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客人
凝视深渊:聚焦罪恶狩猎场
我的网恋对象是一位法医。
他能给我细致描述出来一具尸体如何膨胀腐败。
也能通过孵化的层层蝇蛆推测出死者真实的死亡时间。
为了寻找新书的灵感,我很快和他奔现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家,打开房门那刻。
他竟然回头对我说了句:「你家里有一股死人味儿。」
1
他鼻子可真准,我的新家之前的确死过人。
这房子之前的主人是心脏病发去世的。
救护车开到这里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没人愿意住死过人的房子,所以房租很低。
我不信这个,自然也没什么忌讳。
前一段时间,我因为之前小说的版权问题官司缠身,经济并不乐观。
这栋房子从各方面考虑无疑都是我的最佳选择。
与房主儿子很快签订合同,我行李不多,收拾好就准备动身搬家。
没有叫搬家公司,在得知我搬家的事情后,我的网恋对象表现得十分殷勤。
主动提出要过来帮我。
我知道他是想要和我见面。
毕竟我们已经聊了两个多月。
而且在同城,彼此对这段关系都很重视。
也就没有理由再藏着掖着。
我答应了他的提议。
原本定的是一辆小型面包车。
但或许中间出了什么意外,他竟然把自己的车开来了。
后备箱勉勉强强装下我的行李箱和杂物。
车厢后座也塞得满满当当。
可还是剩下几个纸箱子。
我们只好又打了一辆车。
终于到了新家,他拎着很重的行李跟在我的身后。
在我打开门的时候还有些紧张,脚步迟迟不敢向前迈。
「这是我第一次来女孩子的家。」他目光躲闪,有些害羞。
我将门抵住,让他赶紧将行李放下。
他终于迈进门,弯腰将行李放在了墙边的置物架子上。
在他重新直起腰的瞬间,我见到他的表情变了。
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皱着眉,鼻子在空气中又使劲嗅了嗅。
「一股死人味儿。」他有些困惑地对我讲。
我不明所以,问他死人味儿是什么味道。
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只告诉我,是一种很难被形容出来的味道。
随即,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讲错了话,忙不迭和我道歉。
「你和网上挺不一样的。」我说。
「怎么不一样了?」
我摇头,不是不想告诉他。
是无法明确地讲出来这个问题的答案。
就像他没法讲出来那死人味儿到底是什么一样。
2
在第一次见面后,我俩聊天变得更加频繁。
与此同时,我的编辑也每日不断在催我的稿。
稿子迟迟交不出去,我烦得要死,于是又找程岳诉苦。
他在网络上比现实里要能言善道许多。
不仅仅是安慰我,还会帮我提出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法。
我的新书是悬疑刑侦题材。
角是一名警察与一名法医。
而程岳作为一名真正的法医。
在不违背他的职业操守的前提之下,的确为我提供了许多的灵感。
很快,我的故事有了不少进展。
之后的写作压力比之前小了不少,我又邀请他来我家里做客。
那天晚上,我们俩喝了些酒。
在微醺的状态之下,我们忍不住贴近拥吻。
我觉得眼前的程岳就是我一直寻找的那个人。
我情不自禁捧住他的脸,对他讲了许多情话。
「程岳,你改变了我的生活。」
「你也改变了我。」
程岳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看着我的眼睛告白道,「我爱你,雨彤。」
我沉浸在令人心动的氛围之中无法自拔。
而在下一秒,客厅却忽然传出巨响!
窗户的玻璃竟然碎了!
今晚无风无雨,玻璃怎么可能自己碎掉?
