,窗户是开着,絮儿一边唠叨小宫女不给我关窗子,一边替我梳洗打扮,甚至不知道我出过门。我也不好问自己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吃早饭时,我把昨日发生的事儿仔细回忆了一遍,别的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月光下他一脸平静地看我,说:「今晚发生的事儿,你不许向任何人透出一个字!」那声音凉薄得犹如刮了一阵寒风,如今记起,我依旧觉得泛冷。
筱顾安不在,我带着絮儿特意去了趟揽月宫。
偌大的揽月宫安静得如同一隅古刹,平日里被陈贵妃呼来喝去的宫女太监大概偷懒去了,一个都没见到,只闻揽月宫上空木鱼声声,经文渺渺。絮儿咂嘴:「小姐,您看这揽月宫越发凄凉孤冷了。」
我指着远处偏殿石阶上几个偷懒闲聊的小宫女,笑说:「我自己去见母妃,你去跟她们玩吧。」
进门时,陈贵妃正在屋内盘腿而坐敲着木鱼,桌旁的小太监捧着一本经书正在念经给她听,一副岁月静好的悠然模样。
我上前打招呼,闻听我来了,她脸上漾起笑容,叫人给我倒茶,还热心地拉我坐下。
两个月过去了,她的眼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略显苍白的脸上,两个紫黑色的肉窟窿触目惊心。筱顾安担心我害怕,每次都不让我靠近。
这次他不在,我主动亲近了她,甚至摸了她的脸,说:「母妃,你的眼睛好像好多了。」
她笑得干涩:「颜颜,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了,安儿没跟你一起吗?」
我笑:「他很忙,暂时没时间,让我来陪陪您,反正闲着无聊,我给您讲讲经吧!」
她也笑:「好好好,难得颜颜有空愿意陪我坐一会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拿着那经书给她讲经,念了一段以后,换了个话题:「母妃啊,我家也有修佛之人呢!」
「是吗?你娘也学佛吗?」她攥着佛珠笑着问我。
我笑说:「学啊,不过不是我亲娘,是我二姐小何悦的亲娘!」
话一出口,她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了抖,连嘴唇都苍白了几分。手里的佛珠快速转动着,极力掩饰着慌乱。
我说:「二娘说啊,这佛家啊,都讲究因果报应,人呢,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害人命要偿命,欠人钱要还钱,我之前是不信的!我二姐生前养了只狗,十多年了,一直很乖巧,前几天忽然犬吠得厉害,满屋子追着人咬,二娘就把二姐生前穿的衣服拿出来给那狗看,你猜怎么着?」
她又抖了一下,额角隐现细密的汗珠,连声音都有些飘浮:「怎么样了?」
「那狗啊,当场就跪下了,朝着我二姐的衣服嚎叫了好一会儿,然后朝着身后的柱子狠撞了上去,当场脑浆迸裂,死了!」我一把拍在陈贵妃身上,她正听得入神,被我一吓,惊叫一声,差点摔下凳子去。
我抱着她安慰:「母妃别怕,二娘找人看了,道长说我二姐年少殇命,死得不明不白,所以魂魄比较凶悍,很难驱离,叫我们打雷下雨天不要出门,多做善事儿就没事了。不过我也害怕,前几日打雷下雨总梦到她,母妃最近学佛,可有方法帮帮我啊?」
说完,我在她脖颈子轻吹了口凉气,如同被人扎了一针。
她吓得缩着脖子哆嗦成一团,口中呜呜咽咽:「不,不,没有鬼,没有鬼,这世上干干净净,哪来的鬼,根本没有鬼!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都说见过光明的人会恐惧黑暗,对陈贵妃来说,纵然适应了两个月,那晚发生的事儿她应该还是心有余悸的,想来所谓的学佛不过是掩饰自己的恐慌罢了。
我抱着她安抚了好一会儿她才安静下来,可我心中却疑虑百生。
看她狼狈惊恐的模样,应该深信二姐冤魂尚在。若她相信有鬼,为何又派人去荷塘边打探,怀疑有人预谋呢?
可若她不信有鬼,怎么会吓成这样?
莫非,杀我的人不是她?
