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之劫
孔雀朝南去
二十七层魔楼,遥遥而立。
程越驾轻就熟停在一个岸口,却不愿现身。他交代二人路线,又承诺若不等他们出来,他绝不离开。
俞冷初颔首,将三枚银针递到他手中:「有人冒犯,你只需瞄准穴位即可。我教过你。」
程越点头,目送二人进入魔楼。
二十七层顶殿,白清明纨绔而坐,身旁围绕着三三两两妖娆女子。
「少主,怎么又皱起了眉头?是阿若服侍得不好么?」一女子身子软在他身上,温声细语,白清明醉眼一扫,乏味地勾勾嘴唇:「滚。」
「我来,我来当阿若。」另一女子借机取代他身旁的位置:「少主,阿若给你背诗。阿若新学了……」
白清明长腿一抬,那女子已被踹下座位。
最后一女子却机警了许多,抬起白清明的手臂,用舌尖轻轻扫舐,媚眼瞧着白清明的神情,见他有了些幽幽的沉迷状,露出贝齿,却用力一咬——
白清明仿佛不知痛,没有感觉般,反而笑着摸摸女子的头:「对,这才是我的阿若。」
两人缠绵间,殿外飞快奔进一随从,双膝一跪,厉声禀告:「少主,白清明和闾丘若就在殿外!」
白清明悠悠地抬起身上女子的下巴,邪眼微眯:「这也是你安排的表演?」
女子警觉地收了收身子,垂眼:「奴婢……奴婢不知。」
白清明倏地瞪眼,看向地上禀告之人:
「你们若再为讨我高兴而胡言,今晚都别活着出去!」
「少主!」那随从双膝都跪下:「千真万确!两人已在门外!」
白清明站起身:「好!那让我看看!你们又找了谁来博我一笑!带上来!」
鸦雀无声。
随从咬牙:「是!」
转身,却又吩咐了门口守卫,要将消息传给沈拿。
白清明就这么站着,还身穿太元门掌门服侍,在这幽暗的魔楼殿中,如淤泥中唯一一株白莲。
这白莲却盛得妖媚,似是饮血而生,瓣瓣花身,浸着点点火光。
直至那孑然的黑衣人影携着身旁一白衣少女进入时,那火光有声音般,炸开猛烈火焰。
就在白清明眼中盛开。
他看到了闾丘若,闾丘若就这般活生生地立到了他面前。
他的喉咙几乎瞬间沙哑:「阿若……」
「清明哥哥。」
她却并没有一如既往地向他撞来,甚至这声呼叫,也没有相见恨晚的激荡。
白清明嘘起眼,张开手臂:「过来啊,阿若。」
闾丘若脚步顿了顿,仔细看着上方的人,心中的异样连她自己也疑惑。她偏头飞快噙上泪光:「你为何……为何在那个位置上?你已是魔教人了吗?」
白清明这才离开宝座,慌乱地挥袖:「怎会?我……我始终是你的清明哥哥。」他再次渴求地张开手:「快过来,阿若。」
闾丘若脚步动了动,俞冷初却暗中将她一抓,抬头冷视白清明:「你想同她说什么,便在这里说。」
「俞冷初!」白清明爆开嗓音,双目直瞪:「是你!你做了什么!为何阿若是这般!」视线转到闾丘若身上,却又卑微地放柔:「阿若,别听他的。他可是杀了你厨娘的人,快到我这里来!」
脱口而出的栽赃让俞冷初神色一凛,余光中,闾丘若静静地转头:「是你?」
俞冷初疲惫地微闭双眼,只觉事情的走向又超出他的预期,想要解释,顿觉无力。他沉下一些耐心准备开口,身旁少女的身子却陡然一震,对着前方诬陷者大声反驳:「不可能!俞药师绝不会手刃无辜者性命!这两年来,我心中有数!」
白清明颓唐后退,目中涣散:「两年……你们在一起,两年?」
或许是这一丝的落寞往他身上罩上一股真正白清明的气息,闾丘若心中蓦地一疼,记忆中对这个名字的柔情泻出,她的声音有了些关怀:「是,他教我习武,就是为了让我今后能辅佐你。清明哥哥,你已重建太元门了吗?」
至始至终,她却没有自觉朝他靠近一步。
白清明猛地大笑起来,巅乱痴狂:「哈哈哈哈!太元门!太元门!」
俞冷初不愿与此人纠葛,侧身问另一魔教人:「沈拿呢,我有事问他。」
沈拿殿中,他接到报信便站立起身,反复确定消息真假,得到确认后,原地思虑良久,突然朝侍女下令:「樱儿房中还有大量迷药,你去全部拿出。」
说完又似自知不妥,叫住侍女,在她耳边又说了些什么。见侍女领命退下了,报信者这才不解发问:「就这两人,形单影只,教主认为需要使药么?」
沈拿冷哼:「这俞冷初已执掌昭阴宫,我们不知道他是否有暗中插入人手。贸然开动,恐怕两败俱伤。」
又想到另一人,他眉毛抬了抬:「闾丘若也来了?」