我与程岳赶忙上前查看。
望着客厅一地的碎玻璃碴,其中还有一块夹着钢筋的水泥石块。
「有人恶作剧?」
透过破碎的窗户朝外张望。
我看见有一抹模糊的背影正逐渐消失在夜色之间。
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程岳率先追出房子。
我家在一楼,出门之后要走过一道长长的走廊。
所以等他追出去的时候,那人早就已经不见了。
此刻我们俩也酒醒了大半。
那感觉就像被抓到早恋的学生,有些尴尬。
保安室内,我们两个死死盯住屏幕内的监控画面。
镜头之下被捕捉的那个砸窗户的人戴着黑色鸭舌帽。
我们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他在砸碎玻璃后立马沿小路离开,很快便不见踪影了。
「这人应该挺了解咱们小区的,他直接拐弯朝小道走。
那头正好是监控盲区,让他给跑了,脸都没照到。」
我盯着被定格在监控画面里的。
那人最后的一抹背影,竟然觉得很熟悉。
「你们看,这个事情想怎么处理,监控全在这里了。
目前我们也没有办法锁定嫌疑人,这小区租户很多,人员流动性大,所以我们也……」
保安明显是在推诿责任。
「算了。」我推了两下程岳,「走吧。」
在回家路上,我仍旧忘不掉那个戴着鸭舌帽的背影。
那背影似曾相识。
但我却又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曾在哪里见过他。
程岳为我联系工人重新安装玻璃,折腾到了半夜。
他在翌日因为工作很早就离开了。
新的玻璃被安上,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些许。
竟然从上午一直昏睡到了傍晚。
迷迷糊糊醒过来,天色已经全暗。
只有手机在枕缝间发出微弱的光亮。
百无聊赖之下,我登录发布连载的网站上看了看书评。
偶然发现有读者发布了前段时间签售会现场的照片。
翻到不知道第几张,我一下愣住了。
那照片里的人,正在我对面等待签书的读者。
与昨天晚上那个砸玻璃的男人太像了。
中等偏瘦的身材,个子不高。
略微佝偻着后背,戴鸭舌帽,穿黑色卫衣。
就是他,没错!
3
那天的记忆重新灌回身体。
我想起了这个有些古怪的男人。
他在我签完名字之后还迟迟不肯离开。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戴着口罩,只留一双眼睛。
眼角微微下垂,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我。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继续回想下去,他被安保人员示意离开。
可哪怕离我越来越远,他仍旧回头直直地看着我。
直到被人群覆盖。
可他怎么可能知道我的住处。
又在平常的一天晚上,用一块石头砸碎了我家的玻璃?
这太离谱了。
我无法为这件事情找到合理的解释。
满是困惑时,程岳正好发来消息,问我睡醒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睡着了?」
「你已经一天没有联系我了,合理推测。」
调情完毕,我被程岳两句话讲得心情放松不少。
随即将签售会上碰见黑衣男人的事情和他讲了讲。
「你是不是认错了?」
「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没认错。」
「好吧。」
程岳似乎对于这件事情不是很感兴趣。
我们俩的对话到这里结束了。
砸玻璃事件之后,我的朋友、保安,还有程岳都和我讲。
这只是一个恶作剧罢了。
虽然我还是存有疑虑,但也觉得没有必要再继续追究下去。
程岳工作很忙,经常加班。
相比于线下的见面,我们似乎在网上交流更多。
莫名其妙,我们俩又像是回到了网恋的状态。
不过这种感觉也挺好的。
我的生活一度变得安稳平静。
可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平静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假象罢了。
再一次发生怪事,是在上周的周末。
那天原本是个晴天。
我在下午出发,打算去市中心的文创园里看一场 live 演出。
从我家到市中心路程不近。
我刚走到楼下时,竟然忽然下起了雨。
雨势不小,我决定回家拿伞。
伞被我放在卧室,从门关到卧室需要经过客厅与开放厨房。
在这短暂的几米路程之间,我发现了件奇怪的事。
厨房的料理台上,竟然放着一瓶被打开瓶盖的可乐。
冰箱里一直只有水和橙汁,我从来不喝可乐。
那一刻我仿佛脑袋宕了机,愣了两秒,我径直走进了卧室。
在柜子里翻到了雨伞,我带着伞走出卧室。
再朝料理台看过去时,那瓶可乐竟然不见了!
我确定那不是幻觉!
在我进门的时候料理台上真的放着一瓶可乐。
可在我进出卧室的两分钟之间,它又凭空消失了!
意识到这点之后,我顿时感到脊背发凉。
有人在我下楼这几分钟里进到了我家。
并且在我家厨房的料理台上放了一瓶没有瓶盖的可乐?
而在我回到卧室的间隙,他又将那瓶可乐拿走了?