可除了陈贵妃,谁会怀疑到我头上,还找人去荷塘处堵我?
难道是太子?可这一招英雄救美也太过愚蠢了,毕竟迫害陈贵妃的事儿,除我以外只有他一人知晓。若陈贵妃查不出问题,我第一个就会怀疑他。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烦躁之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急躁匆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妹妹,妹妹不好了,昨晚那小贱……」
「砰!」
桌子上的杯子忽然飞出掉落在地,碎成了一朵青瓷花儿。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我心里一惊,抬头,看见舅母杨氏正一脸惊恐地站在门口,微张着嘴巴,生生吞下了后半句话。
陈贵妃首先打破了尴尬,笑得极不自然:「瞧我这眼瞎的,杯子都摔了不知道多少个了,没吓到你吧?」
仇人相见还是避着点好,这点眼力见我还是有的。
出门前,杨氏冲我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只是笑得很勉强,眼里的恨意赤裸裸的,掩饰得一点都不彻底。想来昨日我没死,倒是叫她失望极了。知道在二姐出事儿的地方蹲点,说明她也是深知内情的。那若照此推理,她与陈贵妃之间已经开始合谋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我刚刚竟然差点被陈贵妃高超的演技糊弄过去了!
我也冲她笑,不知是不是错觉,路过她身边时,我竟然听到了细碎的磨牙声。
回家的路上,絮儿一脸愤懑地跟我告状:「那个杨氏可真讨厌,她在这里照顾陈贵妃才住了半个月,就已经骂哭了好几个人了,要不是宫里有规矩,我怕她早就动手打人了,每日呼呼喝喝看谁都不顺眼,比以前的陈贵妃还嚣张,小姐你不知道,揽月宫里的人都快叫她给逼疯了,每日避着她走,都不敢出现在她面前,真真比她那杀人犯儿子陈泛春还要恶心百倍。」
我捏着她气红的小脸,笑说:「别生气啦,有其子必有其母,儿子都惯得无法无天,你指望她能有多良善?」
46
姐姐最近身子不太好,总咳嗽,家里做的药帕子眼看着都用完了,筱顾安又给送来了一叠。他还转达了三个娘的殷切关怀,瞧那模样,与我家人关系倒是要比以前亲密些了。
姐姐催我跟他回家,连皇上都说:「颜颜再不回去,你姐姐这玉华宫的门槛,都要叫他给踢烂了。」
一屋子人都在笑,我也笑,筱顾安拉着我的手,轻声问:「颜颜,秋天快到了,护国寺周围的山上开满了桂花,我们去那里转转好不好?」
我点头应下:「好。」
如今宫里危险,杨氏和陈贵妃都住在宫里,两人要是合谋搞些小动作,我只有等死的份儿,说不定还会连累姐姐,与其担惊受怕,还不如听从太子的意见赶紧离宫,至少顾亲王府和相府都是可控的自己人。
临走前,我去了趟东宫。
赵青濛前几日冒雨去给她的宝贝花挪窝避雨,病倒了,好几天都没来给大姐请安。
我把家里带来的糕点递给她时,她高兴得连原本蜡黄的脸都多了几分红晕。
我给她倒了杯茶,看着她喝下,笑说:「我要回家了,可能以后就很少进宫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太子那块大石头,你就别管了,总归有人照顾他吃药,你少看个一时半会儿也是无碍的。」
想起他打架时利落的身手,虽说病态了些,但怎么看都不像个短命人。
赵青濛泪水盈盈,笑说:「你等着,我有好东西给你。」说完赤着脚跳下床就往门外跑,我心里一急赶紧跟上。
她从那花圃里搬出一盆打满花骨朵的茉莉花,递给我:
「这个送你,是我入宫时从家里带来的,想家的时候就看看它们,白日放在阳光下晒太阳,晚上就收回房里陪我,不知不觉陪了我八年了,一棵亭亭玉枝变得苍老萎靡,我将它又分出了许多盆,可惜只活了这两盆。我知道你睡眠不好,这花,花开绵延,味道清雅,放在卧房里有安神的功效,你若回去了就带一盆,好生照料着,也,也算留个纪念吧。」
「如此珍贵的礼物,我怎么能收呢?」我赶忙推辞,她笑得很温柔,阳光下那张瘦弱的小脸,如同一块冷掉的窝窝头,微微泛着衰败凋零的土黄色,毫无年轻人该有的生气,好在她的笑容驱散了些许憔悴。