「是!」
沈拿皱眉思考起来。半晌,恍然地叫来药师:「两年前越二七遗失的那半颗药,你说是什么药?」
药师心知肚明,拱手:「是俞冷初特炼的幻药。十分珍贵。」
沈拿细细回味,有了计划。
「你将幻药取来给我。」
「是。」
交代完这一切,沈拿方迈步出殿。
顶殿之中,沈拿还未现身,但已有三三两两的随从冒出。
俞冷初心中感知到危险,紧了紧闾丘若的手臂。
闾丘若却已满脸呆滞。
她心中此刻分明了,从在幻象中见到俞冷初时,她就已预感自己心意转移。如今见到白清明,她只微澜却再无波动的心又再一次证实了这一点。
南疆后人,她忤逆了血液里的忠诚。
抬眼看向俞冷初,又看一眼上方的白清明,她低下了头。
有随从附到白清明耳边,通报沈拿已在路上。白清明立刻拂袖离开,临走前再三望了望殿中闾丘若。
他于半路拦下沈拿,还未张口,已双膝跪下:「父亲!阿若回来了,你说过,你会成全我!」
沈拿皱眉看着。这两年来,白清明一蹶不振,郁郁寡欢,只用杀戮取悦自己,那闾丘若对他的重要,他已看得清楚。
凝眉问道:「你是要继续当她的白清明?」
「是!」白清明用力点头:「父亲与他们对质时,万万要保全我的身份!」
「可是清明……」沈拿幽幽地看着他:「真正的白清明,就在她身边。」
「父亲神通广大,一定可以迎刃而解!」
许久不见他这番生动急切,沈拿闷笑一笑,又叹息命道:「起来吧。为父会让你满意。」
不见人影,先闻人声。俞冷初正警惕观察四周随从的忙碌行走,沈拿的声音便从身后爽朗传来:「俞药师!久仰!」
又一眼看到闾丘若,沈拿眯起眼笑:「阿若,来找掌门吗?」
掌门称呼一出,闾丘若皱眉:「他还是掌门吗?」
「当然!白掌门高风亮节,我们岂会荼毒。只是今日恰逢他也来做客,我才将他请上首座,以示诚意。」
俞冷初自然知道他的话术,却不愿在这气氛逐渐诡异的地方多停留,截断沈拿,直入正题:「教主,借一步说话。」
「哦?」这有意的支开倒让沈拿生出一丝趣味,他瞟一眼闾丘若,微笑同意:「好,不知要借到哪一步?」
俞冷初面向闾丘若,秘声带令:「你就在这里,不要动。船中我已喂你吃下药,无任何毒物可入你身。你只要不动,便不会有事。」
闾丘若急急地不让他走:「你和他说什么?我不能听吗?」
俞冷初宽慰一笑:「很快,只求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俞冷初并未及时回答。闾丘若又急了一些:「知道答案后,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这样近乎哀求的疑惑让俞冷初心间撕扯。可那层隔膜未消,他也不敢贸然回应。
只轻轻放下她抓着自己的手,平静道:「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将永远在你身边。」
闾丘若还未听懂,俞冷初已放开她朝几步之远的沈拿走去。
两人刚站拢,一侍女便搬了一把椅子到殿中,对呆站的闾丘若招招手:「姑娘,坐下吧。」
俞冷初锁眉,沈拿讪笑:「我也是喜欢阿若的,只让她站得舒服些,药师别太警惕。」
俞冷初缓缓点头,想到魔教几次追捕都留下闾丘若的活路,似是赞同。便也对闾丘若投来的询问目光颔首。闾丘若这才放下心,走到椅子上坐下。
沈拿微笑:「好,请药师有话便说。」
俞冷初却还没收回视线,看着闾丘若的方向,沉默半晌,突然接的话却还停留在沈拿的上一句:
「你必然也是喜欢阿若的。」
沈拿笑意敛起一些。
俞冷初回头看他,面色自若,不见惧色:「不如教主先让我把把脉,让我看看你服易容丸多年,经脉已损伤到何种地步?」
沈拿笑意全失。
一丝打量爬上他的眉梢,开口却还是平顺:
「是我低估药师了。你知道的已这么多了?」
两人暗语交锋,面面相觑片刻,又都友好一笑。
「教主抬举。我不过是执掌昭阴宫多年,对昭阴宫过往还算了解。知道你自小便仰慕宫主,却眼睁睁看她成婚,怀怨在心,于是一举灭了昭阴宫。不过,」俞冷初淡淡扬眉:「却还是于心不忍,留下所有女子。又魔怔不已,竟开始服用易容丸,试图变成宫主郎君的模样,教主的疯魔,连我也甘拜下风。」
沈拿的心结被此人轻松提出,他脸色已变。