这事实在太离谱了。
我站在原处忽然不知道该要如何是好。
两只脚宛若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知道,在这房间里的每分每秒。
我都将被包裹在巨大的危险之中。
竭力佯装平静,我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拧动门把手,开门,关门。
我从家里逃了出来。
没有立即离开,我始终待在门口。
因为是一楼,所以房间的窗户全部安上了铸铁栏杆。
一个正常人的身材是根本无法顺着窗户逃走的。
我要抓到这个潜入我家的人。
守在门口,我打电话报了警。
警察很快就赶过来,他们进入我家。
将每个房间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却毫无收获。
「你确定你家进来了一个陌生人?」
警察语气很不耐烦。
「我确定。」
「就因为你家里出现了一瓶可乐?」
「对……」
「可乐呢?」
「不见了,在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它就不见了……」
警察看着我。
我确信在那一刻,他一定觉得我是个疯子。
唯一能够证明有人潜进我家的证据就是那瓶可乐,可它却消失了。
「这最好不是个恶作剧。」
警察低头用笔写下出警记录,「你签个字。」
我呆呆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白色大理石台面。
心里默念警察对我说的话。
恶作剧,恶作剧。
4
那晚我不敢回家,于是给程岳打去语音电话。
可他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我又拨他电话号码。
等了十几秒钟,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堪堪传来。
「喂……」程岳的声音有些疲惫,「雨彤?」
「你能现在来我家一趟吗?」
「现在?我还没有下班……你要不等我下班?」
我感到有些失望,对他说算了,不用麻烦了。
和程岳打过电话后,我跑到酒店睡了一晚。
第二天,我找人将门换成了密码锁。
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这下终于安全了吧。
可我没有想到,噩梦竟然才刚刚开始。
程岳在这事发生的第二晚过来我家看我。
我们两个那晚又喝了一些酒。
于是自然而然地,我们上床了。
就是从那天之后,我发现我的家里变得更加古怪。
都是一些不起眼的细节。
比如,书架上的书忽然少了一本。
厨房的灯在清晨仍旧开着。
鱼缸里的鱼少了一条。
我快要被这些事折磨得疯掉。
因为我根本不确定,这到底是真实发生的古怪。
还是我因为粗心而忽略的细节。
当你开始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时。
你会变得敏感,甚至草木皆兵。
我晚上开始失眠,只要闭上眼睛。
就总是觉得有人在暗处死死盯着我。
死死盯着我——就像,就像签售会那天。
那个戴着帽子口罩的人一样。
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我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疯掉。
我想要搬家。
可在同房东交涉之后,我又打消掉了这个念头。
房东并不同意返还半年的房租与押金。
这笔钱对于现在的我来讲,的确不是一个小的数目。
更何况搬家的话,就意味着我又要重新寻找房子、缴纳房租。
在短期重新找到这样便宜安静的房子,实在太困难了。
我走投无路,就将自己现在的处境与程岳讲了出来。
本意是想让他收留我一段时间,等我经济状况缓解后再搬走。
可他却拒绝了。
我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日子继续过下去。
我开始说服自己,所有的异常只不过是我的心理作用。
悬疑小说写得多了,人总会有些疑神疑鬼。
直到那天,发生了一件令我毛骨悚然的事情。
因为新书的更新任务很重,我在晚上又熬了一个通宵。
那几天我几乎已经昼夜颠倒,清晨时分。
我将稿子发到编辑邮箱中。
原本是打算洗一个澡,吃点东西再补个觉。
可刚刚连上热水器,我却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当下已经分不清是梦还是醒。
躺在床上,我身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残存的记忆是自己去到洗手间将热水器接通电源。
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像是喝了整夜的酒喝到断片。
恍惚之间,我朝门口望过去。
虚掩着的门留下不到两掌的缝隙。
在那缝隙之间,分明掠过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黑色的衣裳,佝偻着后背走过门前。
就是几秒钟的事!
这人又出现了!
参加我的签书会,在夜晚将我家玻璃砸碎的那个人,又出现了!
像是两个齿轮阴差阳错完整啮合在一块。
这些散落在我日常生活中的,或大或小,无法用逻辑梳理清晰的地方。
在这一刻被穿成一条完整的线。
这一切的古怪都与这个人有关!