她说:「颜颜,你知道吗?这东宫住久了人就孤独了,好多年都没有人听我说过贴心话了,你是我入宫以来唯一的朋友,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儿。这点小小的心意,你一定要收着,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如果下辈子我们还能遇见,我一定还做你的姐妹。」
这话说得像临别赠言一样,十分不吉利,我听得不舒服,就笑她:「瞧你这紧张的样子,我又不是不来了,待你病好了,托大姐给我捎个信,我进宫来看你!」
她忙不迭地点头,笑得一脸温柔,虽然眼里隐隐有泪,却仍旧固执地冲我笑。我低头看着她那双沾了泥的脚丫子,跑得太急了,那上面被什么东西割出一条鲜红的血痕,冒着点点血珠子,在莹白的脚背上看起来格外刺目……
我心情复杂地接过那盆花,笑着与她告别,嘱咐她赶紧回去休息。
出了门,我掉头就往太医院跑,进门就喊:「快给我查,给东宫太子妃看病的御医是哪一位!」
末了,从老御医口中我得知,赵青濛身子极差,这些年抑郁成疾,心毒淤结,气血亏虚,又复感外邪,心脏衰竭得很严重,这次伤寒加重了病情,以太医所说,就算老天怜悯,大概也是没几年好活了。
我傻了眼,抱着那盆花站在阳光下,浑身一阵阵冒冷汗,恍然明白,她的那些临别赠言,许是怕这次一别,再也见不到了吧。
絮儿抹着眼泪问我:「小姐,怎么办?咱们还要不要出宫?」
我点头,疾步往外走:「快走,立即出宫!」
47
马车里,筱顾安问我:「为什么忽然想去赵家?」
我抱着那盆花看着他,咬牙道:「筱顾安,我要去给赵青濛讨说法!你一定要帮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抱住了我。
我也没躲开,这些日子过来,我在大家眼中变得越来越乖。
筱顾安说,赵本仁原是个入不得朝堂内殿的小官,因为赵青濛嫁给太子,被皇上提拔重用,如今已官拜三品。他为人圆滑妥帖,赵青濛的隐忍谨慎倒是与他有几分相似。
赵府里,我见到了赵青濛心心念念的父亲,赵本仁。
五十多岁的男人,膝下十二个女儿,四个儿子,大夫人早逝,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妾在客厅里站了一排,我随意瞟了一眼,竟有十个之多。筱顾安也有些吃惊,他只说叫赵本仁找几个家眷陪我,没想到呼呼啦啦出来数十人,凭空叫人有种妓院点姑娘的错觉。
赵青濛的娘就是其中一位,来之前我打听过,她本是青楼歌姬,后来嫁给赵本仁做小妾,大夫人无子早死,她凭借三儿一女,被赵本仁扶为正妻。
我尴尬地坐在凳子上,看着赵青濛她娘林氏抱着一个小男孩,一脸谄媚地冲我笑,末了,还指挥她儿子给我送茶讨乖。
小男孩晃悠悠地走上来,一双与赵青濛一般漂亮纯净的大眼睛怯怯地看着我,歪着脑袋,甜甜地喊了一句:「王妃,请喝茶!」
甜甜糯糯的声音引得众人都笑,我却笑不出来。
我浑身僵硬地看着那个小男孩,有种说不出的憋闷感。
筱顾安伸手接下那杯茶,塞给小男孩一只价值不菲的玉牌子,笑着捏他的脸问:「多大了?有几个兄弟姐妹?」
小男孩抱着那玉牌子,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脑袋,退着小碎步往后闪避,他娘立即冲上来替儿子接话:「回王爷,他叫元宝,是老爷第四个儿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今日不在,去书院上学去了。」
赵本仁闻言有些得意地揽着胡须,开始夸他儿子如何聪慧可爱,甚至还问筱顾安什么时候准备生儿子。
我听不得两人讨论的内容,就朝林氏笑,问她:「那府上可有一位嫡女叫赵青濛?」
那女人闻言愣了一下笑道:「她是我大女儿,元宝的大姐姐,当今的太子妃。」
元宝大眼睛眨啊眨,一脸迷茫地抬头问他娘:「娘,我不是只有两个哥哥吗?」
场面一度很尴尬。
我忽然明白了赵青濛为什么每次提到家都会很难过,太子被皇上打压失势,东宫默默消沉了八年,朝堂上废太子的声音日渐嚣张,他们大概已经觉得这个女儿靠不上了,早就放弃她了吧。可怜赵青濛卖身入宫八年,给他们换来锦衣玉食的生活,到最后弟弟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姐姐的存在。