开口,话语也冷了起来:「那么药师,今日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白清明扫视了一圈旁物,无奈一笑:「先让这些人收起迷烟吧。在药师身上用毒,这一禁忌,你今后还得好好教教。」
气氛凝起片刻,连在暗中游移的某些身影也定住了。
沈拿客气全消,生硬灌入喉咙:「药师至始至终都还未说你想问的是什么,就先和我讲起条件,不觉得无礼?」
俞冷初的视线在他脸上定了定。
然而渐起的迷烟却明显开始消散。
他脸上微微一笑,顺着台阶下来:「我刚才说『你必然也是喜欢阿若的』,不知,是爱屋及乌?还是满意这个儿媳?」
两个选择,无论哪一个,都可推测出他要的答案。
他以铺垫引出,而非直接发问,只怕沈拿识破,从而刻意周旋。
然而沈拿还是听出了什么一般,又重新笑起来。
「这个问题,很是唐突。」他突然脖子一转,看向椅子那焦急朝这里观望的闾丘若,眼神上移瞟了瞟:「若是我口头回答,你又怎会相信?」
俞冷初静站,细细分辨沈拿眼中的意味是看穿还是意图力证。
片刻过去,无疾而终。
俞冷初藏于袖中的手掌捏了捏,面上笑道:「教主想怎么答?」
沈拿哼声,随意地往身后一指:「宫主的尸首沈某一直保存完好。药师想看看先辈,我当然也乐意引见。」
两人神色过招,然这一句后,俞冷初眸中落进一丝惶然。
宫主的尸首,竟在这里。
他不惊讶沈拿的深情,而是自觉这场对话已密不透风,但沈拿依旧看准了他的死穴。
俞冷初按下被打乱的神思,思考答法。沈拿却突然拿出一个盒子,又自然地展开,半枚核桃般的药丸就这样不屑掩饰地出现在他眼中。
「幻药……你们果真还留着。」
他冷冷一扫,语气又多了一丝考量。
来时他已预测过,若遇上那遗失的半枚幻药他要如何出手。然而预测中的种种,都是他们暗中下药,这样堂而皇之地现出,反而让俞冷初失了阵脚。
沈拿也不愿和他再三交锋,将幻药轻轻放到他手中,附在俞冷初耳边,声细如鬼魅:「你还是大意了。不如抬头看看闾丘若的头顶悬的是什么?」
俞冷初立刻抬头去看,视线由闾丘若不安的脸色往上,那极高的殿顶中,隐没在暗处的,竟是……俞冷初看清后顿时失色——
是把把朝下的利剑!
沈拿继续开口:「她的这把椅子,就是机关。只要她一起身,剑就飞速落下——哎,别以为快就没事了。再看椅子脚,那些银线,已缠住她的双腿。她逃不掉的。」
「你只要走向她,让她自主服下这幻药,我便命人关掉机关。你也能去看看宫主尸首,证实闾丘若倒底是不是宫主之女。但幻象中会发生什么,我便不能预测了。」
话语幽幽,机关重重。俞冷初手握半枚幻药,终是懊丧于自己的掉以轻心。
他已看到闾丘若腿上的银线。
沈拿离开他的耳边,突然爽朗大声道:「药师,你要给阿若什么好东西?不如快些给她吧!」
闾丘若听到自己出现在对话中,急忙站起,俞冷初大惊伸手:「坐下!」
只这一个起势,她勾起的脚上银线便扯得头顶利剑蠢蠢欲动。
俞冷初后背冰凉,已了然这机关的真假。
他深深地看一眼沈拿,不掩嫌恶。
徐徐转身,他走向闾丘若。
「阿若。」俞冷初蹲在她身边,闾丘若又动了动,他赶紧按住她的膝盖,默不作声地打量起这把椅子。
「冷初哥哥,你要给我吃什么?」
「这个。」俞冷初呈出掌心,却只让闾丘若匆匆一撇他便抬起手,有意给身后的沈拿也看到,口中却轻声嘱咐闾丘若:「等下我会捏你膝盖,你感觉到便快速起身跑远。能做到吗?」
闾丘若皱眉:「为何?」
俞冷初坚定地看她,重复:「你能做到吗?」
闾丘若不解中却还是点头。俞冷初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又放大:「来,阿若,吃下它。」将药丸举到她嘴边,沈拿也仰起头仔细观看,就见幻药已碰到闾丘若口唇,他满意地笑起来。
殿中一时寂静。
下一瞬,一声「跑!」突然炸开,俞冷初收回药丸用力捏她膝盖,闾丘若如一只受惊的松鼠,疾速地从椅子上弹起跑开,脚上的银线带动着那椅子也拉扯很远。
然而饶是拉扯得如此远,那殿顶的把把利剑,却还只是晃了晃,并未落下。
沈拿哈哈大笑:「俞药师,你步步都被我猜到,沈拿倒对你刮目相看了!」
俞冷初原地站起,眸中是一鼓颓唐的气焰。
闾丘若惊疑地看着二人:「你们倒底在做什么?」