我用尽全力爬下床,手脚并用。
走到门口时,我几乎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将门打开。
四下望去,客厅却空空如也。
找遍所有角落,根本见不到那人的半点痕迹。
又是一场幻觉?我是疯了吗?
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更恐怖的地方在于,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
眼睛见到的,真实感受到的。
难道都不能相信了吗?
5
如果找不到这一切的真相。
找不到能够证明自己的证据。
我觉得自己就会疯掉。
在瞒着所有人的情况之下,我在家里安上了监控。
而我已经没有办法在这间屋子继续待下去了。
安上监控之后,我偷偷搬到了房子旁边的酒店。
在酒店里,我每天透过电脑观看家中的监控录像。
像是着了魔,我几乎不吃不睡,就那么熬了两三天。
终于,在某天晚上,我看见有人缓缓打开了我家的门。
门板被轻轻推开,门口跨进一只脚。
见到这幕时,我几乎一瞬间呆在原处,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深深的恐惧涌上我的心头。
拼命压抑因为紧张而越发急促的呼吸。
我靠近屏幕,期待那人露出他的真面目来。
这人戴着鸭舌帽。
在他进门之后,随即抬手将那帽子摘了下来。
竟然……是程岳!
这太离谱了。
对于眼前的事实我根本无法消化。
眼睛不断凑近屏幕,我的脸几乎已经贴在那监控画面上。
那就是程岳……就是他没错!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程岳家中的门锁密码。
而他却能够这样直接打开我的房门。
并且自然而然地进入到了我的家里,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难道在我家制造这些怪事的人是他?
可那黑衣人又是怎么回事?
他和那个黑衣人有什么关系?
他们俩是一伙的?
我的脑袋几乎一团乱麻。
打碎我家玻璃的人是谁,参加我的签售会的人是谁?
那日潜入我家的人又是谁?
程岳与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系?
死死盯住监控画面,我见到程岳先是坐在沙发上。
又突然起身,他在沙发旁蹲了下来。
然后竟然像狗一样沿着那沙发细细地嗅了起来。
他几乎趴在地上匍匐向前。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他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牲口。
一只伺机而动,准备攻击人类的牲口。
程岳起身,然后又恢复以往的挺拔。
他低头看两眼手机,朝门口走去。
他离开了。
我坐在电脑面前久久回不过神来,。
眼前的谜团越来越多,而我却毫无头绪。
冷静片刻,我给程岳打去语音电话。
他没有接。
接连打了几遍,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随即,我又拨通他的电话号码,这次他很快接听了。
「你现在在哪?」我几乎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就向他提问。
「我在外面等车,怎么了?」
他语气坦然,让我听不出任何的心虚。
「你为什么要偷偷去我家?」
面对我的质问,程岳显然有些猝不及防。
他反问我道,「不是你告诉我去的?」
6
我和程岳见了一面。
有些事情必须见面才能够讲得清楚。
摊牌之后我发现,他似乎也在饱受着煎熬。
他对我说,这些天来,我与他联系得越来越少。
他发来的消息我几乎都没有回复过。
我对他说自己忙着赶稿。
也不让他给我打电话,不让他过来我家找我。
「你很冷漠,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程岳像是苦笑了两下,「我以为是你……写完了新故事,觉得我没有利用的价值了,就想要甩了我。」
我的脑袋无法一下处理这些离谱的信息。
听到程岳嘴里的控诉,他一直相处、聊天的这个人。
好像……根本不是我!
程岳发来的消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看见我都会秒回。
而且最近一段时间,冷淡的明明是程岳而不是我。
是他总以工作忙碌为借口搪塞我,联系我的次数也变得寥寥。
坐在咖啡圆桌对面,我与程岳面面相觑。
望着彼此的脸,我竟然忽然觉得他如此陌生。
那种陌生令我产生一种深深的困惑。
我真的认识眼前的这个人吗?
那个在网上和我聊天。
陪我熬夜,陪我想新书灵感的人。
是他吗?