我朝那个女人招手,她欣喜地冲了上来。我将赵青濛送我的茉莉花盆栽放在她手上,附在她耳边笑说:「明日宫里会有探亲帖送来,你早早准备,做些好吃的,买些好玩的,进宫看女儿。否则,后果自负!」我这话虽是笑着说的,但刻意加重了语气,想必这话外的意思,她是能听懂的。
林氏的脸色当场就绿了。
我拍着她的背笑说:「以后你跟赵大人每两个月进宫探亲一次,多带些吃的喝的,不许在赵青濛面前胡说八道,我来这里的事儿你要替我保密,见到她以后多宽慰,少抱怨,待她亲热些,若是让我听到丁点苛责之言,绝不会饶你。至于这盆花,是你女儿用八年思念浇灌出来的,你好好供着,我随时来访,要是敢把它养死,我有的是手段治你!」
陈泛春被他表嫂我送进大牢,死在牢房里的事儿,皇城里早就人尽皆知。
我的名誉也因此好坏参半,穷人说好,富人骂贱。
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当即吓得脸色苍白,失了魂一般跌靠在椅背上,瞪了眼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拉着筱顾安的袖子往外走。
赵本仁意犹未尽地跟了上来,寒暄了几句,就被那林氏拖回去了。
路上,筱顾安问我:「你跟她都说了什么?」
我回头反问他:「筱顾安,你以后打算娶几个女人?」
他有些意外,笑得很温柔:「你会为这个吃醋吗?」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不会!你娶几个我都无所谓。」
他不笑了,宽袖一甩,撩开车门径直走了,阳光下那背影倔强孤傲,写满了不高兴。
絮儿问:「王爷怎么了?」
我说:「我改主意了,咱们掉头回相府吧,我想爹娘了。」
现在的筱顾安是个势利眼,也是个孝子。陈家人若是在顾亲王府与我撕开脸面,我不敢想象他是会维护他舅舅,还是选择照顾我。万一他那个恨我入骨的舅母漏了嘴,把我与陈贵妃的事儿抖出来,我可能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了……
忽然发现,这天下之大,能保护我的也许只有我爹娘了。
48
筱顾安生气归生气,办事儿效率还是很高的,当晚我就收到大姐的回信,说请皇上给赵青濛特批的探亲帖已经准了,明日会准时送到赵府。
赵本仁算是个识时务的,第二天带着林氏提着大包小包准时进宫探女儿去了。
没过几天,筱顾安从宫里回来,带回好消息,说赵青濛病情好转,已经又开始每日去玉华宫请安了,连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许多。
我心情好,在家住了七八日,后来乐平与驸马吵架也来了何府。
乐平是大姐的女儿,大我两岁,小时候她就不愿意叫我小姨,后来我喜欢上筱顾安,有可能成为她的嫂子,鉴于这种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关系,我们俩当年一拍即合,自觉地互称对方姓名,坚决不扯亲戚关系。
我们俩在一起每日吃吃喝喝,脸都圆了一圈。
筱顾安每日都来,怕我跟他闹,自觉地极少留宿,陪我坐一会儿就走。
爹娘看在眼里,待他比以前热情些了。
大娘偷着告诉我,筱顾安心细,这些日子我在宫里住着,他怕家里人担心,三不五时都会来报平安,交代一下我们姐俩在宫里的情况,办差回来时还会给她们带礼物,连二娘都说,这个女婿其实还是挺不错的。
我对这种拿我的生活当情报,取得我爹娘欢心的人,表示很讨厌。
乐平说她很理解这种感受,她家的驸马就是这种人,三五个月进宫一趟,偷着给大姐和皇上打小报告,把他在公主府受乐平欺负的事儿抖落个干净,害得大姐总说她太霸道……
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俩惺惺相惜,发誓要一起远离男人这种邪物,一起红尘做伴潇洒到老。
结果驸马来的时候,俩人在后院小亭子里一顿磨磨唧唧,出来就翻脸不认人,说什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家驸马也是为她好,连带着还反了水,说她哥哥浪子回头金不换,叫我赶紧回顾亲王府去!