沈拿饶有趣味地回答她:「你马上就知道了。」
眼眸微动,旁人立刻领命,拧动机关,俞冷初脚下地砖抖动,他大惊抬腿,然而不及那地面掏空的速度,只一瞬间,他便坠入地下。
「俞冷初!」闾丘若慌忙奔去,身子却被沈拿紧紧钳住,沈拿咬牙笑着:「这是一口百丈深的枯井,他是起不来了。」
闾丘若转头狠狠咬向肩膀上的手臂,沈拿吃痛收手,力度一减,怀里人已奔逃过去,跪在洞口,又突然趴下来,浑身用力——
沈拿惊疑地走近两步,才看清这塌陷的井沿上,一双骨节用力的白皙双手,正死死地抓住地面,不肯落下。
而闾丘若,正奋力抓住俞冷初另一条手臂,要拉他上来。
「生死离别,沈某最看不惯!」沈拿怒喊一句,又对旁人使了第二个眼色,那人再拧动第二个机关,殿顶悬挂的丛丛利剑,已蓄势待发。
俞冷初抬头一瞥,艰难开口:「快放手!阿若!」
「不!我不放手!」闾丘若用力甩头,泪珠撒到他的脸上,俞冷初别无他法,主动挣脱,但闾丘若的力前所未有的大,这样的执拗让他也无措。
「落剑!」
沈拿一声令下,俞冷初头顶剑丛坠落,他大喊:「快走!」
索性腿蹬井壁,借力一挣,闾丘若的手顿时失空。
她睁大双眼,甚至未看清俞冷初最后的脸,数十把利剑如座座墓碑,轰然盖下。
她怔了许久,才被那地底传来的坠地声惊得浑身一震。
沈拿走到她身后,闷哼道:「别看了,下面有的是尸体陪他。」
「你们……」闾丘若双目猩红:「倒底说了什么?」
「自然是关于你的事。」
沈拿悠哉地伸手出,示意她起身。闾丘若却面无生气地淡淡一笑,看着那手:「那我自己去问。」话音刚落,她已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跳,隐没在地中深井中。
沈拿就这么看着自己摆在半空中的手掌,那姑娘跳下时掀起的一阵清风,倒扫得他在这场对峙中,头一次失了神。
白清明从殿中猛地站起:「她跳下去了?!父亲怎会让她也跳下去!」
禀告者低首:「教主也有意挽留,可那姑娘……那姑娘跳得太快了……」
「她为了他……」他失神地连连后退,一眼瞟到地上的人,突然大怒喝道:「还跪着做什么!快去找!」
「可是……可是教主说……由着他们死……」禀告着刚一抬头,白清明狠狠踹去一脚:「死!她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下属惊慌退下,白清明急怒地看着门口,半晌,他猛捶一下桌面,跟着疾步出去。
那深井足有 27 层魔楼的高度,最底下一层,便是梨园。
魔楼的梨花总是开得很好,结的雪梨冰甜多汁,只因为,这些土壤都是那些从井中坠入的尸首腐烂滋养。
白清明不满几人的挖土速度,用力扒开其中一人,亲自拿过铁锹蓄力一凿,那土地顿时失空,现出一个大洞口。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白清明大喜,指挥其余几个:「就往这里挖!快!」
日头西下,梨园中几道挥汗如雨的人影奋力动工。白清明渴得嘴唇干裂,却只盯着那洞口逐渐放大,终于凿通井底后,他浑身紧绷的力通通卸下,摇摇晃晃地往脚底凝力,往那井底奔去。
一股腐烂的恶臭扑鼻而来,白清明几欲干呕,却还是用手臂挡住口鼻,又往前进。
不知行了多久,隐隐约约中,前方透出声响。白清明停下脚步。
那声响缓慢靠近,踏实而钝重。
白清明嘘起眼,不自觉放下手臂,就见前方的阴暗中,逐渐现出一团黑影。
黑影放大,他瞪直双目,俞冷初浑身浴血,神情濒死,怀中却稳稳抬着一个伤口斑驳的昏迷少女,一点点朝他走来。
恶臭之气浓烈,白清明却忘了鼻间的味道。直至俞冷初走到他身边,淡淡地看他一眼,轻吐二字:
「多谢。」
他撞过白清明的肩膀,又往前走。
白清明惊惧地转身望去,却一眼看到俞冷初背上,插着数柄利剑,深入骨肉。
「站住!」白清明大喝一声,紧跟追出。俞冷初被豁然的夕阳光刺得闭了闭眼,转身冷冷地看着那一身脏污的少公子。
白清明显然已怒,用力一指:「把阿若还给我!」
俞冷初犹如木偶。只看了看他激愤的神色,转过身又继续走。
几个魔教弟子,都不敢阻拦。
白清明入魔般直奔向他身后,俞冷初却猛然转身,右手拔出背后的一把剑,眉头因疼痛剧烈压下,用剑指着他:「站住!」