「我……根本不知道你这些天发生的这些怪事,你从来没有和我讲过!」
程岳有些激动,他握住面前的玻璃茶杯,手在微微颤抖。
我没有理程岳,而是缓缓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与他的聊天界面。
几乎不抱任何希望。
我将手机推到他的面前,问他,「这个人是你吗?」
程岳低头扫了一眼聊天界面,然后对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问,这当然是我——」
当他手指上下滑动我们俩的聊天记录时。
他却倏然愣住,嘴边的话也忽然止住。
「我没有和你说过这些话……这聊天记录不对啊!」
随即程岳慌忙掏出他的手机。
翻到与我的聊天界面亮在我的面前。
看见手机里「我」与程岳的聊天记录,我忽然平静了。
一直在与程岳聊天的其实根本不是我。
同样地,一直与我聊天的。
也根本不是程岳。
「……怎么回事?」
程岳面色惨白,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似的。
他凑近我小声地问着。
「我们中间似乎,有第三个人。」
我已经冷静了下来,望着眼前无法被伪造出来的所谓线索。
我终于能够清醒地捋顺在我面前巨大的谜团中的某一部分了。
我手机里属于程岳的微信号。
虽然头像、简介,甚至朋友圈都和程岳本人的一模一样。
但这微信号却根本不属于程岳!
有一个人处心积虑地模仿着程岳的微信。
顶着程岳的身份来接近我。
同样地,他另外申请了一个微信号伪装成我的身份。
用同样的方式与程岳谈着一场荒谬的恋爱!
我与程岳本来毫无瓜葛。
是因为这个人,处心积虑让我们两个产生交集。
甚至一步一步让我们相知、相恋。
从一开始,这个在我们中间的人一直充当着传话筒的角色。
将我的话传给程岳,将程岳的话传给我。
这其中有一些信息被他过滤或篡改。
他按照自己的心情、想法。
将我们两个当做两枚棋子,将我们之间的感情……
当成了一场游戏。
可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程岳抱紧胳膊,似乎无法接受摆在眼前的真相。
我望着眼前无措的程岳,忽然觉得他那样陌生。
纵使我们知晓对方的名字、身份,也曾依偎在一起汲取彼此温度。
可我忽然感觉到他离我远了。
我到底是在和谁谈恋爱?
是程岳,还是我们之间的第三个人?
7
「傍晚,我收到消息。」程岳将聊天记录展示给我。
「你说你想我了,想要见我,还邀请我去你家见面。微信上说的!
说你晚点才能到家,所以把密码告诉我,让我先进屋,免得还要在外面等。」
「可后来你又走了。」
「我到了你家,你又说临时有事,晚上不回来了,让我先走。」
程岳不停搅动杯子里的咖啡,很是焦虑。
我不懂,这个人为什么让程岳忽然来到我家,又让他离开。
这一番折腾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
现在假设我与程岳之间的「第三者」就是那个穿黑色衣服的人。
他先是利用网络伪造身份,让我和程岳顺利展开恋情。
随后又在我和程岳在家中约会时。
将我家里的玻璃打碎,制造恐慌。
在今天,他又通过微信让程岳来到我家,没待上几分钟后又让他离开。
……还有,还有前段时间在我家中发生的那些古怪的情况也是他做的吗?
这所有举动在逻辑上似乎毫无关联。
可我知道,不会有人处心积虑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太令人费解了。
「你说你在家里安了监控?」
程岳对我问道,「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说,他将我骗到你家,让你从监控看见我之后。
顺其自然将我认成那个一直骚扰你、在你家制造古怪事端的人?」
「我有想过是这个原因,可这手段未免太过蹩脚。」
程岳不语。
「或许,他是想让我们发现他的存在?」
与程岳分开之后,我独自一人回到酒店。
看着手机中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微信联系人,我有些恍惚。
像是做了个梦,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罢了。
翻开通讯录,我联系到在网络通讯公司就职的大学同学。
以旧日情谊拜托他帮我查找,这个微信所绑定的手机号码的 IP 定位在哪。
盯着与「程岳」的聊天界面。
鬼使神差地,我在对话框里打出一行字来。
——你在干嘛?