背叛来得猝不及防!
我气得吐血,还没来得及教训她,人家就抱着驸马的胳膊甜蜜蜜地回公主府了!
留我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乐平走的第三天晚上,我刚刚躺下,筱顾安就在门口拍门。我被他敲得烦了,起身刚一拉开门,就见一庞然大物轰然倒了下来。我来不及扶,他摔在了地板上,场面一度有些凄凉。
我笑了足足半刻钟,才与絮儿合力将他拖到床上。
他醉得厉害,拉着我的手一直傻笑。我甩不开他,把他的手咬出血了他都不撒手,最后没办法,我只能勉强留下来陪他。
他斜躺在我的床上,支着脑袋笑盈盈地看我。醉了酒的花美男,衣衫不整又主动投怀送抱,絮儿劝我就范,我翻了个白眼要打她,她笑嘻嘻地踏着小碎步哒哒哒地跑了。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手背上大大小小的牙印子叹气:「筱顾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受虐属性?越挨打就靠得越近,变态至极!」
他只是笑,傻傻地抱着我的胳膊,也不说话。我拍他的脑袋,他也不躲;手臂被他抱着,起了一弯子热汗,连带着他那红透的脸颊都是汗兮兮的。
我甩了几下动不了,只好打扇子解解热,问他:「筱顾安,哪个不长眼的给你灌的酒,怎么喝成这样子了?」
他又笑了,傻兮兮地说:「颜颜啊,我跟驸马喝了一个下午酒,他告诉我一个好消息!」
「嗯,什么好消息?」
本是随口应付的一句话,他却认真了,忽然起身,朝我趴近了几分,近到几乎贴在了我脸上,温热的鼻息扫在脸颊上,那眼睛靠得太近,里面的星光璀璨几乎将我吞噬进去。这忽然而来的勾引,无端令人生厌,我把他推开了些,他就又附上来,孩子一般稚气地趴在我耳边说:
「乐平有孕两个月了,下午刚刚查出来,明日驸马会正式下帖通知何家。我偷偷告诉你的,要替他保密!」
天降喜事啊,这丫头成婚四年,终于怀孕了!怪不得吃得比我都多!
「太好了,我要赶紧去画个吉祥图样,明日送去打金锁,早早给她备礼物!」
我起身刚要走,身子一顿,被他拉回了床上,下一刻他竟是欺身压了下来,那张脸在眼前放大,一双眸子璀璨如星河,就那么静静看着我,有那么一瞬,我心中微动,恍惚间有种初见时那一眼回眸的错觉……
忘了多久以前,只记得那日阳光温暖,有个少年踏马而来,提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冲马下的姑娘笑:「我翻遍了这个山头,找了整整一天,才找到你的小白兔。还给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弄丢了!」姑娘抱着那兔子又哭又笑,末了朝他勾手:「你过来,我有奖励!」
少年靠得近了些,姑娘踮起脚尖在他脸颊大胆一吻。少年红了脸,姑娘自己也傻了眼,掉头就跑,步履慌乱间一头撞在了树上,磕伤了脑袋,跑掉了兔儿……
回忆太久远,远得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才发现,一切都是错觉,鼻息扫在脸上,热得人瞬间清醒,我防备地喊:「筱顾安,你想干什么!」
他又笑了,露出一口白白的牙,声音魅惑,循循善诱:「颜颜,我们也要个孩子好不好?」
我愣住了,乖巧地冲他笑:「好啊!」
他眼中透出喜色,贴着唇朝我吻了下来,酒意熏人醉,气氛暧昧得刚刚好。我攥紧了床头的玉枕,朝他的后脑勺猛磕了下去。
他闷哼一声倒在了我身上。
嘶……脑袋不大,砸人还挺疼。
我捂着被他砸痛的额头,把人给推到了一边,临走前摸了一把他的后脑勺,隐隐有血,好在鼻息尚在,人还没死。
早起吃饭时,他的脸色不太好。娘问他怎么了,他看了我一眼,神色怪异地说昨晚被蚊子叮了。
我心里念着给乐平孩子打金锁的事儿,没时间听他在饭桌上装傻,就起身先走了。
临走前,为了表示慰问,我又在他后脑勺狠捏了一把。
他疼得脸皮抽搐,倒吸一口凉气,碍于人多终是隐忍了,回头朝我递来一眸子怨色。
我心情甚好地逛街去了。
晚上时得到噩耗。
大娘说给我收拾床的小丫鬟发现床上有血,问我跟他是不是已经圆房了。我娘还劝我,既然已经是他的人了,就该一心一意好好待他,过往的事儿就不要计较了。二娘也叫我好好努力,早日跟乐平一样怀个娃娃,给何家添添喜气。
我气得吐血,又不好解释,总不能说那血是我砸破他的头弄出来的吧!