「我在禁闭殿中学的是太元门至高剑法,你这赝品,想领教么?」
白清明惊怔在原地。
俞冷初剑端下垂一些,又猛地举起,嘴角勾起一股阴邪:「而且,白某今日,还未用针。立刻就要毒发了。不知这魔教,担不担得起白某的疯魔?」
他一口一句赝品、白某。这等的直白,只教白清明脸上一阵失神的仓皇。
就这么如同被定身,他眼睁睁地看着俞冷初扔下带血的利剑,背过身又持续钝重迈步。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到白清明头顶,又随着他的远处,逐渐盖住他浑身。
赝品,赝品……
白清明肩膀抖动,笑声放大,在一片洁白的梨花中,狂放激荡。
远远地,俞冷初已见到岸边的程越。
他的气息与神智都将用尽,孔雀针又遗失在井中,若不是寻针误了时间,他也不至于连程越的名字也喊不出口。
俞冷初咬牙,吞下喉咙漫上的一阵阵腥血,终于走近,看着近在咫尺的忠心随从,他抖动双唇,却也气若游丝:
「程越……」
程越闻声,立刻转过头。
「公子!」
一道人影朝他奔进,俞冷初伸出手,直到程越来到面前,他用力搭上他的手臂,全身都瘫倒在他身上。
「快……走。」
程越急忙将二人拖拽着扶到船边,俞冷初看了一眼闾丘若蹭破皮的脚后跟,出声艰难:「轻一点,她……鞋子丢了。」
再也没有力气,俞冷初放任身体的疼痛与疲乏,闭上了眼。
只感觉到程越将他安放到了熟悉的船上,他就这么盘了个跪姿,勉强递出一双手朝船外:「把她的手给我……」
话音落下许久,那双冰凉的手却并没有递到自己手中。
俞冷初用力抬头,却见程越伸脚踢开船身,自己也随小船移动。
他连惊疑的表情也再分不出来,只觉得身子灌上一股幽寒。
程越托着闾丘若和他对立而站,漫天的余晖包裹住他的身子,身后,还有高耸的二十七层魔楼。
都在离他远去了。
俞冷初用最后一丝力气动了动手,耳旁却只听见一声轻轻的:
「保重,公子。」
他看不见这忠诚随从的面目了,绝望如藤蔓,将他彻底裹向一片未知的黑暗。
魔楼顶殿,井口已重新封上。殿顶,也已重新挂上密密利剑。
程越俯身跪趴,闾丘若已被安置到另外的地方疗伤。
沈拿手中玩弄着一颗雪梨,声音幽暗:「我的好二七,你果真不会让本教主失望。」
手指勾了勾,旁边立刻就有两个弟子架出一对老夫妇,见到程越妇人已涌泪呐喊:「越儿!」
程越猛地抬起头,静如死灰的瞳中才升起一些光亮,却也只麻木而欣慰地回应:「爹……娘……」
沈拿又命弟子将夫妻二人带走。
转而轻佻地看向程越:
「本座很好奇,若不是我挟持了你的父母,你可还会杀了俞冷初,将闾丘若送上?」
程越复又低下头,但已不似从前那般因恭敬而垂头。半晌,他了无生气地出声:「会。越二七至始至终,都是教主的……走狗。」
沈拿瞪起眼。
却又很快松弛。
「也是,那郎中为你把掌内的银片都卸下了,这等大恩大德,是值得你以命相报的。」
程越冷笑一声。
「公子除了卸银片,也会诗歌书法,捕猎下厨,舞剑划舟,样样,都让程越五体投地,心甘情愿做他的随从。」
他在激怒沈拿。
但沈拿识破了,也并不在意。
上座之人听完这些话也不吭声,程越又抬起头。见沈拿只是笑着。
他咬起牙齿,像是威胁:
「教主,请赐程越一死。」
「呵,你放心。我不但不让你死,还要给你升职。让你这忠心耿耿的——走狗,享尽我魔教的风光,做万人的榜样。」说完,他唤出药师。药师早有准备,手握一枚银片和工具,朝程越走去。
白清明殿中,沈拿和药师同时负手而立。
看着清白明如同魔怔,一遍遍用手帕为床上昏迷的闾丘若擦拭身上的脏污,甚至未察觉二人存在,沈拿皱眉询问:「他这般已多久了?」
「禀教主,接回闾丘姑娘后,少主便一直这样。」
沈拿冷哼。
又问:「这丫头多久才能转醒?」
「用了老朽的药,不出三日,便好。」
「三日么?」沈拿挑眉,又得到对方恭敬颔首。他思索了片刻,有了决定:「那今晚就喂她服下那半颗幻药。吩咐下去,将魔楼装点起来,清明的婚事,就定在三日后。」
「可那药效……」
沈拿心领神会:「不用拜堂,给她换上嫁衣,关在房内即可。」
「是。」
临河的一座小镇,夜幕下安然如常。
此处没有夜市,人口廖廖几百人,都是家家耕耘、凿井,饲养牲畜,代代自给自足,鲜有外乡人闯入。