没有让我等待太久,他很快回复了我的消息。
——我在想你。
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再无下文了。
等待了不到一天的功夫。
大学同学联系到我,他发给我一串地址。
告诉我这就是微信号所显示的 IP 定位。
我看着对话框中的一串熟悉的地址,忽然感到头皮发麻。
新区晨光雅苑 12 栋 903。
……那是我家!
原来他并不是偷偷潜入我家。
而是……一直寄居在我家里,从未离开过!
家中书架上的书忽然少了一本。
厨房的灯在清晨仍旧开着。
鱼缸里的鱼少了一条……
这些都是他干的。
我盯着电脑监控画面久久无法回神。
画面之下,我的家一片宁静,空空荡荡。
而在这样表面的平静之下,在某个隐秘的角落。
有一个神秘的人一直在偷偷窥伺着我的生活。
他将我平静的生活搅起波澜。
又静静看着我毫无头绪,被逼得宛若瞎了眼睛的困兽一般。
给房东打去电话,我询问房子是否还有我不知道的隐秘暗室。
这问题令房东一下傻眼,他反问我是房子出了什么问题吗?
「你的房子不干净,我觉得房子里头,还住着一个人。」
房东面对我没头没尾的诘问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沉默半晌,他嗫嚅回道,「不知道。」
不是没有,而是不知道。
重新翻看电脑中的监控画面,我仍旧一无所获。
直到看到程岳来到我家,他低头狗似的嗅着我的沙发时。
我猛然想起,在他第一次来到我家时,曾对我说过的话。
「你的家里,有一股死人味儿。」
什么是死人味儿?
我曾以为是因为之前的房主因为心脏病在房间去世。
或许是之前房主留下的味道……
可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即使有味道也早就散去,程岳又在闻些什么呢?
打电话给程岳,我问他,「你到我家时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还是那股死人味儿……它味道很淡,很轻,但始终都没有散去。」
程岳说,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甲醛水溶液的味道。
也就是福尔马林。
「福尔马林用来储存人体标本,我闻见它时总能联想到尸体、死亡。」
程岳停顿了下,「你家有那味道。」
8
程岳告诉我,他那天来到我家后,觉得那味道格外浓烈。
从门口一直蔓延到客厅沙发,就是沙发!
那里味道最重,那味道像是一道路标。
在指引他寻找什么,抵达哪处。
我觉得自己似乎知道那人藏在哪儿了。
与程岳约好在我家见面,他却迟迟没有赶到。
没有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进了家门。
站在门口细细地嗅,只能闻见回南天潮湿间散发的霉味。
我走到沙发前停下来,用尽全力将沙发挪开。
地板许久未有人打扫过,却仍旧一尘不染。
我将耳朵紧贴地面,手掌倒转。
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木质地板。
随即传进耳朵的,是有些空洞的响声。
地板下面,竟然是中空的!
指尖沿地板细细的纹路扫。
忽然,我摸到了一根细细的铁丝。
将它拈起,我整个人半蹲在地上。
吃力地将那铁丝朝上不停地拽着。
地板终于松动了,沿地面被抬出了一个细小的豁口。
我将手指卡在那缝隙之间。
之后将那地板朝上猛地抬了起来。
那重量对我来讲有些吃力。
在我试图将那地板整个从地上翻起来时。
我忽然见到,在地下浓稠的黑暗之间。
有一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我!!
一下失去所有力气,我被吓得一个趔趄坐在地上。
抑制不住的心跳令我几乎丧失掉所有思考的能力。
那双眼睛满是红血丝,它瞪得很大。
就像野兽发疯之前,最后一次凶狠的警告。
我感到手脚冰凉。
在极度的恐慌之间,我转身想要朝门口爬去。
可就在那几秒钟里,我的脚踝一下被人拽住。
那冰凉的触感紧紧贴着我的皮肤,我惊恐地回头——
终于见到了他,那个黑衣男人。
不对不对,她竟然……是个女人?