只好暗里吃了个哑巴亏,打碎了牙齿和血吞。
好在他并不知情,这件事儿也就过去了。
几天后,我派去查陈贵妃老家祖坟杀人事故的探子回来了。
陈家子孙无能,依靠着皇城里这两座大山,在乡中横行霸道,欺辱百姓,杀人占地,无恶不作,各项证据整整搜集了半箱子,每一样都足够牵连她九族了。刚看了一部分我就气疯了。叫絮儿挂了锁放在了床底下。
絮儿说:「小姐,为什么不交给衙门啊?」
我说:「还不是时候!」
等筱顾安这个好女婿哪一天演不下去,要对我们何家下手的时候,我自然会拿出来!他那么孝顺,这可是我用来谈判的利器,怎能轻易用掉?
49
今年的夏日很漫长。
眼看快到八月,天气还是很热,这两日稍稍有所好转。
筱顾安昨晚吃饭时,跟我爹娘说要带我去护国寺游玩两日。
娘很高兴,连夜替我们备了衣裳食物,做了好些好吃的。
一早我在家里吃饭,等筱顾安从朝堂回来就出发。
可惜,直等到下午,也未见到他人。
二娘很生气,说:「这男人该不会言而无信吧?」
我一边吃点心,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不来正好,反正我也不喜欢爬山!」
大娘笑着捏我的脸:「傻丫头,你爹不也没回来吗?定是有事儿耽搁了,再等等,反正今年天气好,什么时候去都成。」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爹和筱顾安都回来了。
两人一进家门就去书房闷着讨论什么去了。
直到晚饭时,两人才出来。
筱顾安拉着我的手道歉:「对不起颜颜,我可能要食言了,不能陪你去护国寺看花了。今年大旱,北边粮食主产地发生了蝗灾,我向父皇请命前去救灾。」
我没说话,爹爹替我应下了。
「安儿放心,我何家女儿向来识大体,国家大事面前从不拖后腿,你只管去,颜颜不会怪你的!」
我回头看爹爹,他正举着杯一脸信任地看着筱顾安,那模样,与我三朝回门时嫌弃筱顾安的状态判若两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甚至连称呼都从顾亲王改成了安儿。
忽然发现,好像除了我,所有人都已经接纳他了,我七年的努力维护让家人对他已经失去了敌意,可笑的是,目的达成以后,我自己却变了心。
我说:「去吧,那花年年都有,什么时候看都无所谓!」
筱顾安走了,临走前嘱咐我,有时间进宫看看他娘。
我嘴里应下了,却没有真的去。
杨氏那憎恨的眼神我至今记得,这些日子,我整日窝在家中尚算平安,若是进宫,那禁军卫队就是陈家军营培养出来的。杨氏若要杀人抛尸,做个失足落水的假象,简直轻而易举!