除非有人随一叶扁舟肆意飘荡,被未知的风向引到此处。
而今夜那一叶扁舟,布满斑驳血迹,正寂静地靠在岸边。
一声惨叫就这么划破夜空。
小镇苏醒过来。被噩梦惊醒。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惨叫,夹杂着婴孩的哭泣,在这安宁的世外桃源中,响彻天际。
一个人影浑浑噩噩地闯出,来到河边,竭力按住自己拿剑的右臂,却还是按捺不住心中肆虐的杀意,他索性纵身跃入水中,让冰凉和窒息教自己找回理智。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
白昼的日光又重新洒向这小镇。只是街市上,兀地多了许多白色灵柩,和人的哭喊。
「是恶鬼!是恶鬼来了!」
「昨夜有个浑身是血的恶鬼!见人就杀!」
「我们逃命吧,乡亲们,他一定还在这里!我们快逃吧!」
河中小船上,俞冷初慢慢睁开双眼。
毒发失智,那一股冲动的热血却将他的伤口催发得愈合了。
然而转眼看到自己手中带血的剑,他痛苦地重新闭上眼。
任由风向,将这小船再次推远。
三日后,魔楼。
层层红纱幔帐点缀阁楼,喜庆的红灯笼挂满飞檐。
沈拿身穿红袍,做的是新郎之父。底下千百弟子,皆都举杯相贺。殿中琵琶古筝,唢呐摇鼓,热闹非凡。
程越手脚戴镣,空洞地坐于首席弟子殊荣之位,杯中美酒盛满,他却未喝一口。
只是望着酒面,他仿佛能看到此刻新郎婚房中,将发生什么。
程越双目瞪红,咬牙发抖,竭力一动,却只带响镣铐的铁青之声。
复又重新归于死灰般的安静。
白清明推开门,闾丘若已让侍女换上婚服,一派鲜红,衬得她脸蛋更加娇嫩白皙。
新郎痴痴地看着她,不由伸手碰了碰她微颤的眼睫。这一碰,新娘却静静睁开了眼。
白清明立刻收回手,欣喜若狂:「阿若,你醒了?还疼吗?」
闾丘若撑起身,看了看周围。
似是疑惑,却不见惊诧。
又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衣物,这才看向白清明。她偏偏头,似乎在认人。
白清明急忙手点自己胸口:「是我,我是白清明,你的清明哥哥……」
「清明哥哥?」她定定反问,疑惑得像是纯真的小兽,初到人世。
白清明怔怔地放下手,眼中一片担忧:「你……你不认得我了?」
闾丘若专注地看着他,目光一动不动。白清明身后的红烛熊熊燃烧,然而每燃一寸,他心中就紧张一分。
闾丘若神色终于动容,捂住嘴「噗嗤」一声笑了。见那笑眼终于盛开在她脸上,白清明悬着的心重重落下,一片柔软。他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你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我能有你坏?」闾丘若俏皮地拨开他的手,猛地凑近,倒让白清明唐突地红了耳根。却又想到二人已是夫妻,这样对看并无不妥。
他大胆地回视上去。
两人四目相对,柔情四溢。
一股蠢蠢欲动的心火在白清明身上烧起,他不自觉舔了舔唇,目光垂下,定在她娇艳欲滴的唇上,痴痴问:「我哪里坏?」
头颅慢慢靠近,即将与她相触。
闾丘若却再「噗嗤」一笑,突然揪住他的耳朵,白清明咧嘴被隔开,眼中少女脸色这才漫上一分娇羞:
「你当然坏啊。你明明是俞冷初,做什么还要假扮白清明?就这么介怀?」闾丘若掘起嘴,很是计较:「说,你偷偷喜欢我多久了?」
手中红耳的主人就这么褪去了脸上的血色。
白清明哑然紧眉,口中气息微弱:「你说……我是谁?」
「这么雪白的肤色,除了你俞药师,还有谁?」
白清明赶紧沉眼看了下自己的肤色——他这几年常常外出,早已被晒黑。
脑中一道锁声响起,他目中沉出凄楚的隐怒,自虐一般又求证了一次:「你现在看到的,是俞冷初吗?」
「问问问,你烦不烦?」闾丘若佯怒插起手:「俞冷初俞冷初俞冷初,够了吧?」
三字余音绕梁,响在白清明耳中,犹如咒语。
还有一道咒语也夹杂在闾丘若脆爽的幻象呼喊中响起:
赝品,赝品,赝品。
白清明突然被抽去魂魄,徒留一副惊诧的躯壳,空洞一笑。
他做了白清明这么多年的赝品。
如今,他还要做俞冷初的赝品?