她留着长发,此刻并未戴帽子和口罩。
她站在我对面时,我竟发现她与我身材很相似。
光从被我掀起的地板裂口之间缓缓流进幽深暗处。
透过那光,我看见了一张奇怪的脸。
那皮肤并不平整,陈年的伤痕从脸颊一直延伸到耳后。
像是烧伤,新长出的皮肉填进旧伤留下的沟壑之间,看起来有些诡异。
她咧开嘴,像是朝我笑了一下。
「你终于发现我了。」
9
那刻我知道自己应该选择逃跑,离开这座房子。
将这处密室告诉房东或是警察。
无论选择哪一种,都会比我现在的处境更加安全。
但我无法拒绝真相的诱惑,我已经推开了那扇门。
她正在朝我招手。
哪怕前方丧钟阵阵,我也依旧被蛊惑一般。
从有光一处走向深不可测的黑暗中。
沿着阴狭的楼梯不断向下。
我终于闻见了程岳口中所说的死人味儿。
福尔马林的气味越来越浓。
我感觉自己仿若变成一枚标本。
浸没在密不透风的器皿中。
而那种气味唤醒我对于眼前一切事物的,更深的恐惧。
脚步变得迟滞,我站在黑衣女人的背后。
望着面前摆满容器的墙壁,透明的玻璃瓶中泡着各种器官。
我无法分辨它们属于人还是其它生物。
这间暗室面积不大,右侧被帘子紧紧遮挡住。
我见到白色纱幔之下隐隐约约露出的人影,心中感到不妙。
这时她正好回头。
像是看透我心中所想似的,她倏地将帘子扯开。
帘子后有一个浴缸,浴缸里竟然躺着个人!
那人明显已经失去意识。
黑衣女人将那人下巴托了起来,我终于看清那人的五官……
是程岳,竟然是程岳!
原来他先我一步已经发现这个密室。
并且被黑衣女人挟持,现在已经失去了意识。
我握紧拳头,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我甚至已经无法思考。
我甚至没有办法分辨他现在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一开始,我只是想要接近他。」
黑衣女人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她终于准备开始为我揭晓答案。
「所以你用了我的身份,在网络上和他聊天?」
「我知道他喜欢你写的书,他一直都在关注着你,他喜欢你!」
黑衣女人竭力维持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在提到程岳时,她忽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而我在知晓黑衣女人对于程岳怀有这样深深的爱恋后。
忽然发现大部分的谜团,都迎刃而解了。
「你用我的身份接近他,再用他的身份接近我,用这种扭曲的方式来与程岳谈情。
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根本不可能得到程岳的爱,是么?」
「你闭嘴!」
「这栋房子,我记得是程岳在微信聊天时偶然提到的,所以一开始也是你对吧。
你先是让我与程岳网恋,又让我住进这栋房子,最后的目的就是——」
「我想要离他更近一点。」黑衣女人打断了我的话。
「那天晚上,你看见程岳与我亲热,所以你从暗室跑到楼外。
将我的窗户玻璃打破,你这么做……」
我停顿了下,「是因为你在嫉妒。」
黑衣女人缓缓蹲下,在我的面前捧起程岳的脸。
她的眼中怀有无限眷恋,甚至令人动容。
「我只是想让他离我更近一些,可我做了这么多,却仍旧和他是陌生人。
原来离他近了之后,我还是一样地痛苦。」
「你在房子里做那些手脚,是想让我害怕之后搬走。"
“对,也不全对。书架上的书他曾看过,鱼缸里的鱼是他买的,他说他喜欢家里一直有光……所以我将厨房的灯彻夜开着。”
黑衣女人像是哭了,「我以为自己能够坦然地接受这一切,接受他爱上别人,因为这是接近他的代价。」
「可你后悔了,刚开始,你想通过在这房子里做些手脚,然后让我害怕搬走。
可后来,你是想通过我,来让程岳发现你的存在!」
我终于理清思路,「你知道我在家里安上了监控,所以特意将他叫过来,就是想让我误会他,然后和他分手。」
「你只说对了一半。」黑衣女人低着头不再看我。
「你故意将计划做得这样拙劣,我信了的结果无非是与程岳分手,可如果顺着线索继续查下去,就变成如今这样。」
我竭力令自己变得平静,「我们坦诚相见了。」
面前的黑衣女人仍旧低着头,她肩膀不停地颤抖。
分明是在笑。
我猜中了。
原来我如此迫切找到的真相,也不过是眼前的人刻意留下线索,赠送给我的,一份礼物。
「……你想干什么?」
黑衣女人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她眼睛里盛满痛苦,眼泪顺着脸颊蜿蜒滑下。
在那刻,她的脸映在我的眼睛里。
陈年的伤口竟慢慢变得模糊。
从那几秒的不真切间,我仿若看到了她曾经的美丽。
程岳仍旧躺在浴缸里一动不动。