他走的第二天,我搬回了顾亲王府。
顾亲王不在,我这个王妃自己称霸王,准备陪陈家的人好好玩一玩。
老管家一看到我,愁得眉头都皱在一起了。大概那次转移嫁妆给他留下阴影了吧。
秦丘楚来看我的时候,老管家脸都绿了,我朝他笑:「看到没,你上次打劫顾亲王府,人家把你当山贼了!」
秦丘楚无所谓地摇头:「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保证帮你搬空顾亲王府!」
我笑着问他:「我交代你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小爷办事儿,什么时候叫你失望过!」
他交给我一个盒子,里面放了好多份田产地契,为了不被朝廷查到,都是用一个叫绣羽的名字采买的,一听就是个女子名讳。
我心里好奇,笑问:「这绣羽是谁?你竟敢用她的名字买如此庞大的田产地契,定是个极为信任妥帖之人,说,是谁?」
他笑得很得意:「自然是极为信任之人,要不然携产跑了我找谁去?」
「到底是谁?我认识吗?难不成是你喜欢的姑娘!」
我被勾得心痒痒,他却越发神秘,笑得十分欠揍:「自然是我喜欢的姑娘,不过现在不能告诉你!」
秦丘楚有了喜欢的姑娘!罕见要闻啊!
我从凳子上跳下来,惊喜得不知所措,拉着他问:「快说,快说,哪家姑娘?在哪看上的?我认识吗?你爹知道吗?」
他喝了杯茶,继续卖关子:「都说了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你这大嘴巴,叫你知道全世界都知道了,到时候鸡飞蛋打,你赔我新娘子啊!」
「神神秘秘,不说算了,反正我早晚也会知道的!」
秦丘楚吃完午饭就走了,临走前告诉我,剩余的那些钱都被他投在了皇城几家酒楼、珠宝铺子里,每个月都有利,还给我指明了地址,一脸得意地说,报他的名字可以吃霸王餐!
下午无聊,我找管家要来账簿,看了看顾亲王府的收入情况。筱顾安自小养尊处优,不屑贪腐,主要收入都是皇粮,根本没有什么外利收入,自然也没几个银子,好在陈贵妃有几个远亲在城里做生意,经常会变着法送些钱银来孝顺他,也算是补贴了。
我总算知道老管家为什么看我转移嫁妆时,如此惊慌了,与顾亲王比起来,本姑娘简直就是个聚宝盆啊!
顾亲王府钱是没有,但人管够。平日里我与筱顾安不在,府里养的兵卫无事可做,都懒散了不少。当我将他们重新分配各自划岗的时候,各个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仿佛要干大事儿一般激动。
只可惜,等了好几天都没见到陈家人,别说夜袭了,连个上门挑衅的都没有,怕她出怪招,我派人去打听,才知道陈将军的大儿子陈泛秋是个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多年寒窗苦读不问世事,虽说屡试不中,但为人老实谦逊又木讷低调,与其嚣张跋扈的母亲和弟弟比起来,他就是个毫无存在感的异类。
想来,大概杨氏不在,陈泛秋对给弟弟报仇的事儿也没什么兴趣吧。
50
无人来扰,我过得轻松自在,每日出门逛逛街,去公主府陪陪乐平,饿了就去吃几顿霸王餐。
偶尔光临一趟赵府,在林氏颤巍巍的眼神里,检查一下赵青濛送的花有没有被她养死。林氏唯唯诺诺,拍着胸脯向我保证,那花她日日供养房中精心照料,一日都不敢松懈。
她还在我的提醒下开始给女儿纳鞋底做衣裳,对此我十分满意,还奖了元宝一枚上品古砚,叫他好好学习,勤练书法。小家伙好像不高兴,瘪着嘴巴,大眼睛眨啊眨,掉下两行清泪……赵本仁很高兴,告诉我说他儿子这是喜极而泣,对此我深表怀疑。
自然我也没有放松警惕,出门的时候还是安排了兵卫暗里随行,毕竟我在明,敌在暗,有备无患才是正途。
秦丘楚依仗着他爹的名望和大姐的宠爱,在禁军里混得名誉扫地,声名狼藉,受到众人的暗中唾弃,毕竟一个总是偷懒早退又背景强大的猪队友,注定是要被人嫌弃的。
他最近更是变本加厉,猖狂到大白天也旷工,三番两次逛街时被我逮住他在街上游逛,或者在酒楼听曲儿,令我一度纠结要不要找秦伯伯告状。
今日更是在惜福酒楼与一个商人争抢一个唱曲儿的女子,最后闹得差点打了起来。