他幽幽地看向面色娇红的闾丘若,仿佛她已预感到二人即将发生什么。
那期待的媚眼,也是默认了什么。
那股蠢蠢欲动的心火再次烧起——但这次,烧得仇深似海。
白清明嘴角阴鸷勾起,握住近在咫尺的细腰,闾丘若惊呼一声,已来到他掌控的领地。
白清明牙齿咬响,喉咙轻扯:
「对,我就是俞冷初。」
芙蓉帐暖,一夜春情。
或是由着这桩喜事的缘故,魔楼到了第二日也都罩在一片安宁的喜韵中。
楼底丛丛梨花,洁白不可方物。早起的女弟子提着料桶,细心浇灌,又趁四下无人,摘下一个硕大的果子放到怀里,要给她心仪的师兄也尝尝。
程越蹲坐在便桶上,低头看着自己手和脚上的枷锁,门外是一道捏着鼻子的抱怨声:
「二七师兄,你以前多得宠啊,哪个弟子不艳羡你?现如今,脱个裤子都要我们帮忙,你还真想这样活一辈子?」
「要我说,教主对你还是有不忍的,才没把你立刻扔下井。你怎么就不说两句软话给自己个台阶下?那药师,现如今也死了,还有什么可记挂的……」
「砰」的一声,茅厕门被打开。程越冷冷地站着,凝视他良久,才又低下头,咬牙:「住口。」
「嘿,还说不得那药师了。」弟子翻了个白眼,十分嫌弃地半蹲下,却见他裤子已提起,虽然腰带上的结打得潦草,但总归是不用再劳烦他了。又骂骂咧咧地抱怨了些什么,起身离开。
程越迟钝地又用拷在一起的手腕紧了紧腰腹上的裤结,沉默了许久,拖着脚镣慢慢迈步。
前方不知是哪个女弟子突然大喊了一声:「快抓住少主夫人!」一个莽撞四蹿的人影就出现在程越面前。他只通过那身姿就认出闾丘若,却极快背过身,脚下如兑猛力,小步而仓皇地走着。
「程越?!」
身后还是响起认出他的声音。
闾丘若急切地迈进一步:「程越,是你吗?俞冷初呢?!——你们,放开我!」
程越浑身一震,立刻想要转身,却只侧过半张脸,又极快醒悟出自己这般模样、自己三日前的所作所为,只得咬牙埋下头。
「俞冷初?他命大,掉下井都还没死。只不过眼拙,以为找了条忠心的狗,没想到,死里逃生后是这条狗把他葬送了。」
「你们在说什么?谁死了?!」
闾丘若已被束缚住,但对因果的渴求让她自主安分了下来。她紧紧抓着插嘴弟子的衣领:「我不信!他一定是被你们关起来了!带我去找他!」
「夫人——您现在可是少主夫人,别忘了您的身份。」
程越沉重前行,闾丘若挣扎着狂啸的声音越来越远——「放开我!我不要做什么狗屁夫人!程越!你傻了吗!程越!」
他浑身颤抖,只想快些逃离。却忘了脚下枷锁,就这么一步跌到地上,狼狈至极。
无人扶他,路过的个个弟子都冷嘲蔑视:「首席大弟子,您在这里做什么?哦!是刚刚才大解过吗?怪不得这么臭,哈哈哈哈!」
「有你们说咱首席的吗?我来帮你——哎呀,我手怎么使不上劲儿啊,可惜了,首席大人,您自己慢慢站起来了——实在不行,就躺到下一次想大解的时候吧,近水楼台,也少麻烦咱们……哈哈哈哈……」
二十七层魔楼的倒影,慢慢倾斜到他眼前。
嘲笑声走远,只徒留一片无人问津的空荡,和那少女挥散不去的怒声。
程越将脸埋进尘土中,浑身抖动,放任那些仇恨、屈辱、悔恨,在被人不耻的片刻安宁之地,变成滚滚热泪,融入泥尘。
闾丘若将一碗药水用力砸向门边,大怒吼道:「我不喝!带我去找俞冷初!」
白清明冷冷地示意,立刻又有一碗药端上来。
「喝了,安胎的。」
似是被点醒,她另一种激愤又爬到脸上,咬牙吞下屈辱:「白清明,你怎会做如此下作之事!」
「下作?」他面无颜色:「昨晚最主动的可是你。要说风月的手段,连我都不及夫人。」
又想到她眸中含情却口口叫着另一个名字时,白清明心中扯起暗色,截断闾丘若将张的口,突然大喝:「喝下去!」
「我不喝!我不会为你生下孩子!」她早已没有失望。一夜之间,那些仅剩的旧情都变作滚滚的绝望和耻辱,教她挣扎得更用力。
却猛地被人擒住四肢,白清明已强行将那一碗苦药灌入她的喉咙。
闾丘若急喘一口气,扑到窗边呕吐不止。
白清明眉心动了动,挤出一丝不忍:「阿若……」
「不要叫我阿若!」
一双悲怆的眼转过一半,泪光夺目。
白清明咽下将将泛起的一丝柔情,又换上冷傲的脸色,一字一顿:「终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为你好。」
说完,他摔门而去。门外极快地响起上锁的声音,又站来两个持剑的高大身影。
闾丘若瘫倒在地,哭声暴起。
西北之境,几座苍山之后,坐卧了一个碧水绿树的村庄,与世隔绝。
小庄有个名字,因起风时,风声在山间回荡不止,发出传响,经久不息,故百年前,在此处首次安身的建庄人唤其为沛响谷。
通往沛响谷之径虽难以觅得,其制药的名声却传播甚远。谷边的河岸上,常年能见千里迢迢前来求药的外乡人。
只是近日,谷中来了个怪异之人。