我下意识朝后退去,在她抬头看向我时。
我感觉到了令人窒息的危险,正在朝我逼近。
就在这时,她忽然欠身。
拉开身后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掏出来一只打火机。
我回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出口,又看向眼前昏迷不醒的程岳。
那是我这一辈子最艰难的一次选择。
——自己逃走或与黑衣女人搏斗。
若侥幸将她制服,就能带程岳一起逃走。
犹豫的几秒之间,黑衣女人朝我扑来。
她抓住我的头发,冰凉的手掌紧紧攥住我的后颈。
然后将我的头狠狠摁在墙壁。
我流血了,眼前一片红色。
耳边有微弱的声音响起——咔哒。
那是打火机被摁下的声音。
10
火势越来越旺,浓烟灌进喉咙,火苗一路向上攀。
随即我的脸颊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痛。
这是第二次,我感受着这样的疼痛,但我却甘之如饴。
无暇顾及更多,抓住最后一丝清醒。
我将身后的程岳搂在怀里,拖着他沿狭窄的楼梯爬出密室。
一步一步,我的眼前越来越亮。
那种本能的恐惧令我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可我知道,我得救了。
房子被烧毁了,那个囚禁我许久的地方,变成了一隅废墟。
我和程岳被送到医院,醒来时,房东与警察双双赶来。
望着此刻脸上裹满纱布的我。
警察谨慎提问,而我也正等待着这一刻。
没有犹豫,我将与黑衣女人有关的事情和盘托出。
在我讲述的过程之中,分明见到旁边站着的房东眼中有泪。
通过密室里那具焦尸身上找到的未被烧毁的残存证件。
证明在密室之中的那个黑衣女人就是房东的侄女。
也就是房子原本主人的孙女。
房东向我道出了关于黑衣女人——也就是他侄女的故事。
在黑衣女人高二那年,父母因为一场火灾意外去世。
而她也在生死边缘挣扎几天几夜。
后来终于被抢救回来,却毁了容。
变成了一个人人惧怕的怪物。
她也曾试着重新回到学校,但却因为可怖的脸而被人欺负、作弄。
后来,她将一个一直欺负她的同学。
从学校六楼的窗户上推了下去。
那年她刚满十八岁。
警察找来时,她却失踪了。
人人都以为她逃跑了。
可却没有想到,原来她一直被藏在家中的密室里。
这个世界似乎已经抹掉了她曾存在过的痕迹。
她变成了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像一只老鼠,只能活在暗无天光的地洞当中。
爷爷也去世了,这个世界对她而言。
唯一在乎的只有程岳了。
程岳是个法医。
他在大学毕业后,第一次查验的尸体就是黑衣女人的父亲母亲。
他知道这对夫妇留下了个孩子。
出于怜悯之心,他去医院探望过那个孩子。
爱情就这样在黑衣女人心里生根发芽。
那爱成为她之后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可这注定是个悲剧。
直到最后,程岳甚至都不知道这个爱慕他许多年的小姑娘,到底叫什么名字。
也不需要知道了。
程岳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我。
他被黑衣女人注射了麻药,在我们对峙时一直丧失意识。
他根本不知道在密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得知我的容貌被毁之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冲到了我的病房。
见到病床上满脸纱布的我,他的眼睛里有震惊与怜惜。
「雨彤……」得知事情经过的程岳将我紧紧搂进怀里,「你救了我的命。」
我有些紧张,慢慢地,我才敢将手抚上他的后背。
这是他第一次抱我。
我藏进他的怀里,就像一只飞蛾,藏进了团团火焰之中。
幸好那瞬间的光与热后,带来的是一次真正的重生。
他叫我雨彤,我许久才反应过来,之后轻轻应了一声。
这名字有些陌生,但没关系,很快我就会习惯了。
(全文完)
作者:夫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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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7 19: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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