若不是我正好在楼中吃饭,冲上去拦下了,一准要闹到衙门去。
秦丘楚不服气,把桌子拍得啪啪作响,直说那商人是个腌臜,要把人家头给拧下来。
我拧着他的耳朵气骂:「你再闹下去,你爹一准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他疼得挤眼睛求饶,那姑娘见了捂着嘴在一旁笑。大概是叫他丢了面子,他一边拍我的手一边嘴硬:「何颜,你快放开小爷,再敢对我动手,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啊!」
「你敢对我不客气,回头我就去秦府说说你的现状,让秦伯伯收拾你!」
我放开了他的耳朵,转头看那姑娘,清清瘦瘦,脸蛋倒也饱满,只是五官清汤寡水的,有点苦相。絮儿打量人家半天,紧张地偷着问我:「秦小爷最近总不上工,又来这里打架,不会都是为了这姑娘吧?」
心里一惊,我也蒙了,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
心里激动,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这姑娘虽说挺好看,就是与秦丘楚他爹喜欢的圆滚滚、胖乎乎的年画娃娃儿媳妇相差甚远,再加上姑娘出身烟花地,我不由替秦丘楚的未来娶媳妇之路默哀。
不过仔细一想,秦丘楚能为佳人动拳头,想来也是动了真感情了,忍不住替他高兴。
「秦丘楚,这就是绣羽吗,你的心上人?」
大概没想到被我一眼看穿,秦丘楚噎了一口水,被我一问,激动地吐了一地,急辩:「别胡说啊,我也不认识这姑娘,小爷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我笑着看他:「哎呀,跟我还瞒什么,你就说你最近总偷懒,不,旷工,是不是因为她?」
那姑娘见状立即起身行礼,笑说:「夫人误会了,我与您家相公素未谋面,今日是我被人欺负,您家相公出面替我讨说法,并无私情。」
我恍然大悟,人家姑娘以为我是来抓奸的!这误会闹大了不是?
忙拉着她解释:「我不是他夫人,姑娘误会了,这家伙还没成婚呢,你们认识也没关系的,不必瞒我,放心吧,我会想办法帮你们过秦伯伯那一关的!」
那姑娘脸有些红,看着秦丘楚的脸,似乎有些为难。我心中了然,握着她的手说:「不必紧张,我与他是发小,不会害你的,你且告诉我,今年多大了?家在哪里?家中可有什么人?你与秦丘楚认识多久了?」
秦丘楚大概是怕我吓着人家姑娘,一脸不悦地扯着我的后脖领子,凑上来对那姑娘说:「姑娘,你跟她说清楚,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姑娘小脸红红,半晌才说:「奴家名叫小若,若公子不嫌弃,奴家愿意以身相许,报答您的救助之恩。」
「小若!不是绣羽吗……」
我傻了眼。
秦丘楚也傻了眼,当即黑了脸,扔给那姑娘一袋银子,掉头往外走。
我蒙了片刻忽然就明白了,憋着笑追了上去:「呦,秦小爷,有姑娘愿意以身相许,您这掉头就走,未免也太不解风情了吧。我瞧那姑娘不错,您不考虑考虑?」
秦丘楚回头瞪我,看起来很生气:「何颜,你就是一头猪,脑子里都是屎!别自以为了解我,不要以为小爷我随便什么女人都能看上!」
好心当作驴肝肺,我也气:「是你自己说你有喜欢的姑娘,我才会误会的,你要是告诉我绣羽是谁,我会认错人吗?」
絮儿吓得拉我:「小姐,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不要吵架好不好?」
「谁要跟一头没脑子的猪吵架,浪费口水!」秦丘楚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我气得跳脚:「秦丘楚你这个疯子,莫名其妙!我招你惹你了,你才是头猪呢!」
絮儿为难地拉我:「小姐,要不咱回家吧?」
我回头气道:「回什么家,饭还没吃完呢,换一家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