那是两天前的一个深夜,一妇人急急叩响谷主的门,求他救救自己的小儿。检查了一番伤口,却发现是人为刺伤。还未上药包扎,门外已响起嘈杂的捉拿打杀声。
来犯者是个极其高硕的男子,肤色白皙,面目俊雅,只是浑身戾气,双眼失神。手持一把长剑,见人便伤。
谷种尚有习过武的男子,又在谷主迷药的催动下,用几块伤口的代价,将他制住。
他的神思似乎恢复了一些,被捆绑跪地后,眼里已有了常人的波动。也再无反抗,反而低低地倾吐了一句:「多谢了。」
此时,他被关在一个百年地窖中。
谷主摸其筋骨,得知这是个武力非凡的男子。又取其血验了验,结果让他大惊失色。
「孔雀针!他用过孔雀针!」
并且,是常年用孔雀针的体质。
「昭阴宫后人!」
南疆昭阴宫,沛响谷的人都不陌生。甚至谷中大多药师都是自南疆学成归来。而孔雀针,无疑是每个药师心中最至高的药器。
常年用针之人,身体已和常人不同。
其不但百毒不侵,他的血肉,也是极佳的药引。
只是地窖中的男子每日都会疯魔一次,无人可近身。平息之后,又整肃如山,手持长剑,以一敌百。
沛响谷的人将他双手绑起,只每日送一顿餐食。欲等他身子弱下去,即使疯魔也能控制,便其血肉,制成良药。
由此,沛响谷百年地窖的大锁合拢,谷中又是一片安宁。
春去秋来,那分给地窖的日光雨水,少得可怜。
俞冷初似乎就这么,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每日送饭人带着惧色的称谓:
「喂!孔雀……吃饭了!」
白清明殿中,几个产婆纷纷急色。大盆血水端出,里头痛苦的嚎叫却不见分毫。
沈拿与他立在门外,与白清明的焦灼不同,他耐心问产婆:「她当真这么说的?」
「当真!夫人说,用她的命换孩子的命,她不稀罕活着……这是什么话,若母体已这般自我消损,孩子又如何生得下来!」
沈拿张了张口,白清明却陡然怒喝:「两个都要活的!还不快滚进去帮夫人!」
「……是!是!」
一派焦灼的殿门口,远处站着一个偷偷摸摸的人影。
白清明无意瞟到,看一眼那人,脸色立刻更躁:「你来这里做什么!脏东西!滚下去!」
沈拿也一道看过去,见是程越,淡然地瞥开眸子。
程越已长发浓胡,身上的衣物一年未换,脏臭不已。见已被发现,索性站出去一点,却还是哆哆嗦嗦:「阿若……阿若现在如何?」
「阿若岂是你能叫的?!」
沈拿伸手拦了拦,看向程越:「出血不止。你可有法子?」
他知道,程越跟在俞冷初身边是学了些药理的。而俞冷初的教法资历不比其他医师,在他身边一日可抵别人半年。
程越果然拿出紧握在手的三枚银针——正是一年前俞冷初留给他的。他恳切道:「针灸气海、关元、三里穴,应该有用。」
「滚开!我怎知你是不是要害夫人?」白清明对他只有嫌恶,沈拿却又拦了一拦,悄声安慰:「他不会害若儿。」
抬头,教他过来一点。程越立刻牵动着脚链手链噼里啪啦地快步过来,自主要进那产房时,沈拿却抓住他:「把针和用法给医师就好。」
「可我……」他已被拉退,闾丘若近在咫尺,又这么被阻挡了相见。医师已过来接了他手中银针,打量了一番,眼露欣喜之色。
沈拿示意,几个守卫将程越架起,带他离开。程越急忙挣扎邀功:「教主!若夫人……夫人顺利生产,能让我看一眼吗?!」
无人回应,那房中竭力的哀痛之声扎着他早已腐烂的心,慢慢远离。
程越心灰地卸下力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镣,喃喃发声:「我只想看她一眼……」
暗月高挂,二十七层魔楼彻夜通明。
梨园一处喂养牲畜的草棚里,程越拖着脚镣一步步来回走动。
终于,那顶层传出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他急忙往那声音的地方跑,却心急得频频跌倒,又频频爬起。
到达底楼殿门,有魔教弟子松了一口气出来,嘴里谈论道:「果真是儿子,这下教主满意了。」
「小少主和少主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可惜还未睁眼,看不到全貌。」
「依我看,咱们魔楼不久之后又要办喜事了。好久没尝教主的美酒,这段时间,咱都安分点,等到小少主满月那日,多讨几杯酒喝!」
听着,却不见人谈论起闾丘若。程越急急抓住一个弟子:「夫人呢?夫人可还安好?」
被抓的人嫌恶地抽回手,白他一眼:「当然安好。我魔楼医师的手法,还有和阎王爷抢不回来人的?」
程越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抬头看着上方,污丑的脸上出现一丝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